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湘中一帶又刮起了火南風。這風像是從一
座巨大的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山溪溝渠中的水,全被
它捲走了,連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淺而斷了航。禾田開了坼。幾寸寬的坼縫裡,四腳
蛇在爬進爬出。已揚花的禾苗,因缺水而顯得格外的枯黃乾癟。什麼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
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將肚皮貼在地上,吐出血紅的舌頭喘粗氣。人們在搖頭歎
息。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惡毒的火南風了,這是連年戰亂不休,互相殘
殺,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風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啊!
午後,天氣更加燥熱,一向最能吃苦的荷葉塘農夫,這時也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
都躲在茅屋裡不敢出來。四野靜悄悄的,只有一聲遞一聲尖厲單調的蟬鳴,從粉牆外的柳樹
葉上,傳進黃金堂兩邊廂房裡,合著屋子裡混濁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聲,使這一帶的空氣
益發顯得滯悶難耐。
黃金堂東西兩邊共有十多間廂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東邊住著曾國藩一家人,西
邊住著曾國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國華應李續賓之邀去了湖北,緊接著曾國荃也重返吉安
戰場。這幾天裡,曾國荃的妻子熊氏就要臨產了。兩個月前,紀澤的妻子賀氏在黃金堂難產
死去。賀家坳的張師公說黃金堂有鬼,賀氏是被那鬼捉去當了替身,賀氏也要在此找替身。
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請張師公進來捉鬼,但又怕大伯罵。因為曾國藩素來恪遵祖父星岡公家
教,不准巫師進門。
妯娌們商量後,決定請張師公在曾國藩午睡時進府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看著曾國藩睡下了,張師公帶了一個小徒弟,偷偷地進了黃金堂,將熊氏
臥房關好,在裡麵點起蠟燭線香,穿上法衣,仗著一把桃木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
地:輕輕地跳躍,輕輕地念咒,輕輕地敲鑼。看看道場快要完了,誰知小徒弟一不慎,將擱
放在櫃頂上的一面鑼碰了下來。在這安靜的午後,這一面鑼掉在舖著青磚的地上,猶如放炮
打雷,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什麼鬼名堂!」正在東邊廂房裡睡覺的曾國藩被驚醒了,他憤怒地坐起來,大聲喊
叫。西邊廂房裡,歐陽夫人、熊氏、伍氏幾妯娌嚇得不敢做聲。歐陽夫人忙跑過來,氣喘噓
噓地說:「沒什麼,一面破鑼摔下來了。」
「鑼為何摔下來?」曾國藩望著夫人臉色發白,神色驚慌,覺得奇怪。
「是老黃貓弄下來的。」歐陽夫人急中生智。
曾國藩走出東廂房,來到正廳。只見西邊房門緊閉,門縫裡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煙氣來。
曾國藩怒氣沖沖地走過去,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張師公和他精心佈置的道場,立刻毫
無遮攔地展現在曾國藩的面前。曾國藩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沖上前去,一把抓住張師公,破
口大罵:「你是哪個?狗膽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為!」
干瘦的張師公早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在曾國藩面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
自闖進來的,是九太太要我來的呀!曾大人,你老饒命,饒命!」
張師公連連磕頭,小徒弟看著這個兇神惡煞般的曾大人,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熊氏也
嚶嚶哭著,挺著大肚子,走到曾國藩身邊:「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來的。大伯,
你就罵我打我吧!」
「你們這批蠢豬!」曾國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環視著站在一旁的歐陽夫人、伍氏,「祖
父在生時,是怎麼教訓的?這兩年,我們兄弟在江西不順利,都是讓你們這批賤人把師公巫
婆引進黃金堂來弄壞的。厚二!」曾國藩高叫滿弟曾國葆的乳名,曾國葆慌慌張張地跑來。
「把這個鳥師公給我趕出去!什麼烏七八糟的道場!」說罷,鐵青著臉回到了東廂房。
坐在竹床上,出了半天粗氣後,曾國藩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回家守父喪以來,他不斷
地回憶這些年帶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裡,他便一直
在痛苦中度過。比起六年前初回荷葉塘時,曾國藩已判若兩人。頭髮、胡須都開始花白了,
精力銳減,氣勢不足,使他成天憂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兩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
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鏡的地步。他哀歎,尚不滿五十歲,怎麼會如此衰老頹廢!他甚至恐懼地
想到了死。但他絕對不甘心。假若這時真的死去,他曾國藩千年萬載都不會瞑目,他那縷屈
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會繞著高嵋山岫,飄在涓水河上,永遠不會化開。是的,曾國藩
怎麼想得通呢?這些年來,為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謂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到頭來,江西
的局面一籌莫展,不僅糧餉難籌,連他本人和整個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還
有過於此嗎?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撫衙門轉來的上諭:賞假三個月,假滿後仍回江西督辦
軍務。他深知江西軍務的難辦,估計無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學士賈楨的先例,請皇上同
意他在籍終制。皇上不允。曾國藩心中暗自高興,對付長毛,皇上到底還是知道缺他不可,
於是趁機向皇上要督撫實權。說非如此,則勇不能帶,仗不能打。誰知此時,何桂清正任兩
江總督,他利用兩江的富庶,傾盡全力支持江南大營,雄心勃勃地要奪得攻下江寧的首功。
江南大營在源源不斷的銀子的鼓勵下,打了幾場勝仗,形勢對清廷有利。咸豐帝便順水推
舟,開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制。曾國藩見到這道上諭後,冷得心裡直打顫,隱隱
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棄婦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後來,湘勇捷報頻傳。先是收復薪水、廣濟、黃梅、小池口,接著水師外江內湖會合,
奪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
四月,又一舉攻克九江城,林啟容的一萬七千名太平軍全軍覆沒。為此,官文、胡林翼
賞加太子少保銜,李續賓賞加巡撫銜,楊載福實授水師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銜,均賞穿黃
馬褂。消息傳來,曾國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創建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輝煌的戰功;
慚愧的是自己過去自視太高了。這一年多來不在前線,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在胡林翼、李續
賓、楊載福、彭玉麟的指揮下,反而打得更好。看來,對付長毛的能人多得很。
於是,曾國藩又添三分痛苦:照這樣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載中便打下江寧;自
己建的軍隊,卻讓別人驅使著,摘下那顆蓋世碩果。這個滋味,曾國藩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品
嘗。他幾次想向皇上請纓,但終究不敢下筆。這樣出爾反爾,豈不貽笑天下?思前想後,左
右為難,曾國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心情愈來愈煩躁。這一向,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常常無
端發脾氣,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但他畢竟還是有節制的,像剛才這樣粗暴的行
動、粗鄙的話,過去還沒有出現過。今天發作,事出有因。
銅鑼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作一個惡夢:江寧攻下了,最先沖進城裡的,竟是僧格林沁
的蒙古馬隊,接下來的是耀武揚威的旗兵、綠營,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騎在高頭大馬
上,神氣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面上,何桂清指揮著胡林翼、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等人在
搖旗吶喊,城門外、大江裡,四處是湘勇血肉模糊的屍首。一會兒,咸豐帝來到了江寧,接
受了僧格林沁的獻俘。皇上給每位立功者都賞了一件黃馬褂。
江寧城裡,一片金燦燦的。忽然,曾國藩驚訝地發現,德音杭布也披著一件黃馬褂,在
向皇上哭訴著什麼。皇上聽著聽著,大喝一聲:「帶曾國藩!」曾國藩心驚肉跳。正在這
時,匡啷一聲,他驚醒過來了……
歐陽夫人端來一碗冰糖蓮羹。他吃了兩口,心裡略覺舒坦一點:「九弟妹還在哭嗎?」
「還在哭,勸都勸不住,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裡害怕。」歐陽夫人拿起竹床上一把大蒲
扇,輕輕地給丈夫扇著,「你們男人哪裡曉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戰場一個樣,肚子一
旦發作,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況且賀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麼不怕?她說大伯不讓捉
鬼,她就打發人去叫老九回來壯膽。」
「真是婦道人家!老九為女人生孩子回來,他的臉往哪裡放?」想起兄弟在前線打仗賣
命,自己為這點事對弟妹大發脾氣,太對兄弟不住了。曾國藩懷著歉意對夫人說,「你再過
去對她說,剛才是大伯不對。大伯這一向心煩,容易發脾氣。再說,她違背祖訓,偷偷請師
公到家裡來作道場也不對。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頂轎,送她回娘家去生孩子,滿月後再回
來,大伯為她母子接風。」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歐陽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順手接過空碗,說,「我
這就去告訴九弟妹。」
「哥,那個騙人的張師公走了。」過了一會,國潢進來稟告,「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
警告他,今後若再進曾府大門,我就打斷他的狗腿。張師公說他再不敢來了。」
這些年,曾府四爺經營家政,比以往更神氣、派頭更大了。這不僅因為老六、老九每攻
下一座城池時,便大量往家裡搬運金銀財寶,還因為曾家手握重兵;亂世年頭,誰個不畏
懼,不巴結?湘勇在外面打仗,湘鄉縣四十三都的反應,比上報給皇上的奏章還要來得快而
準確。只要看到永豐河、涓水河上行駛著裝滿貨物的船隊,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勝仗。祖祖
輩輩窮怕了的作田人,看著這些財物,眼熱得不得了,都要把兒子、丈夫往湘勇裡送。自己
找上門的,輾轉托人說情的,天天不斷,把個曾四爺捧得暈暈乎乎。這一年多來,國潢見哥
哥心情不好,時常生病,心裡很著急,四處延醫求藥,打聽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復健
康,好重上戰場,為曾家攫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哥,蔣市街碧雲觀裡來了個游方道士,有起死回生的絕技,什麼疑難怪病,他都可以
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見見他如何?」
「一個游方道士能有這樣高的醫術?」曾國藩懷疑地問,「你聽誰說的?」
「雁門師親口對我說的。」國潢坐到竹床另一頭,神秘地說,「雁門師前幾天到碧雲觀
去尋訪老友九還道長,見觀裡有一位面孔丑得出奇的新道長。九還道長介紹說,這是他的道
友,新近從廣西遊歷到此。雁門師見他臉雖難看,卻仙風道骨,因而喜歡。丑道長也欽佩雁
門師的學問。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當夜,雁門師留宿碧雲觀,又談到深夜。誰知興奮過頭,
雁門師的老氣痛病發作了,急得九還道長手足無措。丑道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銀針來,在
雁門師的耳根上扎了一針。真是怪事!雁門師馬上就不痛了。他於是知醜道人醫術精湛,向
道長求斷根之方。丑道長開了一個藥方。雁門師服了兩三劑後,覺得精神大振,手腳輕便,
彷彿年輕了十歲。雁門師昨天到碧雲觀去道謝,丑道人要他切莫外傳,說從不替凡夫俗子看
病。我昨天到蔣市街,恰遇雁門師出觀。他悄悄地告訴我這件事,要哥親到碧雲觀去拜訪這
位道人。」
曾國藩素來尊敬這位給他啟蒙的忠厚塾師,既然是雁門師的親身經歷,還有什麼可懷疑
的!
蔣市街離荷葉塘有十七里路。第二天,兄弟倆起個大早,乘兩頂竹涼轎,趁著上午涼快
的時候,趕到了碧雲觀前。
建在蔣市街的碧雲觀已有兩百年的歷史了。觀不大,幾間草房,一圈竹籬,向來不大引
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國藩還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幾十個自家編織的菜籃子趕蔣市街
的集,想換幾個紙筆錢。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做買賣是丟臉的事,曾國藩急著要脫手,把
價錢壓低,買主都圍在他的攤子前面。這下惹怒了另外兩個賣菜籃子的漢子。曾國藩和他們
爭辯。那兩個漢子講不過他,便來蠻的。正在這時,從碧雲觀裡走出一位道長,喝退了那兩
個大漢,把曾國藩帶進觀裡,請他喝茶,並勸他不要出來賣東西,這不是讀書人做的事。曾
國藩十分感激。後來,曾國藩進了翰林院,想寄點銀子給道長修觀,一打聽,道長早已仙
逝,便也作罷了。今日來到這裡,見碧雲觀與三十年前並無多大差別,而自己卻由昔日的英
俊少年變得衰老不堪了。曾國藩心裡感歎不已。
兄弟二人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籐,青籐翠葉間,時
而垂幾個油綠發亮的小葫蘆。
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碧雲觀增添盎盎生氣。一個
身材頎長的道人正在給葫蘆籐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面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
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曾國藩在心裡贊歎。
「道長,打擾了!」曾國潢走前一步,客氣地叫了一聲。
那道人轉過身來,和藹地說:「是找九還道長嗎?他昨天出觀訪友去了。」
曾國藩看那道人,果然丑得出奇:臉上滿是發亮的疤痕,一邊眉毛稀稀拉拉,另一邊則
乾脆脫落盡淨,代之以粗糙的皺皮,嘴唇略向右邊歪斜,下巴上橫著一道裂痕,將胡須明顯
地劃成兩半。面孔醜雖,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充滿著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禮,笑
道:「我們兄弟不會九還道長,特來拜謁您。」
「找我何事?」丑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壺,微笑著問。那笑容裡滿是和善、親切。就憑這
一臉純真的笑容,曾國藩斷定這是一個內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聞雁門先生盛讚道長醫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絕技,家兄久患重病,特來拜謁,求道
長法眼看一看。」曾國潢努力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害得他字斟句
酌地說了很久。
「哈哈哈!」丑道人爽朗地笑起來,「雁門先生謬獎了,那天不過偶爾碰中而已,哪有
什麼醫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師請了。」曾國藩略微彎了彎腰,說,「雁門師忠厚長者,從不謬許人,是他特為
叫弟子前來懇請仙師,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脫病患苦海,略舒平
生鄙懷。」
丑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國藩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今日能與二位在此相
會,也算是緣分吧,請隨貧道進屋。」
說罷,自己先邁步進門,曾國藩兄弟跟著他進了草房。道房裡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
的日用家具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正麵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曾國
藩心裡歎道:「真個是仙家風味,清淨無為!紙醉金迷、勾心鬥角的世俗生活,在這裡簡直
就是污穢不堪的癰疽。」
丑道人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几上,讓曾國藩伸出一只手擱
在其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道人示意換一只手,
又切起來,仍不說話。曾國藩見道人切脈的手上也佈滿疤痕。
他心中好生奇怪:望聞問切,乃醫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序,為何這個道人不望不聞不
問,只顧切脈,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
他注意觀察道人的表情: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曾國藩越看
越覺得道人的臉型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在哪裡見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確,在
他的所有故舊友人中,沒有這樣一張丑陋難看的臉。
時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熱得難受的時候,但今日坐在道房裡的曾國藩,卻感到
身邊總有一股習習涼風在吹,遍體清爽。四周異常的安靜、清馨。窗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
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裡,小火爐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
茶香。歷盡戰火硝煙的前湘勇統帥,此刻如同置身於太虛仙境、蓬萊瀛洲,心裡偷偷地說:
「早知碧雲觀這樣好,真該來此養病才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個時辰的脈,這才睜開眼睛,望著曾國藩說:「貧道偶過此地,於珂鄉
人地兩生,亦不知大爺的身分。不過,從大爺雙目來看,定非等閒之輩,但可惜兩眼失神,
脈亦緩弱無力。實不相瞞,大爺的病其來已久,其狀不輕呀!」
曾國藩心裡一怔,國潢正要搶著說話,他用眼色制止了,說:「弟子眼光雖有點兇,但
實在只是荷葉塘一個普通的耕讀之徒。請問仙師,弟子患的是什麼病?」
丑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墊,慢慢地說:「大爺得的是怔忡之症,乃長期心中有大郁結
不解,積壓日久而成。」
曾國藩點頭稱是,甚為佩服道人的一針見血。
「大爺。」丑道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使得曾國藩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端坐聆聽,「《靈
樞經》說,五髒已成,神氣捨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可見神乃人之君。《素問經》說,
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貧道看大爺堂堂一表,肩可擔萬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只可
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此乃失神之狀也。貧道為大爺惋惜。」
曾國藩見丑道人談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與之交談,必定有所收益,
遂問:「請問仙師,適才言在下之病,乃郁結不解所致,人為何會有郁結?」
「大爺問得好。」道人莞爾一笑,「凡病之起,多由於郁。郁者,滯而不通之意也。人
稟七情,皆足以致郁,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
思則氣結,行氣紊亂,皆致壅滯,足以郁結。」
曾國藩又問:「在下近來常患不寐症,一旦睡著,又怪夢連翩,請問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傷之故。」丑道人緩緩答道,「情志傷於心則血氣暗耗,神不守舍;傷於
脾則食納減少,化源不足,營血虧虛,不能上奉滋養於心,心失所養,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
寐。各種情志又多耗精血,血不養心,亦多致不寐之症。故《景岳全書》上說:『凡思慮勞
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累而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陽精血之不足,陰陽不變,而神有不安其
室耳。』大爺睡中夢多,總因思慮過多之故;思慮過多則心血虧耗,而神遊於外,是以多
夢。」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連連點頭,說:「仙師說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確乃憂思而致
氣不活,血不足,心神搖動,精力虧欠。不過,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點事情,盼望早日
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點薄願。請問仙師,有何藥物可治療?」
丑道人聽後,開口笑了起來:「大爺胸襟,貧道亦知。然大爺之病,乃情志不正常而引
起,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
「難道就不能治嗎?」曾國潢憂鬱地問。
「可治,可治。」道人嚴肅地說,「大爺之病,乃情志所致之心病也。岐黃醫世人之身
病,黃老醫世人之心病,願大爺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黃老之術,則心可清,氣可靜,神可
守捨,精自內斂,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丑道人這幾句話,真使曾國藩有振聾發聵之感,不覺悚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
道:「願聽仙師言其詳。」
「《素問經》上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這既是立身之本,亦
是處世之方。」丑道人兩目灼灼有神地說,「天文地理,自有專著論及,貧道不能詳說。這
人事之學說,依貧道看來,僅只黃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論六家之要旨,歷數其他五家
之長短,獨對道家褒而不貶。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實為天下之公論也。《道德經》雖只
五千言,卻揭出人事中極奧極秘之要點,一句『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便揭櫫世上競爭者取勝的訣竅。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
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大爺想必從小便讀過此書,諒那時年輕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請大爺
回去後,結合這些年來的人事糾紛,再認真細讀十遍,自然世事豁達,病亦隨之消除。」
道人不徐不急、從容平淡的一番話,對於滿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國藩來說,猶如一滴
清油流進了�袓a多年的鎖孔,頓時靈泛起來。他起身打躬道:「謝仙師指點。」
「大爺請坐,如此客氣,貧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藹地招呼曾國藩坐下,解開床頭上的
小市包,取出一部藍布封面的書來,雙手遞過,「大爺,貧道平生一無所有,只有這本宋刻
《道德經》乃先師所珍傳。當年先師曾有言,日後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將此書贈送。今日
得遇大爺,亦是貧道三生有幸,願大爺精讀善用,一生成就榮耀、平安泰裕,都在此書之
中。」
曾國藩起身接住,丑道人的眼角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譎笑。
「道長,你還給家兄開個單方吧!」曾國潢見道人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送的是一
本《道德經》,而不是醫書,心中著急:若這樣回去,豈不白來了一趟!
「二爺不必著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國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這部《道德經》便
是最好的單方了。雖然如此,貧道還得為大爺開一處方。」
道人磨墨運筆,很快寫出一張處方來,交與曾國藩。曾國藩接過處方,問:「弟子還想
冒昧請教仙師,眼下天氣炎熱,萬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內沸騰,如坐蒸籠,為何今日在仙師
處,總覺有涼風吹拂而不熱呢?」
「大爺所問,一字可回答。」道人套上筆筒,說,「乃靜耳。老子說:『清靜天下
正。』南華真人發揮得更詳盡:『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
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
德之至也。』世間凡夫俗子,為名,為利,為妻室,為子孫,心如何靜得下來?外感熱浪,
內遭心煩,故燥熱難耐。大爺或許憂國憂民,畏讒懼譏,或許心有不解之結,肩有未卸之
任,也不能靜下來,故有如坐蒸籠之感。切脈時,貧道以己心之靜感染了大爺,故大爺覺得
有涼風吹拂而不熱。」
「多謝仙師指點,弟子受益非淺。」曾國藩說。心裡歎道:真是慚愧!過去跟鏡海師研
習靜字之妙,自認已得閫奧,其實連門檻都沒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才能到家。
道人微笑著說:「還是我方才說的兩句話,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有的身病起
源於心病,故還得治本才能奏效。
大爺回去後,多讀幾遍《道德經》和《南華真經》,深思反省,再益以所開的處方,自
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國藩又鞠一躬,發自內心地說:「多謝了!」
丑道人說:「時候不早了,大爺兄弟也請回家,貧道今日和大爺兄弟一起離開碧雲觀,
回廬山黃葉觀去,從此采藥煉丹,不復與世人交往矣。」
說罷,和曾國藩兄弟走出碧雲觀,稽首告別,飄然北去。
曾國藩望著遠去的道人,又一次覺得那灑脫的步伐也似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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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東西網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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