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史郎日記 第一卷 民族的血祭 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 命令我們分隊負責搬運彈藥,所以脫離了中隊,這下要急著趕上中隊。親愛的 橫山淳工兵伍長提醒我說:「喂,東君!洪水太大,小心點!」 從上岸地點到剛才的村莊有兩百多米路程全浸泡在水裡。在這麼大的洪水中我 使出很大力氣走了起來,但要走這兩百米很不容易。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泥土粘 腳,更何況扛著背包和彈藥箱,移動身體真是難上加難。泥水漫過腰部達到了胸口 處。好不容易弄來的砂糖和香煙全浸透了泥水,但我這時已經顧不上這些事了。背 著背包,左肩扛槍,右肩用棍子和前面的人扛著彈藥箱。前面的人一閃,後面的人 就跟著一閃;後面的人站穩了,前面的人又進退兩難。腳被泥土粘住的話,脫也脫 不開。好歹花了一個多小時過來了,彈藥箱終於沒受潮。我們嘴裡說出的話都一個 樣——「畜生!真他媽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能更好地表達此時的心情。 可是,洪水的困難並未就此結束。諾亞方舟時代的大洪水在等待著我們。橫山 淳的忠告成了嚴酷的事實。穿過村莊,出現了茫無邊際的一大片洪水,簡直讓人懷 疑是大海。看到這情景,想想剛才的辛苦,整個人就要垮了下來。暮色蒼茫,弄不 清部隊前進的方向,我們十二個人望著洪水束手無策,無可奈何地抽起了香煙。 無邊無際的洪水,沉重的彈藥,方向不明,殘敵的襲擊,黑夜的來臨,我方人 數太少等等,一想到這些,就神經質似的焦躁不安起來。 好不容易徵用了六個當地人,我們決定讓他們扛彈藥。 其中一個是七十多歲的患了中風的老人,走路搖搖晃晃,看上去起不了任何作 用,很可憐,但這時不是同情的時候。這樣的病人扛著別國軍隊的沉重彈藥,被迫 跟著別人在黑暗的洪水中行走,而且還不知走到哪兒才是盡頭。這是戰敗國民眾的 悲慘可憐之處。 老人摔倒了好幾次,求我們放了他,但我們堅決不聽。他終於癱在地上,一動 不動地哭了起來。我們對他又打又踢之後,又像神一樣命令他背起了背包。本該讓 他扛彈藥的,由於他是病人,就讓他背了個背包。我們為他找來了一根拐杖,不是 因為同情他,而是為了防止他中途死掉或者不堪痛苦而倒下。從他的病勢來看,估 計他會死在洪水氾濫的、漫長的跋涉途中。我們為什麼如此慘無人道呢?這是因為 對巨大痛苦的厭惡使我們漠視了人道,再加上扛過一次背包和彈藥,我們自身也難 保了。 十二名戰友開始游泳前進。天已完全黑了下來。踏穩地面,浮出水面,搖搖晃 晃,摸索著,我們靜悄悄地走著。一寸一東史郎孩子奄奄一息的生命之軀開始痙攣 ,迎來最後一口呼吸,死神掩沒了他的肉體。 呀,老人被刺中了。 刺殺老人的那個士兵真是一個太狠毒的士兵。 老人嗚嗚地呻吟,他以自己的鮮血噴出了自己鮮紅的老命,同時噴出了想使之 存活的孩子的紅色生命。 三十幾具屍體慘不忍睹地疊在一起。 殺人工業! 我們是這個工業的忠實職員。 死亡到處播撒著屍骨。 播下屍骨的地方又萌出嫩芽。那嫩芽又不分晝夜,不分春夏秋冬地在成長。 殘酷猙獰的殺戮結束了。我們繼續前進。 晚八點左右,我們到達了百尺口。 聽見了「隆鹵的槍炮聲。 終於遇見了敵人,發生了戰鬥。但是,我們中隊是預備隊,依舊沒參加戰鬥, 彈藥一點也沒減少。微微昏暗的道路上,通訊兵不停地撥打著電話。他說,一百米 前方已經開始交戰,我軍也有幾人傷亡。我們聚在道路的一側坐著。這裡雖說是後 方,但並沒有片刻的安寧,當火線上友軍的某處陣地出現危機時,我們必須立刻去 增援。就在這等待時機的時候,上面給我們發下了一點極為珍貴的食品:一粒奶糖 和一條烏賊腿干。 這點貴重的食物由兩個人分。由於太貴重,我們都沒動手。一粒奶糖和一條烏 賊腿干,兩個人不知怎麼分。 在內地恐怕不屑一顧的一粒奶糖和一條烏賊腿干,在這裡卻是極珍貴的。 聽說這些東西還是空運來的。 我把奶糖,還有烏賊腿干放進嘴裡,一面深深地感激,一面有滋有味地咀嚼著 。 每大的過度疲勞要求身體補充糖分,這時正是連一粒糖也都想要的時候。 僅有的一粒奶糖既可笑但又難得。 火線上在激烈交戰,天完全黑下來後,槍聲漸漸低了下來,不時地響幾下之後 便戛然而止。 黑暗中子彈漫無目標,所以射擊停止了。 這樣,黑暗給戰鬥帶來了休息,我們就決定在路上睡覺。 白天的汗水沾在脊背上,隨著溫度的下降,我們開始感到陣陣寒冷。就在我們 睡不著、陣陣發抖的時候,命令讓我們做飯。 我們進入屋子裡。 為了不讓做飯的火暴露目標,我們只能在大門緊閉的屋子裡做飯。 街上有一口井。許多士兵都用這僅有的一口井,水是用一只旋轉式搖柄打上來 的,每次只能打一點,打水的隊伍排得很長。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堅持把粘有剩飯 的飯盒洗幾下,然後再用飯盒淘米,這是因為我們還留有內地生活時的習慣,或者 說還有清洗的習慣。 其實,早已不是需要這種清洗習慣的時候了,我們有的人還沒能完全擺脫在內 地時的習慣,不適應野戰生活。 騰騰煙霧之中,我們終於做完了飯。野口好像物色到了什麼東西,他摸出了糖 果。聽了他的報告,我們電擊一般地飛出去,到了一家商店一看,一個大罐子裡全 是茶色的糖果。 這時已經有幾隻骯髒的黑手伸進罐子裡了。我一面把糖放進了嘴裡,一面想起 了孩提時代見過的一個老頭兒,他把這種有些酸味的松軟的糖繞在棒子上賣。這家 店可能也賣香煙,地上散亂地扔著空的香煙盒,但我一支煙也沒見到。煙和糖,我 沒福氣兼而有之。 十二日,早晨七點,我們擔任軍旗護衛小隊,出發去攻打寧晉城。和聯隊本部 一道排成縱隊在高粱地中前進著,這時,從右側「嗖嗖」地飛來了子彈。我們立即 散開隊形,繼續前進。 飛機飛來,在我們頭上盤旋,好像在尋找降落地點。盤旋了兩三圈後,發出輕 輕的聲音漂亮地著陸了。小隊長命令我們去看清是敵人的飛機還是自己人的飛機。 我們走近飛機,內心在想肯定是我們自己人的,只是帶著一些好奇,想知道到底乘 坐的是什麼人。 飛機上下來了炮兵科參謀,會見了聯隊長後又跳上了飛機。敵人的子彈依舊在 我們的頭上掠過。苦力們因害怕,拖著鐵皮彈藥箱在地上爬行。 子彈命中分隊長竹間伍長前面的鐵箱,子彈引爆了裡面的幾發子彈,它自己也 停留在裡面了。竹間伍長奇跡般地撿了一條命。 他說這個彈藥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要帶回去作紀念。 中隊長也感慨萬千他說:「好!我給你辦手續。」 面對敵人密集的射擊,步兵炮開始發威了。旗手緊緊握著軍旗精神抖擻地前進 ,我方的炮擊終於壓倒了敵人的射擊,聯隊再次排成縱隊,我們小隊處在本部前方 三百米,順著炮車的輪印□跚前進。二三十分鐘後,高粱穗的前方浮現出了寧晉城 的影子。 一想到靠近寧晉城了,就覺得令人高興的休息似乎正等著我們,腳步也不由得 加快,可是,敵人的子彈突然呼嘯著飛過來。我們再次慌忙散開,踏倒了高粱稈。 子彈好像是從三個方向交叉飛過來的,我們四面都是敵人,怎麼辦?我們必須盡快 沖出包圍圈。穿過高粱地,來到了有六間(日本的長度計量單位,1間約合1.8米 。)那麼寬的很氣派的大路上,這裡可能是敵人的軍用道路。道路的兩側是深深的 塹壕,多半是敵人來來去去用的。 不論敵人怎麼射擊,我們一槍都不還擊,因為我們發現不了敵人的影子,從子 彈聲來判斷,敵人可能是在四五百米或者更遠的地方朝這裡射擊的。 命令讓我們在寧晉城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裡宿營。我帶著哨兵去了司令部所在的 前面的房子裡。本部人口處必須有一個哨兵。緊緊關上哨所人口的大門,我們一面 燒著火一面吃著從分隊運過來的晚飯,海闊天空地談論起來。 「東!」這時,正在站崗的步哨帶進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支那人。在士兵之間 ,誰都不說某某上等兵先生,某某伍長先生,某某哨長先生。即使是現役兵也是直 呼其名,如稱「橫山淳」。 「什麼事?」 「這傢伙在本部旁邊的小路上轉來轉去的,我把他抓來了。」 「是間諜?」 「也許是的。」 「臉長得挺秀氣,也許是學生軍。」 步哨踢了那年輕人一腳。 「喂,關上門,別讓火光漏出去。」我對哨兵說,然後在年輕人的懷裡搜了搜 ,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我隨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給我好好看著他。我去叫翻譯官來,哨兵快站崗去!」 哨兵和我來到屋外。檢查了一下年輕人轉悠的小路之後,我去叫翻譯了。 年輕人回答翻譯說,他是前面四十多裡地的一家當舖的掌櫃。但是,我們不信 四十多裡地前面的當舖掌櫃有什麼理由來這個打仗的地方,都說他是殘敵。他說他 沒想到這裡正在打仗,他來寧晉是做生意的。 不論他怎麼辯解,我們決定把他當做殘敵或便衣偵探處理。不當班的哨兵們說 ,用粗繩子把他綁在柱子上站一夜。 我說,討厭敵兵可以理解,但有的人也是強制征來的,明天就該他見閻王了, 算啦,今晚就讓他坐坐吧。於是,便把他綁在柱子上。那青年閉著眼睛,一句話不 說,似乎沉浸在回憶之中。他也許在想他那如明天的朝露一樣的生命,想他的父母 和故鄉吧。他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了露珠一樣的淚水。我想踢他,可看到他可憐的晶 瑩的淚光,靴子又抬不起來了。 這時,我深深地為自己不懂支那話感到悲傷。撇開這個青年不說,我們因語言 不通,不知錯殺了幾百個無辜的良民。 語言不通會引起誤解,進而惱怒,最後發展為殺人。我們在殺死的農民身上, 有時撒一些冥錢,幾千元不等。冥錢上印的數額都很大,商店的抽屜裡多的是,上 面寫有「南無阿彌陀佛」。 「這傢伙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好處?」一個哨兵說。 「好處就是巡察來了不會罵我們。因為監視這傢伙,不管怎樣,得有人不睡覺 。要是沒這傢伙,我們都會呼呼大睡。那樣一來,巡察肯定會大發其火了。」 青年一夜沒睡。 天一亮,十幾輛輕型裝甲車開了過來。這種奇形怪狀的物體卷起塵土,朝寧晉 城邊開火邊前進。第三中隊在敵人背後等待機會。接到出擊的命令後,我把那個青 年交給本部,撤離哨所與中隊會合,輕裝上陣了。 今天,沒有槍聲。道路直通寧晉城門。我們沿著道路的右側前進,第五中隊隊 長從了望樓上俯視著下面說:「敵人昨晚逃走了,你們的行動白費勁。」 但一直跟著本部轉悠的中隊長卻命令我們前進,意思是至少要參加一點戰鬥, 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我們渾身是汗地到達一個村子。我們立刻在各家的牆壁上開好 槍眼,等待敵人逃過來。左等右等,除了兩三條野狗繞來繞去之外,沒見到一個像 敵軍的人。有許多山芋,我們煮了當午飯吃,然後踏上了歸途。回去的路上遇見三 十三聯隊正朝寧晉城行軍。他們說:「無論怎麼疲勞,我們隊長都不允許使用苦力 。他說不能行軍的人不是戰場上的士兵。」 聽了這話的中隊長,吊起眼睛說: 「聽到了嗎?你們稍有不行就馬上讓苦力背背包。看看人家三十三聯隊的士兵 吧。你們這樣能打仗嗎?」說得滿嘴星沫亂飛,那口氣像是在訓斥人。 我們都相互小聲說: 「不能打仗?究竟推進到哪裡,也該說句話嘛。你年輕,膽小,沒能力讓人信 賴,這不才落得第三中隊只能護衛軍旗嗎?護衛軍旗又不是打仗。不知趣的東西! 」 回到城牆一帶,大隊正向某處開拔。內山小隊長問第一中隊長:「朝哪裡前進 ?」 「南和。」 「有多少裡地?」 「約三十裡。」 第一中隊隊長回答三十裡,是指大約,實際是說五六十裡。多虧了中隊長,我 們挖了不少山芋,回到村子取背包,然後急追大隊。大隊不停地前進,好像是說: 沒用的第三中隊,隨他們去吧。 中隊長想起了什麼,對大家說: 「正因為我不行,所以我們老被安排成預備隊,我對不住大家。」他說到點子 上了!不論是誰都在心裡對他嗤之以鼻。 從大地上升起的太陽又要在西邊的大地上沉落的時候,不知是誰帶著感激,用 力地叫了一聲:「看,是山!」 一直臉朝下默默走著的士兵們,一起抬頭朝前方望去。 這時,遠遠的地方靜靜地浮現出來的山巒正擁抱著夕陽。 「啊,是山!是山!是我們憧憬的山……」部隊立刻停了下來,士兵們遠眺山 巒。 昨天是平原,今天還是平原,明天還是平原,每一天的晨暮都在一片大平地上 度過。看不見山嗎?沒有山嗎?在這幾十裡地之間,讓我們望眼欲穿的山巒正擁抱 著橙色雲彩下的夕陽,令我們感動不已。士兵們連聲高呼:「山!山!」我們把群 山看成是多麼崇高的生命埃它遠離世上的一切丑惡,與太陽一道超然物外。山是神 靈,是清淨,是威嚴的正義。 自從演出了那場地獄演奏會以來,我們還不曾見過這樣崇高的清淨。 又淒惻,又悵惘,一種純潔感直逼心胸。 路邊長著高高的白楊。夕陽漸漸向山那邊沉落。我們繼續前進。 看到一條又寬又大的清水河,我們脫下了靴子,因為軍靴一受潮,皮革會變硬 ,裡面有水的話,腳上會起泡。 難得河床全是沙石。因為有山,所以才有沙石。以前的河不管哪一條河床上全 都是黏土。天完全黑了下來。接著,秋風蕭瑟之中,月亮皎潔地掛在空中。憂鬱的 月光燦爛美好。 有人吟誦起了詩: 「……渡夜晚的河川……」 朗朗的吟誦聲催發英雄的感傷。我靜靜地走著,一步一個腳印。這是詩的世界。 戰場上還有這樣的詩情。 我們與自然共生,與自然同寢,與自然化為一體。自然是我們的,我們是自然 的孩子。越過河岸,有一處小樹林,樹林裡有個村莊。我正在一棵大樹根邊擦腳時 ,傳來了尖厲的罵聲:「沒有隊長的命令,你為什麼擅自留在了後面!害怕戰鬥嗎 ?」 「戰友負傷了,我給他包扎的。」 「你聽誰的命令給他包扎的?」 「戰友負傷,沒有上司的命令就可以隨便留下來給他包扎嗎?戰鬥中不管出現 多少傷亡者,士兵都不允許隨便留下來給傷員包扎!你是害怕戰鬥吧!」 「不是的,戰友痛苦的叫聲……」 訓斥士兵的是機關鎗隊隊長。 嚴肅的軍紀前沒有人情! 我們依舊空著肚子,追上許多部隊,追上許多車輛,差一點聯繫不上,最後急 行軍到達了一個大村莊。這個村莊有許多豪華的住宅。好啦,我們以為就在這個村 莊宿營,可剛在一家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又來命令讓我們前進。這次倒是只有我 們第三中隊。這樣看來,我們中隊像是擔任前衛了。順著棉花地裡狹窄的彎彎曲曲 的田埂繞了一陣,到達了一裡多地前面的一個骯髒的小村子。我們進入一家又小又 擠的院子,燒著高粱稈露宿了。時針指著凌晨兩點半。 早晨五點,隊伍又朝南和進發了。 白天脫下軍褲過河,晚上在濕地前進,拔些北部支那的田裡長得很多的甜菜填 填肚子繼續前進。夜裡,在高粱地中僅有的小路上前進。許多人嘴裡嚼著大蔥。 大蔥、蘿蔔、甜菜成了很貴重的食品。 又碰到了一條河。這是第三次遇見河。我們又脫下了軍褲。河寬五六十米,很 深,河床也是沙石的。對我們這些沒見過一塊小石頭、一粒沙子,只見過一片黏土 的大地的人來說,河床的沙石實在是種不可思議的存在。北部支那的確是連一塊石 頭也見不著的大地。 清清的河水很冷。 啊,這清冷的河水,在那天氣炎熱的行軍中,又恰逢喉嚨幹得冒火之時,我們 不禁喜出望外。 我們沒功夫穿褲子,把褲子拎在手上便匆匆前進,就像被恐怖追趕似的。接著 ,我們在黑暗中看到了高高的城牆。「終於到了南和!」我們歡呼著來到了城門處 ,怎麼回事?城門的黑磚匾額上竟寫著「隆平縣」,三個大字正冷冷地俯視著我們 。 謝天謝地,大概在這宿營吧。 進入城門,右側有座巨大的建築,入口處豎著一塊「隆平縣警察局」的牌子。 在院子裡,把背包往頭下一枕就睡下了。 寒氣刺透肌膚。頭頂上月亮傾瀉著縷縷寒光。屋裡有青龍刀等許多兵器。一個 多小時後,我們進入了警察局前面的宿舍。 這裡一個支那人也沒有。 我們從隔壁的商店取來砂糖,很快做了冷盤。啊!久違的甜味,自從百尺口的 那一粒糖果以後,再也沒碰過的甜味!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好吧,就算明天是參加激戰,今天的日子不更應該不 遺余力地好好享受,不該先一飽口福嗎? 拉肚子的人吃,患胃病的人也吃,頭痛的、腹痛的……都盡情地吃。 吃。吃。吃得幾乎不能動彈了。不知道夜已深,不去想明天的行軍,也不想睡 覺。 這早已成了一種超越食慾的快樂和娛樂。拿砂糖,用手抓入容器中;拌涼菜, 盛在碗裡。這一切都是忘卻疲勞的愉快事。 對!為了明天不餓肚子,再烤點麵包! 這麼一來,我們過了凌晨一點才睡下。 十五日,早晨七點,我們從吃了涼拌菜的隆平縣縣城出發了。我們中隊依舊是 軍旗護衛中隊。 下雨了。雨水和泥濘,關係就像士兵與餓肚子一樣是一對親密的夥伴,道路很 快就泥濘不堪了。 這時,我們在一個村子遇見了第三大隊。軍旗改由第三大隊護衛,我們歸回第 一大隊繼續前進。 天亮也走,天黑也走,一味地走。所有的人都因空肚子和吃過頭而弄壞了腸胃 ,沒想到第一線部隊竟然會這樣缺乏糧食。 後方部隊有吃不完的糧食,而火線部隊卻常常餓肚子。 這就是戰場上的常情。 駒澤出了便血還在走。他每天為拉肚、便血痛苦不堪。 空腹、拉肚、疲勞——這些將把我們的肉體變成木乃伊。 他臉色蒼白,瘦得就像在沒太陽的地方長出的草莖,但必須走路,而且沒有服 過一次藥。小隊長髮火說他不注意和吃過頭了。他也沒法向人傾訴。軍醫只是讓他 喝了小蘇打。因為沒有藥,他喝了薄荷腦,好像那就是腸胃藥。 這怎麼行呢?薄荷腦是外用的傷科藥。可是,他不得不這麼做。不管是什麼, 哪怕是外用藥,只要名字上有個「藥」字,不喝下去就不安心。可憐到了這地步。 他說:「要是能活著回家,我要向社會說的只有一句:在戰場上,不是只有負傷的 人才是病人。在戰場上的不衛生、無規律的生活和最大的勉為其難的行動中,損壞 內髒都是很自然的。 可是連藥也吃不上,除了說一句『胡鬧』還能說什麼?我也是保衛我熱愛著的 祖國的一分子。社會應該指出軍隊的這種單方面缺陷,忠告他們向士兵們提供內科 藥物!」 晚上十點,我們到達了目的地。我們趕快挖戰壕,戰壕一挖好,趕緊把宿舍裡 的小麥粉摻上昨晚剩下的砂糖,煮了起來。我們圍著院子裡篝火上的鐵鍋,迫不及 待地等著小麥粉煮成面糊。不一會兒,煮熟了,微微發出甜香味。 所有人都像小狗吮吸母狗的奶一樣,急急地吮吸起來,也不認為它就是內地所 看不上的面糊。不管是面糊還是什麼,不客氣他講,它很香很香,好吃得不得了。 對我們來說,這是神仙食品。 「第一分隊為什麼連著兩天都有這麼好吃的?」聽到這種感歎聲也不是沒道理 的。這時,內山准尉悄悄地走了進來,他就是那個曾經訓人家吃棗子的人。不管人 家說頭痛,還是說腳痛,他都訓斥人家說是吃過頭了。他認為不管是頭痛還是腳痛 都與吃過頭有密切的關係。 剛開始,內山是個萬事皆謹慎的人。死板不開竅的中隊長也好,這個對什麼事 都感到無可奈何的准尉也好,都堅決地認為支那的一切東西都不乾淨,不讓我們吃 。但不知從何時起,每天的空肚子攪得難受,他們私下裡有時也居然和士兵們一樣 ,開始什麼都吃了。 尤其是卑鄙的中隊長更讓當值的士兵憤慨。因為中隊長嘴上說絕對不許徵用別 人食物,只能吃發給的食物。可是在他口還不渴之前,他就命令當值的士兵給他吃 好的喝好的。 對這個言行不一的中隊長,當值士兵發火、生氣,也不是沒道理的。 「真好吃埃」准尉說,喉嚨直咽唾沫。 我們遞給他一碗,但心底暗暗地嘲笑他:哼,說得倒好聽,還不是想吃嘛。 他剛吃了半碗就回去了。 「喂,小隊長所在的第四分隊肯定在做更好吃的呢。否則,這麼好吃的,哪能 不吃完再走呢。真是個饞鬼。」 傳令兵來通知值勤。我去了大隊當值勤兵。指定為值勤地點的那家的男主人是 支那人,我吩咐他去打點乾淨水來,他卻打來了髒水。我生氣地給了他一耳光,他 妻子和他一起跪在地上不停地道歉,這才打來了乾淨水。 大概支那人就是這樣的吧。 第二天早上,我們朝著憧憬的南和前進。憧憬的——這麼說是因為我們認為到 達南和城,就可以弄清楚我們前進的方向了。 北部支那的大地,容易泥濘滿地,也容易灰沙滿天,就像忘記昨天的大雨一樣 ,現在已無絲毫下過雨的痕跡,地面乾渴得很,幾乎讓人懷疑昨晚是不是下過雨。 秋天的陽光和煦溫暖,微風拂面,行軍甚是愜意。只是心情因秋天的環境而舒 暢,但腳步卻仍然匆匆。 突然,有三間寬的濕地擋住了我們前進的步伐。濕地上活活陷入了十七八頭驢 子和騾子,像是先行部隊丟下來的。 泥沼陷到脊背,它們仰著頭在喘息。越仰頭,它們的身體好像越往下沉。它們 使出渾身的勁把身子朝上拔,但一切都是徒勞。我們部隊的馬同樣也都陷進了泥沼 中。我們用力拉起陷下去的馬,馬只是昂著頭,一步也動不了。沒辦法,我們只好 卸下行李,把它們扔在泥沼之中了。 有條用高粱稈舖設的路橋,可能是先行部隊舖設的,但要讓很多士兵通過,就 很不安全了。我們這裡有一個工兵小隊,他們正在作業,但沒什麼進展,只有時間 在白白地流過。大野大佐訓斥工兵小隊長,讓他再快點干。說完,他親自參加了架 橋作業。說是架橋,其實那不是什麼難事。就是在泥沼中較硬的泥地上舖上木板和 草秸。見聯隊長在於,我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我們也動手幫忙,終於在遲了兩個 小時後通過了那裡。 下午三點終於到達了南和城。傳說打下南和城,戰鬥就算告一段落,我們覺得 空著的肚子似乎要滿意了。道路上亂糟糟地躺著騎兵。我們也在路旁休息,等待司 令部下命令劃分宿舍區。停下來一陣後,行軍中的汗水涼透了肌膚,似乎有些感冒 了。 我小心地換上自內地出發以來一直帶在身邊的毛線衣。 就是在盛夏酷暑的當口,我都沒捨得扔掉它。多虧了它,我可以應付秋天的秋 涼和不久將要來臨的冬天的寒冷。 再說,目的地是到了,但食物的缺乏依舊老樣子,下面怎麼辦成了問題。中隊 長嚴禁我們徵用,因為在衡水的肆意掠奪,遭到了師團長的嚴厲訓斥。 據准尉說,幾名穿支那人衣服的士兵和戴著徵用來的戒指的士兵,還有侵入民 房的士兵,被發現後都已受到了處罰。 士兵當中不時地有幾個戴戒指的。那誠然是有些招搖,但都是銀制或寶石戒指 ,從欲望上講可以理解,而且,從處在這樣的殺伐環境中講,戴著戒指讓人有種成 熟的感覺。 不管怎樣禁止徵用,又不可能不吃東西。我們對這種甚為矛盾的命令難以理解 ,中隊長自己對這個既不提供食物又嚴禁徵用食物的命令也感到困惑。但是命令就 是命令,中隊長準備嚴格遵守,困惑的中隊長說:「絕對不允許徵用食物。所有人 都要付錢!」 「我也想付錢,可是沒有人在,沒法付。」有個人說。 「沒有人收錢的話,就把差不多數額的錢留在住戶家裡。」 「可是,殺豬又不知豬是哪家的。豬在曠野四處亂跑,」那個士兵甚是不服氣。 「隨便哪裡,總之徵用東西的時候,要把錢留下。因為中隊付給你們買食物的 錢了。付錢的人可以提出來,中隊會付給你們的。」 真是怪事。中隊長要我們四處撒錢,也有道理——我不是徵用,是買的。我們 可以感到安慰。但是,這樣做在現實中毫無意義,也是缺錢的日本的一種損失,真 可惜。在樹根邊殺了豬,要把錢付給樹根,這算什麼事埃第二小隊隊長巖淵少尉是 高等師範的教授,他對中隊長說:「中隊長,關於徵用東西,您說得過於厲害了, 我覺得也應該有個限度。我們總不能不吃飯就去參加戰鬥。上級也應該很清楚這點 ,所以,我估計禁止徵用的命令可能不是很嚴格的。會不會有些回旋余地呢?中隊 長常訓斥小隊的士兵徵用東西,那為什麼就默許指揮班去徵用?指揮班可以做的事 小隊士兵做了,我不認為就有什麼不行,指揮班只有十來個人,可常常要弄五六只 雞。」 中隊長難為情地笑了笑: 「好!各小隊就徵用三只雞吧。指揮班徵用兩隻,」聽了這話的第二小隊隊長 發問說:「為什麼五十多人的小隊徵用三只,不足十人的指揮班卻要徵用兩只呢? 」 「嗯……嗯……那各小隊中每個分隊一天一只。」 無可奈何,中隊長吞吞吐吐地答應一分隊一只。「巖淵少尉了不起!」我們小 聲嘀咕道。 五十來米的前方道路上浸泡著水。五名騎兵濺著水花騎馬過來。 「敵人遠遠地逃到了黃河邊。」騎兵騎在馬上說。我一愣,感歎說:「哎呀, 聞名已久的黃河這麼近了,我們不知不覺走了這麼多路埃」我們出發找雞去了。有 一戶髒兮兮的支那人家,有妻子和兒子。他們正在蒸饅頭。掀開蒸鍋蓋一看,暄騰 騰的饅頭正往上冒著熱氣。我們立刻拿起來就吃。好吃極了。大夥兒的手都伸了上 去,眨眼之間全吃光了。支那人嘟嘟嗓嚷發著牢騷,眼睛盯住我們。戰敗國的國民 這樣做是需要勇氣的,因為弄不好就會被殺。我們一面對此表示稱讚,一面順便提 了兩只雞走了。不久,宿舍定了下來。 北部支那盛產棉花,我們住的這戶人家也盡是棉花。睡在嶄新的棉花上當然要 比睡在骯髒的墊被上舒服,我們胡亂地舖起了棉花。 這些天,夜裡都很冷。十月十六日,我從箱櫃中拿出了姑娘的褲子。姑娘的褲 子是絲綢的,藍色的料子上有刺繡。由於是棉褲,穿了睡很舒服。 十月十七日早上醒來,脫下棉褲,發現雙腿間沾上了紅色的東西,一陣噁心之 後,我把它扔在了土屋裡。這褲子大概是到了年齡的姑娘穿用的,也許是她外出或 參加祭祀活動用的。 今天是神嘗祭(每年10月17日在日本伊勢神宮舉行的豐收祭祝。) 我們在廣場上集合,齊向東面的天邊遙拜。 命令傳達下來了。 「第三十旅團返回寧晉進行守備。第十九旅團在南和守備。」 「太好了!」所有人都齊聲歡呼。 一聽到守備,中隊長馬上開始命令檢查武器。 槍口已經生�蚺F。 把僅剩的一點米熬成水一樣的稀粥,又把小麥碾碎做成糰子,吃了頓飯。 糧食不足,勢必需要對糧食進行統一管制。不能隨便吃。 因為每一粒糧食都不是個人的,而是全分隊成員的力量源泉。 下午,我的好朋友橫山淳工兵伍長來了。他在我們昨天通過的濕地進行作業, 他說今天是為了護衛第三十旅團的旅團長,由於他們的努力,濕地早已經通卡車了 。我們互相拍拍肩膀,說了聲「保重」,便又分手了。 夜晚,皎潔的月光照在大地上。 月光包含著五千年的歷史。她記憶著過去五千年來地上的一切變化。 從堯、舜時代直到今天。從春秋戰國到秦朝統一、漢朝興亡、隋唐文化、五代 紛立、蒙古的勃興、明朝、清朝、革命……人類爭鬥起伏興亡的變化無常,她都冷 冷地盡收眼底。 我們的這次爭鬥,也將留作她記憶的一部分,再將她的光輝灑向後世的人們。 蒼白而無言的冷冷的光……充滿了多少哀傷啊!那自古以來幾度成詩幾度成歌 、沁人心脾的寂寞的光! 一見到月亮就想起家鄉。月亮讓人的思緒馳騁於自己所有懷念的事物上。 蒼白無言又冷峻剔透的月亮,化作一曲無限寂寞的哀歌沁入我的心胸,綿綿無 盡地向我講述我的故鄉。 我親愛的人,我的父母兄妹,我的朋友,你們也在這深秋之夜,看著這悠然飄 浮在清澈如洗的夜空中的月亮嗎?我也在看,但我卻看不到我親愛的人們。 在遠離我的祖國幾千里之遙的北方看月亮,我是多麼地向往我的故國埃月亮, 請你告訴故國的人們吧。 讓戰友充滿愛的手割下僅有的一點頭髮作為遺發留下,讓戰死者的身體在戰壕 上歸為灰燼,懷著萬分的遺憾來遙祭故國! 行將焚燒殆盡的聖火前,一面流淚一面誦讀經文的隨軍僧侶發出顫抖而悲痛的 聲音。 熊熊燃燒的聖火,悲痛的誦經聲,淚灑遺發追憶死者生前的戰友們的哀傷和身 影,還有豎在那裡的荒涼而寂寞的墓標。 黑夜之中在齊腰深的沼澤地行軍的勞頓人馬。 忍受饑餓奔跑著的士兵們的勇敢身影。 出擊!出擊!奏起響徹天地的凱歌。 我還不曾對月亮抱有過如此虔誠的念頭,還不曾如此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地生活 過。 戰場上,早、中、晚都分別擁有各自不同的意義。白天不是早晨的連續,夜晚 也不是白天的自然延伸。它們分別單獨在各自的性格中喘息著。人類何必要永遠不 停地重複這樣的爭鬥呢?那只能是人類的不幸。 破壞、死亡、傷殘、暴虐、人類的不幸、對故鄉的思念——哎呀,要拋棄這些 想法! 現在有現在的要求。現實不是追求纏綿的感傷。需要的是充滿男子漢氣概的男 人,是現實中的鬥士,而不是夢想家。 啊!月亮最終融進了我的傷感中。 這時,傳來了第四中隊唱起的民謠。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響起了佐渡島上的歌 謠。圍繞在野地篝火四周的士兵們,在持續的勞頓之後,充滿了喜悅和幹勁,在嚷 著。他們的歌聲成了一種狂吼,一種叫嚷。在篝火和月光的映照下,人們在跳舞, 群情激奮。 那叫聲,那喊聲是多麼高興埃 十月十七日的南和之夜,是個難忘的夜晚。 皎潔的月光依舊照在廣袤的大地上。 夜深了。 人命就像害蟲一樣,將毫無罪惡之感地被斷送。富饒的大地將翻天覆地地變成 一片荒野。高樓將像玩具一樣崩塌。 二十世紀的文明搖搖欲墜。罪惡、殘忍、悲慘、暴虐、破壞,所有這些惡行居 然都以正義的名義而肆意橫行。 敵方和已方各自都有正義之名。 在這虛無的上面建立起來的到底是什麼呢? 秋去冬來,萬物凋零。然後,又是春天的氣息吹醒大地。 新生的綠芽躍動著成長的激情而開始新一輪生命。 春風何時吹進這人類的寒冬?又是誰吹起這春風呢? 春天!它就是大東亞共榮圈! 它就是吹動春風的人!它必然是作為盟主的日本,大東亞共榮圈必須建立在破 壞後的廢墟之上。它嚴正而堅決地需要破壞。 可是,處在這個過程中的人就不得不感到痛徹心肺的傷感了。 這種感傷——它不是對月亮的哀婉和思念故鄉的纏綿感傷,而是無盡的悲痛, 是對一種巨大的痛苦和永遠可憎之物的吶喊的感傷。 爭鬥——它是生者的必然選擇。但是,有人無法把它當做一種必然,無法心甘 情願地領受。 人間有正義,有感傷,有人道。 那就是人與生俱來的善。 但是,現實中有出自天生之善的正義。現實中的正義是力量。惟有力量才是正 義。世上一切都是弱肉強食,此外什麼也不是。有力量者就是正義者。在這個力量 即是正義的面前,所有的善將不再是善。在力量的面前,人道不知為何物,惡道也 可成為正義。 啊,這樣一來,想在現實中成為當今的正義派的話,那必須是有力量的人。何 必怕後世之人稱之為非正義呢? 難道只要生於現在,是現在的正義派就足夠了嗎? 霸者的正義——高壓的正義,只要有這樣的東西存在,爭鬥就永遠不會停息。 嘿,我們日本人! 不管是釋迦,是孔子,還是基督,只要與日本違抗,就必須讓他流血,必須同 他作戰! 祖國日本有生的權利,有必須生存下去的義務。我們是她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犧牲。 於是,我們要前進,直至勝利的光榮來到,直至最後一口氣。 日積月累的武力上的勝利,不久就會化為外交上的勝利。 而且,那裡又將是明大的輝煌的出發點。 夜深了。民謠聲還像凱歌一樣在黑夜中回響。 十八日早晨,我在城牆內側旁邊的水井邊洗髒衣服,又擦了擦很久沒洗過澡的 疲勞的身體。這是一個多月來的頭一次沐裕臉也黑,手也黑,泥垢一塊一塊地掉下 來。腳趾由於每天的行軍腫得發痛。小池塘裡游著十來只鴨子,其中的三只被蘸上 鹽汁滿足了我們的胃。 在城裡看到了敵第二十九軍的《敬告各界民眾書》傳單,我把它抄了下來。 陸軍第二十九軍敬告各界民眾書 各界父老同胞們: 殘暴的日寇現在對我們中國已決然發動了全面的戰爭,地點已經不僅是冀察兩 地,上海張垣的戰火此刻正猛烈地燃燒……敵機的行蹤在上海、揚州、杭州、南昌 以及我冀察各重要城鎮都相繼發現,這簡直是要吞滅我們國家、滅亡我們民族的一 種非常舉動。 我們中國近幾十年來到處都受著日本人的欺凌,到處吃著日本人的虧!使我們 追求和平的心理不得不走上焦土抗戰的道路。 這次戰爭開始的時間,是在七月七日深夜,日本駐豐台的部隊,非法在盧溝橋 附近演習,借口一士兵失蹤,突向我駐防盧溝橋的軍隊攻擊!我們二十九軍為了保 衛民族的生存,為了保衛華北一方千千萬萬父老兄弟們的生命財產,為了保衛祖國 的領土主權和執行我們神聖的職責,從七月七日夜間起……一直到七月二十七日, 我們是在繼續不斷地和日寇血肉相搏,我們以一團官兵抵抗敵人,與日軍三千之眾 相持二十余日,英勇壯烈的犧牲。前仆後繼、不怕死的精神使敵人心驚膽顫。 我們暫時放棄平津,完全是戰略的變更,機會到來,立刻可以收復。不過日寇 占據的地方,我們的同胞立刻要過非人的生活!現在謹以血淚向大家報告以下日寇 慘無人道的獸行!日寇駐防各地,青年婦女多數被姦污! 難逃倖免。天津某水果商號店主,因向日本軍舉發我部隊槍支掩藏處所,反被 日軍疑惑砍下雙臂,並將全體伙計槍決,附近一帶商民多被波及! 北平西部我後退步兵,斃敵巡邏隊一名,余寇狼狽逃竄至派出所,將我和平警 察悉數制死,原因是怪我警察事先沒有通知!這幾件事情不過是列舉百份之幾的簡 單魔行,此外不講人道而違天理的行動難以盡數,可憐我們在鐵蹄底下的同胞們, 被其蹂躪!任其屠殺!竟有無恥之徒,報告我們藏械處所,反因此被殺,波及親鄰 。這就證明了你縱然用盡如何的媚笑丑態,想去博得日寇的歡心,仍然免不了做刀 下之鬼的厄運。 同胞們!時至今日,惟有軍民聯合起來,團結抗戰,才是活路……雲雲。 陸軍第二十九軍司令部 下午,命令再次傳下來。 「第十九旅團的第一0九聯隊明天與第一0七聯隊換防,返回寧晉城。」 我們疑惑不解。後退意味著什麼呢?是戰爭就此結束了?我們直到今天都一直 不停地在前進,為什麼要後退?如果是戰爭就此結束的話,那也太簡單了吧。後面 肯定有事發生。 十月十九日,早晨七點,我們從南和出發了。不久來到了橫山淳他們作業過的 濕地,地已經干了,埋在泥濘中、悲傷地目送著我們通過的一頭頭驢子都已倒地而 亡。我們先前經過這裡時,它們用一種祈求同行的、希望救出它們的目光送過我們 ,而這會兒,它們已經斷了氣,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又來臨了。早晨六點二十分,我們出了村子,朝大沙漠 出發。沙丘的波浪起起伏伏,一浪接一浪,一0九、一0七聯隊像條大蛇一樣延綿 不盡地來到。炮兵、騎兵、步兵、輜重兵一路激起陣陣沙塵。騎兵從沙丘的對面奔 馳而來的模樣,就像電影裡勇士一樣威武雄壯。 這些老兵們帶著蒸熟的山芋,我們帶著香煙。我們饑腸轆轆,他們卻吃得飽飽 的。 「喂,大叔,用煙換山芋怎麼樣?」 四處響起這樣的叫聲,換東西開始了。 太陽酷烈,沙丘被曬得蒸人。 我們在沙丘上休息,開始與老兵們搭話。我們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口井。這口井 大概是為經過這漫長的沙丘的旅人準備的吧。 有人在搖轉水車,水車是細長形的垂吊式水車。井水碧清,像水晶一樣閃光。 我跑了過去。 「東!你干什麼去!」這時,准尉小隊長一聲大喝,我只得無望地轉回身。 我很不滿,沙漠裡的水怎麼會有毒呢。 前進!一百來米的前方,有一處寬闊的沙丘上生長著草。 草叢中有一匹軍馬倒在那裡。因過度勞累而不能再發揮作用的軍馬被拋棄了, 我知道它是好不容易才爬到了草上的。軍馬還活著,不時地抬起長長的脖頸,帶著 美麗動人的惜別之情目送著走過去的隊伍。這匹馬肯定在祈求與我們同行,肯定在 為自己行將逝去的生命而悲傷。 那些看上去像是雜草的東西,卻是士兵們為他們因疲勞而倒下的心愛的馬用來 遮陽的樹枝。士兵們忘卻自己的疲勞,跑向遠處折來這些樹枝,來表達他們的愛意 。 為了祖國用盡了所有力量的軍馬啊! 你為你愛著的祖國日本渡過大海,來到幾千里外的支那北部,你跑到鐵蹄磨盡 ,勞作到心髒停止跳動,勞作到最後一息。你和愛你的主人天各一方,陰陽相離, 你的主人不會忘記把你丟在沙漠裡的沉痛,你的主人會祈禱你在天國安息。 你的主人並不遜色於你,他踏著沙浪不停地前進,又心疼你,又迫不得已。 我不禁想象起跑到遠處折枝遮陽的士兵們對你戀戀不捨的情形。 我們繼續前進,丟下將在充滿珍貴情義的樹枝陰下死去的軍馬。 唐山城(現在的隆堯縣,l937年時為隆平和堯山兩個縣,而堯山縣的治所即是 唐山城。)在左側出現了。被野狗撕咬的死馬零亂地躺在沙丘上。不一會兒,沿著 長長的自楊樹大道的西側,橫著一條又寬又大、河水清清的淺水河。踏著河底的沙 子過了河,滾熱的腳讓冰涼的河水一冷卻,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服。來南和城防守的 後備師團陸陸續續地過來了。左側是一片平緩的山巒,它讓人想起滑雪場,讓人想 起雪,讓人想起遙遠的故鄉的冬天。平緩的山巒的盡頭是巖石山。嗆著沙塵越過了 山谷,然後休息。我奉命參加扎營,只得急行軍走在部隊的前頭。 西原少尉是扎營指揮官,我們超過第二大隊朝前走。我們很累,但仍然竭盡全 力不停地朝前走。一心一意地拚命走,所有過度的疲勞都忘了。只想著走。不,連 走也不想,只是一味地拚命朝前,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我們開始感到了饑餓和干 渴。拔些白菜和蘿蔔啃著繼續走。我和機關鎗隊的士兵忍不住饑渴,朝野地裡的水 井跑去,那裡掛著水桶供人隨時打水。我們解開繩索,打上水來,但水太髒,全是 泥水,不得不把它倒掉,我們遺憾得幾乎要流出眼淚。 順著蜘蜒曲折的田間小道朝著一個村莊走去,農民挑著兩桶清水過來。我們就 像饑渴的嬰兒吃奶一樣,把臉浸在桶裡喝了起來。嬰兒甦醒了。我從背包裡拿出從 南和出發時做好的饅頭,終於填飽了肚子。 上面嚴格禁止我們徵用苦力,因為這樣做有失風範,讓人覺得自己沒志氣。但 我們覺得,戰鬥才是根本的,行軍應該配合戰鬥,應該讓我們減少疲勞,把力量用 在戰鬥上。 西原少尉說:「還得走很久。中隊長要訓,也就這一次。」 他同意我們徵用苦力了。 這一句話對我們來說是一句名言,是一句令人高興的話。 我雇了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替我背背包。一半苦力一半士兵的隊伍又拚命地走了 起來。日頭全黑了,我對青年喊著:…快快的!」催他快點。月亮出來了,映照著 廣紊的大地。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默默地向前走。月亮把我們的身影長長地投 映在地上。 十點左右,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一一個村莊。我累得幾乎感覺不到腳還在自己 的身上,身體就像散了架。但是,我們馬上又是找鐵鍋又是找照明用油,開始生起 篝火,這與其說是扎營人員的任務,不如說是出於對戰友們的深情厚誼。我一個人 躺在宿舍裡,烤著火等待戰友的到來。一個村民也沒有。 他們事先知道我們要來,全逃了。怎麼等也不見部隊到來,沒辦法,只得去中 隊本部的宿舍。正吃著晚飯時,少尉大聲叫了起來:「失火了廠著火的房子是分給 我所在的分隊做宿舍用的,是我為戰友生的火燒起來了。我忘記身體的疲勞,趕緊 打井水澆滅了火。 我們焦急等待著的部隊過了很久還是沒到。不會在什麼地方宿營了吧。於是, 我們也睡下了。可跳蚤爬來爬去,攪得我們翻來覆去睡不著。哪怕是有一只跳蚤, 我也睡不著,簡直束手無策。我們躺下來是在凌晨一點。 早晨,霧氣籠罩大地,幾米遠的地方都看不清,大概寧晉城附近有泉水。晨霧 中升起了巨大的紅紅的太陽。我們悠閒地走著,因為我們一直覺得自己走在大部隊 前頭的。但晨霧散盡後,我們大吃一驚,發現大部隊正前進在我們身邊。 我們中隊的宿營地在寧晉城附近的南樓下村。到了南樓下村,大隊本部來了緊 急命令:嚴禁徵用蔬菜。因為有限的物品必須統一管制配給。師團集結在寧晉城, 決定休整十天。 我們分隊和第二分隊的宿舍一道被分配在一家大民宅裡。木下不知什麼時候先 到了,在等著我們。每逢有戰鬥,他都被留在後方;一到駐屯下來,他又回歸分隊 。不管後面有什麼事,十天的休整不能不說是一件難以言表的開心事。我們不知道 明天會有什麼事。 我們的觀念裡沒有明天這個概念,內心只考慮今天眼前的事。在我過去的生涯 中,還不曾像在戰場上這樣深切地感受過休息是怎麼一回事。 對於我們來說,與其考慮往後會發生什麼事,還不如考慮如何把握住現在所處 的情況,這樣也許更明智一些吧。往後會怎樣,只要我們還不是參謀,我們就無能 為力。那就是不論你答應與否,該來的就會來,而且還要命令你服從。總之,既然 不是自己的意志所能改變的,那還是不想它為好。 說是這麼說,可我們對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抱有好奇心的。這一好奇心並不 妨礙我們享受今天的時光。 不去想接下來的瞬間可能發生的事,只體味捕捉那瞬間心情,這才是幸福的人 。 我們到了宿舍,首先安排睡的地方,然後是廁所,接著制訂炊事值班表,值班 的人要用有限的糧食做出合乎各人不同口味的飯來。征糧組進入無人居住的民宅, 哪怕是一把小麥粉也都帶了回來。中隊定好了睡覺、起床的時間。我們宿舍的一角 有一匹支那馬,大概是這家主人逃走時丟下的。夜裡,奇怪的事發生了。 木下一直都很輕松,所以夜裡就由他值班。我們都累得呼呼大睡了。突然,「 出事了!不得了了」的叫聲把我們吵醒。 奔出去一看,木下正抱著門口結實又沉重的門板在叫。 「出什麼事了?」 「有個怪東西。」 「那你抱著門就沒事了?混蛋!」 「在哪兒?」 「那邊角落裡。」 「是馬那邊?」 「前山去看了。」 走到木下所說的可疑的角落一看,根本沒什麼可疑的東西。只有馬在不時地動 一兩下。原來是木下聽到馬動的聲音叫了起來。一個多麼混賬的東西。人們罵他, 可他卻絲毫不害臊。 我們在這裡休整了十天後,聽說要往上海方面去。說是上海方面的敵人使用了 毒氣等新式化學武器。為此,我們不得不每天進行針對性的訓練。 戰地郵局也開設了,開始允許我們郵寄東西。這是我自從天津出發以來第一次 寫信。佐佐木健一給我寫來的信裡夾著剪報。剪報的內容是寫我出征之際母親給我 匕首的事,母親當時囑咐我說,假如被敵人抓住了,就用這把匕首自殺。報道的題 目是《楠公今猶在》。這實在是讓人難堪的事。以這種事為美德,還寫迸報道裡, 實在讓人感到討厭。 也許有人喜歡被人這樣寫,但我是絕對屬於討厭被這樣寫的那一類人,我看不 起喜歡小題大做地撰寫這種內容的人——瞎尋開心的人!我們的行為不是尋求劫後 美談的材料。佐佐木說:「看了這篇報道後更增添了勇氣,我決心更加努力。」 他似乎是個很喜歡這類事情的人,這種事是鄉下好瞎尋開心的人所喜歡的。他 還知道籐原平太郎任運輸隊隊長出征的事。柿本給我寫過信,我很感謝他的友情。 他的信上說,我父親通過報紙知道士兵奮戰的情形,流著淚講給重一和初枝他 們聽。 我就覺得終於遇見了久違的朋友和父親,思緒漸漸地又從父親身上轉向了故鄉 的山河。 我從早到晚不停地寫信,給佐佐木,給中垣德彌、柿本文男、齋籐良次,給父 母、姐姐、平太郎兄,給土田三四郎、下戶利三郎等等。 一天,輪到我值廚了。 我們每天每人只分給三合米。一大三合米在部隊只能吃半飽,肚子餓也沒辦法 。必須想出既能吃飽肚子又能節省糧食的辦法。分隊隊員近來的心情很壞。糧食不 足成了戰友不和的根源,各人的情緒都不好。饑餓的叫嚷聲,偷盜,猜疑,暴戾, 輕侮,壞心眼,已經氾濫成災。 以往用友愛、互助和微笑結合在一起的戰友們,現在,由於糧食的缺乏,心裡 都充滿了猜疑、貪婪、私心和不信任。 我沒想到食物的不足竟使大家的心靈變得如此卑鄙下流。那模樣就像幾匹餓狼 一起貪婪地盯著僅有的一片肉似的。 一日三合糧食雖然決不至於讓人餓死,但這總像用沙丁魚去喂鯨魚。衣食足, 然後知禮節,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真理。要是讓高貴的美人和說話優雅的上流社會 的婦女也挨餓的話,恐怕她們也會變成這般模樣的吧。 如果餓上一兩天,知道第三天會吃得飽,那麼餓一點也不算什麼事。可他們長 期餓肚子,現在也是這樣,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到將來何時,所以,暴露出一 些動物的本性,也是可以原諒的。在蔑視他們的這種行為之前,應該先給予一些同 情。 話雖這麼說,但身處這種令人不快的氣氛中,我還是禁不住萬分討厭。這種不 快的溫床是既貪吃又充滿猜疑和嫉妒的野口一等兵、龜口上等兵和西本分隊長他們 。 他們三個人幾乎鬧到唾沫橫飛的程度。我們分隊有一些徵用來的小麥粉,我打 算把它們做成米糰子,但水放多了,沒做好,我又放了些麵粉想弄硬一些,可是我 這個不會幹活兒的人最終還是沒能做好。我做菜的時候,也是不知該先放醬油還是 先放菜,想想在家鄉時祖母燒魚的情景,也想不起到底是該先放哪一個。煮飯也不 知放多少水。好幾次,不,是經常,不是煮成硬飯就是煮成稀粥。 今天的米糰子也沒做好。這事使我和西本分隊長髮生了口角。是他隨便命令我 做飯的。我生氣地爭辯說,我是天生的,又不是故意的。 從那天起,我下決心再也不做飯了。充滿不快的內務活兒簡直太讓人討厭了。 那種貪婪帶來了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它比危險的子 彈和艱苦的行軍更強有力地支配著身處這裡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小隊長挨個兒地跑各個分隊,問有沒有做什麼好吃的。 這時,他聽谷山上等兵說頭痛,便訓斥說:「你吃多了!」我們每天早晚在又 大又黑的大門邊的狹窄過道上點名,內山小隊長還經常說這種話:「我決不會死。 不管你們當中的誰,如果戰死的話,我一定會為你們掃墓的。我堅信我不會死。」 這種老生常談,不知說了多少次,說了多少天,幾乎讓人覺得已經說過頭了。 在我繼松板上等兵之後去中隊辦公室值勤的時候,一個號手對我說:「這次我 們遭遇的敵人擁有各種武器,聽說我們是無法活著回去的了。現在,上海打得很慘 ,說是我軍戰死不少。雖然和我們作戰的只有上海和北滿的敵人,但這次我知道自 己活不成了,所以我把錢全寄回國了。」 下午三點終於到達了南和城。傳說打下南和城,戰鬥就算告一段落,我們覺得 空著的肚子似乎要滿意了。道路上亂糟糟地躺著騎兵。我們也在路旁休息,等待司 令部下命令劃分宿舍區。停下來一陣後,行軍中的汗水涼透了肌膚,似乎有些感冒 了。 我小心地換上自內地出發以來一直帶在身邊的毛線衣。 就是在盛夏酷暑的當口,我都沒捨得扔掉它。多虧了它,我可以應付秋天的秋 涼和不久將要來臨的冬天的寒冷。 再說,目的地是到了,但食物的缺乏依舊老樣子,下面怎麼辦成了問題。中隊 長嚴禁我們徵用,因為在衡水的肆意掠奪,遭到了師團長的嚴厲訓斥。 據准尉說,幾名穿支那人衣服的士兵和戴著徵用來的戒指的士兵,還有侵入民 房的士兵,被發現後都已受到了處罰。 士兵當中不時地有幾個戴戒指的。那誠然是有些招搖,但都是銀制或寶石戒指 ,從欲望上講可以理解,而且,從處在這樣的殺伐環境中講,戴著戒指讓人有種成 熟的感覺。 不管怎樣禁止徵用,又不可能不吃東西。我們對這種甚為矛盾的命令難以理解 ,中隊長自己對這個既不提供食物又嚴禁徵用食物的命令也感到困惑。但是命令就 是命令,中隊長準備嚴格遵守,困惑的中隊長說:「絕對不允許徵用食物。所有人 都要付錢!」 「我也想付錢,可是沒有人在,沒法付。」有個人說。 「沒有人收錢的話,就把差不多數額的錢留在住戶家裡。」 「可是,殺豬又不知豬是哪家的。豬在曠野四處亂跑,」那個士兵甚是不服氣。 「隨便哪裡,總之徵用東西的時候,要把錢留下。因為中隊付給你們買食物的 錢了。付錢的人可以提出來,中隊會付給你們的。」 真是怪事。中隊長要我們四處撒錢,也有道理——我不是徵用,是買的。我們 可以感到安慰。但是,這樣做在現實中毫無意義,也是缺錢的日本的一種損失,真 可惜。在樹根邊殺了豬,要把錢付給樹根,這算什麼事埃第二小隊隊長巖淵少尉是 高等師範的教授,他對中隊長說:「中隊長,關於徵用東西,您說得過於厲害了, 我覺得也應該有個限度。我們總不能不吃飯就去參加戰鬥。上級也應該很清楚這點 ,所以,我估計禁止徵用的命令可能不是很嚴格的。會不會有些回旋余地呢?中隊 長常訓斥小隊的士兵徵用東西,那為什麼就默許指揮班去徵用?指揮班可以做的事 小隊士兵做了,我不認為就有什麼不行,指揮班只有十來個人,可常常要弄五六只 雞。」 中隊長難為情地笑了笑: 「好!各小隊就徵用三只雞吧。指揮班徵用兩隻,」聽了這話的第二小隊隊長 發問說:「為什麼五十多人的小隊徵用三只,不足十人的指揮班卻要徵用兩只呢? 」 「嗯……嗯……那各小隊中每個分隊一天一只。」 無可奈何,中隊長吞吞吐吐地答應一分隊一只。「巖淵少尉了不起!」我們小 聲嘀咕道。 五十來米的前方道路上浸泡著水。五名騎兵濺著水花騎馬過來。 「敵人遠遠地逃到了黃河邊。」騎兵騎在馬上說。我一愣,感歎說:「哎呀, 聞名已久的黃河這麼近了,我們不知不覺走了這麼多路埃」我們出發找雞去了。有 一戶髒兮兮的支那人家,有妻子和兒子。他們正在蒸饅頭。掀開蒸鍋蓋一看,暄騰 騰的饅頭正往上冒著熱氣。我們立刻拿起來就吃。好吃極了。大夥兒的手都伸了上 去,眨眼之間全吃光了。支那人嘟嘟嗓嚷發著牢騷,眼睛盯住我們。戰敗國的國民 這樣做是需要勇氣的,因為弄不好就會被殺。我們一面對此表示稱讚,一面順便提 了兩只雞走了。不久,宿舍定了下來。 北部支那盛產棉花,我們住的這戶人家也盡是棉花。睡在嶄新的棉花上當然要 比睡在骯髒的墊被上舒服,我們胡亂地舖起了棉花。 這些天,夜裡都很冷。十月十六日,我從箱櫃中拿出了姑娘的褲子。姑娘的褲 子是絲綢的,藍色的料子上有刺繡。由於是棉褲,穿了睡很舒服。 十月十七日早上醒來,脫下棉褲,發現雙腿間沾上了紅色的東西,一陣噁心之 後,我把它扔在了土屋裡。這褲子大概是到了年齡的姑娘穿用的,也許是她外出或 參加祭祀活動用的。 今天是神嘗祭(每年10月17日在日本伊勢神宮舉行的豐收祭祝。) 我們在廣場上集合,齊向東面的天邊遙拜。 命令傳達下來了。 「第三十旅團返回寧晉進行守備。第十九旅團在南和守備。」 「太好了!」所有人都齊聲歡呼。 一聽到守備,中隊長馬上開始命令檢查武器。 槍口已經生�蚺F。 把僅剩的一點米熬成水一樣的稀粥,又把小麥碾碎做成糰子,吃了頓飯。 糧食不足,勢必需要對糧食進行統一管制。不能隨便吃。 因為每一粒糧食都不是個人的,而是全分隊成員的力量源泉。 下午,我的好朋友橫山淳工兵伍長來了。他在我們昨天通過的濕地進行作業, 他說今天是為了護衛第三十旅團的旅團長,由於他們的努力,濕地早已經通卡車了 。我們互相拍拍肩膀,說了聲「保重」,便又分手了。 夜晚,皎潔的月光照在大地上。 月光包含著五千年的歷史。她記憶著過去五千年來地上的一切變化。 從堯、舜時代直到今天。從春秋戰國到秦朝統一、漢朝興亡、隋唐文化、五代 紛立、蒙古的勃興、明朝、清朝、革命……人類爭鬥起伏興亡的變化無常,她都冷 冷地盡收眼底。 我們的這次爭鬥,也將留作她記憶的一部分,再將她的光輝灑向後世的人們。 蒼白而無言的冷冷的光……充滿了多少哀傷啊!那自古以來幾度成詩幾度成歌 、沁人心脾的寂寞的光! 一見到月亮就想起家鄉。月亮讓人的思緒馳騁於自己所有懷念的事物上。 蒼白無言又冷峻剔透的月亮,化作一曲無限寂寞的哀歌沁入我的心胸,綿綿無 盡地向我講述我的故鄉。 我親愛的人,我的父母兄妹,我的朋友,你們也在這深秋之夜,看著這悠然飄 浮在清澈如洗的夜空中的月亮嗎?我也在看,但我卻看不到我親愛的人們。 在遠離我的祖國幾千里之遙的北方看月亮,我是多麼地向往我的故國埃月亮, 請你告訴故國的人們吧。 讓戰友充滿愛的手割下僅有的一點頭髮作為遺發留下,讓戰死者的身體在戰壕 上歸為灰燼,懷著萬分的遺憾來遙祭故國! 行將焚燒殆盡的聖火前,一面流淚一面誦讀經文的隨軍僧侶發出顫抖而悲痛的 聲音。 熊熊燃燒的聖火,悲痛的誦經聲,淚灑遺發追憶死者生前的戰友們的哀傷和身 影,還有豎在那裡的荒涼而寂寞的墓標。 黑夜之中在齊腰深的沼澤地行軍的勞頓人馬。 忍受饑餓奔跑著的士兵們的勇敢身影。 出擊!出擊!奏起響徹天地的凱歌。 我還不曾對月亮抱有過如此虔誠的念頭,還不曾如此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地生活 過。 戰場上,早、中、晚都分別擁有各自不同的意義。白天不是早晨的連續,夜晚 也不是白天的自然延伸。它們分別單獨在各自的性格中喘息著。人類何必要永遠不 停地重複這樣的爭鬥呢?那只能是人類的不幸。 破壞、死亡、傷殘、暴虐、人類的不幸、對故鄉的思念——哎呀,要拋棄這些 想法! 現在有現在的要求。現實不是追求纏綿的感傷。需要的是充滿男子漢氣概的男 人,是現實中的鬥士,而不是夢想家。 啊!月亮最終融進了我的傷感中。 這時,傳來了第四中隊唱起的民謠。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響起了佐渡島上的歌 謠。圍繞在野地篝火四周的士兵們,在持續的勞頓之後,充滿了喜悅和幹勁,在嚷 著。他們的歌聲成了一種狂吼,一種叫嚷。在篝火和月光的映照下,人們在跳舞, 群情激奮。 那叫聲,那喊聲是多麼高興埃 十月十七日的南和之夜,是個難忘的夜晚。 皎潔的月光依舊照在廣袤的大地上。 夜深了。 人命就像害蟲一樣,將毫無罪惡之感地被斷送。富饒的大地將翻天覆地地變成 一片荒野。高樓將像玩具一樣崩塌。 二十世紀的文明搖搖欲墜。罪惡、殘忍、悲慘、暴虐、破壞,所有這些惡行居 然都以正義的名義而肆意橫行。 敵方和已方各自都有正義之名。 在這虛無的上面建立起來的到底是什麼呢? 秋去冬來,萬物凋零。然後,又是春天的氣息吹醒大地。 新生的綠芽躍動著成長的激情而開始新一輪生命。 春風何時吹進這人類的寒冬?又是誰吹起這春風呢? 春天!它就是大東亞共榮圈! 它就是吹動春風的人!它必然是作為盟主的日本,大東亞共榮圈必須建立在破 壞後的廢墟之上。它嚴正而堅決地需要破壞。 可是,處在這個過程中的人就不得不感到痛徹心肺的傷感了。 這種感傷——它不是對月亮的哀婉和思念故鄉的纏綿感傷,而是無盡的悲痛, 是對一種巨大的痛苦和永遠可憎之物的吶喊的感傷。 爭鬥——它是生者的必然選擇。但是,有人無法把它當做一種必然,無法心甘 情願地領受。 人間有正義,有感傷,有人道。 那就是人與生俱來的善。 但是,現實中有出自天生之善的正義。現實中的正義是力量。惟有力量才是正 義。世上一切都是弱肉強食,此外什麼也不是。有力量者就是正義者。在這個力量 即是正義的面前,所有的善將不再是善。在力量的面前,人道不知為何物,惡道也 可成為正義。 啊,這樣一來,想在現實中成為當今的正義派的話,那必須是有力量的人。何 必怕後世之人稱之為非正義呢? 難道只要生於現在,是現在的正義派就足夠了嗎? 霸者的正義——高壓的正義,只要有這樣的東西存在,爭鬥就永遠不會停息。 嘿,我們日本人! 不管是釋迦,是孔子,還是基督,只要與日本違抗,就必須讓他流血,必須同 他作戰! 祖國日本有生的權利,有必須生存下去的義務。我們是她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犧牲。 於是,我們要前進,直至勝利的光榮來到,直至最後一口氣。 日積月累的武力上的勝利,不久就會化為外交上的勝利。 而且,那裡又將是明大的輝煌的出發點。 夜深了。民謠聲還像凱歌一樣在黑夜中回響。 十八日早晨,我在城牆內側旁邊的水井邊洗髒衣服,又擦了擦很久沒洗過澡的 疲勞的身體。這是一個多月來的頭一次沐裕臉也黑,手也黑,泥垢一塊一塊地掉下 來。腳趾由於每天的行軍腫得發痛。小池塘裡游著十來只鴨子,其中的三只被蘸上 鹽汁滿足了我們的胃。 在城裡看到了敵第二十九軍的《敬告各界民眾書》傳單,我把它抄了下來。 陸軍第二十九軍敬告各界民眾書 各界父老同胞們: 殘暴的日寇現在對我們中國已決然發動了全面的戰爭,地點已經不僅是冀察兩 地,上海張垣的戰火此刻正猛烈地燃燒……敵機的行蹤在上海、揚州、杭州、南昌 以及我冀察各重要城鎮都相繼發現,這簡直是要吞滅我們國家、滅亡我們民族的一 種非常舉動。 我們中國近幾十年來到處都受著日本人的欺凌,到處吃著日本人的虧!使我們 追求和平的心理不得不走上焦土抗戰的道路。 這次戰爭開始的時間,是在七月七日深夜,日本駐豐台的部隊,非法在盧溝橋 附近演習,借口一士兵失蹤,突向我駐防盧溝橋的軍隊攻擊!我們二十九軍為了保 衛民族的生存,為了保衛華北一方千千萬萬父老兄弟們的生命財產,為了保衛祖國 的領土主權和執行我們神聖的職責,從七月七日夜間起……一直到七月二十七日, 我們是在繼續不斷地和日寇血肉相搏,我們以一團官兵抵抗敵人,與日軍三千之眾 相持二十余日,英勇壯烈的犧牲。前仆後繼、不怕死的精神使敵人心驚膽顫。 我們暫時放棄平津,完全是戰略的變更,機會到來,立刻可以收復。不過日寇 占據的地方,我們的同胞立刻要過非人的生活!現在謹以血淚向大家報告以下日寇 慘無人道的獸行!日寇駐防各地,青年婦女多數被姦污! 難逃倖免。天津某水果商號店主,因向日本軍舉發我部隊槍支掩藏處所,反被 日軍疑惑砍下雙臂,並將全體伙計槍決,附近一帶商民多被波及! 北平西部我後退步兵,斃敵巡邏隊一名,余寇狼狽逃竄至派出所,將我和平警 察悉數制死,原因是怪我警察事先沒有通知!這幾件事情不過是列舉百份之幾的簡 單魔行,此外不講人道而違天理的行動難以盡數,可憐我們在鐵蹄底下的同胞們, 被其蹂躪!任其屠殺!竟有無恥之徒,報告我們藏械處所,反因此被殺,波及親鄰 。這就證明了你縱然用盡如何的媚笑丑態,想去博得日寇的歡心,仍然免不了做刀 下之鬼的厄運。 同胞們!時至今日,惟有軍民聯合起來,團結抗戰,才是活路……雲雲。 陸軍第二十九軍司令部 下午,命令再次傳下來。 「第十九旅團的第一0九聯隊明天與第一0七聯隊換防,返回寧晉城。」 我們疑惑不解。後退意味著什麼呢?是戰爭就此結束了?我們直到今天都一直 不停地在前進,為什麼要後退?如果是戰爭就此結束的話,那也太簡單了吧。後面 肯定有事發生。 十月十九日,早晨七點,我們從南和出發了。不久來到了橫山淳他們作業過的 濕地,地已經干了,埋在泥濘中、悲傷地目送著我們通過的一頭頭驢子都已倒地而 亡。我們先前經過這裡時,它們用一種祈求同行的、希望救出它們的目光送過我們 ,而這會兒,它們已經斷了氣,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又來臨了。早晨六點二十分,我們出了村子,朝大沙漠 出發。沙丘的波浪起起伏伏,一浪接一浪,一0九、一0七聯隊像條大蛇一樣延綿 不盡地來到。炮兵、騎兵、步兵、輜重兵一路激起陣陣沙塵。騎兵從沙丘的對面奔 馳而來的模樣,就像電影裡勇士一樣威武雄壯。 這些老兵們帶著蒸熟的山芋,我們帶著香煙。我們饑腸轆轆,他們卻吃得飽飽 的。 「喂,大叔,用煙換山芋怎麼樣?」 四處響起這樣的叫聲,換東西開始了。 太陽酷烈,沙丘被曬得蒸人。 我們在沙丘上休息,開始與老兵們搭話。我們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口井。這口井 大概是為經過這漫長的沙丘的旅人準備的吧。 有人在搖轉水車,水車是細長形的垂吊式水車。井水碧清,像水晶一樣閃光。 我跑了過去。 「東!你干什麼去!」這時,准尉小隊長一聲大喝,我只得無望地轉回身。 我很不滿,沙漠裡的水怎麼會有毒呢。 前進!一百來米的前方,有一處寬闊的沙丘上生長著草。 草叢中有一匹軍馬倒在那裡。因過度勞累而不能再發揮作用的軍馬被拋棄了, 我知道它是好不容易才爬到了草上的。軍馬還活著,不時地抬起長長的脖頸,帶著 美麗動人的惜別之情目送著走過去的隊伍。這匹馬肯定在祈求與我們同行,肯定在 為自己行將逝去的生命而悲傷。 那些看上去像是雜草的東西,卻是士兵們為他們因疲勞而倒下的心愛的馬用來 遮陽的樹枝。士兵們忘卻自己的疲勞,跑向遠處折來這些樹枝,來表達他們的愛意 。 為了祖國用盡了所有力量的軍馬啊! 你為你愛著的祖國日本渡過大海,來到幾千里外的支那北部,你跑到鐵蹄磨盡 ,勞作到心髒停止跳動,勞作到最後一息。你和愛你的主人天各一方,陰陽相離, 你的主人不會忘記把你丟在沙漠裡的沉痛,你的主人會祈禱你在天國安息。 你的主人並不遜色於你,他踏著沙浪不停地前進,又心疼你,又迫不得已。 我不禁想象起跑到遠處折枝遮陽的士兵們對你戀戀不捨的情形。 我們繼續前進,丟下將在充滿珍貴情義的樹枝陰下死去的軍馬。 唐山城(現在的隆堯縣,l937年時為隆平和堯山兩個縣,而堯山縣的治所即是 唐山城。)在左側出現了。被野狗撕咬的死馬零亂地躺在沙丘上。不一會兒,沿著 長長的自楊樹大道的西側,橫著一條又寬又大、河水清清的淺水河。踏著河底的沙 子過了河,滾熱的腳讓冰涼的河水一冷卻,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服。來南和城防守的 後備師團陸陸續續地過來了。左側是一片平緩的山巒,它讓人想起滑雪場,讓人想 起雪,讓人想起遙遠的故鄉的冬天。平緩的山巒的盡頭是巖石山。嗆著沙塵越過了 山谷,然後休息。我奉命參加扎營,只得急行軍走在部隊的前頭。 西原少尉是扎營指揮官,我們超過第二大隊朝前走。我們很累,但仍然竭盡全 力不停地朝前走。一心一意地拚命走,所有過度的疲勞都忘了。只想著走。不,連 走也不想,只是一味地拚命朝前,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我們開始感到了饑餓和干 渴。拔些白菜和蘿蔔啃著繼續走。我和機關鎗隊的士兵忍不住饑渴,朝野地裡的水 井跑去,那裡掛著水桶供人隨時打水。我們解開繩索,打上水來,但水太髒,全是 泥水,不得不把它倒掉,我們遺憾得幾乎要流出眼淚。 順著蜘蜒曲折的田間小道朝著一個村莊走去,農民挑著兩桶清水過來。我們就 像饑渴的嬰兒吃奶一樣,把臉浸在桶裡喝了起來。嬰兒甦醒了。我從背包裡拿出從 南和出發時做好的饅頭,終於填飽了肚子。 上面嚴格禁止我們徵用苦力,因為這樣做有失風範,讓人覺得自己沒志氣。但 我們覺得,戰鬥才是根本的,行軍應該配合戰鬥,應該讓我們減少疲勞,把力量用 在戰鬥上。 西原少尉說:「還得走很久。中隊長要訓,也就這一次。」 他同意我們徵用苦力了。 這一句話對我們來說是一句名言,是一句令人高興的話。 我雇了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替我背背包。一半苦力一半士兵的隊伍又拚命地走了 起來。日頭全黑了,我對青年喊著:…快快的!」催他快點。月亮出來了,映照著 廣紊的大地。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默默地向前走。月亮把我們的身影長長地投 映在地上。 十點左右,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一一個村莊。我累得幾乎感覺不到腳還在自己 的身上,身體就像散了架。但是,我們馬上又是找鐵鍋又是找照明用油,開始生起 篝火,這與其說是扎營人員的任務,不如說是出於對戰友們的深情厚誼。我一個人 躺在宿舍裡,烤著火等待戰友的到來。一個村民也沒有。 他們事先知道我們要來,全逃了。怎麼等也不見部隊到來,沒辦法,只得去中 隊本部的宿舍。正吃著晚飯時,少尉大聲叫了起來:「失火了廠著火的房子是分給 我所在的分隊做宿舍用的,是我為戰友生的火燒起來了。我忘記身體的疲勞,趕緊 打井水澆滅了火。 我們焦急等待著的部隊過了很久還是沒到。不會在什麼地方宿營了吧。於是, 我們也睡下了。可跳蚤爬來爬去,攪得我們翻來覆去睡不著。哪怕是有一只跳蚤, 我也睡不著,簡直束手無策。我們躺下來是在凌晨一點。 早晨,霧氣籠罩大地,幾米遠的地方都看不清,大概寧晉城附近有泉水。晨霧 中升起了巨大的紅紅的太陽。我們悠閒地走著,因為我們一直覺得自己走在大部隊 前頭的。但晨霧散盡後,我們大吃一驚,發現大部隊正前進在我們身邊。 我們中隊的宿營地在寧晉城附近的南樓下村。到了南樓下村,大隊本部來了緊 急命令:嚴禁徵用蔬菜。因為有限的物品必須統一管制配給。師團集結在寧晉城, 決定休整十天。 我們分隊和第二分隊的宿舍一道被分配在一家大民宅裡。木下不知什麼時候先 到了,在等著我們。每逢有戰鬥,他都被留在後方;一到駐屯下來,他又回歸分隊 。不管後面有什麼事,十天的休整不能不說是一件難以言表的開心事。我們不知道 明天會有什麼事。 我們的觀念裡沒有明天這個概念,內心只考慮今天眼前的事。在我過去的生涯 中,還不曾像在戰場上這樣深切地感受過休息是怎麼一回事。 對於我們來說,與其考慮往後會發生什麼事,還不如考慮如何把握住現在所處 的情況,這樣也許更明智一些吧。往後會怎樣,只要我們還不是參謀,我們就無能 為力。那就是不論你答應與否,該來的就會來,而且還要命令你服從。總之,既然 不是自己的意志所能改變的,那還是不想它為好。 說是這麼說,可我們對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抱有好奇心的。這一好奇心並不 妨礙我們享受今天的時光。 不去想接下來的瞬間可能發生的事,只體味捕捉那瞬間心情,這才是幸福的人 。 我們到了宿舍,首先安排睡的地方,然後是廁所,接著制訂炊事值班表,值班 的人要用有限的糧食做出合乎各人不同口味的飯來。征糧組進入無人居住的民宅, 哪怕是一把小麥粉也都帶了回來。中隊定好了睡覺、起床的時間。我們宿舍的一角 有一匹支那馬,大概是這家主人逃走時丟下的。夜裡,奇怪的事發生了。 木下一直都很輕松,所以夜裡就由他值班。我們都累得呼呼大睡了。突然,「 出事了!不得了了」的叫聲把我們吵醒。 奔出去一看,木下正抱著門口結實又沉重的門板在叫。 「出什麼事了?」 「有個怪東西。」 「那你抱著門就沒事了?混蛋!」 「在哪兒?」 「那邊角落裡。」 「是馬那邊?」 「前山去看了。」 走到木下所說的可疑的角落一看,根本沒什麼可疑的東西。只有馬在不時地動 一兩下。原來是木下聽到馬動的聲音叫了起來。一個多麼混賬的東西。人們罵他, 可他卻絲毫不害臊。 我們在這裡休整了十天後,聽說要往上海方面去。說是上海方面的敵人使用了 毒氣等新式化學武器。為此,我們不得不每天進行針對性的訓練。 戰地郵局也開設了,開始允許我們郵寄東西。這是我自從天津出發以來第一次 寫信。佐佐木健一給我寫來的信裡夾著剪報。剪報的內容是寫我出征之際母親給我 匕首的事,母親當時囑咐我說,假如被敵人抓住了,就用這把匕首自殺。報道的題 目是《楠公今猶在》。這實在是讓人難堪的事。以這種事為美德,還寫迸報道裡, 實在讓人感到討厭。 也許有人喜歡被人這樣寫,但我是絕對屬於討厭被這樣寫的那一類人,我看不 起喜歡小題大做地撰寫這種內容的人——瞎尋開心的人!我們的行為不是尋求劫後 美談的材料。佐佐木說:「看了這篇報道後更增添了勇氣,我決心更加努力。」 他似乎是個很喜歡這類事情的人,這種事是鄉下好瞎尋開心的人所喜歡的。他 還知道籐原平太郎任運輸隊隊長出征的事。柿本給我寫過信,我很感謝他的友情。 他的信上說,我父親通過報紙知道士兵奮戰的情形,流著淚講給重一和初枝他 們聽。 我就覺得終於遇見了久違的朋友和父親,思緒漸漸地又從父親身上轉向了故鄉 的山河。 我從早到晚不停地寫信,給佐佐木,給中垣德彌、柿本文男、齋籐良次,給父 母、姐姐、平太郎兄,給土田三四郎、下戶利三郎等等。 一天,輪到我值廚了。 我們每天每人只分給三合米。一大三合米在部隊只能吃半飽,肚子餓也沒辦法 。必須想出既能吃飽肚子又能節省糧食的辦法。分隊隊員近來的心情很壞。糧食不 足成了戰友不和的根源,各人的情緒都不好。饑餓的叫嚷聲,偷盜,猜疑,暴戾, 輕侮,壞心眼,已經氾濫成災。 以往用友愛、互助和微笑結合在一起的戰友們,現在,由於糧食的缺乏,心裡 都充滿了猜疑、貪婪、私心和不信任。 我沒想到食物的不足竟使大家的心靈變得如此卑鄙下流。那模樣就像幾匹餓狼 一起貪婪地盯著僅有的一片肉似的。 一日三合糧食雖然決不至於讓人餓死,但這總像用沙丁魚去喂鯨魚。衣食足, 然後知禮節,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真理。要是讓高貴的美人和說話優雅的上流社會 的婦女也挨餓的話,恐怕她們也會變成這般模樣的吧。 如果餓上一兩天,知道第三天會吃得飽,那麼餓一點也不算什麼事。可他們長 期餓肚子,現在也是這樣,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到將來何時,所以,暴露出一 些動物的本性,也是可以原諒的。在蔑視他們的這種行為之前,應該先給予一些同 情。 話雖這麼說,但身處這種令人不快的氣氛中,我還是禁不住萬分討厭。這種不 快的溫床是既貪吃又充滿猜疑和嫉妒的野口一等兵、龜口上等兵和西本分隊長他們 。 他們三個人幾乎鬧到唾沫橫飛的程度。我們分隊有一些徵用來的小麥粉,我打 算把它們做成米糰子,但水放多了,沒做好,我又放了些麵粉想弄硬一些,可是我 這個不會幹活兒的人最終還是沒能做好。我做菜的時候,也是不知該先放醬油還是 先放菜,想想在家鄉時祖母燒魚的情景,也想不起到底是該先放哪一個。煮飯也不 知放多少水。好幾次,不,是經常,不是煮成硬飯就是煮成稀粥。 今天的米糰子也沒做好。這事使我和西本分隊長髮生了口角。是他隨便命令我 做飯的。我生氣地爭辯說,我是天生的,又不是故意的。 從那天起,我下決心再也不做飯了。充滿不快的內務活兒簡直太讓人討厭了。 那種貪婪帶來了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它比危險的子 彈和艱苦的行軍更強有力地支配著身處這裡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小隊長挨個兒地跑各個分隊,問有沒有做什麼好吃的。 這時,他聽谷山上等兵說頭痛,便訓斥說:「你吃多了!」我們每天早晚在又 大又黑的大門邊的狹窄過道上點名,內山小隊長還經常說這種話:「我決不會死。 不管你們當中的誰,如果戰死的話,我一定會為你們掃墓的。我堅信我不會死。」 這種老生常談,不知說了多少次,說了多少天,幾乎讓人覺得已經說過頭了。 在我繼松板上等兵之後去中隊辦公室值勤的時候,一個號手對我說:「這次我 們遭遇的敵人擁有各種武器,聽說我們是無法活著回去的了。現在,上海打得很慘 ,說是我軍戰死不少。雖然和我們作戰的只有上海和北滿的敵人,但這次我知道自 己活不成了,所以我把錢全寄回國了。」 (第一卷完) -------------------------------------- 文學殿堂 整理校對 轉貼請保留站台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