
韓 戰 結 束 不 久 , 一 個 美 國 兵 與 一 個 韓 國 女
人 懷 孕 生 了 我 。 地 點 大 概 在 釜 山 。 因 為 我
是 混 血 兒 , 他 們 當 我 不 是 人 。 約 四 歲 時 ,
我 被 遺 棄 了 , 在 街 頭 流 浪 。 那 時 有 許 多 混
血 兒 被 人 殺 害 , 另 有 一 些 從 街 上 被 收 容 ,
由 領 養 機 構 送 去 美 國 。 我 都 不 是 。
我 學 會 從 食 物 攤 上 偷 東 西 吃 , 在 肉 店 前 等
候 拋 出 來 的 骨 頭 , 在 稻 草 上 烤 蚱 蜢 。 夜 間
, 我 卷 在 草 席 中 , 睡 在 橋 下 。 我 從 來 不 存
被 成 人 接 納 的 奢 望 , 因 為 我 是 混 血 兒 ─ ─
骯 髒 的 「 雜 種 」 ─ ─ 醜 惡 地 引 起 人 回 憶 戰
爭 的 醜 陋 。 其 他 無 家 可 歸 的 孩 子 也 嗤 罵 我
。 他 們 差 我 去 偷 食 物 , 以 為 我 被 打 也 不 會
有 感 覺 , 因 為 我 不 是 人 。
有 一 次 , 我 被 綁 在 水 車 上 , 幾 乎 溺 死 。 另
一 次 被 拋 進 枯 井 , 我 喊 叫 救 命 , 直 至 聲 啞
。 看 著 井 口 上 天 色 漸 漸 轉 暗 , 我 見 一 塊 石
頭 由 井 壁 突 出 , 便 爬 上 去 坐 , 又 冷 又 麻 ,
不 知 甚 麼 時 候 去 。 不 久 , 我 聽 見 一 老 婦 的
聲 音 說 : 「 小 女 孩 , 妳 還 在 下 面 麼 ? 」 她
用 水 桶 拉 我 上 來 後 , 迅 速 領 我 到 牛 房 , 用
稻 草 覆 蓋 我 。 她 心 地 仁 慈 , 但 不 要 人 看 見
她 幫 助 「 雜 種 」 , 恐 鄰 舍 對 她 不 利 。 她 要
等 到 天 黑 才 來 幫 助 我 。 「 妳 去 睡 覺 吧 ! 小
女 孩 , 天 未 亮 妳 便 得 逃 往 山 上 去 。 明 日 若
有 人 發 覺 妳 在 這 �� , 一 定 會 殺 害 妳 。 」 她
說 。
天 將 亮 , 我 逃 往 山 上 , 藏 在 洞 中 。 那 晚 ,
我 自 己 縮 成 一 團 , 凝 視 著 天 上 的 星 星 , 奇
怪 我 為 甚 麼 這 麼 壞 , 以 致 他 們 都 想 殺 我 。
「 為 甚 麼 我 不 像 別 孩 子 有 爸 媽 ? 」
我 開 始 從 一 個 鄉 村 , 走 到 另 一 個 鄉 村 , 想
著 , 「 或 許 我 的 媽 住 在 那 �� , 她 會 認 得 我
。 」
一 天 , 我 去 火 車 站 , 站 在 月 臺 上 , 等 候 火
車 到 達 。 人 群 開 始 由 火 車 湧 流 , 我 忘 記 了
一 切 危 險 , 跟 著 他 們 疾 走 。 引 頸 凝 視 婦 女
乘 客 的 雙 眼 , 若 其 中 有 我 的 母 親 , 希 望 她
認 得 我 。
我 的 思 想 在 賓 士 : 等 會 就 有 一 個 婦 人 的 眼
亮 起 來 , 說 : 「 我 的 小 女 孩 , 我 終 於 找 到
妳 了 ! 」
但 沒 有 一 個 人 停 住 。 婦 女 們 不 住 將 我 推 開
, 嫌 我 擋 路 。 她 們 沒 有 亮 起 眼 , 卻 皺 起 眉
。 我 知 道 她 們 定 在 想 : 「 雜 種 。 」 月 臺 空
了 , 只 有 幾 個 美 國 兵 站 崗 。 或 許 其 中 一 個
是 我 的 父 親 ? 我 想 。 我 走 近 他 們 , 沒 有 一
個 兵 認 出 我 的 美 國 血 統 。 就 他 們 而 言 , 我
只 是 釜 山 街 上 許 多 小 乞 丐 之 一 。 其 中 一 個
給 我 一 塊 朱 古 力 糖 , 我 狂 吞 下 去 。
當 霍 亂 流 行 南 韓 時 , 我 約 七 歲 。 一 天 我 在
街 上 暈 倒 。 醒 來 時 , 我 睡 在 墊 上 。 光 亮 的
房 間 中 滿 了 孩 子 。 一 個 瑞 士 籍 的 護 士 已 將
我 帶 到 大 田 世 界 宣 明 會 的 孤 兒 院 中 。 我 康
復 後 很 快 有 體 力 洗 尿 布 , 幫 助 看 顧 嬰 孩 ,
喂 他 們 吃 食 。
一 天 護 士 告 訴 我 , 一 對 美 國 夫 婦 會 來 領 養
男 嬰 。 那 天 我 格 外 小 心 照 料 我 管 的 男 嬰 ,
把 他 們 打 扮 得 漂 亮 。 這 對 夫 婦 來 到 時 , 我
們 在 外 院 中 。 他 們 身 材 高 大 , 面 孔 白 得 好
象 月 亮 。 男 人 走 過 來 , 抱 起 我 管 的 一 個 男
嬰 , 輕 摸 他 的 面 龐 , 眼 中 充 滿 愛 憐 。 使 我
吃 驚 的 是 , 這 男 人 的 眼 中 竟 溢 出 了 淚 水 。
我 卻 生 生 地 走 近 他 , 要 看 清 楚 這 陌 生 的 男
人 。 他 將 男 嬰 輕 輕 族 回 籃 中 , 轉 向 我 , 然
後 輕 撫 我 一 下 。 我 的 心 砰 然 狂 跳 。 他 只 是
輕 輕 一 摸 , 我 覺 得 感 動 非 常 。 因 為 除 了 被
打 被 踢 , 從 來 沒 有 人 碰 過 我 。 我 是 個 街 上
的 野 孩 子 。 我 推 開 他 的 手 , 向 他 吐 一 口 唾
沫 , 拔 腿 便 跑 。
次 日 , 他 和 妻 子 回 來 了 , 指 著 我 與 護 士 談
話 。 我 已 九 歲 , 體 重 只 有 三 十 磅 , 身 上 有
蟲 , 到 處 有 疤 痕 , 頭 髮 �� 有 蝨 子 , 眼 睛 毫
無 神 采 , 但 莫 文 夫 婦 ( David and Judy Merwin ) 卻 揀
選 了 我 。
當 我 走 進 他 們 的 家 , 我 以 為 進 了 王 宮 。 他
們 待 我 真 好 , 不 厭 其 煩 耐 心 地 教 我 英 文 與
美 國 小 學 的 功 課 。 不 久 他 們 帶 我 回 美 國 ,
為 我 預 備 最 好 的 家 庭 生 活 、 最 好 的 教 育 ,
為 我 付 出 一 切 。 我 生 活 在 仙 境 中 , 卻 不 把
自 己 看 成 他 們 的 一 分 子 。 我 內 心 覺 得 , 自
己 只 是 一 個 「 雜 種 」 。
我 很 快 知 道 , 美 國 人 喜 歡 笑 臉 , 所 以 我 常
常 面 帶 笑 容 。 我 十 幾 歲 在 印 第 安 那 州 羅 城
( Rockport Indiana ) 有 許 多 朋 友 。 人 人 喜 歡 這 韓
國 女 孩 子 ─ ─ 詩 歌 班 中 的 詩 班 員 、 主 日 學
校 員 , 在 校 是 得 獎 的 好 學 生 。 我 向 每 個 人
微 笑 , 為 要 討 人 歡 心 , 因 為 我 不 願 再 流 浪
街 頭 。 在 我 心 的 深 處 , 卻 隱 藏 著 痛 苦 的 恐
懼 : 「 倘 若 他 們 知 道 我 是 誰 , 他 們 一 定 會
恨 我 。 」
父 母 見 我 染 發 , 戴 深 藍 色 隱 形 眼 鏡 , 努 力
打 扮 成 美 國 人 , 便 很 失 望 。 染 發 後 , 我 的
頭 髮 是 橙 黃 色 的 , 看 起 來 很 古 怪 。 我 又 活
在 深 藍 色 的 世 界 。 可 是 我 卻 以 為 有 所 改 進
了 。
在 公 共 場 所 , 我 裝 得 還 不 錯 , 但 在 家 �� ,
我 卻 孤 獨 易 怒 , 發 脾 氣 , 把 自 己 關 在 房 內
, 把 被 子 蒙 著 頭 發 愁 。 我 恨 自 己 是 雜 種 ,
卻 無 法 擺 脫 。 當 母 親 問 我 時 , 我 回 避 不 語
。 我 決 不 讓 父 母 知 道 我 曾 流 浪 。 我 怕 他 們
知 道 了 便 討 厭 我 。
一 天 晚 上 , 母 親 問 我 為 甚 麼 這 樣 沈 默 , 我
一 聲 不 響 , 逃 回 房 去 , 心 情 非 常 煩 亂 , 不
敢 告 訴 她 , 恐 怕 會 失 去 一 切 。 我 關 上 房 門
, 對 鏡 自 語 , 「 妳 還 是 老 樣 子 啊 ! 仍 是 骯
髒 的 雜 種 、 人 渣 。 」 我 鄙 視 自 己 。
我 連 衣 跳 上 床 , 把 被 蓋 蒙 頭 , 心 顫 膽 驚 的
想 : 「 好 好 哇 ! 爸 媽 或 許 正 在 後 悔 早 沒 選
那 男 嬰 … … 」 。
我 的 房 門 打 開 了 , 爸 柔 聲 喚 我 : 「 芬 妮 。
」
我 掀 開 被 蓋 看 怹 。 他 的 神 色 凝 重 。 我 想 ,
「 哦 ! 不 好 了 , 他 要 告 訴 我 , 他 們 不 再 收
留 我 了 … … 。 」
他 把 椅 子 拿 過 來 , 坐 在 我 床 旁 , 握 著 我 的
手 說 : 「 我 和 你 母 親 都 想 妳 知 道 , 我 們 很
愛 妳 。 但 妳 好 象 很 難 接 受 我 們 的 愛 。 現 在
我 們 只 能 將 妳 交 托 給 神 。 妳 讀 過 聖 經 , 不
必 我 再 告 訴 你 , 神 愛 妳 … … 」
他 欲 言 又 止 , 下 顎 不 停 顫 動 , 似 在 找 合 適
的 話 。 最 後 他 說 : 「 芬 妮 , 妳 想 想 耶 穌 ,
祂 走 過 妳 走 的 路 。 祂 完 全 瞭 解 妳 。 惟 有 祂
能 幫 助 妳 。 」 他 擁 了 我 一 下 , 便 離 房 去 了
。
我 躺 著 思 索 父 親 的 話 很 久 。 耶 穌 生 在 艱 苦
的 環 境 中 , 稻 草 為 床 , 像 我 一 樣 。 有 人 要
殺 祂 , 祂 要 逃 命 , 也 像 我 一 樣 。
多 年 來 就 第 一 次 覺 得 面 頰 酸 澀 , 淚 水 從 我
眼 中 滾 滾 而 下 。 在 我 心 底 有 甚 麼 又 冷 又 硬
的 東 西 粉 碎 了 ─ ─ 這 東 西 曾 擋 住 了 父 母 與
上 帝 對 我 的 愛 。
我 哭 了 , 為 耶 穌 的 苦 難 ; 祂 知 道 甚 麼 是 愛
, 但 必 須 為 我 們 死 。 我 為 自 己 哭 , 哭 這 女
孩 終 於 有 人 愛 了 , 卻 又 擺 不 脫 自 我 蔑 視 辱
罵 。 我 哭 , 因 為 我 心 釋 然 ; 耶 穌 洞 悉 我 的
一 切 , 祂 卻 仍 愛 我 。
自 從 那 個 下 午 開 始 , 我 覺 得 自 己 有 價 值 了
。 我 的 憤 怒 消 化 , 陰 沈 與 煩 燥 消 失 。 我 接
受 自 己 天 然 的 發 色 , 把 深 藍 色 的 隱 形 眼 鏡
丟 掉 。 有 一 天 我 在 鏡 中 看 見 自 己 的 笑 臉 ,
我 說 : 「 芬 妮 , 上 帝 看 妳 是 美 麗 的 , 我 也
認 為 妳 好 看 。 」 ( 何 天 擇 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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