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史郎日記 第三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 三月二十三日。 現在,只要是支那人,士兵們殺起來毫不手軟,沒有半點躊躇。用刺刀殺人比 殺一只雞還容易。在他們看來支那人的屍體還不抵一頭死豬。 那些苦力中有一個老人。他的臉長得很丑陋,給人一種心術不正的感覺,挺討 人嫌的。荒山上等兵說道:「你的臉實在讓人討厭,你要是死了,也就不會在我面 前晃來晃去了。」說完上去就是一刀,可能刺到老人的肺了,只見他口吐鮮血,在 地上掙扎了一會兒,就不動彈了。 過了正午的時候,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支那人用棍子挑著行李,從汲縣的方向 走來。野口一等兵馬上前去攔住他檢查行李,並讓支那人朝山的那邊走去。支那人 什麼也不知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根本沒想到死亡正向自己逼近。 野口等支那人走出百米之後,把步槍架在土堆上瞄準他,就像孩子用氣槍打麻 雀一般,準備殺人取樂。 兩聲槍響,結束了一個支那人的生命。 現在士兵們覺得一頭豬都比一個支那人的性命值錢,因為豬還可以用來飽餐一 頓。 三月二十四日。 這一天風和日麗,碧空萬裡。我們為這萬物復甦的春天而歡歌。 防衛工程已經完成了。工程結束之時,就是這些一直順從勞作的十六個苦力上 西天之日。 小隊長村下少尉就是否殺他們一事,召集我們討論。我認為不該殺這群可憐的 老年人,當然裡面也有壯年男子。他們都是農民,不是敵人。他們一直很馴服地勞 動,沒有半點反抗之意,把我們的意志當成他們自己的意志,我主張應該釋放這些 人。 「但是,東君,」小隊長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萬一他們去敵人那兒告密可 怎麼辦?他們建造了我們的陣地呀!」 「那就只有決戰到底了。我可不會退卻。我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憑他們 那群殘兵敗將,成不了大氣候的。」 「我可不能這樣干。我是隊長,我得保住大家的命,也不能讓任何一個部下負 傷。」 「他們都是些善良的農民,而且幹活很賣力,很聽話,他們可沒有半點反抗。 我認為不能殺這些人。這樣做不人道。」 「難道戰爭中還有人道可言?」 「戰爭中果真沒有人道嗎?」 「心裡想著人道,還能去打仗嗎?」 「我認為即使在戰爭期間,有的時候也還是必須講人道的,當然並不是指任何 時候。」 「你說的人道就是同情心嗎?」 「不,講人道不僅僅就是有同情心,我只知道字典上寫的定義是:人所應遵循 的道義。我不了解其他的哲學含義。我通過戰爭,嘗試考慮人道這個問題,但怎麼 都弄不懂。我現在正為虐殺和人道這兩個定義而煩惱。我認為自己還是能分清人道 之外的、戰爭期間士兵所應遵循的軍之道。我揮刀砍殺敵人時不會有半點猶豫。但 去殺這些農民,這些安分幹活的人時,還是應該考慮考慮。我無法從哲學的角度來 說明人道這個問題,但我感到不應該殺他們。」 「你能證明他們都是些善良的農民嗎?」 「他們肯定是農民,要是敵兵的話,那天早上就不會呆在村子裡了。」 「這話就說得太武斷了。我也並不認為他們全是殘敵。 但萬一這裡面混了一個敵人,那事態可就嚴重了。而我們又無法找出這個敵人 ,我們小隊裡沒人會說支那話。釋放他們就意味著敵軍的來襲。還是要殺!可能你 會同情他們。我真弄不懂你怎麼會同情他們的。沒想到你的本質中還有這一面。但 無論如何要殺。」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我們是不會去愛敵人的。愛敵人就是恨自己的部隊。作 為小隊長,我不能讓自己手下的任何人受傷。」 我心中很不同意,甚至反感小隊長的作為。我真心地希望他們能獲得釋放,幾 次為他們求情。要是我也是他們其中一員的話,那該是一件多麼悲慘的事啊! 無辜的家人被虐殺,自己的房子也被毀壞了,現在被強制押來做苦役,到頭來 還是要被砍頭。 我跟你們的敵人和你們的軍隊沒有半點關係。我只是揮動鐵鍬、終生以土地為 生的農民。我與戰爭沒有任何關係,靠天吃飯,一直與土地打交道。為什麼我要面 臨這種妻離子散。 家破人亡的災難,還要搭上自己的老命呢?這也太殘酷了,這不是一種罪惡嗎 ? 我只是一個農民,沒有學識,什麼都不懂。這塊土地仁慈地養育了我。但同是 這塊土地上的人現在要把我這條老命也索去。我沒做過任何壞事。我的老婆、兒子 、孫子也都是無辜的。為什麼要讓我們慘遭這種厄運呢?這實在是太不人道了,總 會遭報應的! 他們一定會在心中這樣默默念叨,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一種由衷的同情。 十六個人被從地下室帶出來,他們的脖子都被套在一根繩子上。往他們脖子上 系繩子時,荒山上等兵滿懷惡意地又踢又打。 「喂!都要死的人了,不要這麼粗暴對待他們嘛!我說道。 「他們不老實!」他說完打得更帶勁了。他好像覺得在眾人面前采取這樣的舉 動會顯得更勇敢。 這些苦力中除了兩三個四十歲左右的壯年之外,幾乎全是年過五十的老年人。 最後帶出來的一個是看上去已年過七十,步履瞞珊的矮小老人。 我又禁不住想,為什麼一定要殺他們呢?他們身上有哪一點看起來像個敵兵呢 ? 「小隊長,能不能只殺年輕的,留下這些老頭子呢?」我說道。但小隊長卻答 道:「這些支那人殺了我們的士兵,沒有必要救他們。」 我望著被排成一列的支那人的臉。他們的臉上滿是緊張與痛苦。他們沒有哼一 聲,也沒說半句話,只是高昂著脖子,怒瞪的雙眼像猛獸的獠牙一般銳利。他們從 沒想到會被砍頭,直到脖子上套起了繩子,才意識到死神離他們不遠了。 不知為什麼,從左邊數第四個老人總讓我想起我的父親。 他臉頰下凹,有些禿頂,幾條皺紋分成左右兩邊長長地延伸。 嘴巴不大,下巴有點翹,上面長滿了胡子。顴骨向外凸,但臉部很瘦,他的面 容有點像我年邁的父親。這樣一想,就越發覺得他可憐。兩天前,我給了這個老人 兩盒煙。今天我本想在他臨終前再給他一支,誰知他從懷裡取出了前幾天我給他的 煙。我擦了火柴想給他點著,他卻滿臉憤怒,把煙給扔了出去。只要是日本兵給的 ,哪怕一支煙,他都不願接受。 我看看自己手中燃滅的火柴梗,又看看他的臉,沒有作聲。我能理解他此刻的 心情,我不會因他采取這種態度而恨他。雖然平時奴役他干苦力活,但因為他與我 父親很像,讓我恨不起他來。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從刀下救出這個老人。 我叫了起來:「不要殺這個老人!」 這時,川土、木下、竹間、荒山這群混蛋——在我看來他們就是一群混蛋—— 齊聲反對。 無奈之下,我沮喪地回到了房間,但當我從窗口看到十六個人像被拉往屠宰場 的羔羊一般慢慢向前挪步時,又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就沖出房間追了上去。 川土、竹間、木下、荒山這些士兵就像趕著小羊的狼一般,得意非凡。他們就像耐 不住饑餓的惡狼會時不時去舔舔小羊的腿一般,一會兒甩著鞭子抽,一會兒掄起棍 子用力往他們背上打去,一會兒用腳踢,一會幾又像訓一條狗一般大聲斥責。 那些可憐的老人,時而被踢得滾在地上,時而被打得彎下腰,時而被推得東倒 西歪。他們四個士兵好像在炫耀誰更兇狠,誰更毒辣。我對他們沒有半點好感。他 們覺得惡狼撲向小羊是天經地義的事,從他們的態度裡看不出一絲罪惡感和良心的 譴責。 在殘酷的戰場上,良心和道德應該以什麼形式出現呢? 越過鐵路後,被繩子綁在一起的老人們跪伏在地上,悲痛地哭了起來,不斷地 叩頭請求饒命。 我心中暗想:這就對了,哀求他們饒命,只要能勾起他們一點惻隱之心就好辦 了。 沒想到荒山用堅硬的鞋尖踢這些跪在地上的人,還舉起棒子,像打一條狗掄了 過去。 他們的臉被打腫了,鮮血滲了出來;衣服被打裂了,從破衣裳中,只見他們的 腿上也流著血。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拚命地叫著:「大人!大人!」一邊哀求一邊 跪拜。 他們被踢得滾在地上,又被拉著脖子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向前邁步。 我憤怒地吼叫起來:「荒山!」就動手去解套在那個長相酷似我父親的老人脖 子上的繩子。竹間厲聲制止,但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解繩子,這時,荒山、川土、木 下等一齊大聲叫起來:「東君!快住手!快住手!」 我也不甘示弱:「不能殺這樣的人,他們太可憐了。」 「這也可憐,那也可憐,那就一個都不殺了。」他們四人叫道。 「那就把他們全放了,不就完了嗎!我看你們是害怕敵人的夜襲吧!混蛋!」 我回答道。 但我沒有堅持下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最終一個人也沒能救成。我被一種 寂寥的感覺緊緊包圍。我開始試著反省:「難道像我這樣的人是一個膽小鬼嗎?」 我重新回顧了一下自己的戰鬥經歷,我想我能堂堂正正地申明,自己從來沒有 膽怯過、退縮過,也從沒有幹過愧對良心的事。 不管是什麼戰鬥,我從未從後面偷襲過別人,?從未從戰場上開溜過,我是不 怕打仗的。我想我可以毫不誇張他說,敵人來侵襲,我是絕不會有半點膽怯之意的 。這並不是盲目自信,也不是自吹自擂。 再看看那四個士兵吧! 木下是一聽到有戰鬥就留在後方,到現在還沒有打過一次仗的膽小鬼。有個晚 上,他在南樓下村放哨時,聽到馬用前蹄刨地的聲響,就大叫:「敵人進攻了!」 嚇得魂不附體。 在第一線上時,也沒看出川上和竹間有多勇敢。他們四人之中,只有荒山上等 兵是勇敢的。對他的勇猛,大家是有口皆碑的。他不論什麼戰役都打得很頑強。他 是一個愛自我陶醉的人,但同時又是一名勇敢而殘酷的士兵。 沒一會兒,十六個苦力都被處決了。野口目擊了整個過程,他這樣說道:「他 們被帶到半山腰。在那兒有一條傾斜度不大的小路。 他們就是在路邊被殺的。他們已經明白將要發生什麼了,個個都很鎮靜。他們 從容地坐下,把脖子向前伸,那種泰然的態度真讓人歎服。人們經常說古日本的武 士個個視死如歸,他們從容的態度,絕不亞於日本的武士。他們裡面只有兩個人試 圖逃命。 「擔任戰車隊隊長的中尉砍了四個人頭。他的動作熟練而利落,大家看了都很 佩服。中尉在砍第五個人的頭時,說要留一點皮肉。他的刀功實在是到家了,遭砍 的頭垂掛下來,只有一點點皮肉與身體連著。 「那些人眼看著同伴一個個被殺,沒有露出一絲反抗與恐懼,輪到自己時,還 向前邁出一步,那樣子不像是將被砍頭的人,倒像去天堂似的。 「荒山用刺刀挑了一個、兩個、三個,當他準備挑第四個時,只見那個四十出 頭、人高馬大的漢子一下子站起身,完全是一副敞開胸膛任你刺的氣勢。他的眼睛 狠狠地瞪著荒山。 荒山『嘿』地刺了一刀。他應聲倒了下去,但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隘的一 聲,睜大眼睛,又站了起來。任憑胸口的血汩汩地往外流,他用日語叫了一句『上 等兵』,然後叉開雙腿穩穩地站住,還舉起右手微笑了一下,似乎在等著第二刀。 他的樣子非常壯烈,我們個個都給驚呆了。 荒山嘴裡叫著『媽的』上去又是一刀。這個漢子總算嚥氣了。 「一路上對苦力們又踢又打的川土和竹間,卻一個人也沒殺。木下呢,用刺刀 在別人殺死的屍體上虛張聲勢地做做樣子,只刺進去一兩寸深,遭到眾人的嘲笑。 我們的小隊長一個人也沒殺。」 我聽了他的話後,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錯誤的。看來他們裡面果然混有殘敵 ,就是那個壯年漢子。 小隊長回來後說道:「東君,真有敵人混在裡面呢!荒山刺的那個漢子說不定 還是敵軍的首領呢!」 我開始在心裡反省起自己的行為和感覺來。 那個據推測是敵軍首領的漢子,他膽識過人,知道日本兵的等級,而且居然知 道上等兵的日語說法。要是放了他,雖說我們不怕敵人襲擊,但帶來的損失將是巨 大的。作為一個小隊長,為了盡可能減少手下人員的損傷,盡量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即使從個人感情出發很同情其他農民,但從大局出發還是決定把他們全殺掉,現 在我總算理解小隊長的意思了。 戰爭就是無限制地行使暴力。戰場上沒有比宋襄公之仁更可怕的了,我的淺薄 的人道觀,就好比宋襄公之仁。 我的腦子裡定格了一個放大的鏡頭,就是那個漢子叉著腿,挺起胸,舉起右手 ,渾身是血的身姿。我覺得他好像就在嘲笑我的宋襄公之仁。 的確,現在是在進行流血的鬥爭,我們的任務不是去撫摸支那人的頭,我們的 手應該狠狠地敲打他們的腦袋,粉碎他們的骨頭,毫不留情地……但是,這就是我 們要做的一切嗎?這場戰爭,這場不宣而戰的戰爭,另一方面不也需要做安撫工作 嗎?! 打仗是為了贏得勝利,為了取得勝利,就必須用上任何武器。那麼也必須讓道 德與子彈作交換嗎?道德也應該成為勝利的犧牲品嗎?如果踐踏道德就能取得勝利 的話,我們也得毫不遲疑地犧牲道德嗎? 不論是將對我們發生危險的,或是曾經帶來危害的,以及可能有害、可能無害 的一切,我們都得不受人情與道德良心的譴責,毫不遲疑,當機立斷地殺戮,難道 對我們的要求就是讓我們變成冷酷的、不講人性的機器嗎? 為了取得勝利,在我們前往勝利的過程中,只要對我們形成一點點阻礙,包括 過去、現在甚至將來可能會形成阻礙的所有人,我們都得像沒有思想、沒有道德、 沒有人情的殺人機器一般,冷酷而精確地完成任務嗎? 但不管我們遵循什麼理論,我們終究還是人,是看到悲傷的事物會流淚,看到 高興的東西會歡天喜地拍手的人。 為了準確無誤地完成任務,我們必須同時兼備冷峻的判斷力、強烈的意志與勇 往直前的勇氣。這就要求我們正確判斷自己的情感是宋襄公之仁,還是吉丁蟲佛龕 (此為日本古代名寺法隆寺內藏瑰寶之一,因嵌有吉丁蟲翅膀而得名。)底座上繪 的薩捶那王子捨身飼虎之愚,從而采取正確的行動。 我今天對農民所抱有的同情,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是非常自然的,但在我身上 是一種錯誤,因為我是一名為了取得勝利而奮戰的士兵。 那麼人類為何要不斷重複悲慘與流血鬥爭的歷史呢?我真是弄不懂,毫無頭緒。 人類最後會不會展開鬥爭,對月球的土地進行分配? 在幾十天的行軍途中,我沒有見到一塊石子,也沒看見一座山。看到的只是東 邊的大地在遠處與雲彩相連,西邊大地在遠處與天空相連。太陽從大地上升起,又 落入大地下,無邊無垠的大地包容了所有的人種。 當我們被行軍與戰爭弄得筋疲力盡,或是晚上站崗時,歎口氣仰望天空,只能 看到我們生存的大地、我們沒日沒夜行軍與打仗的大地和天空中幾億顆閃爍的星星。 月亮冷冷地放出清輝掛在我的頭上,但她同時也在幾千里外故鄉人的頭上閃耀 。幾十天來,我們汗流泱背、筋疲力盡地行軍,本以為離故鄉已經非常遠了,但月 亮卻在同一時刻照亮了兩地。 宇宙是多麼雄偉、壯觀呀! 人類自認為是最偉大、壯麗的事業——戰爭,與宇宙一比,該顯得多麼渺小啊 ! 天地悠悠無垠,我們把戰爭視為偉大,但它與天地一比簡直不足掛齒。 我有時就會沉浸其中,苦思這種荒謬的比較和永遠得不出結論的問題。 為什麼會發生戰爭?有人列舉出了戰爭必然發生的理由。 (一)人的個性 每一種存在也就是所謂的個性。宇宙由所有的個性構成,特別是生物和人生是 由其賴以存在的個性及其傳統構成的。人要保持自己的個性,必須有廣義的戰爭。 如果沒有與人戰鬥的欲望就失去了自己的個性。一個民族要繼續存在就要保持 自己的個性。所謂有力量的個性即指擁有戰鬥的力量。想得到和平的最好捷徑,莫 過於消除自己的個性。然而,由此得到的和平,卻只能是一種帶來自身受奴役和民 族衰敗之命運的和平。這就是慣於拋棄個性的智性所描繪出的和平。如果要適應現 實,就得沉淪於這種和平。 (二)歷史的發展性 歷史是發展的。在這個發展過程中,僅僅保存自己意味著最終只會毀滅自己。 為了不單單保存自己,還要發展自己,這一切都必須戰鬥。如果不酷愛戰鬥,莫如 自己退卻。自己退卻只有在消滅自己的過程中才能得知。 所謂的生存就是進步。所謂進步對自己來說就是努力,與此向時,又必須是對 他人的戰鬥。歷史上眾多的王朝滅亡了,他們不是自然滅亡,而是為自行滅亡不得 不進行了戰鬥。歷史的發展賦予了這種諷刺性的命運。 (三)宇宙的道德性 根據自古以來的東方思想,道德並不單是由個人的相關契約而形成的人的價值 ,人倫則是基於既深又廣的天道,天道不在於捨去個性的普遍法則,而是把所有的 個性作為個性來包容;不掩蓋任何事物,而是讓它們各得其所,構成宇宙的曼陀羅 。它是仁義,是慈悲,是道德。可是,實際的存在在本質上具備這種本性,而現實 則遠離它。領導現實,除非形成真正秩序,人我雙方都純潔,否則,必須經過戰爭 。阻礙這個真正秩序的就是惡,消滅這個惡而實現真實的努力就是善,就是正義。 正義者必須進行戰爭。這種戰爭是出自宇宙道德性的道德戰爭。所有的民族、 所有的國家都能看出,我們這次攻城掠地的戰爭是神聖的戰爭。 我們的戰爭既不是簡單的觀念戰爭,也不是徒然的吞併戰爭。所謂「以八紱為 一字」,不是抓住其他民族,把他們當做豬圈起來;「為一寧」不是簡單地等同於 一家,而是化作一個宇宙世界。 廣泛地承認所有的社稷與民族的個性,建立秩序,並在新的秩序中實現宇宙的 真諦。為了實現這種宇宙的道德性,確實必須有真正神聖的戰爭。 ——摘自中良哲次氏《戰爭與知性》 有人說,戰爭是生物生存的必然過程。我們難道不應該珍視這種必然嗎?如果 戰爭是一種必然,那我們只有拋開憐憫,硬起鐵石心腸去追求力量、獲得力量,在 戰鬥中前進。作為現實,擁有力量就是正義,所謂正義就是力量。 我吸著香煙陷人了沉思。 每天都是萬裡無雲的晴朗的日子。可是今天傍晚時分,暴風雨突然來臨。從窗 口望去,異樣的烏雲覆蓋著天空。不久,大粒的雨點「叭噠叭噠」如瀑布般傾瀉下 來,一會兒,像榴霰彈般的冰雹也落了下來,天地狂亂、發怒,雨激烈地下著,好 像要消滅地上所有的東西。發了脾氣的冰雹聲,瀑布般傾瀉的雨聲,充滿著大地。 與連日來明麗的春光相比,與剛才還輝煌的太陽相比,簡直是換了大地。 在這場雨之前殺死的十六具屍體被雨淋透了。我望著遠處的山巒,吸著香煙。 突然,「叭!叭!叭!」槍聲響起,車站工作人員跑進來,叫著:「偷襲了!」 我哼了哼,依然躺在那兒抽煙。下著這麼大的雨,哪能往外跑?唉,沒什麼大 不了的。我依然躺在那裡。 十發子彈左右的槍聲停止了,小島上等兵進來,抖著濕衣服說:「今天殺了十 六個人。留下來的那兩個苦力,妄想利用這場暴風雨逃跑,很快就讓他們見了閻王 。」 我諷刺道:「成了落湯雞嘛,辛苦啦。」他居功自傲地徑直去向小隊長匯報, 我又抽起了香煙。 小島是一個很會拍馬溜須,對上司表現出極大熱情的男人。他是二年兵,曾是 我們新兵的管理員。他要我們談軍人精神,故意刁難我們,為著抽煙的事兒,我不 知被他訓過多少次。晚上,我去中隊後面放痰盂的地方躲著抽,也屢屢被他惡意訓 斥。 昨天,分隊隊員吃盡辛苦徵收來的雞和分配的酒,都被他奉獻給了小隊長。 我發火說:「小島,不許你擅自拿分隊的東西,酒也罷,雞也罷,都不是你個 人的東西,都應該進分隊全體人員的肚子裡。即便你是分隊長也不能想幹什麼就干 什麼,分隊長沒有這個權力。」 小島是個徹頭徹尾對上司陽奉陰違的人,他偶爾使用下級,也是為了自己的安 樂。他為了能晉升伍長,把四只雞和三升酒拿去進貢了,隊員們個個義憤填膺,卻 沒有一個人當面去說。每碰到我的斥責,他都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嗎,你們要以 為我是在拿兜襠布,我也沒辦法。」現在,他準是在向小隊長匯報吧。 潞王墳車站孤零零地建在荒蕪的地方。說是車站,卻僅有兩三座小建築物。車 站的東邊是廣闊無際的小麥田,西邊是連綿不斷的光禿禿的山巒。半山腰上建著氣 派的並帶有宮殿風格的潞王的墳。潞王是什麼時代、有什麼戰績的國王,尚且不清 楚。只是從建造這氣派的墳墓來看,他準是一個立下了豐功偉績的人。 坦克隊追趕著敵人,來到潞王墳車站。這條路上埋設著許多地雷。車站前面大 約三公里的地方,有一輛坦克觸到地雷後動彈不得,士兵們只好扔掉坦克跑步去追 擊敵人。戰鬥告一段落,以中尉為首的坦克兵們返回來修理車輛。他們很怕遭到敵 人的襲擊,於是到我們小隊來宿營。月台上停放著他們開來的重型坦克、輕型坦克 和四輛卡車。坦克裡的兩名士兵,一到晚上就打盹。 槍殺十六人的第二天,我負責放哨。我打了個盹,到凌晨兩點左右,附近突然 響起兩發炮聲,打破了四周的靜謐。最近,我們神經麻木,聽到炮聲也不吃驚。我 慢慢坐起身,豎起耳朵,那以後什麼聲音也沒有。換崗的時間到了,我去休息室, 放哨的人回來報告:「黑暗裡我聽到異常的聲音,好像是兩三個人在走路,傳來『 嘎嚓嘎嚓』槍刃的碰撞聲和『咯嗒咯嗒』飯盒的摩擦聲。我問:『是誰?干什麼? 』沒有回答。我又叫道:『是誰?』還是沒有回答。聲音好像越來越接近了,我立 即報告坦克隊,坦克隊長命令開炮。兩發炮彈射出後,聲音停止,好像怪物的東西 逃跑了。那以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有人說:「在發分怪聲的方向,前幾天徵收到的一匹馬被拴在樹上,莫非是… …」我與步哨換崗後在月台上巡視,黑暗中,我注意到「卡沙咋沙,嘎嚓嘎嚓」的 聲音又響了起來,我豎起耳朵,透過黑暗仔細地觀察,隱約看到黑暗中有一匹馬的 影子,走近一看,這匹馬被拴在樹上,「卡沙咋沙」地搔著前面,「嘎嚓嘎嚓」地 嚼著馬嚼子,「嘎噠嘎噠」地搖晃著馬鞍。果真是一匹馬。 就因為神經過分緊張而對一匹被拴著的馬開炮,真不值得埃我苦笑著,在月台 上靜靜地走來走去。 坦克隊士兵徵收時帶回來的四個支那人今天要被處死。 當時,路過我們駐地附近的人、徵收來扛行李的苦力都被我們殺了。潞王墳車 站成了屠殺常我們是死神。 我本來就打算殺掉他們。這四個支那人中有三個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個 是超過四十歲的中年人。 昨天下過大雨的天空一下子晴朗起來,空氣清新純淨。 我們坐在鐵路上望著他們。 那個超過四十歲的男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說他四十八歲,又補充說:「我 有父母,有妻子,有兩個孩子,他們都在等著我回去。我不是軍人,是農民。請一 定寬耍」他不停地下拜,額頭叩著地懇求著。他說他的妻子已四十歲。他在紙片上 寫了一份請求書交上來,可是我們一點也不懂上面的意思。 有人試著去握了握他的手掌,說:「很柔軟。是個兵吧。」 農民、工人的手掌上都有硬繭,而士兵的手掌多是軟的。儘管人們都認為部隊 士兵的手掌應該是硬的,可實際並非如此。 我們用怪腔怪調的支那語與他對話,卻不得要領。年輕的車站工作人員過來幫 忙,也沒有用。語言不通令我們十分焦急。 請求書裡署著四個人的名字。那個男子雙手著地不停地叩頭,苦苦哀求。我仔 細地觀察,發現其中一青年用右手玩著一個小石子,並且眼睛也盯著那個石子。這 種時候還不老實,玩什麼小石子!我覺得他大不像話,就大聲訓斥,他又把頭碰到 地面。他的頭很大,三角形的臉,瞪大的眼睛像刀刃般銳利;額頭上佈滿皺紋,看 上去很陰險。他衣衫檻樓,圓圓的膝蓋露了出來,那張黑紅的臉膛令人生厭。 三名年輕人的手掌也是柔軟的。他們中間有個叫季自然的年輕人,長相極好, 一臉的智慧,看上去像個學生兵,他也穿著與長相極不相稱的破爛衣服。這幾個年 輕人呆子似的裝著糊塗。 擔任巡查的伍長要帶兩個年輕人走,說是練習柔道。他開始練習,把年輕人背 起來再摔倒。人世間竟然有這樣在人前追求無益虛榮的男人。 伍長似乎得意忘形他說自己會柔道,又練了起來。年輕人被他摔倒三四次,搖 搖晃晃地站在那兒。 我諷刺道:「喂,喂,知道你的柔道棒。可這裡又不是柔道場,現在也不是練 習的時候。馬上就要殺這傢伙,還是不要欺侮他吧。」 支那人再次排成橫隊坐下,左邊的那個年輕人不知是頭腦簡單還是裝傻,在那 裡發著果,沒有像其他三人那樣苦苦哀求。他扭著身體,變換著姿勢,小隊長認為 他態度傲慢,用刀尾狠狠地敲了他。在他旁邊的那個四十八歲的男子,奪下年輕人 擺弄著的小石子,咕噥著什麼。準是在對年輕人說,老老實實地求饒吧。小隊長認 為,他倆在搞陰謀詭計,越發惱怒起來。 語言不通令我們焦急,因為既不能申辯也不被理解,許多無辜的良民被殺害了 。我們訊問了一個小時,什麼收穫也沒有。他們無法確切證明自己是良民,我們最 終還是決定殺死他們。 昨晚,小隊長說要借給我軍刀。我原打算用小隊長的軍刀,不知何故臨到斬殺 時,小隊長沒有借給我。不知是小隊長討厭他的軍刀會沾染血跡,還是怕把刀弄斷 ,我猜想他或許覺得軍刀上沾了血跡是不吉利的,不過,明知軍刀的用途,卻怕被 染上血跡,這種想法很愚蠢。小隊長村下少尉還沒有經歷過戰爭,並且從未殺過人 。 我不得已借了車站工作人員的一把一尺八寸長的日本刀。這四個人將被帶到昨 天殺死十六個苦力的地方。我在借刀的時候,聽到「逃跑了」的喊聲,回頭看去, 一個年輕人飛快地跑著,小隊長和兩三個士兵在後面追趕。我猛地拔出刀追了上去 。 全是泥土的田地,由於昨晚下了雨,滿地泥濘,爛泥粘在腿上,跑不快。年輕 人拚命地奔跑,可是已經筋疲力盡,他似乎已經感到死神追來了,並且以很大的氣 勢追來。如果被抓到,必死無疑。 追趕的人怒氣沖沖,一步一步地逼近年輕人。突然,好像是絆到了什麼,或許 是發了瘋的腳不聽使喚,他一下子摔倒了,但他馬上又站起來試圖再跑。可是已經 晚了,追趕的人抓住了他,其他士兵忙亂地用刺刀挑他。年輕人被強行拉起來,走 過來時,頭上臉上流著血,滿身是血。 我繞到他的身後準備殺他。這時,小隊長髮話,帶到山裡後再幹掉他,「快走 !」我怒吼著跟在青年的後面。追趕的人們氣喘吁吁地發怒道:「畜生,你敢跑! 」 我跟在青年的身後,看到他脖子上流著血,我一時衝動地想就這麼走著殺了他 。我大聲叫道:「殺!」可是小隊長制止說:「再往前走。」不久,我們來到了扔 著昨天殺掉的屍體附近,我猛地從鞘裡拔出刀。戰友取下系在年輕人脖子上的帶子 ,脫去他的上衣。 我原想就這麼站著容易砍,可戰友們說「跪著試試」,讓年輕人跪下了。「嘿 !」我使勁兒砍下去。用刀砍人頭,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一瞬間,我閉上了 眼睛。砍的同時,我把刀斜了一下,自然我的身體也斜著,沒有去看年輕人的死。 站在我身後的仲之島一等兵叫道:「啊,太上了!」回頭一看,年輕人服服帖 帖,已奄奄一息,耳朵上方的頭部已被砍去一半左右,刀口下方血突然像細細的噴 泉似的噴出五六寸高,那血紅的刀口像裂為兩半的石榴,裂口大約有兩寸長。年輕 人被砍的瞬間,哼也沒哼。砍的瞬間我也什麼都不想,可是看到那石榴般皮開肉綻 的刀口時,忽然感到一陣噁心。砍的瞬間,覺得一定能砍中的。我的疏忽是在砍的 瞬間沒有右旋一下,也許是下手輕了點兒。頭骨被劈成兩半,可刀沒有絲毫損壞。 那是因為砍時刀在眼前拉了一下。如果像砍樹那樣,太深了砍不動,還會損壞刀。 那時,我想砍得順利就能一刀解決。我原來打算對準脖子的,可是沒有砍準。 砍人的時候,應該對準容易砍的地方。 並且,下刀的瞬間,要用力地右旋一下,不使勁的話,刀鋒就沒有力氣。我對 我的手腕充滿自信,我的力氣十足。砍的時候什麼都不想,不過我右旋時的力量弱 了一些。從砍的刀口來判斷,可以看出我是用了相當大的力氣的。砍的時候,最初 使勁地握著刀,而收刀時,稍稍鬆了點勁。 站在旁邊的島田說,他為我的幹勁嚇了一跳。我認為砍人的時候,刀往前伸會 砍不動。如果要說刀往前伸與刀往後拉,哪一個更需要力氣的話,我想還是往後拉 需要相當的力氣。鮮紅的血流了出來,刀刃上只留下一道很細的血痕。 原以為會鮮血淋漓,可由於砍的一瞬間,用力拉了一下,因而沒有沾上血。砍 人的時候要果斷,必須是一瞬間。隨著「嘿」的一聲吶喊,立即砍下去。 接著,野口一等兵砍了另外一個人。也僅僅是一瞬間。 被砍的年輕人痛苦地掙扎著,兩三個士兵不得已一起刺死了他。 那個四十八歲的男子到現在還難看地哭叫著求饒,不好對付。他拚命地糾纏著 ,最好是放他跑然後從背後殺死他。 我們對他說:「逃吧!」可他沒有逃,一直哭叫著哀求。 小隊長下令:「就地處決!」和昨天殺的十六個人加起來正好是二十個。這二 十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半山腰上。 我們從山上下來,在已燒好了水的陶缸裡洗澡,然後大吃大喝。最近,幾乎每 天晚上我們都要喝酒唱歌。對我們來說,晚上的酒宴是最愉快的,唱袈裟曲是最快 樂的,今晚也如此。 我們酒後大醉,躺倒在地。 三月二十五日。 太郎好像已經忘記了哥哥的死,又孩子氣地快樂起來,唱著袈裟曲。太郎他們 像狗一樣鑽在床底下躺著,我高興地用鼻子哼著教他們唱袈裟曲。 我們大醉,一直酣睡到凌晨四點左右。突然,小隊長來了,他命令道:「信號 彈在山那頭閃過,快去偵察!」我起身一看,坦克隊隊員正在整裝,滿天星星閃爍 ,月色朦朧。兩名步哨站在路旁。 「步哨,信號彈是從哪個方向升起的?」 「山那邊。」 「早嗎?」 「可是,東,好像不是信號彈,是銀白色、紅色的火焰,在半山腰掃過,變成 細焰消失了。他(指坦克兵的步哨)說是信號彈,可我不認為,不過……」立花上 等兵凝望著遠山,說道,「當然不是一般的火焰,是一種奇怪的火焰。」 「那麼,是流星吧。」 「不、不,的確不是流星。」 我對立花說:「不管怎麼樣,去偵察一下,一個小時不到就回來,當心點兒。」 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過了鐵路,鑽過鐵絲網的缺口,向潞王墳方向走去,穿過 稻田,登上山間小道。 小道在月色下清晰可見。我們默默地走著,刺刀尖泛著、白光,只有笨重的靴 子聲,「吧嚓吧嚓」在寂靜的山間回響。走了一會兒,我們看到左邊稻田裡橫著一 具屍體,是昨天下午殺掉的那個傢伙。往前走了十五六米,又看到右邊有三具屍體。 我殺的那個傢伙也緊緊地伏在地上。都是昨天剛殺過的新鮮的屍體,我不想看 我親手殺的那個人,於是盡量不去看。 那個臨死前表現不好的四十八歲的男子,蠢笨的身軀被翻了過來,月光可怕地 照在他那張難看的臉上。在昨天下午三點,距現在十二個小時以前,還是活生生的 那個頑強地乞求饒命的大男人,現在被冰冷的夜露淋濕了,月光在他的屍體上玩耍 。 我們來到一條凹凸不平極難走的路上,路漸漸地成為陡坡,我們來到坡頂。野 狗在遠處的黑暗中「嗥嗥」地叫著。北支那這個地方野狗很多。 來到山坡,我們看到昨天所殺的屍體還橫臥在那裡。我們從屍體旁走過,又登 上第二個山坡,山巒綿延起伏。我們通過的下邊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裡。漆黑的夜 幕在我們的腳下無限地伸展著。夜空中閃爍著無數的星星,月牙兒像女王似的放射 著暗淡的光芒。 我們爬了大半個山,連敵人的影子也沒看到,似乎也沒有什麼異常。寒冷的地 表隱沒在黑暗裡,地上的靜謐包圍著我們,只有星星和月亮在閃爍。有時傳來野狗 在遙遠的黑暗裡的嗥叫。 「好像沒有什麼異常。」 「是沒有。」 「還是流星吧。」 「可是,立花說確實不是流星,他說是像銀白色、紅色的火焰一閃而過,變細 之後消逝了。」 「是不是鬼火?」 「鬼火?有鬼火嗎?」 「磷火燃燒倒是有的,或許是野狗叼著屍體跑,屍體中的磷燃燒著。」 「是幽靈?是昨天殺死的支那佬的幽靈?」 「南無阿彌陀佛。」 「什麼?什麼?不要說這些稀奇古怪的話,」「南無阿彌陀佛。」 「別說了。再好好想想。」 「那好,回去時,我們數數屍體的數目。屍體有二十具就對了。」 「就這麼辦吧。」 我們順著原來的路下山,毫無警戒地大聲說著話。 「昨天的暴風雨真不可思議埃連續幾個月都是晴天,又到了春天,竟然下起了 冰雹。」 「是神憐憫這二十個支那佬,降下冰雹來哀悼吧。」 「你別鬧了。」 「可確實有點這種感覺,因為這場暴風雨來得太突然、大瘋狂。」 「這二十個人應該恨我們。」 「那當然,沒有一個人會感謝你殺了他的,特別是要憤恨東,我們這裡殺人的 只有東。」 「說什麼啊,我殺的那傢伙,一刀就把大腦砍掉,他什麼都不會想了。」 忽然,那石榴般流血的刀口和血噴出來的情景,在我眼前閃現,我一陣噁心。 「你們認為殺死的二十人中最冤的是哪一個?」 「是那個四十八歲的大男人。因為他說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並且頑強地 乞求饒命。」 「我討厭了,別說這些吧。」 不知是誰最後說了一句,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但是,誰也沒有感到恐怖。戰 爭時期就是這樣吧。不久,我們來到前天殺死的十六具屍體的地方。一、二、三、 ……十六,真是十六個。這些屍體有的頭歪著,有的頭朝下,有的頭仰著,滿地都 是。斷頭的軀幹發怒地衝著蒼天。捅過的屍體像隨便扔掉的衣服一樣橫在那兒。 那個對著荒原上等兵大叫、齜牙咧嘴地傻笑的男人,即使在地獄裡也會被這場 暴風驟雨蠻橫地刮倒吧。 無論哪一具屍體都好像被大地緊緊地吸住,靜靜的,一動也不動。這時,暗淡 的月光徘徊在這些屍體上。 「沒什麼異常,是十六具。」 「十六。」 我們又沉默地往下走,下面的山坡上有四具屍體。我殺的那個年輕人垂著頭趴 在那裡。頭後部的刀口在夜色中呈黑紅色,干裂了。我突然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回去吧。」我說著,邁開腳步。那石榴般的刀口浮現在眼剛。 「唱袈裟曲吧。」我剛說完,大家就唱了起來:「不能戀慕的外鄉人……」大 家齊聲地唱著。黑夜裡寂靜的山上,響徹著袈裟曲。這是對死者的超度。唱完一段 袈裟曲,突然我的頭腦裡又若隱若現地浮出那石榴般的刀口。然後我又唱起袈裟曲 。 石榴般的刀口若隱若現,實在是討厭。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恐怖和不安,完全是 一種坦然的心態。 不久,我們來到平地。在鐵路邊鐵絲網的缺口處,孤零零地站著步哨。 「什麼異常也沒有。」 「是嗎,還是鬼火吧。」 「殺了二十個人,會出鬼火。」 「喂,步哨,你看到鬼火,以為是信號彈了。」 「防御總不免神經緊張。」 我們向小隊長報告沒有異常現象,小隊長自言自語說:「那麼,還是鬼火吧。」 「鬼火存在嗎?」 「有嗎?」 「不知道有沒有。不過,還是鬼火吧。」 我們把那奇怪的火看作是鬼火,又鑽到床上睡覺了。 天亮了。今天要和值得回憶的潞王墳告別。其他部隊還會來這裡警戒,我們給 車站工作人員發了手榴彈,並提醒他們如果遇到敵人襲擊,就用手榴彈來防衛,然 後鑽入地下室。 大野聯隊決定從新鄉北上到這裡。我們上午十點整隊,然後坐在廣場上等待。 先頭部隊於下午一點左右到達,長龍般的隊列從我們的身邊通過。太陽火辣辣地照 著,溫暖的空氣使人懶洋洋地想睡覺。我們背著背包,仰頭大睡。 我們這個小隊被命令到隊列的最後去援助車輛。車輛、野戰炮、軍隊和馬匹陸 續不斷。 我們無精打采地躺著,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部隊從眼前通過,這時有一輛六匹馬 拉著的彈藥車過來了,車上不是彈藥,而是一大堆毛毯,毛毯上躺著一個悠閒的炮 兵,鼻子裡哼著歌。 這輛車到達通往山裡的十字路口,剛要通過,忽然「轟鹵一聲巨響,車輛飛向 空中,馬掙脫韁繩狂奔起來,躺在車上的士兵被摔到溝裡。 我們從十點開始在這太陽中等待了三個小時,熱得渾身發軟,這聲巨響驚得我 們一下子睜開眼。我原以為是炮彈自然爆炸。車輛成了碎片,四處飛散,彈片落在 離我們三四米的地方,隊員們嚇得四處逃避。村下少尉鐵青著臉,大聲吼叫:「喂 ,有沒有受傷的?」 那位哼著歌的炮兵早已嚇破了膽,好像死了似的趴在溝中一動不動。幸好是躺 在毛毯上,沒有受傷。 地面上出現一個大洞。是地雷。 不知誰叫道:「喂,還有哩。請注意!」 向前走似乎很恐怖。這條路至今每天都要通過幾十輛大卡車,而且還有很多人 馬通過,可是沒有被炸毀。那是敵人埋地雷時埋得太深的緣故。前天晚上的一場大 雨,使泥土松軟,加上許多部隊通過這裡,泥土漸漸地變硬最終導致了爆炸。 部隊在我們面前通過,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到下午三點,我們才最後出發。我 們向在後方被高高的磚牆圍著的城堡般的潞王和他妃子的墳告別。 太陽火辣辣地照著,照得身上直淌汗。 討厭的行軍又開始了。這麼多人的大部隊要宿營的話,需要十個村莊吧。這次 出發,決定行軍一個小時後再宿營。 我們來到城門時,小隊長檢查人數,發現少了士兵木下。這個男人始終有氣無 力,是個傻瓜。城門的正前面有一條護城河,河上有一座石橋。我們在石橋上休息 ,等著木下一等兵。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可木下君還沒有到。和以往一樣,為了等木下 君,全體人員都要遭罪,大家憤憤不平地痛罵他。以前北支戰鬥時,他給大家帶來 過很大的麻煩。 時間漸漸過去,我們想早點回宿舍休息,更是大罵特罵。 二十分鐘過去,蓄著威廉二世式胡須的大男人木下君像將軍似的乘著人力車悠 然來到。他的舉動令大家寒心。大家抓住他這種態度極壞、毫無禮貌的行為,大聲 地斥責。木下君慌忙想從車上下來,苦力不知道車要停在哪兒,逕自拉著車往小隊 這個方向走來。木下君邊叫著「你你」,邊在車上暴跳著。激烈搖晃的車停了下來 。 小隊長不吭聲地看著他,突然使勁地打了過去,怒罵:「混蛋!」那天晚上, 木下說自己肚子痛,並表明不參加以後的討伐。他從未參加過戰鬥,現在他又想回 避了。 翌日,我們把他留在後方就出發了。 在不分晝夜進行的北支討伐之中,我們感受著大自然,感受著土地,感受著悠 久無限,部隊的行動必須聽從司令部的無線電命令,所以連聯隊長自己也不清楚明 天的前進目標。 接受命令的時間也不確定,接受無線電的時間總是晚上十一點或凌晨四點,因 此每天的出發時間都要到這個時候才能知道。大致的出發時間為早上五點或六點, 宿營時間為晚上七點或八點。 出發後的第八天下午,我們再次來到道口鎮附近。熱辣辣的太陽曬得人十分難 受,滿是汗水與塵土的身體疲乏無力,步履維艱,我們在這廣闊的大地上左右前進 尋找著敵人。可一個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我們在長長的隊列的最後面,護衛著隨 機應變的車輛部隊。烈日炎炎,我們更是疲勞萬分。 運輸隊徵收的車輛緩緩前行,我們走走停停,等候車子的到來。終於大家忍受 不了,都把行李堆到車上,逛街似的晃悠著。 小隊長坐在車上,我們減輕了負擔,像小學生春遊那樣邊走邊唱著歌、吸著煙 、吃著點心,真是一次悠閒的行軍,突然從後方傳來射擊聲,「乒乒、乓乓……」 子彈「唆唆」地飛過來。 原來是聯隊本部的三輛車落在最後面了,殘敵們要搶裝載著的糧食,他們像是 在踩著長蛇的尾巴,襲擊了遠遠落在後面的人力車。 我們迅速地轉過身,趴在地上應戰。敵軍兇猛地撲向車輛。幾分鐘後,我們拿 出輕機槍、步槍和擲彈筒,敵人慌忙逃跑。我跳上車猛擊馬屁股,車行駛起來。 駕車的苦力趴在溝裡一動不動。傳令來了,不久野戰炮向後方村莊射出猛烈炮 火,敵人嚇破了膽。部隊到達離道口鎮還有一裡的地方,決定收拾道口鎮的敵人。 我們小隊來到道口鎮和滑縣的交界處,這時大地完全被黑暗包圍了。我借了後勤兵 的軍馬,趕去與中隊聯繫,小隊合並到中隊。 這個村莊是一個沒有城牆的小村莊,只有二三十間房子。 第三中隊受命擔任村莊的警戒,我們在小麥田裡挖戰壕,舖上僅有的高粱殼, 在戰壕裡就寢。 白天炎熱,夜晚寒冷。我們啃著壓縮餅乾等待著天亮。 這時我覺得一個小時像是幾個小時,這個夜晚好像是無數個漫長的日子。漸漸 地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我們好似甦醒過來,松了一口氣。再也沒有比此時的太陽 更令人愉悅,令人感謝的了。可是,到了白天,我們又要遭罪。那毒辣辣的陽光曬 得人心煩意亂。 我們衷心感謝露營的早上升起的太陽,我們喝了水桶裡的冷水後,開始攻擊道 口鎮。我們以前通過道口鎮的時候,它還是個和平的村莊,現在卻被敵軍盤踞著。 開始炮擊了,密集的炮彈射向城內。敵軍一槍沒發就逃跑了。 第三中隊負責攻擊西門,敵軍始終沒有發一顆子彈。這場戰鬥好像是小孩子在 玩打仗游戲,很快就結束了。森山中隊長跑在最前頭,可堅實的城門緊閉著打不開 ,於是在倒塌的城牆處架起了人梯。中隊長爬上人梯,梯子倒塌,中隊長摔了個大 跟頭倒在地上。這樣進行了兩三次都沒有成功,柴山上等兵又爬了上去。好多次人 梯倒塌,均告失敗。我和瀧口呆呆地站著,看著他們。 瀧口嘲笑著說:「勇敢的士兵苦攻西門!新聞記者看到這場面會這樣寫吧。太 可憐了,我都不忍心看。」 我答道:「想笑都笑不出來,夠可憐的!」 我同情地自言自語道:「沒有一個敵人,還這樣膽怯慌張。」 不久柴山上等兵進入城內,森山中隊長也跟著進去了。 他剛進去便激動萬分地叫道:「三個敵人在城門裡死去了,還有一挺重機槍呢 。西門已被第一中隊的一個小隊和第四中隊的一個小隊占領了。」 城門的內側用大石頭抵著,門打不開,城牆上躺著三具被炮擊中的敵人屍體。 敵人使用的槍似乎是上一個世紀的東西。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軍服,毫無依靠。對 付這些傢伙,我們一個日本兵就夠了。想想我們吃了那麼多的苦,真不值得。 敵軍的屍體上有張小紙片,上面寫著「救國抗日五戰士,侵略者日本人」,這 是一個出色的救國戰士。 城內進行了徹底的掃蕩。 各處的房頂都被炮彈擊壞,幾乎看不到居民。我們闖進一所大房子,裡面有一 個五十歲左右、看上去很富態的老人。 他的兒女似乎在城裡的學校上學,家裡有英文信。他的家具用品也很講究,還 有洋式的睡床。我們把所有的抽屜打開,尋找值錢的東西,可是一樣也沒找到。我 首先看藏書。正在我找書的時候,老人悄悄地把手放進懷裡,我意識到什麼,上前 把老人的手擰住,察看他的懷裡。我不安地想,他會不會拿出手槍。不料從他懷裡 掏出來的是紙幣,是農工銀行、河北銀行、中央銀行、中國銀行等印發的紙幣。可 以看出,支那像我國德川時代各地發行各自的貨幣那樣,也在各地銀行發行紙幣。 老人不安地看著我們是否會搶去那些一百元的紙幣。 我邊打邊罵道:「混蛋!日本兵不是匪賊。」我把紙幣一起扔到他的臉上。 老人一瞬間露出笑臉,邊說「謝謝」邊撿起散亂的紙幣。 我們總共抓到十只雞鴨,徵收了絲綢被子,然後回到宿舍。小隊長把洋式睡床 上的草墊子和全套寢具運回宿舍。我們今天晚上就穿著渾身是泥的軍服,蓋上絲綢 被子睡覺。 一群失去了主人的山羊在馬路上悲哀地叫著。離夜晚還有很長時間,我們開始 清洗衣服,整理槍支,準備晚飯。晚上我們飽嘗著雞鴨,喝著支那酒,一如既往地 唱起袈裟曲。 第二天早上,野口一等兵徵收到一輛板車和四匹馬。他很會徵收東西,隊員們 都把背包堆在車上,出發了。 下午來到酸棗(酸棗,古縣名,治所在今天的河南延津西南。)附近。那裡有 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山頂上建有一座宮殿,中隊長解釋說:「那座山是有名的大呸 山。 據說過去皇帝是騎著麒麟上去的。」 過了大呸山,我們看到一眼大泉,流淌著清清的泉水。這一帶曾是水源豐富的 舊黃河遺址。我們繞過清泉,在那像是遺址的小村莊裡宿營。那個村裡有一個二十 五六歲的年輕人。西本伍長抓住他說:「你準是留下來的敵人。」於是他用被子把 年輕人裹起來,澆上汽油,點著了火。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年輕人頃刻間就成了火 人,被子裡傳出地獄般的嚎叫。 西本邊笑邊說:「熱嗎?你不哭叫我也知道。我站在旁邊都覺得熱。不用擔心 ,一會兒就不熱了。」 西本在南京也幹過類似的事情,他始終是個殘忍的人,這樣的人就在我們的隊 伍裡。他像沒有教養、無知的人那樣殘酷無情。 被子燒著了衣服,年輕人使出渾身的力氣跳起來,他死了。 我們走過一個個村莊,穿過一片片樹林。我們所到之處牛馬被奪,婦女遭殃。 我們每個中隊都擁有十輛或十五輛車,每輛車都配備著四匹至六匹馬或驢子。苦力 揮動著長鞭,僅板車隊的隊列就長達一裡。 四月六日。 遼闊的大地上黃昏來臨。通紅的巨大的夕陽勾畫出令人心醉的自然美,我們陷 入夢幻的境地。夕陽隱沒在遠方的樹林中,放射出金黃色的光芒。奔流的雲彩在光 芒中流動,極為壯觀。 大自然的父母發出的這慈愛的光芒,照耀著大地上的一切,照著敵我雙方。夕 陽漸漸地進入夜幕,遠方的樹林都消逝在黑暗中。不久,麥田上空,孤零零地浮起 寶玉般的光輝,五匹馬拉著的板車卷起漫天的塵埃,那釣魚竿似的長鞭不停地在馬 的耳邊揮動,「叭叭」聲在空中回響,馬飛快地奔向樹林。 苦力被車旁的塵土嗆著,揮動著鞭子。這個長長的隊列像激流投入到塵埃中, 然後向黑暗的樹林湧去。這一股激流不是有所畏懼、處境被動的激流,它是勇猛地 沖向敵人陣地的果敢的激流。 遠方的空中閃爍著星星點點寶石般的光輝,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柳樹林沉浸 在黑暗裡,只剩下一縷微弱的陽光。 除了遠處的犬吠聲,什麼也聽不到。在這廣漠無垠的大地上,越過一望無際的 麥浪,長龍般的隊列響起了進軍曲,是炮兵用口琴吹出的曲子,這是多麼令人感懷 而難忘的場面埃。 四月七日。 在我們宿舍鄰近的廣場上,拴在板車上的支那馬襲擊了可憐的驢子。那可憐的 驢子耳朵和頭特別大,腿像老人的拐杖那樣細,搖搖晃晃地扭動著屁股。驢子是如 此讓人哀憐的動物,身子太小,她從不放聲大哭,只用可憐的少女失戀時的哭聲、 悲痛欲絕的哭聲、怨恨的詛咒聲來哀歎。我想把驢子看作少女。 她楚楚動人,似乎哀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憎恨,所有的咒罵,所 有的不滿。她哀歎這個大地上農民作為最高財產的家畜被掠奪,視為父母的農田被 荒廢,全族人遭屠殺,愛妻和愛女遭侮辱,房屋被焚燒,沒有今夜的住所也沒有明 天的食物,她哭訴深受戰亂之苦的農民們的悲痛之情。 充滿了悲哀的動物——驢子。 支那馬那足有兩尺長的陰莖晃動著,壓在驢子身上。馬交配失敗後,從驢背上 滑下來。這樣做了兩三次都沒能成功。 第四次時,野口一等兵幫著猛地用力把陰莖插了進去。馬興奮地晃動著腰,插 入更深處,大約一分鐘就完事了。許多液體從驢子的胯股間「啪塔啪嗒」地流了下 來。馬的陰莖實在偉大。士兵們人山人海高興地觀看著。我也是其中一員。 馬的一生看上去沒有什麼快樂,也沒有什麼娛樂。除了痛苦,沒有其他什麼了 。是的,除了痛苦以外,一切都沒有。 他們只從人那裡得到僅有的稻草,還被人殘酷地使用。他們得不到任何自由, 只有本能才是他們本身的自由。他們沒有語言,無論怎樣痛苦也無法訴說,無論有 怎樣的欲望也難以傾訴。他們表現痛苦的時候,就是他們臨終的時候。 他們只是一味地聽從人的命令,不停地奔走。使盡全部精力時,才能訴說痛苦 ,這時已奄奄一息。他們向人表達痛苦的方法只有這一種。這種悲哀的惟一方法, 就是他們躺在那裡,永遠不得動彈,他們只能用饑腸轆轆的空腹來訴說。如果說他 們有訴說的自由,那麼也是被極其殘忍地虐待的自由。 他們旺盛的性慾就像是澆上硫酸燃燒了。他們的生命裡,沒有滋潤也沒有美, 只有被虐待的苦痛。他們生來就被人殘酷使用,連本能也被人剝奪,但他們的生命 依然在延續。 生物都是為了求食而勞作,可是,他們只被人殘酷使用而無法求食。馬如此, 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 屠格涅夫說:「人生非兒戲,非消遣,當然也非快樂。……人生是痛苦。」 我們要度過這痛苦的人生。我們不願我們這個民族滅絕。我們要為尋求我們民 族的繁榮付出重大的犧牲,為此我們正在與其他民族戰鬥。 馬的世界與使用馬的我們人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同? 風和日麗的天氣持續著。小麥長至五六寸,滿目青綠。 各個中隊都備有十輛板車,五六匹馬拉著車相連著前進。我們每經過一個村莊 ,都要徵收很多牛、馬、雞。 我想今天已經很晚了,可能吃不到什麼菜。我打算拔掉徵收來的兩只雞的毛。 我作為車輛監視員坐在車上。我想對跟車的支那人說拔掉那兩只雞的毛,由於語言 不通,只好指著雞一邊說「這個,這個」,一邊拔掉兩三根毛遞給他,苦力明白地 點點頭,把雞放在手上,活生生地拔起毛來。 苦力「叭噠叭噠」地拔著毛髮出響聲,我原想殺了以後再拔毛的,可是語言不 通,只好又取過雞,拎起雞脖子做出殺雞的樣子,對他說:「死了死了。」 苦力從我的手上接過雞,硬是擰斷雞脖子,然後捏著流血的雞頭,拔起毛來。 他若無其事地做著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覺得這大殘酷,看著他的臉。他卻平 靜地拔著毛,拔著活生生的雞的毛。這是何等兇殘埃一天,我跟准尉去了九聯隊駐 扎的黃河附近的村莊。這個村莊的旁邊流淌著黃河的支流,河邊低垂著綠綠的楊柳 枝。 大家議論紛紛說九聯隊的某中隊有八個士兵被襲擊了。說這八個士兵去附近的 村莊掃蕩時,在那裡發現了紅槍匪的十多支長矛。他們把這些長矛纏在一起,讓從 部隊押送來的二十個支那人拿著,跟在身後。風和日麗的景緻,使他們完全麻痺, 放鬆了警戒,他們哼著歌走著,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大喊,他們中的一個人倒 了下去。原來被押送的支那人是匪賊,他們乘虛悄悄分發了長矛,從背後襲擊起來。 士兵們驚愕得一下子不知所措,全遭殲滅。這八名士兵不光彩地被刺死,槍支 也被奪走。我們聽了這些,覺得這一結果是九聯隊的士兵自我的,便嘲笑道:「是 被�蚺F的長矛刺的,一定很痛吧!」 擔任巡查的伍長要帶兩個年輕人走,說是練習柔道。他開始練習,把年輕人背 起來再摔倒。人世間竟然有這樣在人前追求無益虛榮的男人。 伍長似乎得意忘形他說自己會柔道,又練了起來。年輕人被他摔倒三四次,搖 搖晃晃地站在那兒。 我諷刺道:「喂,喂,知道你的柔道棒。可這裡又不是柔道場,現在也不是練 習的時候。馬上就要殺這傢伙,還是不要欺侮他吧。」 支那人再次排成橫隊坐下,左邊的那個年輕人不知是頭腦簡單還是裝傻,在那 裡發著果,沒有像其他三人那樣苦苦哀求。他扭著身體,變換著姿勢,小隊長認為 他態度傲慢,用刀尾狠狠地敲了他。在他旁邊的那個四十八歲的男子,奪下年輕人 擺弄著的小石子,咕噥著什麼。準是在對年輕人說,老老實實地求饒吧。小隊長認 為,他倆在搞陰謀詭計,越發惱怒起來。 語言不通令我們焦急,因為既不能申辯也不被理解,許多無辜的良民被殺害了 。我們訊問了一個小時,什麼收穫也沒有。他們無法確切證明自己是良民,我們最 終還是決定殺死他們。 昨晚,小隊長說要借給我軍刀。我原打算用小隊長的軍刀,不知何故臨到斬殺 時,小隊長沒有借給我。不知是小隊長討厭他的軍刀會沾染血跡,還是怕把刀弄斷 ,我猜想他或許覺得軍刀上沾了血跡是不吉利的,不過,明知軍刀的用途,卻怕被 染上血跡,這種想法很愚蠢。小隊長村下少尉還沒有經歷過戰爭,並且從未殺過人 。 我不得已借了車站工作人員的一把一尺八寸長的日本刀。這四個人將被帶到昨 天殺死十六個苦力的地方。我在借刀的時候,聽到「逃跑了」的喊聲,回頭看去, 一個年輕人飛快地跑著,小隊長和兩三個士兵在後面追趕。我猛地拔出刀追了上去 。 全是泥土的田地,由於昨晚下了雨,滿地泥濘,爛泥粘在腿上,跑不快。年輕 人拚命地奔跑,可是已經筋疲力盡,他似乎已經感到死神追來了,並且以很大的氣 勢追來。如果被抓到,必死無疑。 追趕的人怒氣沖沖,一步一步地逼近年輕人。突然,好像是絆到了什麼,或許 是發了瘋的腳不聽使喚,他一下子摔倒了,但他馬上又站起來試圖再跑。可是已經 晚了,追趕的人抓住了他,其他士兵忙亂地用刺刀挑他。年輕人被強行拉起來,走 過來時,頭上臉上流著血,滿身是血。 我繞到他的身後準備殺他。這時,小隊長髮話,帶到山裡後再幹掉他,「快走 !」我怒吼著跟在青年的後面。追趕的人們氣喘吁吁地發怒道:「畜生,你敢跑! 」 我跟在青年的身後,看到他脖子上流著血,我一時衝動地想就這麼走著殺了他 。我大聲叫道:「殺!」可是小隊長制止說:「再往前走。」不久,我們來到了扔 著昨天殺掉的屍體附近,我猛地從鞘裡拔出刀。戰友取下系在年輕人脖子上的帶子 ,脫去他的上衣。 我原想就這麼站著容易砍,可戰友們說「跪著試試」,讓年輕人跪下了。「嘿 !」我使勁兒砍下去。用刀砍人頭,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一瞬間,我閉上了 眼睛。砍的同時,我把刀斜了一下,自然我的身體也斜著,沒有去看年輕人的死。 站在我身後的仲之島一等兵叫道:「啊,太上了!」回頭一看,年輕人服服帖 帖,已奄奄一息,耳朵上方的頭部已被砍去一半左右,刀口下方血突然像細細的噴 泉似的噴出五六寸高,那血紅的刀口像裂為兩半的石榴,裂口大約有兩寸長。年輕 人被砍的瞬間,哼也沒哼。砍的瞬間我也什麼都不想,可是看到那石榴般皮開肉綻 的刀口時,忽然感到一陣噁心。砍的瞬間,覺得一定能砍中的。我的疏忽是在砍的 瞬間沒有右旋一下,也許是下手輕了點兒。頭骨被劈成兩半,可刀沒有絲毫損壞。 那是因為砍時刀在眼前拉了一下。如果像砍樹那樣,太深了砍不動,還會損壞刀。 那時,我想砍得順利就能一刀解決。我原來打算對準脖子的,可是沒有砍準。 砍人的時候,應該對準容易砍的地方。 並且,下刀的瞬間,要用力地右旋一下,不使勁的話,刀鋒就沒有力氣。我對 我的手腕充滿自信,我的力氣十足。砍的時候什麼都不想,不過我右旋時的力量弱 了一些。從砍的刀口來判斷,可以看出我是用了相當大的力氣的。砍的時候,最初 使勁地握著刀,而收刀時,稍稍鬆了點勁。 站在旁邊的島田說,他為我的幹勁嚇了一跳。我認為砍人的時候,刀往前伸會 砍不動。如果要說刀往前伸與刀往後拉,哪一個更需要力氣的話,我想還是往後拉 需要相當的力氣。鮮紅的血流了出來,刀刃上只留下一道很細的血痕。 原以為會鮮血淋漓,可由於砍的一瞬間,用力拉了一下,因而沒有沾上血。砍 人的時候要果斷,必須是一瞬間。隨著「嘿」的一聲吶喊,立即砍下去。 接著,野口一等兵砍了另外一個人。也僅僅是一瞬間。 被砍的年輕人痛苦地掙扎著,兩三個士兵不得已一起刺死了他。 那個四十八歲的男子到現在還難看地哭叫著求饒,不好對付。他拚命地糾纏著 ,最好是放他跑然後從背後殺死他。 我們對他說:「逃吧!」可他沒有逃,一直哭叫著哀求。 小隊長下令:「就地處決!」和昨天殺的十六個人加起來正好是二十個。這二 十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半山腰上。 我們從山上下來,在已燒好了水的陶缸裡洗澡,然後大吃大喝。最近,幾乎每 天晚上我們都要喝酒唱歌。對我們來說,晚上的酒宴是最愉快的,唱袈裟曲是最快 樂的,今晚也如此。 我們酒後大醉,躺倒在地。 三月二十五日。 太郎好像已經忘記了哥哥的死,又孩子氣地快樂起來,唱著袈裟曲。太郎他們 像狗一樣鑽在床底下躺著,我高興地用鼻子哼著教他們唱袈裟曲。 我們大醉,一直酣睡到凌晨四點左右。突然,小隊長來了,他命令道:「信號 彈在山那頭閃過,快去偵察!」我起身一看,坦克隊隊員正在整裝,滿天星星閃爍 ,月色朦朧。兩名步哨站在路旁。 「步哨,信號彈是從哪個方向升起的?」 「山那邊。」 「早嗎?」 「可是,東,好像不是信號彈,是銀白色、紅色的火焰,在半山腰掃過,變成 細焰消失了。他(指坦克兵的步哨)說是信號彈,可我不認為,不過……」立花上 等兵凝望著遠山,說道,「當然不是一般的火焰,是一種奇怪的火焰。」 「那麼,是流星吧。」 「不、不,的確不是流星。」 我對立花說:「不管怎麼樣,去偵察一下,一個小時不到就回來,當心點兒。」 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過了鐵路,鑽過鐵絲網的缺口,向潞王墳方向走去,穿過 稻田,登上山間小道。 小道在月色下清晰可見。我們默默地走著,刺刀尖泛著、白光,只有笨重的靴 子聲,「吧嚓吧嚓」在寂靜的山間回響。走了一會兒,我們看到左邊稻田裡橫著一 具屍體,是昨天下午殺掉的那個傢伙。往前走了十五六米,又看到右邊有三具屍體。 我殺的那個傢伙也緊緊地伏在地上。都是昨天剛殺過的新鮮的屍體,我不想看 我親手殺的那個人,於是盡量不去看。 那個臨死前表現不好的四十八歲的男子,蠢笨的身軀被翻了過來,月光可怕地 照在他那張難看的臉上。在昨天下午三點,距現在十二個小時以前,還是活生生的 那個頑強地乞求饒命的大男人,現在被冰冷的夜露淋濕了,月光在他的屍體上玩耍 。 我們來到一條凹凸不平極難走的路上,路漸漸地成為陡坡,我們來到坡頂。野 狗在遠處的黑暗中「嗥嗥」地叫著。北支那這個地方野狗很多。 來到山坡,我們看到昨天所殺的屍體還橫臥在那裡。我們從屍體旁走過,又登 上第二個山坡,山巒綿延起伏。我們通過的下邊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裡。漆黑的夜 幕在我們的腳下無限地伸展著。夜空中閃爍著無數的星星,月牙兒像女王似的放射 著暗淡的光芒。 我們爬了大半個山,連敵人的影子也沒看到,似乎也沒有什麼異常。寒冷的地 表隱沒在黑暗裡,地上的靜謐包圍著我們,只有星星和月亮在閃爍。有時傳來野狗 在遙遠的黑暗裡的嗥叫。 「好像沒有什麼異常。」 「是沒有。」 「還是流星吧。」 「可是,立花說確實不是流星,他說是像銀白色、紅色的火焰一閃而過,變細 之後消逝了。」 「是不是鬼火?」 「鬼火?有鬼火嗎?」 「磷火燃燒倒是有的,或許是野狗叼著屍體跑,屍體中的磷燃燒著。」 「是幽靈?是昨天殺死的支那佬的幽靈?」 「南無阿彌陀佛。」 「什麼?什麼?不要說這些稀奇古怪的話,」「南無阿彌陀佛。」 「別說了。再好好想想。」 「那好,回去時,我們數數屍體的數目。屍體有二十具就對了。」 「就這麼辦吧。」 我們順著原來的路下山,毫無警戒地大聲說著話。 「昨天的暴風雨真不可思議埃連續幾個月都是晴天,又到了春天,竟然下起了 冰雹。」 「是神憐憫這二十個支那佬,降下冰雹來哀悼吧。」 「你別鬧了。」 「可確實有點這種感覺,因為這場暴風雨來得太突然、大瘋狂。」 「這二十個人應該恨我們。」 「那當然,沒有一個人會感謝你殺了他的,特別是要憤恨東,我們這裡殺人的 只有東。」 「說什麼啊,我殺的那傢伙,一刀就把大腦砍掉,他什麼都不會想了。」 忽然,那石榴般流血的刀口和血噴出來的情景,在我眼前閃現,我一陣噁心。 「你們認為殺死的二十人中最冤的是哪一個?」 「是那個四十八歲的大男人。因為他說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並且頑強地 乞求饒命。」 「我討厭了,別說這些吧。」 不知是誰最後說了一句,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但是,誰也沒有感到恐怖。戰 爭時期就是這樣吧。不久,我們來到前天殺死的十六具屍體的地方。一、二、三、 ……十六,真是十六個。這些屍體有的頭歪著,有的頭朝下,有的頭仰著,滿地都 是。斷頭的軀幹發怒地衝著蒼天。捅過的屍體像隨便扔掉的衣服一樣橫在那兒。 那個對著荒原上等兵大叫、齜牙咧嘴地傻笑的男人,即使在地獄裡也會被這場 暴風驟雨蠻橫地刮倒吧。 無論哪一具屍體都好像被大地緊緊地吸住,靜靜的,一動也不動。這時,暗淡 的月光徘徊在這些屍體上。 「沒什麼異常,是十六具。」 「十六。」 我們又沉默地往下走,下面的山坡上有四具屍體。我殺的那個年輕人垂著頭趴 在那裡。頭後部的刀口在夜色中呈黑紅色,干裂了。我突然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回去吧。」我說著,邁開腳步。那石榴般的刀口浮現在眼剛。 「唱袈裟曲吧。」我剛說完,大家就唱了起來:「不能戀慕的外鄉人……」大 家齊聲地唱著。黑夜裡寂靜的山上,響徹著袈裟曲。這是對死者的超度。唱完一段 袈裟曲,突然我的頭腦裡又若隱若現地浮出那石榴般的刀口。然後我又唱起袈裟曲 。 石榴般的刀口若隱若現,實在是討厭。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恐怖和不安,完全是 一種坦然的心態。 不久,我們來到平地。在鐵路邊鐵絲網的缺口處,孤零零地站著步哨。 「什麼異常也沒有。」 「是嗎,還是鬼火吧。」 「殺了二十個人,會出鬼火。」 「喂,步哨,你看到鬼火,以為是信號彈了。」 「防御總不免神經緊張。」 我們向小隊長報告沒有異常現象,小隊長自言自語說:「那麼,還是鬼火吧。」 「鬼火存在嗎?」 「有嗎?」 「不知道有沒有。不過,還是鬼火吧。」 我們把那奇怪的火看作是鬼火,又鑽到床上睡覺了。 天亮了。今天要和值得回憶的潞王墳告別。其他部隊還會來這裡警戒,我們給 車站工作人員發了手榴彈,並提醒他們如果遇到敵人襲擊,就用手榴彈來防衛,然 後鑽入地下室。 大野聯隊決定從新鄉北上到這裡。我們上午十點整隊,然後坐在廣場上等待。 先頭部隊於下午一點左右到達,長龍般的隊列從我們的身邊通過。太陽火辣辣地照 著,溫暖的空氣使人懶洋洋地想睡覺。我們背著背包,仰頭大睡。 我們這個小隊被命令到隊列的最後去援助車輛。車輛、野戰炮、軍隊和馬匹陸 續不斷。 我們無精打采地躺著,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部隊從眼前通過,這時有一輛六匹馬 拉著的彈藥車過來了,車上不是彈藥,而是一大堆毛毯,毛毯上躺著一個悠閒的炮 兵,鼻子裡哼著歌。 這輛車到達通往山裡的十字路口,剛要通過,忽然「轟鹵一聲巨響,車輛飛向 空中,馬掙脫韁繩狂奔起來,躺在車上的士兵被摔到溝裡。 我們從十點開始在這太陽中等待了三個小時,熱得渾身發軟,這聲巨響驚得我 們一下子睜開眼。我原以為是炮彈自然爆炸。車輛成了碎片,四處飛散,彈片落在 離我們三四米的地方,隊員們嚇得四處逃避。村下少尉鐵青著臉,大聲吼叫:「喂 ,有沒有受傷的?」 那位哼著歌的炮兵早已嚇破了膽,好像死了似的趴在溝中一動不動。幸好是躺 在毛毯上,沒有受傷。 地面上出現一個大洞。是地雷。 不知誰叫道:「喂,還有哩。請注意!」 向前走似乎很恐怖。這條路至今每天都要通過幾十輛大卡車,而且還有很多人 馬通過,可是沒有被炸毀。那是敵人埋地雷時埋得太深的緣故。前天晚上的一場大 雨,使泥土松軟,加上許多部隊通過這裡,泥土漸漸地變硬最終導致了爆炸。 部隊在我們面前通過,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到下午三點,我們才最後出發。我 們向在後方被高高的磚牆圍著的城堡般的潞王和他妃子的墳告別。 太陽火辣辣地照著,照得身上直淌汗。 討厭的行軍又開始了。這麼多人的大部隊要宿營的話,需要十個村莊吧。這次 出發,決定行軍一個小時後再宿營。 我們來到城門時,小隊長檢查人數,發現少了士兵木下。這個男人始終有氣無 力,是個傻瓜。城門的正前面有一條護城河,河上有一座石橋。我們在石橋上休息 ,等著木下一等兵。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可木下君還沒有到。和以往一樣,為了等木下 君,全體人員都要遭罪,大家憤憤不平地痛罵他。以前北支戰鬥時,他給大家帶來 過很大的麻煩。 時間漸漸過去,我們想早點回宿舍休息,更是大罵特罵。 二十分鐘過去,蓄著威廉二世式胡須的大男人木下君像將軍似的乘著人力車悠 然來到。他的舉動令大家寒心。大家抓住他這種態度極壞、毫無禮貌的行為,大聲 地斥責。木下君慌忙想從車上下來,苦力不知道車要停在哪兒,逕自拉著車往小隊 這個方向走來。木下君邊叫著「你你」,邊在車上暴跳著。激烈搖晃的車停了下來 。 小隊長不吭聲地看著他,突然使勁地打了過去,怒罵:「混蛋!」那天晚上, 木下說自己肚子痛,並表明不參加以後的討伐。他從未參加過戰鬥,現在他又想回 避了。 翌日,我們把他留在後方就出發了。 在不分晝夜進行的北支討伐之中,我們感受著大自然,感受著土地,感受著悠 久無限,部隊的行動必須聽從司令部的無線電命令,所以連聯隊長自己也不清楚明 天的前進目標。 接受命令的時間也不確定,接受無線電的時間總是晚上十一點或凌晨四點,因 此每天的出發時間都要到這個時候才能知道。大致的出發時間為早上五點或六點, 宿營時間為晚上七點或八點。 出發後的第八天下午,我們再次來到道口鎮附近。熱辣辣的太陽曬得人十分難 受,滿是汗水與塵土的身體疲乏無力,步履維艱,我們在這廣闊的大地上左右前進 尋找著敵人。可一個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我們在長長的隊列的最後面,護衛著隨 機應變的車輛部隊。烈日炎炎,我們更是疲勞萬分。 運輸隊徵收的車輛緩緩前行,我們走走停停,等候車子的到來。終於大家忍受 不了,都把行李堆到車上,逛街似的晃悠著。 小隊長坐在車上,我們減輕了負擔,像小學生春遊那樣邊走邊唱著歌、吸著煙 、吃著點心,真是一次悠閒的行軍,突然從後方傳來射擊聲,「乒乒、乓乓……」 子彈「唆唆」地飛過來。 原來是聯隊本部的三輛車落在最後面了,殘敵們要搶裝載著的糧食,他們像是 在踩著長蛇的尾巴,襲擊了遠遠落在後面的人力車。 我們迅速地轉過身,趴在地上應戰。敵軍兇猛地撲向車輛。幾分鐘後,我們拿 出輕機槍、步槍和擲彈筒,敵人慌忙逃跑。我跳上車猛擊馬屁股,車行駛起來。 駕車的苦力趴在溝裡一動不動。傳令來了,不久野戰炮向後方村莊射出猛烈炮 火,敵人嚇破了膽。部隊到達離道口鎮還有一裡的地方,決定收拾道口鎮的敵人。 我們小隊來到道口鎮和滑縣的交界處,這時大地完全被黑暗包圍了。我借了後勤兵 的軍馬,趕去與中隊聯繫,小隊合並到中隊。 這個村莊是一個沒有城牆的小村莊,只有二三十間房子。 第三中隊受命擔任村莊的警戒,我們在小麥田裡挖戰壕,舖上僅有的高粱殼, 在戰壕裡就寢。 白天炎熱,夜晚寒冷。我們啃著壓縮餅乾等待著天亮。 這時我覺得一個小時像是幾個小時,這個夜晚好像是無數個漫長的日子。漸漸 地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我們好似甦醒過來,松了一口氣。再也沒有比此時的太陽 更令人愉悅,令人感謝的了。可是,到了白天,我們又要遭罪。那毒辣辣的陽光曬 得人心煩意亂。 我們衷心感謝露營的早上升起的太陽,我們喝了水桶裡的冷水後,開始攻擊道 口鎮。我們以前通過道口鎮的時候,它還是個和平的村莊,現在卻被敵軍盤踞著。 開始炮擊了,密集的炮彈射向城內。敵軍一槍沒發就逃跑了。 第三中隊負責攻擊西門,敵軍始終沒有發一顆子彈。這場戰鬥好像是小孩子在 玩打仗游戲,很快就結束了。森山中隊長跑在最前頭,可堅實的城門緊閉著打不開 ,於是在倒塌的城牆處架起了人梯。中隊長爬上人梯,梯子倒塌,中隊長摔了個大 跟頭倒在地上。這樣進行了兩三次都沒有成功,柴山上等兵又爬了上去。好多次人 梯倒塌,均告失敗。我和瀧口呆呆地站著,看著他們。 瀧口嘲笑著說:「勇敢的士兵苦攻西門!新聞記者看到這場面會這樣寫吧。太 可憐了,我都不忍心看。」 我答道:「想笑都笑不出來,夠可憐的!」 我同情地自言自語道:「沒有一個敵人,還這樣膽怯慌張。」 不久柴山上等兵進入城內,森山中隊長也跟著進去了。 他剛進去便激動萬分地叫道:「三個敵人在城門裡死去了,還有一挺重機槍呢 。西門已被第一中隊的一個小隊和第四中隊的一個小隊占領了。」 城門的內側用大石頭抵著,門打不開,城牆上躺著三具被炮擊中的敵人屍體。 敵人使用的槍似乎是上一個世紀的東西。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軍服,毫無依靠。對 付這些傢伙,我們一個日本兵就夠了。想想我們吃了那麼多的苦,真不值得。 敵軍的屍體上有張小紙片,上面寫著「救國抗日五戰士,侵略者日本人」,這 是一個出色的救國戰士。 城內進行了徹底的掃蕩。 各處的房頂都被炮彈擊壞,幾乎看不到居民。我們闖進一所大房子,裡面有一 個五十歲左右、看上去很富態的老人。 他的兒女似乎在城裡的學校上學,家裡有英文信。他的家具用品也很講究,還 有洋式的睡床。我們把所有的抽屜打開,尋找值錢的東西,可是一樣也沒找到。我 首先看藏書。正在我找書的時候,老人悄悄地把手放進懷裡,我意識到什麼,上前 把老人的手擰住,察看他的懷裡。我不安地想,他會不會拿出手槍。不料從他懷裡 掏出來的是紙幣,是農工銀行、河北銀行、中央銀行、中國銀行等印發的紙幣。可 以看出,支那像我國德川時代各地發行各自的貨幣那樣,也在各地銀行發行紙幣。 老人不安地看著我們是否會搶去那些一百元的紙幣。 我邊打邊罵道:「混蛋!日本兵不是匪賊。」我把紙幣一起扔到他的臉上。 老人一瞬間露出笑臉,邊說「謝謝」邊撿起散亂的紙幣。 我們總共抓到十只雞鴨,徵收了絲綢被子,然後回到宿舍。小隊長把洋式睡床 上的草墊子和全套寢具運回宿舍。我們今天晚上就穿著渾身是泥的軍服,蓋上絲綢 被子睡覺。 一群失去了主人的山羊在馬路上悲哀地叫著。離夜晚還有很長時間,我們開始 清洗衣服,整理槍支,準備晚飯。晚上我們飽嘗著雞鴨,喝著支那酒,一如既往地 唱起袈裟曲。 第二天早上,野口一等兵徵收到一輛板車和四匹馬。他很會徵收東西,隊員們 都把背包堆在車上,出發了。 下午來到酸棗(酸棗,古縣名,治所在今天的河南延津西南。)附近。那裡有 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山頂上建有一座宮殿,中隊長解釋說:「那座山是有名的大呸 山。 據說過去皇帝是騎著麒麟上去的。」 過了大呸山,我們看到一眼大泉,流淌著清清的泉水。這一帶曾是水源豐富的 舊黃河遺址。我們繞過清泉,在那像是遺址的小村莊裡宿營。那個村裡有一個二十 五六歲的年輕人。西本伍長抓住他說:「你準是留下來的敵人。」於是他用被子把 年輕人裹起來,澆上汽油,點著了火。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年輕人頃刻間就成了火 人,被子裡傳出地獄般的嚎叫。 西本邊笑邊說:「熱嗎?你不哭叫我也知道。我站在旁邊都覺得熱。不用擔心 ,一會兒就不熱了。」 西本在南京也幹過類似的事情,他始終是個殘忍的人,這樣的人就在我們的隊 伍裡。他像沒有教養、無知的人那樣殘酷無情。 被子燒著了衣服,年輕人使出渾身的力氣跳起來,他死了。 我們走過一個個村莊,穿過一片片樹林。我們所到之處牛馬被奪,婦女遭殃。 我們每個中隊都擁有十輛或十五輛車,每輛車都配備著四匹至六匹馬或驢子。苦力 揮動著長鞭,僅板車隊的隊列就長達一裡。 四月六日。 遼闊的大地上黃昏來臨。通紅的巨大的夕陽勾畫出令人心醉的自然美,我們陷 入夢幻的境地。夕陽隱沒在遠方的樹林中,放射出金黃色的光芒。奔流的雲彩在光 芒中流動,極為壯觀。 大自然的父母發出的這慈愛的光芒,照耀著大地上的一切,照著敵我雙方。夕 陽漸漸地進入夜幕,遠方的樹林都消逝在黑暗中。不久,麥田上空,孤零零地浮起 寶玉般的光輝,五匹馬拉著的板車卷起漫天的塵埃,那釣魚竿似的長鞭不停地在馬 的耳邊揮動,「叭叭」聲在空中回響,馬飛快地奔向樹林。 苦力被車旁的塵土嗆著,揮動著鞭子。這個長長的隊列像激流投入到塵埃中, 然後向黑暗的樹林湧去。這一股激流不是有所畏懼、處境被動的激流,它是勇猛地 沖向敵人陣地的果敢的激流。 遠方的空中閃爍著星星點點寶石般的光輝,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柳樹林沉浸 在黑暗裡,只剩下一縷微弱的陽光。 除了遠處的犬吠聲,什麼也聽不到。在這廣漠無垠的大地上,越過一望無際的 麥浪,長龍般的隊列響起了進軍曲,是炮兵用口琴吹出的曲子,這是多麼令人感懷 而難忘的場面埃。 四月七日。 在我們宿舍鄰近的廣場上,拴在板車上的支那馬襲擊了可憐的驢子。那可憐的 驢子耳朵和頭特別大,腿像老人的拐杖那樣細,搖搖晃晃地扭動著屁股。驢子是如 此讓人哀憐的動物,身子太小,她從不放聲大哭,只用可憐的少女失戀時的哭聲、 悲痛欲絕的哭聲、怨恨的詛咒聲來哀歎。我想把驢子看作少女。 她楚楚動人,似乎哀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憎恨,所有的咒罵,所 有的不滿。她哀歎這個大地上農民作為最高財產的家畜被掠奪,視為父母的農田被 荒廢,全族人遭屠殺,愛妻和愛女遭侮辱,房屋被焚燒,沒有今夜的住所也沒有明 天的食物,她哭訴深受戰亂之苦的農民們的悲痛之情。 充滿了悲哀的動物——驢子。 支那馬那足有兩尺長的陰莖晃動著,壓在驢子身上。馬交配失敗後,從驢背上 滑下來。這樣做了兩三次都沒能成功。 第四次時,野口一等兵幫著猛地用力把陰莖插了進去。馬興奮地晃動著腰,插 入更深處,大約一分鐘就完事了。許多液體從驢子的胯股間「啪塔啪嗒」地流了下 來。馬的陰莖實在偉大。士兵們人山人海高興地觀看著。我也是其中一員。 馬的一生看上去沒有什麼快樂,也沒有什麼娛樂。除了痛苦,沒有其他什麼了 。是的,除了痛苦以外,一切都沒有。 他們只從人那裡得到僅有的稻草,還被人殘酷地使用。他們得不到任何自由, 只有本能才是他們本身的自由。他們沒有語言,無論怎樣痛苦也無法訴說,無論有 怎樣的欲望也難以傾訴。他們表現痛苦的時候,就是他們臨終的時候。 他們只是一味地聽從人的命令,不停地奔走。使盡全部精力時,才能訴說痛苦 ,這時已奄奄一息。他們向人表達痛苦的方法只有這一種。這種悲哀的惟一方法, 就是他們躺在那裡,永遠不得動彈,他們只能用饑腸轆轆的空腹來訴說。如果說他 們有訴說的自由,那麼也是被極其殘忍地虐待的自由。 他們旺盛的性慾就像是澆上硫酸燃燒了。他們的生命裡,沒有滋潤也沒有美, 只有被虐待的苦痛。他們生來就被人殘酷使用,連本能也被人剝奪,但他們的生命 依然在延續。 生物都是為了求食而勞作,可是,他們只被人殘酷使用而無法求食。馬如此, 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 屠格涅夫說:「人生非兒戲,非消遣,當然也非快樂。……人生是痛苦。」 我們要度過這痛苦的人生。我們不願我們這個民族滅絕。我們要為尋求我們民 族的繁榮付出重大的犧牲,為此我們正在與其他民族戰鬥。 馬的世界與使用馬的我們人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同? 風和日麗的天氣持續著。小麥長至五六寸,滿目青綠。 各個中隊都備有十輛板車,五六匹馬拉著車相連著前進。我們每經過一個村莊 ,都要徵收很多牛、馬、雞。 我想今天已經很晚了,可能吃不到什麼菜。我打算拔掉徵收來的兩只雞的毛。 我作為車輛監視員坐在車上。我想對跟車的支那人說拔掉那兩只雞的毛,由於語言 不通,只好指著雞一邊說「這個,這個」,一邊拔掉兩三根毛遞給他,苦力明白地 點點頭,把雞放在手上,活生生地拔起毛來。 苦力「叭噠叭隨」地拔著毛髮出響聲,我原想殺了以後再拔毛的,可是語言不 通,只好又取過雞,拎起雞脖子做出殺雞的樣子,對他說:「死了死了。」 苦力從我的手上接過雞,硬是擰斷雞脖子,然後捏著流血的雞頭,拔起毛來。 他若無其事地做著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覺得這大殘酷,看著他的臉。他卻平 靜地拔著毛,拔著活生生的雞的毛。這是何等兇殘埃一天,我跟准尉去了九聯隊駐 扎的黃河附近的村莊。這個村莊的旁邊流淌著黃河的支流,河邊低垂著綠綠的楊柳 枝。 大家議論紛紛說九聯隊的某中隊有八個士兵被襲擊了。說這八個士兵去附近的 村莊掃蕩時,在那裡發現了紅槍匪的十多支長矛。他們把這些長矛纏在一起,讓從 部隊押送來的二十個支那人拿著,跟在身後。風和日麗的景緻,使他們完全麻痺, 放鬆了警戒,他們哼著歌走著,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大喊,他們中的一個人倒 了下去。原來被押送的支那人是匪賊,他們乘虛悄悄分發了長矛,從背後襲擊起來。 士兵們驚愕得一下子不知所措,全遭殲滅。這八名士兵不光彩地被刺死,槍支 也被奪走。我們聽了這些,覺得這一結果是九聯隊的士兵自我的,便嘲笑道:「是 被�蚺F的長矛刺的,一定很痛吧!」 第三卷全 -------------------------------------- 文學殿堂 整理校對|http://www.yesho.com/wenxue/ 轉貼請保留站台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