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一 申家店伙計戲老板 雷雨夜府台殺道台】
【二 錢師爺畏禍走山東 賀夫人鳴冤展罪証】
【三 李又玠奉調赴京師 張衡臣應變遮丑聞】
【四 天生不測雍正歸天 風華正茂乾隆御極】
【五 慰老臣品茶論寬政 動春情居喪戲父嬪】
【六 楊名時獲釋赴京師 張廣泗奉旨定苗疆】
【七 楊太保奉詔主東宮 傅六爺風雅會名士】
【八 行酒令曹雪芹展才 念舊情乾隆帝夜訪】
【九 聞哭聲乾隆查民情 住老店君臣遇異士】
【十 吳瞎子護駕走江湖 乾隆帝染□宿鎮河】
【一 申家店伙計戲老板 雷雨夜府台殺道台】 眼下已立過了秋﹐可天氣絲毫沒有見涼的意思。接連幾場大雨都是旋下旋停。晴時﹐依 舊焰騰騰一輪白日﹐晒得地皮起卷兒﹐大驛道上的浮土象熱鍋里剛炒出的面﹐一腳踏上去便 起白煙兒﹐焦熱滾燙﹐灼得人心里發緊。德州府衙坐落在城北運河岸邊﹐離衙一箭之地便是 碼頭﹐本是極熱鬧的去處﹐但此刻午後未未時分﹐櫛比鱗次的店肆房舍雖然都開著﹐街上卻 極少行人。靠碼頭東邊申家老店里﹐店老板和三四個伙計袒胸露腹地坐在門面里吃茶打扇擺 龍門陣﹕ “哎﹐你們聽說沒有﹖”一個伙計一手揮扇﹐另一手搓著瘦骨鱗峋的前胸﹐把一條條黑 膩膩的汗灰捏在手里擺弄著﹐口中說道﹕“德祥老店分湯﹐兄弟三個昨個打了一仗。老二老 三合手臭揍了馬老大一頓﹐嘻嘻……我去瞧時﹐已經熱鬧過了﹐三兄弟赤條條的﹐渾身血葫 蘆一樣﹐三個婆娘各攙著自己當家的對罵﹐一鍋老湯都翻潑到院里。哎呀呀你沒見﹐老二家 媳婦那對大白奶子、老三家娘兒褲子扯到大腿根兒……”說著﹐似乎犯了饞蟲般�□匱柿艘□ 口口水。 一直半躺在竹涼椅上閉目搖扇的申老板聽得噗哧一笑﹐說道﹕“小路子﹐你很該上去拉 拉架﹐就便兒把鼻子湊到大腿根聞聞香……”小路子打趣道﹕“罷罷﹐我可不敢沾惹﹐瘦得 雞精價﹐擱得住她折騰﹖倒是申老板壓上去﹐肉山疊肉山﹐才壓出味道呢﹗再不然就是咱們 郝二哥﹐一身橫肉絲兒﹐滿是橫勁﹐准保打發那三個女人眉開眼笑渾身舒坦﹗” 坐在門口晾風的郝二哥用扇子拍了小路子腦門一下笑道﹕“上回你媽來看你﹐我看她長 得就可人意兒。怎麼樣﹐認個爹吧﹖”一句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申老板笑得渾身肉打顫 兒﹐半晌才坐起身來﹐用手撫著厚得疊起的肚皮﹐嘆道﹕“那是一鍋正德老湯﹐傳了一百多 年了﹐兒孫不爭氣﹐說翻就翻了個干淨。咱們德州扒雞﹐老德祥馬家的是數一數二的正宗─ ─房子失火端了老湯逃﹐是扒雞行的老規矩。為分家砸了老湯鍋﹐真真是敗家子。瞧吧﹐他 們還要打官司﹐熱鬧還有看的呢﹗” 幾個人聽了便不言聲。德州扒雞馳名天下﹐不但山東﹐就是保定、河南達官貴人請客筵 宴﹐也常用驛道快馬傳送﹐每年秋季還要貢進皇宮御用一千只﹐雞好吃全憑一鍋湯﹐那鹵湯 鍋都是十幾代傳下來﹐做雞續水從不停火。做雞人家分家﹐不重浮財﹐就看重那鍋鹵湯。如 今老德祥家竟為分湯不均砸了湯鍋﹐連開旅店的申老板也不免皺眉惋惜。他粗重地喘了一口 氣﹐說道﹕“湯鍋已經翻他娘的了﹐還打屁的官司﹗論起來他們老馬家也紅火夠了﹐就靠前 頭祖上掙的﹐這輩子也吃用不了──放聰明點和和氣氣分了浮財房產﹐各自安生重新支起湯 鍋﹐過幾年仍舊生發起了。咱們劉太尊是什麼好官﹖巴不得滿府里都打官司﹐一笊籬撈完德 州燒雞還不甘心呢﹗”說著吩咐小路子﹕“把後院井里冰的西瓜取一個﹐今兒這天熱得邪 門﹐這時候也沒有客人來投宿﹐正好吃西瓜解暑。”小路子喜得一跳老高﹐一溜煙兒去了。 幾個人破瓜大嚼﹐舔嘴咂舌﹐滿口滿肚皮淌瓜水、貼瓜子兒。正自得意﹐後院側門吱呀 一響﹐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於﹐四方臉小眼睛﹐面皮倒也白淨。一條大辮子又粗又 長﹐梳得一絲不亂﹐隨便搭在肩上。大熱天兒還穿著件靛青葛紗袍﹐腰間系一條玄色帶子﹐ 顯得精干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只左頰上一顆銅錢大的黑痣上長著豬鬃似的一綹長毛﹐讓人 怎麼瞧怎麼不舒服。申老板見他出來﹐呵呵笑著起身﹐打著瓜嗝﹐讓道﹕“是瑞二爺﹗狗伸 舌頭的時辰﹐屋里多涼快吶﹗您穿這麼齊整要出門﹖來來來……吃瓜吃瓜……井水冰了的﹐ 森涼﹐又沙又甜﹐吃一塊再去﹗” “不用了。”瑞二爺陰沉沉一笑﹐說道﹕“我們賀老爺頃刻要去府台衙門拜客﹐這左近 有沒有槓房﹖我去覓一乘涼轎。”正說著﹐側門那邊一個人一探身叫道﹕“瑞二﹗賀老爺墨 使完了﹐你順便買兩錠回來。”瑞二回身大聲道﹕“省得了﹗曹瑞家的﹐告訴老爺﹐這店里 有冰涼了的瓜﹐老爺要用﹐叫他們送進去一個﹗” 申老板和幾個店伙計不禁面面相覷﹕府台衙門一抬腳就到﹐還用得著覓轎﹐這個姓賀的 客人帶著瑞二、曹瑞兩個長隨﹐在店里已經住了一個多月﹐從來都是獨出獨歸。說是“做生 意”卻不和生意人往來應酬。住的是偏東小院﹐一天二錢銀子的房租﹐每天吃青菜豆腐﹐都 由二瑞執炊做飯﹐說句寒磣話﹐還比不上進京應試的一班窮孝廉﹐怎麼突然間就變成了“老 爺”﹐要堂皇打轎去府台衙門“拜客”﹗瑞二見眾人瞠目望著自己﹐含蓄地微笑一下﹐說 道﹕“實不相瞞﹐我們爺是濟南糧儲道﹐奉了岳撫台憲命來德州查虧空的。如今差使已經辦 完﹐這幾日就要回省。你們侍候得好﹐自然有賞的。” “哎喲﹗”申老板驚得從躺椅上跳起身來﹐略一怔﹐兩眼已笑得彌勒佛似的瞇成一條 縫﹐“簡慢了您吶﹗沒成想我這小店里住了這麼大個貴人﹐怪不得前日夜里夢見我爹罵我瞎 眼﹐我這眼竟長到屁股上了──轎子有﹐出門隔兩三家就是槓房。這麼熱的天兒﹐您二爺也 不必走動──郝二的﹐愣什麼﹐還不趕緊去給賀老爺覓轎﹖”說著親手拂了坐椅請瑞二坐﹐ 一邊穿褂子﹐一邊吆喝著小路子﹕“還不趕緊再去取兩個瓜﹐這里再切一個﹐給賀大人送進 去一個﹗” 眾人忙亂著﹐有的覓轎﹐有的取瓜﹐還有兩個小伙計拾掇方才吃過的瓜皮﹐趕蒼蠅抹桌 子掃地﹐申老板沒話找話地和瑞二攀談套近乎。不到一袋煙工夫﹐一乘四人抬竹轎已在店門 口落下。瑞二滿意地點點頭﹐正要進去回稟賀道台﹐東側門一響﹐曹瑞在前﹐後頭果然見賀 道台一身官眼﹐八蟒五爪的袍子外套雪雁補服﹐藍色涅玻璃頂子在陽光下爍爍生光﹐搖著四 方步徐徐出來。眾人眼里都是一亮﹐早都長跪在地﹐申老板口中喃喃說道﹕“道台大老爺恕 罪﹐在我這小店住了這麼多日子﹐沒有好生侍候您老人家﹐連個安也沒過去請。您老大人肚 量大……” “沒什麼﹐都起來吧。”賀道台溫和地說道﹐“我沒說﹐你不知道﹐有什麼可‘罪’ 的﹖就是怕人擾﹐我才不肯說﹐相安無事各得其樂不好﹖曹瑞記著﹐明兒賞他們二十兩銀 子。”他說話聲音不高﹐顯得十分穩重安詳﹐只是中氣有點不足﹐還微微帶著痰喘﹐清□的 瓜子臉上帶著倦容﹐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出店坐了轎﹐輕咳一聲道﹕“升轎﹐去府衙。 瑞二去先稟一聲劉康﹐說我來拜會他。” “人家這就叫貴氣﹗”申老板望著逶迤去遠的轎子﹐悠悠地打著巴蕉扇說道﹕“你瞧這 份度量﹗你聽聽人家這些話﹗你忖度忖度人家這氣派﹗當初進店我就看他不象個生意人﹐而 今果不其然﹗”小路子在旁撇撇嘴笑道﹕“申六叔﹐你不是說人家象是三家村里的老秀才﹐ 不安生教書﹐出來撞官府打抽豐的麼﹖”申老板被他挑了短處﹐照屁股打了小路子一扇子﹐ “別放你娘的狗屁了﹐我幾時說過這混賬話﹖別都圍這里咬牙磨屁股了。郝二帶這幾個小猴 兒去東院﹐屋里屋外給賀爺打掃一遍﹔小路子出去采買點魚肉菜蔬﹐再到張家老舖訂做兩只 扒雞──要看著他們現宰現做。賀老爺回來﹐咱們作個東道﹐也風光風光體面體面﹗不是我 說﹐前街隆興店前年住過一個同知老爺﹐就興得他們眼窩子朝天。如今咱們這里現住著個道 台爺﹗”說著﹐腆著肚子得意地揮著扇子回自己賬房去了。 但申老板他們白張羅了半天。賀道台直到深夜﹐天交子時才回店來。同行的還有知府劉 康﹐帶著一大群師爺衙役﹐竟是步行過來。到了店門口﹐所有衙役都留下等候﹐只有劉康親 自送進東院。申老板預備的兩壇子三河老醪﹐一桌豐盛的席面﹐都便宜了等候劉康的那班公 差。 小路子中午吃了一肚子西瓜﹐晚飯後又汲了兩桶井水沖涼﹐當時覺得挺痛快﹐待吃過晚 飯﹐便覺肚子里龍虎斗﹐五葷六素亂攪﹐吃了兩塊生姜﹐仍然不頂事。只好一趟又一趟往東 廁跑。待到賀道台回來﹐他咬著牙掙扎著往東院里送了兩桶熱水﹐眼見太尊陪著道台在上房 屋里說話﹐院門口又有府台衙門李瑞祥守著。一來是不敢﹐二來也確實不好意思再進東廁﹐ 只好在自己下處躺了﹐強忍了半個時辰﹐臉都憋青了﹐還不見劉康離去。急切中只好起來﹐ 捂著肚子踉踉蹌蹌穿上房直到後院。在水井旁蘿卜畦中來了個長蹲。小路子覺得肚里松快了 些﹐提起褲子仰頭看天﹐天墨黑墨黑的﹐原來不知從什麼時辰起已經陰了天。 一陣涼風襲來﹐小路子打了個冷噤﹐便聽到車輪子碾過橋洞似的滾雷聲。他挪動著又困 又麻的兩腿正要出蘿卜地﹐突然從東院北屋傳來“啪”地一聲﹐好象打碎了什麼東西﹐接著 便聽到賀道台的聲氣﹕“你這樣死糾活纏﹐我越發瞧你不起﹗既然你不願辭退﹐今晚我高臥 榻上﹐只好請你悶坐枯等﹐等我睡醒﹐再接著和你打擂台﹗” “這麼大人物兒還拌嘴麼﹖”小路子好奇心陡起﹐想想反正現在正跑肚子﹐不如索性守 在蘿卜園里倒便當。他借著一隱一閃的電光﹐躡手躡腳地□過在涼風中籟籟抖動的蘿卜畦 埂﹐潛到北窗下﹐坐在老桑樹下的石條上。呆了好一陣沒聽見屋里有動靜﹐忍不住起身﹐用 舌尖舔破窗紙往里瞧。 屋里光線很暗﹐只炕桌上有一盞瓦台豆油燈﹐捻兒挑得不高﹐瑩瑩如豆的燈焰兒幽幽發 著青綠的光﹐顯得有點森人。小路子瞇著眼盯視許久才看清﹐賀道台仰臥在炕上﹐臉朝窗戶 似乎在閉目養神﹐曹瑞和瑞二背靠窗台﹐垂手站著﹐看不清神色。劉康沒帶大帽子﹐一手撫 著腦門子一手輕搖湘妃竹扇在炕沿下徐徐踱步。靠門口站的卻是衙門里劉康的貼身長隨李瑞 樣﹐也是沉著臉一聲不吭。 “我並不要與賀觀察您大人打擂台。”良久﹐劉康象是拿定了主意﹐揚起臉冷冷盯著賀 道台﹐嘴角帶著一絲冷酷的微笑﹐徐徐說道﹕“你走你的濟南道﹐我坐我的德州府﹐本來井 水不犯河水﹐是你大人不遠千里到這里來尋我的晦氣。我就不明白﹕虧空﹐哪個府都有﹔贓 銀﹐更是無官不吃。你何苦偏偏咬住我劉某人不松口﹖你到底心里打的什麼主意﹐想怎麼 辦﹖﹗” 賀道台眼也不睜﹐大約太熱﹐扇了兩下扇子才道﹕“你說的沒有一句對的。我是糧儲 道﹐通省銀錢都從我手里過﹐要弄錢尋不到你劉康頭上。德州府庫里原來並不虧空﹐你到任 不足三年﹐短少了十二萬一千兩。你說是火耗了﹐我看是人耗﹐所以我要參你──至於天下 無官不貪﹐這話你沖雍正爺說去。我只是朝廷一只小貓﹐捉一只耗子算一只。拿了朝廷的養 廉銀﹐吃飽了肚皮不捉耗子﹐能行﹖”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劉康獰笑道﹕“我算清官呢﹗干脆點說吧﹐你要多少﹖” “我不要。” “三萬。” “……” “五萬。” “……” “六萬﹗不能再多了﹗” 躺在炕上的賀道台“嘻”地一哂﹕“我一年六千兩養廉銀﹐夠使的了。那六萬銀子你帶 進棺材里去﹗”這句話象一道閘門﹐死死卡住了話題﹐屋子里頓時又是一陣沉寂﹐小路子此 時看得連肚子疼也忘記了﹐忽然一道明閃划空而過﹐涼雨颯颯地飄落下來。小路子心中不禁 暗笑﹕想不到今晚跑茅房還這麼開眼界﹐又覺得有點內憋﹐正要離開﹐卻見對面李瑞祥擠眉 弄眼朝窗戶使眼色﹐他還以為看見自己偷聽壁根﹐頓時吃了一驚。正詫異間﹐卻見背靠窗台 的瑞二從背後給曹瑞手里塞了個小紙包。那曹瑞不動聲色﹐取過炕桌上的茶杯潑了殘茶﹐小 心地展開紙包﹐哆嗦著手指頭將包里的什麼東西抖進茶杯﹐就桌上錫壺傾滿了水﹐又晃了 晃﹐輕聲道﹕“賀老爺﹐請用茶。” “毒藥﹗”小路子驚恐得雙眼都直了﹐大張著口通身冷汗淋漓﹐竟象石頭人一樣僵立在 窗外﹐連話也說不出來﹗那賀道台懶洋洋起身﹐端起茶杯。 “我端茶送客﹐杯子摔碎了﹐你也不肯走﹐此刻﹐我只好端茶解渴了。”賀道台語氣冷 冰冰的﹐舉杯一飲而盡﹐目中炯然生光﹐沖著劉康說道﹕“我自束發受教﹐讀的是聖賢書﹐ 遵的是孔孟道。十三為童生﹐十五進學﹐二十歲舉孝廉﹐二十一歲在先帝爺手里中進士。在 雍正爺手里作了十三年官﹐也算宦海經歷不少。總沒見過你這麼厚顏無恥的﹗此時我才真正 明白﹐小“之所以為小人﹐因其不恥於獨為小人。你自己做贓官﹐還要拉上我﹗好生聽我 勸﹐回去寫一篇自劾文章﹐退出贓銀﹐小小處分承受了﹐我在李制台那里還可替你周旋幾句 ──哎喲﹗” 賀道台突然痛呼一聲﹐雙手緊緊捂住了肚子﹐霍地轉過臉﹐怒睜雙目盯著曹瑞﹐吭哧吭 哧一句話也說不出。突然一道亮閃﹐小路子真真切切看到﹐賀道台那張臉蒼白得象一張白 紙﹐豆大的冷汗掛了滿額滿頰﹐只一雙眼憋得血紅﹐死盯著自己的兩個僕人﹐半晌才艱難地 說出幾個字﹕“我遭了惡奴毒手……” “對了﹐賀露瀅﹗”曹瑞哼地冷笑一聲﹕“咱們侍候你到頭了﹐明年今日是你周年﹗” 說著一擺手﹐瑞二和他一同餓虎般撲上炕去﹐兩個人用抹桌布死死捂著賀露瀅的嘴﹐下死力 按定了。瑞二獰笑著道﹕“人家跟當官的出去﹐誰不指望著發財﹖你要作清官﹐我一家子跟 著喝西北風──”一邊說一邊扳著賀露瀅肩胛下死勁地揉﹕“我叫你清﹗我叫你清﹗到地獄 里‘清’去﹗” 上天象是被這間小店中發生的人間慘案激怒了﹐透過濃重的黑雲打了一個閃﹐把菜園子 照得雪亮﹐幾乎同時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震得老房土籟籟落了小路子一脖子﹐旋即又 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里。只那傾盆大雨沒頭沒腦地直瀉而下﹐狂風呼嘯中老桑樹枝椏發顛似 地狂舞著﹐濕淋淋的樹葉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解開他的腰帶。” 小路子木頭人一樣看著﹕劉康和李瑞祥都已湊到了燈前﹐李瑞祥手忙腳亂地半跪在炕 上﹐解著賀露瀅的腰帶﹐站到炕上往房梁上挽套子。劉康滿頭熱汗﹐用殘茶沖洗那只有毒的 杯子﹐煞白著臉急匆匆地說道﹕“不要等他斷氣﹐就吊上去。不伸舌頭﹐明兒驗屍就會出麻 煩……”說著將毫無掙扎力氣的賀露瀅脖子套上環扣﹐一頭搭在房梁上﹐四個人合力一拉﹐ 那賀露瀅只來得及狂噴一口鮮血﹐已是蕩蕩悠悠地被吊了上去。 一陣涼風裹著老桑枝卷下來﹐鞭子樣猛抽了一下小路子肩膀﹐他打了一個激靈﹐才意識 到剛才那一幕可怖的景象並不是夢。他一下子清醒過來﹐第一個念頭便是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透過窗紙又看看﹐卻見曹瑞正在穿賀露瀅的官服﹐一邊戴帽子﹐一邊對劉康說道﹕“許下 我們的三萬還欠一萬五﹐這是砍頭的勾當。大人你若賴帳﹐小人們也豁出去了……”瑞二 道﹕“我們只送你到二門﹐燈底下影影綽綽瞧著象姓賀的就成。”小路子再也不敢逗留﹐小 心翼翼地挪動著兩條麻木冰涼的腿﹐貼著牆很慢慢離開北窗﹐兀自聽見劉康沉著的聲音﹕ “記著﹐明兒我坐堂﹐不管怎麼吆喝威嚇﹐一口咬定是他自盡……把他寫的東西燒干淨﹐手 腳利索些……” 小路子輕輕轉過北房才透過一口氣來﹐心頭兀自怦怦狂跳﹐沖得耳鼓怪聲亂鳴﹐下意識 地揉了揉肚子﹐早已一點也不疼了﹐只覺得心里發空。頭暈目眩﹐腿顫身搖要暈倒似的﹐聽 瑞二隔牆高唱一聲﹕“賀大人送客了﹗”小路子勉強撐住身子回到門面﹐見側門那邊瑞二高 挑一盞油紙西瓜燈在前引著知府劉康﹐李瑞祥側旁侍候著給劉康披油衣。當假賀露瀅將劉康 送到側門門洞時﹐小路子心都要跳出胸腔了﹐睜著失神的眼看時﹐只聽劉康道﹕ “大人請回步。卑職瞧著您心神有點恍惚﹐好生安息一夜﹐明兒卑職在衙專候。” 那假賀露瀅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便返身回院。小路子縮在耳房﹐隔著門簾望著劉康、 李瑞祥徐徐過來﹐只用驚恐的眼睛望著這一對殺人兇手。外間申老板巴結請安聲﹐眾人腳步 雜沓紛紛離去聲竟一概沒聽清。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剛剛干過慘絕人寰壞事的劉康﹐居然那 麼安詳那麼瀟洒自如﹗ 人都走了﹐臨街三間門面杯盤狼藉﹐郝二帶著幾個小伙計罵罵咧咧收拾著滿地雞骨魚 刺﹐申老板進耳房﹐見小路子雙目炯炯躺在床上出神﹐剛笑罵了一句﹕“你跑哪里鑽沙子去 了﹖在後院屙井繩尿黃河麼﹖”因見小路子神氣不對﹐又倒抽了一口冷氣﹐俯下身子關切地 問道﹕“你怎麼了﹐臉色蠟黃──別是撞著了什麼邪魔吧﹖” “六叔﹐我沒什麼。”小路子瘟頭瘟腦坐了起來﹐神情恍惚地望著燭光﹐許久方顫著聲 氣道﹕“我只是頭疼﹐興許在後頭冒了風……”申老板審視著小路子的顏色﹐越看越覺得不 對﹐說道﹕“我開這麼多年店﹐什麼病沒見過﹖象是走了魂似的﹐再不然就是受了驚嚇─ ─”正說著郝二進來﹐說道﹕“東家﹐我想起一件事。東院賀老爺住的那間房有幾處漏雨﹐ 賀老爺好性兒﹐就是不說﹐可是明兒進去咱們面上也不好看呀﹐你看這雨一時也沒停的意 思……” 申老板一拍大腿道﹕“虧得你提了醒兒﹗劉大尊剛走﹐不定賀爺還沒睡穩。你過去稟一 聲兒。務必請老爺賞光﹐挪到這邊正房來。賓客往來也方便。”郝二答應一聲回身便走﹐小 路子臉色早變得鬼似的又青又白﹐怪腔怪調叫道﹕“慢﹗”郝二被他嚇得一哆嗦﹐止步回身 看一眼小路子﹐笑道﹕“你見鬼了麼﹖嚇我一跳﹗”申老板說道﹕“我也正說這事呢﹗你去 賀爺那里順便將那本放在賀爺櫃頂上的《玉匣記》取來看看﹐可能是撞了什麼邪祟﹐燒張紙 替小路子送送。怪可憐的﹐上午還好好的﹐跑幾趟茅房就成了這模樣。你要有個好歹﹐回村 里我怎麼跟我的老寡嫂交待呢﹖”說罷喟然嘆息一聲。 “你給我回來﹗”小路子見郝二又要走﹐急得赤著腳騰地跳下炕﹐也不知哪來一把子力 氣﹐扳著郝二牛高馬大的身軀﹐活生生地將他拖進屋來﹐望著發怔的申老板和郝二﹐眼中鬼 火燐燐﹐從齒縫里迸出一句﹕“六叔﹐我們遭了滔天大禍﹐預備著打官司吧﹗” 熾天使書城
【二 錢師爺畏禍走山東 賀夫人鳴冤展罪証】 申老板兩腿一軟一屁股墩坐在炕沿上。郝二扭著身子定在當地﹐半晌才回過神來﹐翁動 著嘴唇輕聲問道﹕“你今夜是怎的了﹖你要嚇死我們麼﹖”小路子苦笑了一下﹐端起一杯涼 茶咕咚咕咚喝了﹐長長透了一口氣﹐把剛才在東院看到劉廉勾結三瑞謀殺賀露瀅的情形﹐告 訴了申老板和郝二﹕“你們不是見賀道台送劉府台了麼﹖那根本不是什麼‘賀道台’﹐是他 娘的曹瑞裝扮的﹗那會子賀爺已經吊在房梁上了﹗” 申老板和郝二都驚呆了﹐擰歪了的臉上滿是恐怖的神氣﹐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活似兩 個凍硬的僵屍﹐一動不動看著小路子。此時己是子時三刻﹐院中老樹如鬼似魅般擺動著﹐顯 得詭異陰森…… “皇天菩薩﹗”﹐一陣風吹來﹐裹著濕混混的雨霧斜襲進來﹐申老板渾身一顫﹐仿佛不 勝其寒地哆嗦著﹐顫聲說道﹕“這是真的﹖別是你作夢吧﹗” “信不信由你。”小路子看了一眼郝二﹐說道﹕“但願我在作夢。二哥﹐我看你還撐得 住﹐你往東院北屋後窗根去看看……我是一輩子也不敢再到那塊地去了……” 郝二看了看外邊漆黑的天空﹐不言聲地挽起褲腳、披了蓑衣、因見西耳房伙計住屋還亮 著燈﹐大聲道﹕“午炮都響過了﹐還不挺屍麼﹖”那屋里燈火隨聲滅了。申老板肥胖的臉上 滿是愁容﹐手撫著腦後稀疏的發辮嘆道﹕“這下子完了。這店傳到我手里已五代了﹐這下要 敗在我手里了﹗這……這是怎麼說﹖天理良心﹐我是沒使過一個黑心錢啊﹗有的客死到店 里﹐銀子都原封還了人家主家──怎麼會遭這報應﹖”說著聲音已變了調﹐扯起衣襟拭淚。 又道﹕“你該當時就嚷出來﹐這屋里十幾號人擁進去﹐當場將人犯拿了﹐能省多少事﹗” “我當時都嚇木了。”小路子道﹐“後來想﹐幸虧我當時沒嚷。這屋里的人都是劉府台 帶來的﹐沒准會連我們爺們一鍋燴進去滅口。這會子想起還後怕呢﹗”正說著﹐郝二渾身水 淋淋﹐顏色不是顏色地走進來。見申老板盯著自己直發愣﹐郝二僵硬地點點頭﹐咬牙切齒說 道﹕“這兩個賊男女真膽大包天﹐這會子還在那屋里燒紙﹐收拾賀大人的行李呢﹗” 申老板絕望地呻吟一聲﹐往回一坐﹐又似彈簧般跳起來﹕“咱們五六個人沖進去﹐當場 拿住他們﹐到衙門擊鼓報案﹐怕他飛了不成﹖”小路子素來精干伶俐﹐此時已完全恢復神 智﹐見郝二也躍躍欲試﹐忙道﹕“千萬不能﹗他們是一窩子﹐公堂上若反攀我們﹐說是黑 店﹐殺官害命栽贓誣陷﹐登時就要送了咱們的命﹗”一句話說得郝二、申老板都瞪了眼。正 沒做奈何處﹐外面廊下一陣腳步聲﹐似乎有人趿著鞋沿廊過來。三個人頓時警覺地豎起耳朵 屏息靜聽。只聽那人在門面外間方桌上倒了一杯茶﹐咕咕喝了﹐卻不離去﹐徑自推開西耳房 門進來﹐問道﹕“申老板﹐誰是賬房上的﹖”申老板怔怔地抬頭看時﹐是正房西廂住的客 人﹐只知道他叫錢度﹐要往濟南去﹐路過德州。錢度穿著灰府綢夾紗開氣袍子﹐外頭套了一 件黑考綢馬褂﹐扣子扣得齊齊整整﹐申老板詫異地問道﹕“錢爺這會子有什麼事﹐為何半夜 三更地忽拉巴兒要結賬﹖” “是。要結賬。”錢度五短身材﹐黑紅的國字臉上嵌著一對椒豆般又黑又亮的小眼睛﹐ 顯得分外精明。他一撩袍角翹足坐在申老板對面的條凳上﹐端茶喝了一口﹐微笑道﹕“店里 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有急事去濟南﹐不能在這吃官司。”說著用手指指頭頂上的天棚。三個 人嚇了一跳﹐看看天棚﹐才知道這耳房和西廂房上邊是相通的﹐說話聲極易傳過去。申老板 想想﹐沒來由牽連客人﹐遂嘆道﹕“由你吧﹐只是這大風雨﹐你可怎麼走路﹖”錢度一哂﹐ 說道﹕“就是下刀子這會子也得走。我也不瞞你們﹐我是個刑名師爺出身﹐在河南田制台府 里就了幾年館﹐這種官司沒有兩三年下不來﹐我孤身客居這里不比你們﹐不死也得脫層皮。 三十六計走為上﹐所以咱們結賬兩清。我帶著現任河南孫撫院的薦書﹐在濟南要站得住腳﹐ 說不定還能幫你們度過難關。” 小路子眼睛一亮﹐說道﹕“一看就知道您是讀過大書的﹐說得真好﹗三十六計走為上﹐ 既如此﹐我們也逃他娘的﹗”“你說得何其容易﹗”錢度噗哧一笑﹐“這案子本來不是你們 做的﹐頂多不過是個‘人証’﹐証實了賀某人是‘自殺’也就結案了。你們一逃﹐便落了個 ‘畏罪’的名。姓劉的就是因為尋不到替死鬼才苦心這般設計。你們若逃走﹐他豈不正好順 水推舟把殺人的罪名推給你們﹖”他簡單的幾句話便剖析了其中的要害﹐一聽便知確是熟牘 老吏﹐幾個人哪里肯放他就走﹖只是哀懇他幫著拿主意。錢度嘬著嘴唇只是沉吟﹐說道﹕ “我得趕緊走路﹐實在顧不上﹐你們看看外頭這風這雨這夜……” “郝二﹐你去捆扎錢爺的行李﹐賬不用結了。”申老板見錢度拿腔調﹐忙央求道﹐“好 歹替小人們出出主意──店里還有一頭大走騾﹐我送錢爺當腳力﹐算小的們一點孝敬……” “嗯……”錢度轉著眼珠子﹐手托下巴站起身來﹐思索片刻說道﹕“想一點也不連累你 們﹐這是做不到的。有兩層意思你們要牢記──”他搖著步子慢吞吞說道﹕“一﹐劉康並不 想把你們直接扯進案里﹐他只想叫你們作証﹐他離店時賀道台還‘活著’。這一條你們不等 用刑就予以証實。但是你們又要說明白賀道台這人平素見人話不多﹐總是深居簡出﹐你們不 曉得他的根底。二﹐賀道台‘自盡’你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拼著吃幾板子也要這麼說── 要知道這麼大的案子肯定要驚動朝廷﹐將來總有掩不住的時候﹐如果打得受不得﹐你們就隨 他說﹐‘自盡興許是真的’。大不了將來東窗事發,落個‘屈打成招’。”他笑了笑﹐“有 這兩條就保住了根本﹐再塞點錢給衙門里上下打點﹐取保候審﹐把店里浮財轉移了﹐也犯不 著人人都在這里受苦。有申老板頂著﹐等結案了趕緊賣房子﹐一定了之﹐免得將來翻案時候 再受牽累。”一轉臉郝二已經進來﹐便問﹐“我的行李呢﹖” 郝二忙道﹕“都給爺准備好了﹐在西側院後角門洞里﹐我怕驚動東邊……”“好﹐我這 就走了。”錢度沉著地說道﹕“就照我說的﹐這樣你們吃虧最小。不要怕﹐要知道他們更怕 你們呢──咱們後會有期﹗”說著系好鞋帶徑自消失在門外黑夜雨聲之中。 三個人象童生聽老師講書般聽完錢度的話﹐急急商議﹐決定由郝二、小路子帶上店里所 有錢財連夜潛回蘇祿陵鄉下看風勢、申老板和幾個小伙計留下頂案於﹐里外使勁共渡劫難﹐ 待到一切停當﹐已是雞叫二遍了。 德州府離濟南只有三百多里地﹐錢度單身一人﹐行裝簡單﹐也虧了申家老店那匹大騾 子﹐真的能走能熬﹐疾走十二個時辰﹐連打尖用飯第二日凌晨便到了濟南。錢度心里自有主 意﹕自己是個刑名師爺﹐這會子忙著到制台衙門投奔李衛總督﹐就算收留了自己﹐眼見德州 這麼大人命官司﹐審這官司﹐省里必定要派員前往。新來乍到的人難免要拿來“試用”﹐豈 不是一盆子熱炭往自己懷里倒﹖天一放明﹐錢度便在總督衙門對門一家大客棧住了下來。 在濟南住了三天﹐錢度飽覽青山秀水林泉寺觀﹐什麼千佛山大明湖游了個遍﹐還去趵突 泉品了兩次茶﹐德州府的案子已轟動了濟南。人們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賀觀察有“瘋迷 症”﹐犯了病﹐自己想不開上了吊繩﹔有的說是撞了邪祟﹐吊死鬼尋替身尋到了他﹔有的說 是前世造孽今生還報﹐被冤魂索了命去的。自然﹐也有的說賀露瀅的死因不明﹐另有原委 的。茶樓酒肆一時間眾說紛紜﹐錢度都不大理會﹐只聽說總督李衛和巡撫岳�F已經合折上 奏﹐按察使衙門已停止審理別的案子。臬台喀爾良親赴德州﹐會同德州府讞理﹐待官府那邊 舖擺停當﹐錢度才帶了河南巡撫的薦書徑往制台衙門投刺謁見李衛。約莫一刻時辰﹐才聽里 頭傳出話來﹕“請錢先生簽押房外候見。”錢度只好跟著戈什哈沿著甬道、回廊走了好一陣 才來到衙西花園月洞門口。聽到簽押房時斷時續的談話聲和咳嗽聲﹐便知李衛正在會客﹐便 側身站在花廳門口靜候。那戈什哈輕手輕腳進去不知說了句什麼﹐出來告訴錢度﹕“大人請 先生花廳里吃茶﹐岳巡撫和湯藩台正在里頭議事呢﹗” “您請自便。”錢度順手將一個小紅包遞給戈什哈﹐笑道﹕“我就在外頭恭候﹐不勞費 心。”不料那戈什哈不言聲把紅包又塞了回來﹐小聲說道﹕“在李制台底下做事﹐不敢犯規 矩。”一笑而去。錢度心中不禁一動﹕久聞李衛苞苴不受、清廉剛直﹐果真名下無虛﹗ 正思量間﹐簽押房傳來的聲音似乎大了點﹐象是在臨別寒暄。不一時﹐果然見兩個官 員﹐一前一後走出了簽押房。兩人都在四十歲上下﹐一個戴二品起花珊瑚頂子﹐一個是藍寶 石頂子。戴藍頂子的一邊退出一邊說﹐“大人玉體欠安﹐請留步……”錢度猜出這兩人便是 岳撫台和湯藩台。一個中年漢子沒穿袍服﹐中等身材長方臉﹐兩道漆黑的眉呈倒八字形﹐一 對三角眼偶然一閃間如電光石火﹐爍得人不敢正視。錢度心里怦然一跳﹕這就是名震天下的 “模范總督”﹐當今雍正皇帝極為寵信的李衛了﹗ “運河清淤的事要抓緊﹐白露前一定要完工。”李衛瞥了錢度一眼﹐對兩個大員嘻笑 道﹕“賊娘的你們好好地干﹗兄弟進京﹐必定上天言好事﹗”直待二人出了月洞門﹐李衛轉 臉笑著對錢度招呼道﹕“是錢先生吧﹖呆站著作甚﹖進來聊聊﹗” 錢度沒想到他如此隨和﹐提得老高的心放了一半﹐穩著步子進來﹐見李衛已經坐了﹐便 扎手窩腳地請了安﹐把孫巡撫的薦書小心地遞了上去﹐陪笑道﹕“孫撫台再三囑咐小人﹐向 大人致意﹕好好調養身子。讓我帶了二斤冰片﹐二斤銀耳﹐說這些是大人使得著的……”李 衛一邊拆信﹐一邊說道﹕“孫國璽這家伙還結實吧﹖他還說了些什麼──他這字寫得倒長進 了﹗”錢度揣度著李衛的性子。極豪邁的﹐便乍著膽子笑道﹕“孫撫台罵您來著﹐說您象一 只快散架的老瘦狗﹐還吝著舍不得吃……” “哦﹖”李衛一頓﹐突然一陣大笑﹐咳嗽著說道﹕“……好﹗罵得好……這龜兒子還惦 記著我﹗”說著便看信。大概因不認得的字太多﹐信手將信丟在桌子上﹐說道﹕“不就是薦 你來當師爺麼﹖好﹐我留下你。”” “謝謝制台大人──” “慢著。”李衛一擺手﹐臉上已沒了笑容﹐莊重地說道﹕“我的規矩通天下皆知﹐一條 是誠﹐我不識字﹐所以格外看重這一條。要跟我玩花花腸子﹐在文字上頭蒙混我﹐我就請上 方劍宰了你。第二條﹐每月給你二百五十兩銀子薪俸。天下督撫侍師爺﹐沒一個肯給這麼多 的。要不夠明著尋我要﹐只是要取個‘廉’字。倘若在我衙門里日鬼弄棒槌﹐只會落個死罷 了。我是叫花子出身﹐先小人後君子﹐丑話說到前頭──勿謂言之不預也﹗”他突然冒出一 句文話﹐笑了笑便收住。錢度早已站起身來﹐正顏說道﹕“東翁﹐就為敬佩您的為人﹐才 識﹐學生才不遠千里來投奔。您放心﹐錢度乃是大丈夫﹗”正說著一個戈什哈進來稟道﹕ “外頭有個少年﹐十五六歲光景兒﹐說是內廷派到蘇州催辦貢緞的﹐叫小的稟一聲﹐有事要 見大人。” “名刺呢﹖拿來看看。” “回大人話﹐他說不方便﹐沒帶。” “嗯﹖沒有通個姓名﹖” “富察氏﹐傅恆。” 李衛身子一顫﹐趕緊起身﹐說道﹕“快﹐帶我去迎接──”他猛地一陣嗆咳﹐竟咯出一 口血﹐忙用手帕捂住﹐喘息一陣道﹕“傅恆是寶親王的內弟﹐是我的半個主子──錢先生﹐ 煩你把這屋收拾一下﹐我去去就來。”錢度當即督促茶房的廝役掃地抹桌子﹐並親自將散放 在桌上的文犢案卷一份份依次收拾停當﹐接著便聽到李衛的說笑聲﹕“主子穿慣了我婆娘做 的鞋﹐說是樣子雖比不上蘇州官制的﹐穿著合腳。前兒又做好兩雙﹐黑緞面青布里千層底兒 皂靴﹐原想元旦我進京帶進去的。六爺既來了﹐倒便當……”說著他親自挑簾﹐跟著傅恆走 了進來。 錢度頓時眼睛一亮﹐只見傅恆一身月白色實地紗褂﹐上套著紫色燈芯絨巴圖魯套扣背 心﹐一條絳紅色臥龍袋束在腰間﹐只微微露出米黃色纓絡﹐腳下一雙皂靴已穿得半舊﹐底邊 似打了粉涮洗得雪白﹐清秀的面孔上﹐配了兩個黑寶石似的瞳仁﹐顧盼生輝﹐瀟洒飄逸的姿 態恰如臨風玉樹﹐令人一見忘俗。錢度心里不禁暗想﹕“廟會上扮觀音的童子也沒這般標 致﹐不知他姐姐──那必定是神仙了﹗”發愣間傅恆已經坐了﹐見李衛躬著身子要行家禮﹐ 傅恆忙道﹕“免了罷﹐你身子骨兒不好。”說罷看了一眼錢度問道﹕“上次來沒見過﹐這位 是……”錢度是個渾身裝有消息兒的聰明人﹐一按就動﹐連忙上前稟道﹕“不才錢度﹐錢塘 錢穆王二十六代孫﹐才到李制台府作幕賓的──禮不可廢﹐我代東翁給您老請安了﹗”說著 一揖﹐打個千兒起身又一揖﹐李衛在一旁看得直發笑。 “你很伶俐﹐這個賞你。”傅恆矜持地一笑﹐從袖中掏出幾個金瓜子丟給錢度手里﹐轉 臉問李衛﹐“德州的案子怎麼樣了﹖哦﹐你別誤會﹐我不干預你的政務。只是這事皇上很關 心﹐說歷來只見欠空的官員自盡﹐沒聽說過催債的反而尋短見的。皇上已下詔著吏部、刑部 弄清死因。叫十七王爺寫信﹐叫我過山東時問問你。我只管帶你的話回京。”李衛沉吟了一 下﹐說道﹕“這個案子是湯鈞衡主理﹐我也感到蹊蹺得很。湯鈞衡已會同劉康過了幾次堂﹐ 各造供詞都用飛馬報我。臬司衙門知府衙門會同驗屍﹐確系縊死。門窗從內緊閉﹐不是他 殺。死者生前與人無怨無仇﹐不象因情仇勒逼自盡。我原是有些疑劉康﹐園為賀露瀅是去查 他的虧空的﹐但藩庫報來說德州只虧空三千多兩﹐犯不著為此殺人。且德州府衙役和客棧店 伙作証﹐說賀某死前並無異常﹐當夜劉康拜會﹐賀某還親送出門──這事撫司、臬司回過幾 次﹐今兒還來說要以自殺結案﹐我叫他們別急﹐再過一堂再商量。” 錢度在旁聽著﹐十分佩服李衛精細。他思索一會﹐緩緩說道﹕“制台﹐請容我插一句。 這是疑案﹐斷然不能草草了結。這個案子我來濟南時﹐曾道聽途說﹐總覺得定自殺於情不 順﹐定他殺又於理難通。至於說什麼‘冤孽’索命﹐竊以為更是離譜了。六爺回去自然要轉 奏皇上﹐這案子現時不能定﹐再等等瞧才是正理。”“對﹐”李衛笑道﹐“就是‘自殺於情 不順﹐他殺於理難通’。你這師爺夠斤兩﹗”傅恆邊聽邊頷首﹐欣賞地看了一眼錢度﹐轉個 話題問道﹕“你有沒有功名﹖”錢度忙躬身道﹕“晚生是雍正六年納捐的監生。” “監生也可應考嘛。”傅恆說著站起身來﹐“不在這里攪了﹐得回驛館去﹐明個我就回 京﹐這次我不擾你﹐左右過不了幾日就會見面的。”李衛起身笑道﹕“六爺並沒有急事﹐耽 幾日打什麼緊﹖哦──您話里有話﹐莫非有什麼消息﹖”傅恆只用手向上指指﹐沒再說什麼 便辭了出去。 一個月之後﹐果然內廷發來廷寄﹐因直隸總督出缺﹐降旨著李衛實補。山東督衙著巡撫 岳�F暫署。總督衙門立刻象翻了潭似的熱鬧起來﹐前來拜辭的、慶賀的、請酒的、交代公事 的﹐人來人往不斷頭。李衛只好強打精神應付﹐實在支撐不來﹐一揖即退﹐請師爺代為相 陪。錢度新來乍到人頭不熟﹐接待客人不便﹐就討了個到各衙遞送公事文案的差使﹐每日坐 著李衛的綠呢八人大官轎在濟南城各衙門里轉﹐倒也風光自在。 一晃有半個月光景﹐這日正從城東鑄錢司交待手續回來﹐路過按察使衙門口﹐隔著玻璃 窗瞧見一個中年婦女頭勒白布﹐手拉著兩個孩子﹐一路走一路嗚嗚地哭。那婦女來到轎前﹐ 急步搶到路當央﹐雙手高舉一個包袱兩腿一跪﹐淒厲地高聲哭叫道﹕ “李大人李青天﹗你為民婦作主啊﹐冤枉啊﹗” 錢度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形嚇得渾身一顫﹐頓時冒出冷汗來。按清制外官只有總督巡撫封 疆大吏才能坐八人大轎。他是趁著李衛調任期間﹐自作主張和轎房商量過過轎癮﹐這本就違 了制度。更不好辦的是雍正二年曾有嚴詔﹐無論是王公貴冑文武百官﹐凡有攔轎呼冤的﹐一 概停轎接待﹐“著為永例”。自己這個冒牌貨如今可怎麼辦﹖錢度鼻尖上頓時冒出細汗來。 正發怔間﹐大轎已是穩穩落下。錢度事到當頭﹐反倒定住了心﹐也不那麼斯文。自己一挑轎 簾走了出來﹐眼見四周漸漸聚攏圍觀的人群﹐忙擺手道﹕“大轎先抬回﹐我自己走著回 去。”轎伕們倒也知趣﹐早抬起空轎飛也似的去了。 “大嫂﹐我不是李制台。”錢度見轎去了﹐心放下一半﹐含笑上前雙手虛扶一下說道﹐ “不過我就在李制台身邊當差。你有什麼冤枉﹐怎麼不去臬司衙門告狀﹖”那女的抽泣道﹕ “我是賀李氏﹐寧波人──”話未說完﹐錢度心里已經明白﹐這是賀露瀅的夫人。她一定發 覺丈夫死因不明﹐專門趕到濟南告狀來了。眼見圍上來的人愈來愈多﹐錢度知道不能逗留﹐ 遂笑道﹕“這里不是說話地方﹐請隨我去制台衙門﹐要能見著李制台﹐你痛痛快快說好 麼﹖” 賀李氏含淚點點頭﹐拉著兩個孩子跟著錢度踅到街邊﹐沿巡撫衙南牆徑往總督衙門。他 卻不往正堂引﹐只帶著子母三人到書辦房﹐這才安心﹐笑道﹕“地方簡陋些﹐慢待了﹐請 坐。”賀李氏卻不肯坐﹐雙手福了福說道﹕“我不是來作客的﹐請師爺稟一聲李制台﹐他要 不出來﹐我只好出去擊鼓了。” “您請坐﹐賀夫人。”錢度見她舉止端莊﹐不卑不亢的神氣﹐越發信定了自己的猜測﹕ “要是我沒猜錯﹐您是濟南糧儲道賀觀察的孺人﹐是有誥命的人﹐怎麼能讓您站著說話﹖” 賀李氏形容枯槁﹐滿身塵土﹔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在總角年紀﹐也都烏眉灶眼的不成模 樣。婦人見錢度一眼認出自己的身份﹐不禁詫異﹐點了點頭便坐了﹐問道﹕“您怎麼知道 的﹖是先夫故交麼﹖”錢度含糊點點頭﹐出門去扯住一個戈什哈耳語幾句﹐那戈什哈答應著 進去了。錢度這才返身回來坐了﹐嘆道﹕“我與賀觀察生前有過一面之交﹐而今他已仙逝﹐ 令人可嘆。不過﹐據我所知﹐賀大人乃是自盡身亡﹐孺人為了甚麼攔轎鳴冤呢﹖” 賀李氏剛在按察使衙門坐了冷板凳﹐見錢度殷勤相待﹐一陣耳熱鼻酸﹐眼淚早走珠般滾 落下來﹐哽嚥了一下﹐說道﹕“您先生──”錢度一欠身道﹕“不敢﹐敝姓錢。”錢先生猜 得不錯﹐我是賀露瀅的結發妻。”她揩了淚﹐又道﹕“不過說露瀅是自殺﹐先生是說錯了。 我的夫君暴死德州﹐是有人先毒後吊謀害致死﹗” “什麼﹖” 錢度大吃一驚﹐腿一撐要幾乎站起來﹐又坐了回去﹐聲音有些發顫地道﹕“孺人﹐人命 關天非同兒戲呀﹗” 賀李氏抖著手指解開包袱。里邊亂七八糟﹐衣物銀兩都有﹐還有一身朝服袍靴﹐攤在桌 上﹐指著說道﹕“這就是殺人憑証﹐兇手就是那姓劉的知府﹗” 熾天使書城
【三 李又玠奉調赴京師 張衡臣應變遮丑聞】 錢度心慌意亂﹐上前翻看衣服﹐並無異樣便轉臉看賀李氏﹐恰好賀李氏的目光也掃過 來﹐忙掩飾著問道﹕“這是賀大人的衣服﹖” “是……”賀李氏低頭拭淚﹐說道﹕“這是申家老店派人送回去的﹐說已經官府驗 過……我當時昏昏沉沉﹐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家人都哭成了一團﹐象掉了魂似的。問來人誰 是跟我老爺的長隨﹐他說已經結案﹐長隨被打發走了。 “我家老爺為人﹐雖然剛直要強﹐但是遇到再為難的事從沒有唉聲嘆息過﹐一沾枕頭就 能睡著。他既沒傷著害著誰﹐又不貪財好色﹐會有什麼事想不開走這條路呢﹖來的那個人叫 小路子。我就留下他﹐好生款待﹐細細盤問﹐偏他什麼也說不出。 “也是天助人願﹗小路子在路上淋了雨﹐發熱﹐一時也走不了。我怕這些衣服發霉﹐就 搭到天井里晒﹐誰知這一晒﹐就出了蹊蹺﹐引來了滿院的綠頭蒼蠅﹐打不盡趕不走。我一件 一件仔細看﹐原來衣領上、肘彎上﹐連朝服後肩上都有斑斑血漬﹐只是讓人仔細揩拭過﹐不 留心看不出來──錢師爺﹐您瞧這帽子紅纓上頭還留有血痂﹐必是兇手當時手忙心亂﹐沒有 擦淨﹗ “我沒見過上吊的男人。我本家妹子就是上吊死的﹐我去看過﹐難看是難看。但是干干 淨淨的﹐別說血﹐連痰都湧不上來──錢師爺﹐當時我渾身汗毛直乍﹐心腸肝肺都要裂了﹗ 轉身就去尋那個小路子﹐誰知他正熱得發昏﹐滿口里譫語……說‘賀道台……我知道……知 道你屈……我敵不過人家……救不了你喲……” “和我們老太太商量了一下﹐我們找了個和我家老爺相貌身材相似的家人﹐當晚半夜換 穿了老爺的官服﹐燈底下叫醒了他。小路子當時就嚇得翻倒在地上﹐連滾帶爬鑽到床底下哀 告說‘您老明鑒﹐我只是隔窗瞧見了﹐劉府台人家四個壯漢﹐外頭又都是人家的人……求求 您去吧……我許下三十三壇羅天大願為您超度……您就不來﹐我也會夜夜見您的。你嚇死了 我﹐我老娘誰養活呢﹖……” 說到這里﹐賀李氏已是泣不成聲﹐抱著頭嗚嗚只是個哭。兩個孩子也哇地放聲號啕。錢 度想想﹐心里也覺慚愧淒惶﹐點頭道﹕“這衣物送到仵作那里再驗驗。如今既有人証﹐這案 子就好辦。那小路子呢﹖他也來了麼﹖”賀李氏哭得氣噎聲嘶﹐斷斷續續說道﹕“他……他 連夜就逃了﹐可憐我母親聽見這兇耗一病不起﹐我忙著辦喪事分不出人手去追。我一個沒腳 蟹﹐從寧波趕到濟南﹐又去德州﹐死活尋不到申家老店一個人。告到臬司﹐人家說我是痛迷 心竅﹐還有說我是窮瘋了﹐指望打官司當苦主訛錢──皇天菩薩﹗我男人當了十四年官﹐我 都沒指望他發黑心財﹐他死了。我倒來訛錢麼﹖啊……”她雖然矜持﹐說到這里﹐再也抑制 不住﹐伏在案上死命地抓丈夫的遺物﹕“老爺老爺……你生是人傑﹐死當為鬼雄﹐為什麼不 顯顯靈呢……” “賀夫人﹐不要傷情太過。我都聽見了。”李衛站在門前憂郁地說道。原來他已經來到 門前好些時了。他的臉色異常蒼白﹐悶聲說道﹕“殺人償命﹐情理難容。真要象你說的﹐殺 人犯定然難逃法網。這案子現在雖然已經不歸我管﹐我還是要咨會岳�F﹐要他們重審。我到 北京﹐還要奏明皇上﹐必定給你討個公道。”見賀李氏張著淚眼怔怔地望李衛﹐錢度忙道﹕ “這就是我們李制台。” “李青天﹗”賀李氏一手拉一個孩子撲通一聲長跪在地﹐撲簌簌只是落淚﹐一句話也說 不出。李衛輕輕捶捶自己胸口﹐上前查看了一下賀露瀅的那包衣物﹐沉重地點點頭﹐舒了一 口氣說道﹕“賀夫人﹐小路子在逃﹐他又是唯一見証人。一時半時難以結案。這樣﹐你的案 子算我接了﹐且回鄉安葬老母撫養孩子﹐一有信兒我就著人告訴你﹐不要在這里滯留。”說 罷叫來門外的戈什哈﹐“帶她去帳房﹐從我俸銀里支三百兩﹐錢師爺明兒派兩個妥當人送賀 夫人回家。” 送走賀李氏﹐錢度立刻趕來簽押房見李衛。李衛躺在安樂椅上﹐似乎精神很不好﹐一聲 接一聲地干咳﹐見錢度進來﹐只看了一眼便閉目沉思。錢度忙寬慰道﹕“這不是東翁手里的 案子﹐至今也沒有結案﹐您──” “結了。”李衛冷冰冰說道﹐“你不要看我名聲大﹐威重望高。其實山東、兩江的官兒 聽說我要調走﹐恨不得燃醋炭﹗你串了這多衙門﹐看不出他們高興﹖姓劉的知府是莊親王門 下的包衣奴才﹐又是岳�F的門生﹐只要銀子使到﹐什麼事遮掩不來﹖我已經派人又去過德 州﹐虧空真的填補了﹐你不能不服他。哼﹐倒真不愧是刑名師爺出身啊﹗” 錢度眼皮子一顫﹐才想到不是說自己。忙道﹕“這事早晚總要敗露的﹐就有人想掩也是 掩不住的﹐各衙門高興﹐我看是因您去職後﹐他們能遞次補缺。哪里是恨您呢﹖東翁﹐您太 多心了。” “這個是的。我說的那種人也是有的。”李衛咬牙冷笑道﹐“我在這‘廉’字上摳得 緊。走了﹐人家松一口氣是真的──我創的養廉銀制度﹐堵了他們在火耗上發財的路﹐那就 只好從人命官司里頭打主意了﹗” 李衛輕裝簡從﹐只帶了在簽押房侍候差使的蔡平、錢度兩個師爺啟程。他身子骨已十分 虛弱﹐只好用暖轎抬到新河碼頭便棄轎登舟﹐沿運河水路直抵北京朝陽門外。這一來耽誤了 一些時日﹐已是季秋時節。一行人下船便覺風寒刺骨﹐與濟南迥然不同。暮色中但見東直門 灰暗的箭樓直矗霄漢。天還沒黑定﹐碼頭上已到處點起“氣死風”燈﹐閃閃爍爍隱隱約約間 只見水中到處停泊的是船﹐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李衛進了驛館稍稍安頓﹐便叫過 錢度﹐笑道﹕“看你傻子進城似的﹐是頭一回到天子腳下吧﹖叫蔡平帶你左近轉轉。坐船一 天暈頭轉向﹐疏散一下──我要不是怕冒風﹐也想走動走動呢﹗” “謝東翁﹗”錢度喜得眉開眼笑﹐一躬到地說道﹐“這地方兒真開眼﹐我和老蔡出去走 走就回來。”正興高采烈往外走時﹐李衛又叫住地吩咐道﹕“不要耽擱的時辰太長﹐明日我 必見皇上﹐要奏的事情多﹐你們還要開個節略目錄──去吧。”這邊李衛便命人進城稟知鄂 爾泰、張廷玉兩位宰相﹐報說自己已經抵達京師。 吃過晚飯﹐李衛用青鹽水漱漱口﹐要了熱水正准備燙腳歇息﹐驛丞便一溜小跑進來﹐稟 道﹕“鄂相張相都來看望制台大人了。”李衛連忙著襪蹬靴﹐也顧不得穿袍服﹐便迎出客 廳。見兩人一般瘦削﹐都是六十歲上下的紅頂子一品大員從正門聯袂而入。稍高一點的﹐是 鄂爾泰﹐稍矮點是張廷玉。見李衛要下階相迎﹐張廷玉笑謂鄂爾泰道﹕“你看看這個人﹐還 要和我們鬧虛禮﹗”鄂爾泰也是一笑﹐說道﹕“又玠﹐你是嫌我們攪擾﹐要趕我們走麼﹖” “哪里的話。”李衛此刻提著精神、一點也不象個病人﹐嬉笑著讓二人進屋坐了﹐一疊 連聲命人“看茶”﹐又道﹕“我是想湊近點瞧瞧﹐看看二位宰輔臉上又添幾條溝兒﹗”說 著﹐三個人仰頭大笑。 三個人絮語歡言﹐看上去是極好的朋友了。但知道內情的卻清楚他們相互之間存著很深 的芥蒂。當年張廷玉的堂弟張廷璐主持順天府貢試﹐貪墨賣官。副主考楊名時拂袖走出棘 院﹐夤夜謁見李衛﹐查封貢院。張廷璐因此東窗事發﹐被雍正下旨腰斬於柴市胡同。楊名時 與李衛原本交情極好﹐後來李衛在兩江總督任上試行“火耗歸公’得罪了楊名時等一大幫官 僚﹐連上參本彈劾李衛“好大喜功欺蔑同僚”。當時鄂爾泰奉旨前往查處浙省虧空﹐被李衛 使弄調包詭計﹐累得他三個月一無所獲﹐空手回京。原上書房大臣馬齊告老致仕﹐騰出一席 宰相缺﹐鄂爾泰滿心指望張廷玉舉賢薦能推選自己﹐張廷玉卻密薦了自己的門生入選﹐弄得 楊名時也大不高興。後來鄂爾泰因是滿洲貴冑﹐有斬關奪隘的功勞﹐憑著真本事入閣拜相﹐ 自然對張廷玉暗存芥蒂……這些個公私怨恨各人自己心里雪亮。只是大家都是從宦海里滾出 來的﹐深通喜怒不形於色的奧秘。且雍正為人最惡黨爭﹐纖過必究﹐誰也不敢觸這個霉頭。 因而心里縱有不受用﹐卻是各自嚴守城府﹐不遇機緣﹐外人很難看出半點。三人親熱寒暄一 陣﹐李衛改容躬身問道﹕“主子身子骨兒還好﹖傅六爺進京後﹐我就得了主子兩份朱批﹐皇 上說頰下長有疙瘩﹐又說叫我薦醫﹐總沒有得著好的。我在外頭著實惦記著呢﹗” “皇上御體尚算安康。”鄂爾泰抱拳一拱﹐皺眉說道﹕“只是自二月以來﹐因苗疆改土 歸流事務不順﹐主子心境不好。嗯──衡臣我們兩個來也有意和你商量﹐直隸總督衙門你是 否暫時不要到任﹐先到古北口﹐仍以直隸總督身份閱軍﹐看看軍需還缺什麼。如果使得﹐就 奏明皇上。” 原來西南貴州是苗瑤聚居之地﹐歷來都由當地土司土官土目世襲統治﹐名義上說是歸朝 廷管﹐其實山高皇帝遠﹐各自占山為王﹐不但相互之間爭地盤打冤家火並﹐過往行商甚至朝 廷驛傳也時受襲擾。因此自雍正四年起便下詔由鄂爾泰主持﹐撤銷上司制度。在貴州苗區設 廳設州設縣﹐與內地政令一統。這就是所謂“改土歸流”。張廣泗、哈元生等人在苗疆大殺 大砍﹐數年經營﹐辟地三千里﹐設了八個廳州縣﹐幾乎占了貴州省的一半。不料去年十二 月﹐苗人中出了個老包﹐四處傳播“苗王”出世﹐聚眾鬧事驅趕朝廷官員﹐到今年二月已是 全省烽火遍地﹐雍正自然很不高興。 “二位中堂既這麼說﹐我李衛當然要為皇上分憂。”李衛下意識地撫了撫前胸﹐嘆道﹕ “當時設廳﹐我就有信給上書房﹐苗人生性強悍﹐抱團兒﹐不是好惹的﹐要派最能干的官 去。不是我當面埋怨﹐你們都弄了些什麼人去了﹖韓勛是總兵﹐帶三千人馬﹐看著老包鬧事 按兵不動﹐平越知府朱東啟平日敲剝苗民伸手撈錢時勁頭十足﹐偏苗變一起﹐他卻稱‘病’ 辭官。還有清平知縣邱仲坦更出奇﹐娘希匹苗人殺來﹐他下令所有官弁‘不得逃避’﹐自己 卻腳板抹油溜了﹐張廣泗要管哈元生﹐哈元生不聽張廣泗的令﹐主將管著兩省疲兵﹐副將卻 坐擁四省軍兵不動……唉﹗我不說什麼了﹐這張嘴已經冒肚了……”說罷看了張廷玉和鄂爾 泰一眼﹐他確實還有更難啟齒的﹕主將張廣泗上頭還壓著一個撫定苗疆的欽差大臣張熙﹐是 個出了名的才子。詩詞歌賦樣樣拿手﹐偏偏他既不是張廷玉的門人也不是鄂爾泰的私交。兩 人為了避嫌﹐竟公推這個白面書生去調和張、哈兩軍。張熙支持哈元生壓張廣泗﹐哈元生也 不全聽張熙的。弄得平定苗疆十萬天兵﹐竟是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 張廷玉默然良久﹐嘆道﹐“又玠公說的是﹐我不推諉﹐這是我的責任。家家都有一本難 念的經啊﹗”鄂爾泰立刻接著道﹕“我也沒想到張熙無能﹐喪師辱國﹐這不是衡臣一人之 責。又玠﹐我和張公都已寫了自劾密折送上去了。朝廷自然有處分。事到如今﹐只有整軍再 戰。據你看﹐用誰為主將最好﹖”說罷凝神注視李衛﹐張廷玉也把目光掃過來。兩個人心想 李衛必定舉薦哈元生或張廣泗﹐不料李衛一笑﹐說道﹕“我看岳鐘麒這人行。”三個人各懷 鬼胎暗斗心計﹐至此竟都忍俊不禁蕪爾一笑。還待往下詳談時﹐便聽門外一陣喧嚷。三個人 都為之一怔﹐卻見養心殿太監高無庸大步流星進來﹐臉色青中帶灰﹐死人般難看﹐徑搶步立 於中廳當央南面而立﹐怪腔怪調扯著公鴨嗓子道﹕“有旨意﹐張廷玉、鄂爾泰跪聽﹗”這突 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三人“忽”地站起身來﹐李衛忙退到一邊回避﹐張廷玉、鄂爾泰一撩袍子 撲通跪下﹐叩頭道﹕ “奴才張廷玉、鄂爾泰恭聆聖諭﹗” “奉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寶親王弘歷、怡親王弘曉傳諭聖命﹐著張廷玉、鄂爾泰 火速前往圓明園面君。欽此﹗” “奴才遵旨﹗” 兩個人一齊叩下頭去。高無庸也不說話掉頭便走。李衛平素和高無庸極相熟的﹐一把扯 住﹐似笑不笑地問道﹕“老閹狗﹐沒瞧見我在這里﹖你這樣兒﹐是起反了還是天塌了﹖”高 無庸急得一把扯開﹐說道﹕“快快﹗快快快﹗”說著就跑﹐竟被門檻一腳絆倒﹐幾個骨碌直 摔到堂前石階下﹐起來也不撣灰﹐就在院里拉馬上騎還加了一鞭﹐一陣急蹄去得無影無蹤﹗ 鄂爾泰和李衛情知大變在即﹐兩個人緊張得挺著腰相對而立﹐竟都保持著送別高無庸的 姿勢不動。張廷玉入閣三十年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也是臉色煞白﹐但他畢竟是歷事兩朝的 老臣﹐迭遭宮變大故﹐毫不遲疑地大步搶出滴水檐下﹐站在階上厲聲叫道﹕“誰是驛丞﹖有 馬沒有﹖走騾也成﹗”那驛丞連滾帶爬出來﹐叩頭道﹕“這是水路驛站﹐沒有配備馬匹。不 過今晚有送煤人住在後房﹐卑職見有幾匹走騾……” “誰聽你嚼老婆舌頭﹖”張廷玉焦躁得聲音都變了﹐“快、快快……”那驛丞腳不沾地 地奔向後院。頃刻之間便親自拉了兩頭騾子﹐哭喪著臉說道﹕“沒有鞍﹐這光脊梁騾子二位 中堂可怎麼騎……” 張廷玉和鄂爾泰什麼話也沒說﹐兒步下階一人牽了一匹﹐就著堂屋台階騎了上去。二人 互視一眼﹐一抖僵繩便沖門而出。張、鄂二府帶來的家人戈什哈護衛親兵一個個不聲不響紛 紛離去。李衛掏出懷表看時﹐已是戌末亥初時辰﹐蔡平和錢度剛剛回驛﹐親眼目睹了這一 幕﹐真是驚心動魄﹐對望一眼便進了上房客廳。見李衛身子前傾木然呆坐在安樂椅上。錢度 囁嚅了一下又把話嚥了回去。 圓明園在暢春園北﹐離西直門尚有四十里﹐原是雍正皇帝未即位前康熙賞賜的園林。雍 正生性畏熱喜寒﹐見園東有一大海子﹐名字也吉利﹐叫“福海”便於雍正三年下詔﹐以圓明 園為春夏秋三季聽政之所。園外分列朝署﹐內設“光明正大”殿﹐在正殿東側又設“勤政親 賢”殿。張廷玉、鄂爾泰從東城策騾急奔到此約七十余里﹐足用了多半個時辰﹐直到大宮門 輦道旁﹐方翻身下騎﹐早見高無庸、趙本田兩個太監帶著十幾個小蘇拉內侍張著燈﹐正望眼 欲穿地望著南邊。二人將緩繩一丟疾步上前﹐鄂爾泰問道﹕“皇上現在哪里﹖” “在杏花春館。”高無庸答應一聲﹐只舉著玻璃燈疾步前行﹐卻不再言語。鄂爾泰張了 張口﹐又把話嚥了回去。張廷玉驀地升起一種大事臨頭的不祥之感﹐來不及轉念﹐已見允 祿、允禮、弘歷、弘曉四位老少親王親迎至殿口﹐都是臉色鐵青。忙和鄂爾泰跪下請安﹐說 道﹕“萬歲深夜召臣等進宮﹐不知有何要事面諭﹖” “是我們四個王爺會議﹐為防物議有駭視聽﹐特矯詔召你們來的。”允祿遲緩地一字一 板說道﹐他素來口齒很流利﹐就這句話還不知斟酌了多少遍才說出來。允禮見鄂爾泰、張廷 玉愕然相顧﹐語氣沉重地說道﹕“雍正萬歲爺已經龍馭上賓──你們進來瞧瞧就知道了。這 里一切我們都沒動。”張廷玉聽罷﹐只覺得腿軟身顫﹐茫然地看一眼鄂爾泰﹐見他也是臉色 雪白如鬼似魅──他們不敢說﹐也不敢想什麼﹐賊似的躡腳兒進殿﹐頓時驚得木雕泥塑一 般。 高高的門檻旁便是一灘血﹐沿著斑斑點點的血漬向前﹐地下橫陳一具女屍﹐雙眉緊蹙﹐ 秀色如生﹐只嘴角微翹﹐淚痕滿面﹐似乎死前慟哭過一場。她身上胸前有傷﹐地下卻沒有血 斑。殿里別的件事都沒有亂。只一把座椅翻倒在地﹐案上盤子里放著一粒紫紅色的藥丸﹐一 眼可辨是道家所煉的“九轉還丹”﹐大約核桃大小。御榻前的情景更是驚人﹐雍正尚自端坐 榻上僵死﹐御榻前淋淋漓漓斑斑點點俱是血漬﹐凝成血痂。雍正皇帝頦下有一刀傷﹐划痕約 在一分許深﹐肩後有一刀傷﹐是刺進去的。可奇怪的是兇器匕首緊緊握在雍正自己手中﹐直 插心窩﹗兩個人如入夢境﹐湊近俯視這位當天還說笑著接見過自己的皇帝﹐只見他眉目間毫 無驚恐憤怒之色﹐雙唇微翕﹐似乎臨死前還在說話﹐慘笑的臉上雙目緊閉。張廷玉盡力屏 氣﹐使自己鎮定下來。細看時﹐只見雍正左手緊攥﹐他卻不敢去掰﹐取過一支蠟燭﹐照著﹐ 才見手里攥著一只長命石鎖。張廷玉正皺眉沉吟不得其解﹐鄂爾泰在案邊輕聲驚呼﹕“衡 臣﹐你來看﹗”張廷玉忙秉燭走過去﹐只見青玉案上赫然寫著幾個血字﹕ 不許難為此女﹐厚葬﹗ 兩個人都是日日奉侍雍正身側的鼎力重臣﹐一眼便看出﹐這字跡千真萬確是雍正皇帝以 指蘸血的最後手書﹗ “情死﹗”鄂爾泰輕聲咕噥了一句﹐看張廷玉時﹐張廷玉卻咬著牙搖頭道﹕“萬不可外 言。”說著用手指指丹藥﹐沒再言聲。兩個人使眼色便一同走出殿外。張廷玉對四個傻子一 樣呆站在殿外的王爺道﹕“請進殿內敘話──高無庸守住這道門﹐無論宮人侍衛一概不許偷 聽。” 四個王爺依次魚貫而入﹐象是怕驚動死者似地繞開那個女屍﹐小心翼翼地跟隨兩位宰相 鵠立在殿西南角。張廷玉的目光在燭光中幽幽跳動﹐許久才道﹕“諸位王爺﹐這里的情形想 必大家都仔細看了﹐顯然是這個宮嬪弒君。但皇上聖明仁義﹐已有血詔不許難為。因此﹐這 里的事不但不能深究﹐而且不能張揚。”他說著﹐口氣已經變得異常嚴峻﹐“我們都是飽讀 史籍的人﹐此時正是社稷安危存亡關頭。廷玉以為第一要務乃是遵先帝遺命﹐星夜前往乾清 宮拆看傳位遺詔﹐新君即位萬事有恃。不然﹐恐有不側之禍﹗”允祿聽了說道﹕“宰相所言 極是。不過循例宣讀遺詔﹐要召齊諸王、貝勒﹐是否分頭知會﹐天明時在乾清宮會聚宣 詔﹖”“不能這樣。”鄂爾泰的臉冷峻得象掛了一層霜﹐“這是非常之變。禮有經亦有權﹐ 現在只能從權。現在且將杏花館正殿封了﹐著侍衛禁錮這里太監、宮女不准出入。待新君定 位﹐一切按旨意辦理。” 待一切議定﹐已時交寅初。七個王公貴冑便乘馬趕回紫禁城。此時張廷玉方覺兩股間鑽 心疼。一摸﹐已被騾背磨得血漬沾衣﹐看鄂爾泰時﹐上馬也是攢眉咬牙。卻沒言聲。眾人見 他們上馬﹐一放韁﹐連同護衛﹐幾十匹馬立刻消失在寒風冷月的夜色之中。 熾天使書城
【四 天生不測雍正歸天 風華正茂乾隆御極】 四位王爺和兩位宰相趕到大內﹐天色已露晨曦。早朝進來到軍機處和上書房排號回事和 等候鄂爾泰、張廷玉接見的下屬司官﹐還有外省進京述職的官員已經來了幾十個人﹐都候在 西華門外﹐呵著冷氣看星星。張廷玉隨眾下馬﹐因見李衛的官轎也在﹐便吩咐守門太監﹕ “傳李衛立刻進來﹐其余官員一概回衙。”說罷﹐與眾人徑直穿過武英殿東北角門﹐由弘文 閣西側﹐過隆宗門進天街﹐由乾清門正門沿著甬道向北﹐遠遠見丹陛上下燈火輝煌﹐八名乾 清宮帶刀侍衛釘子似地站在丹墀上。殿內各按方位點燃著六十四根碗口粗的金龍盤繞的紅 燭﹐十二名太監垂手恭侍在金碧交輝的須彌座前。七個人站在乾清宮丹墀下一字排開﹐對著 大殿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張廷玉見值班頭等侍衛是張五哥﹐便招手叫他過來﹐說道﹕“有旨 意。”一邊說﹐一邊用手擎起雍正皇帝用於調遣五城兵馬的金牌令箭請驗。 “原本沒有信不過中堂的理。”張五哥笑道﹕“不過這是規矩﹐這殿里存放皇上傳位詔 書﹐是天下根本之地。”他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侍衛﹐從康熙四十六年入值﹐到現在整二十八 年﹐別的侍衛一茬又一茬早換過了﹐唯獨他寸步未離大內﹐取的就是他這份忠心。五哥接 過﹐就燈下驗看﹐果見上面鑄著四個字﹕ 如朕親臨 涼森森黃澄澄閃爍生光﹐忙雙手遞還張廷玉﹐“叭”地打了馬蹄袖顫巍巍跪下。 “奉先帝雍正皇上遺命﹐”張廷玉從容說道﹐“著內閣總理大臣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行 走大臣張廷玉、鄂爾泰會同乾清宮侍衛拆封傳位遺詔﹐欽此﹗” “奴才張五哥……領旨……” 跪在地下的張五哥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半晌才抬起頭來﹐顫聲問道﹕“皇上﹐皇 上……他駕崩了﹖前日見中堂﹐不是說……”張廷玉見他臉上肌肉一抽一顫﹐老淚渾濁盈 眶﹐知道他馬上就要開哭了﹐忙低聲說道﹕“這不是哭的地方﹐也不是時候兒﹐仔細違旨失 儀﹗快﹐奉詔辦差﹗” “扎……” “張五哥起身拭淚﹐說道﹕“請王爺們就地候著﹐奴才和二位中堂取遺詔。” 傳位遺詔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面存放。這是康熙皇帝開創的辦法。康熙皇帝八 歲御極﹐十五廟謨獨運智擒鰲拜﹐二十三歲次第削平三藩﹐征服台灣蕩平新疆之亂﹐治黃河 修漕運﹐輕徭薄賦修明政治﹐撫有華夏九州六十一載﹐算得上明君主﹐功蓋唐宗宋祖。唯有 晚年兩廢太子﹐群王覬覦帝位奪嫡成禍﹐為終生一大憾事。因而在第二次廢黜太子胤□後﹐ 決意不再立太子。將擬定的繼位人密書金冊存於此地。雍正即位後便下詔“著為永例”。饒 是如此﹐雍正的八弟九弟謀篡不成瘐死囹圄﹐雍正的兒子弘時為謀太子位置﹐被削籍賜死。 自弘時死後﹐乾清宮其實已成了專門存放這份密詔的機樞禁地。張廷玉和鄂爾泰會同張五哥 正要入殿﹐卻聽旁邊有人說道﹕ “三位大人且慢。” 三個人一齊回頭看時﹐卻是寶親王弘歷。寶親王穿著四團龍褂﹐足蹬青緞皂靴﹐燈影里 只見二層金龍頂皇子冠上十顆東珠微微顫動﹐晶瑩生光。真個目如明星面如滿月﹐因修飾整 潔﹐二十五歲的人了﹐看去還象十八九歲那樣年輕秀氣﹐只是似乎剛哭過﹐白淨的臉上帶著 一層薄暈。雍正皇帝有十個兒子﹐在世的兒子只有四個﹐弘時已經去世﹐弘晝在康熙諸皇孫 里是個污糟貓﹐整日閉門在家玩鳥籠子熬鷹﹐和一群和尚道士參禪煉丹﹐有時幾個月也不洗 臉。最小的還不足三歲。遺詔里寫的繼位人已注定是寶親王。聽他招呼﹐眾人無不詫異。鄂 爾泰、張廷玉忙回身道﹕“四爺(弘歷敘齒排行老四)﹐有何吩咐﹖” “還該傳弘晝來一趟聽旨。”弘歷皺眉說道﹕“他和我一樣是先帝骨血。逢此巨變﹐他 不來不好。”說罷注視了一下眾人﹐只這一瞥間﹐顯現出與他實際年齡相稱的成熟干練。張 廷玉明知多此一舉﹐忙躬身連連道﹕“四爺說的是﹐臣疏忽了。五哥叫乾清門侍衛去傳﹐這 邊只管搭梯子﹐等五爺十爺到﹐再取詔開讀。” 說“搭梯子”﹐其實是“擺梯子”。當時安置遺詔時就設計好了三個高大無朋的木櫃﹐ 櫃子呈梯形一層層高上去﹐剛好可抵“正大光明”匾額﹐“木櫃”就擺放在御屏後面。鄂爾 泰站在一旁看著人們動作﹐只覺得一陣陣眩暈。昨天上午﹐雍正還在圓明園接見自己和張廷 玉﹐議論苗疆事務一個多時辰﹐商量著從宗室親貴里派一個懂兵法的替換欽差大臣張熙。因 議起佛家禪宗之義﹐雍正還笑說﹕“張熙的號‘得意居士’﹐還是朕賜給的。可嘆他不得朕 的真意﹐難免要交部議處﹐吃點俗塵苦頭了。人生如夢一切空幻﹐他那麼聰明的人參不透這 個理﹐以恩怨心統御部屬﹐哪有個不敗的﹖”這話言猶在耳﹐如今已成往事。鄂爾泰正在胡 思亂想﹐五貝勒弘晝已踉踉蹌蹌從乾清門那邊過來。此時天已放亮﹐只見弘晝衣冠不整﹐發 辮散亂﹐又青又黃的臉上眼圈發紅﹐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和弘歷同歲﹐相貌並不丑陋﹐ 只這不修邊幅﹐比起弘歷來真算得上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張廷玉生怕他哭出聲來﹐忙疾步上 前溫和地說道﹕“王爺﹐此時大局未穩、要節哀辦事。請和怡親王並排站著﹐等候宣讀大行 皇帝遺詔。”正說著張五哥過來說道﹕“梯子已經擺好﹐請二位中堂……” 於是﹐在眾目睽睽中﹐張廷玉、鄂爾泰和張五哥三人邁著沉重的步履拾級而上直到殿 頂﹐在“正大光明”匾下用鐵箍固定著一只紫檀木箱﹐張五哥取出鑰匙打開了﹐取出沉甸甸 亮閃閃圍棋盒子般大的小金匾﹐鄭重交與張廷玉。張廷玉象捧著剛剛呱呱墜地的嬰兒緩緩下 來﹐站在丹墀上﹐眼風一掃﹐看了一眼鄂爾泰﹐把金匾又交張五哥。幾乎同時﹐兩個人從腰 里各取出一把金鑰匙──那金匾正面有兩個匙孔﹐兩把鑰匙同時輕輕一旋﹐機簧“□”地一 聲﹐金匱已是大開。里邊黃綾封面金線鑲邊平放著那份詔書。張廷玉小心地雙手取出捧在掌 上﹐又讓鄂爾泰、張五哥看了﹐輕聲道﹕“這是滿漢合壁國書﹐請鄂公先宣國語﹐我宣漢 語。”轉臉對幾個王爺道﹕“現在宣讀先大行皇帝遺詔﹐諸臣工跪聽﹗” “萬歲﹗” 滿語在大清被定為國語﹐不懂滿語的滿人是不能進上書房的。清朝立國已九十一年﹐飲 食言語早已漢化﹐通滿語的寥若晨星。幾個王爺聽鄂爾善嘰哩咕嚕傳旨﹐都是一臉茫然之 色﹐惟弘歷伏首連叩﹐用滿語不知說了些什麼。聽來似是而非﹐似乎是謝恩。張廷玉見大家 只是糊塗磕頭﹐接過詔書便朗誦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皇四子弘歷龍日天表資品貴重堪為人君。即由弘歷嗣承帝位﹐以繼 大清丕緒。欽此﹗雍正元年八月中浣御書。 這一來大家才真的是都聽清楚了﹐齊聲俯身叩頭稱道﹕“臣等謹遵先帝遺命﹗” “國不可一日無君。”張廷玉聽諸王奉詔﹐心里一塊石頭落地﹐徐徐說道﹐“先帝御體 尚未入梓奉安﹐即請寶親王即位﹐主持一切大政。”說罷和鄂爾泰二人一齊上前﹐一邊一個 攙起哀號慟哭伏地不起的弘歷。乾清宮大殿里立刻開鍋水般忙碌起來﹐拆梯子的拆梯子、擺 御座的擺御座﹐撣塵拂灰、研墨舖紙各辦差使。只一刻時辰便一切停當。此時天已大亮。 弘歷坐到乾清宮正中的須彌寶座上﹐心中仍是一片迷亂混沌。虯龍盤螭的龍座又寬又 高﹐明黃軟袱面冰涼軟滑﹐足可坐三個人﹐端坐中間﹐兩邊的檀木扶手完全可說是虛設。往 日在這里侍候差事﹐只是覺得坐在這里的人尊貴莊嚴﹐今日自己坐上去才真正體味到“四邊 不靠”孤家寡人的滋味。剎那間他有點奇怪﹐昨天侍候在這案下時﹐怎麼就沒有這種感受﹖ 甚至連徐徐魚貫而入的叔王兄弟、並張廷玉、鄂爾泰這些極熟捻的人﹐也一下子變得陌生起 來﹐怔忡良久﹐弘歷才突然警覺過來﹐自己已不是“寶親王”﹐而是統御華夏撫有萬方﹐天 地宇宙間的第一人了﹗他的臉立刻泛上一絲潮紅。眼神安詳中帶著尊貴﹐看著幾位大臣在御 座前行禮﹐半晌才道﹕“都勞累一夜﹐乏透了。起來吧﹗” “謝恩……” “實在沒想到﹐父皇把這千斤重擔卸到我的肩上。”弘歷說道﹕“說起來﹐皇阿瑪的御 體不安﹐已經有六個年頭了﹐忽寒忽熱﹐似瘧非瘧﹐不知用了多少法子﹐總不見好。前日我 去圓明園見皇阿瑪﹐阿瑪還拉著我的手說‘近日不安﹐身上焦熱難當﹐這個熱退不下去﹐恐 怕就起不來了。內外事多﹐朕要病倒了﹐你和兄弟大臣們要多操持些了’……想不到事隔兩 日竟成讖語﹐今日驟登大寶﹐思及先帝言語﹐音容宛在﹐能不令人神傷﹖”他心里突然一陣 酸熱﹐眼淚已是奪眶而出。 這個開場白是誰也沒想到的﹐娓娓而言﹐說的全是雍正的身體﹐入情入理﹐動人心肺。 但張廷玉、鄂爾泰立刻聽出了話中之話﹕大行皇帝絕非“暴亡”﹐而是久病不愈終於天年。 因此﹐杏花春館里的那一幕必須深深掩住﹐永不外傳。因見是個空兒﹐張廷玉正要說話﹐鄂 樂泰在旁說道﹕“皇上不必難過了。大行皇帝統御字內十有三年﹐享年五十八歲已屬中人高 壽。先帝繼聖祖謨烈﹐修明政治﹐條理萬端﹐躬勤愛民﹐夙夜勞旰﹐實千古罕見之聖君。臣 以為當遵祖宗成例賜以佳號﹐奉安龍穴﹐這是此時最要之務。” “可照祖宗陵葬規制。”弘歷看了一眼鄂爾泰﹐說道﹕“現有跟從先帝的人都去守 陵。”鄂爾泰雖然沒有明說﹐但含糊以“祖宗成例”掠過﹐顯而易見是想遵照太祖努爾哈 赤、太宗皇太極的成例﹐將杏花春館所有知情太監宮女一體殉葬滅口了事。弘歷當然也不願 讓雍正暴死真相傳播出去﹐但覺得鄂爾泰存心未免過於狠毒。於是口氣一轉﹐將“我”字已 改成了“朕”﹐“孔子說忠說孝﹐還有禮義廉恥﹐無非為了天下歸仁。朕以仁恕待人﹐人必 不肯負朕。杏花春館的事如有洩露﹐自有國法家法﹐豈能違世祖、聖祖聖諭恢復殉葬﹐無分 良莠一殉了之﹖”鄂爾泰一開口便碰了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頓時漲紅了臉﹐忙躬身說道﹕ “奴才心思難逃聖鑒。皇上訓誨的是﹗”弘歷點頭道﹕“你也是事出有困。這件事就著落到 你身上──朕想﹐現在有幾件要務立刻要辦﹕大行皇帝的謚號廟號要定。朕的年號要定﹐然 後召集百官宣布中外﹐由禮部主持擬定喪儀﹐這就穩住朝局。還有些常例恩旨﹐待舉喪之後 再議不遲。” 張廷玉在旁聽著心下暗自惦輟﹐寶親王不愧是聖祖皇帝親手調教、久歷朝務的皇阿哥。 這些事都是自己准備說的﹐卻都被弘歷說了個滴水不漏。想著﹐進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曲 划周密﹐極是妥當。定廟號年號用不了多少時辰。奴才這就傳諭﹐令六部九卿各衙門順天府 衙門主官進朝待旨。” “這些事統由李衛去辦──高無庸﹐你去宣李衛進來。”弘歷從容說道﹐“你留在這 里﹐把廟號和朕的年號定下來。”說罷轉臉問道﹕“五叔﹐十七叔﹐還有三位弟弟﹐你們看 呢﹖”允祿忙道﹕“皇上說的是。臣等沒說的。” 直到此時﹐人們才覺得氣氛松快了些。張廷玉是此中老手﹐低頭沉吟一陣﹐說道﹕“奴 才先略述一下﹐有缺失之處﹐再請皇上和諸位王爺、大臣指正補遺。皇上以為如何﹖”見弘 歷點頭﹐方一字一板說道﹕“先大行皇帝天表奇偉、大智夙成、宏才肆應、允恭克讓、寬裕 有容、天章睿發、燭照如神──據此﹐奴才以為謚文可定為‘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信 毅睿聖大孝至誠’不知皇上和諸位以為如何﹖” 殿上幾個大臣面面相覷。雖說這是官樣文章﹐但沒有真才實學﹐就是頌聖也難免黃腔走 板﹐鄂爾泰抱定了“說不好不如不說”的宗旨﹐不在這上頭和張廷玉打擂台。別的人誰肯在 這里賣弄﹐因而一片隨聲附和﹐齊聲說道﹕“甚好。” “朕也以為不錯。”弘歷說道﹐“不過大行皇帝一生恤人憐貧﹐仁厚御下﹐還該加上 ‘寬仁’二字才足以昭彰聖德。” 雍正當政十三年﹐以整頓吏治為宗旨﹐清肅綱紀、嚴峻刑律﹐是個少見的抄家皇帝。他 生性陰鷙﹐眥睚必報﹐挑剔人的毛病無孔不入﹐常常把官員擠兌得窘態萬狀。連雍正自己也 承認自己“嚴剛刻薄”。弘歷瞪著眼說瞎話﹐硬要加上“寬仁”二字﹗但此時也只好交口稱 是。張廷玉想想﹐這是新君特意提出來的﹐一定要擺在“信毅”之前﹐便提筆一口氣寫了出 來。仰首說道﹕“這是謚文﹐謚號請皇上示下。”弘歷想了想﹐說道﹕“就是‘憲’皇帝 吧。博聞多能行善可以謂之‘憲’﹐大行皇帝當得這個號。至於廟號﹐‘宗’字是定了的﹐ ‘貽庥奕葉日世’。朕看就是‘世宗’的好。”弘歷款款而言﹐顧盼之間神采照人。張廷玉 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雍正晚年一同在上書房辦事。當時﹐只是覺得弘歷溫和儒雅精明聰 慧﹐此時見著真顏色﹐才知道是個比之雍正更難侍候的主兒。因此忙收斂鋒芒韜光晦跡、謹 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箴言。 “朕其實不難侍候。”弘歷不易覺察地吊了一下嘴角﹐端起太監捧上的奶子呷了一口﹐ “朕最敬佩的是皇祖父聖祖爺﹐最禮尊的是皇阿瑪世宗爺。朕之心朕之性與父祖一脈相承﹐ 講究敬天法祖、仁愛御下。仁者天也﹐天者‘乾’也﹐朕的帝號可定為‘乾隆’。你們有的 是兩朝﹐有的是三朝老臣了﹐當以事朕祖、父之心事朕﹐佐朕治理天下﹐使朕如聖祖般為一 代令主﹐致大清於極盛之世。但存此念﹐朕豈能負爾等﹖朝廷也不吝爵祿之賜。” 這不啻是一篇登極宣言了﹐弘歷說得雖然委婉﹐但“敬天法祖”講的就是聖祖康熙。禮 尊父皇不過是盡人子孝道。雍正皇帝急斂暴征﹐行的苛刻政治﹐現在他要翻過來學習乃祖﹐ 以仁孝治天下了。眾人想起在雍正皇帝手下辦差十三年﹐天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仍動輒獲 咎。剎那間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心頭都是一松﹐忙俯首山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乾隆覺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湧到臉上。萬干感慨齊湧心頭。強自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凝重 地點點頭﹐說道﹕“今日不是議政的時候﹐要趕緊籌辦大行皇帝的喪事。張廷玉。” “奴才在。” “你來擬旨。” “扎﹗” 乾隆坐得筆直的身子似乎松動了一下﹐說道﹕“人子盡孝﹐無論天子庶民﹐以盡心盡禮 為誠。所以舊制天子居喪﹐心喪三年﹐禮喪以日代月﹐只服二十七日喪禮﹐於理不合。朕以 孝治天下﹐先要自己作表率﹐怎麼能令天下人服孝三年﹐而自己只服二十七天的孝﹖這個制 度改了。大行皇帝大殮﹐就在乾清宮南廡搭起青廬﹐朕當竭盡孝子之禮。”說到這里一頓﹐ 見眾人都瞠目望著自己﹐又道﹕“但朕為天子﹐政務繁忙﹐如因居喪﹐荒怠政務﹐適背了皇 阿瑪托付深意﹐反而為不肖之子。因而三年內朕將在乾清宮如常辦事﹐繁細儀節著由履郡王 允掏主持﹐這樣既不誤軍國大事﹐朕又可以盡孝子之職。” 這其實是帶喪理政。過去舊制天子居喪以日代月是張廷玉的建議﹐也無非縮短皇帝居喪 時日以免荒怠政務的意思。乾隆這番議論看似拉長了居喪日期﹐其實是連二十七日正式居喪 也取消掉了。張廷玉學識淵博﹐卻也無可挑剔﹐只嚥了一口唾沫﹐循著乾隆的話意揮洒成 文。 “國家驟逢大變﹐朕又新喪哀慟﹐恐怕有精神不到之處。”乾隆接過墨汁淋漓的草稿﹐ 點點頭又對眾人道﹕“即令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為總理王大臣﹐隨朕行在參贊﹐著即賞 雙親王俸。弘曉、弘晝主管兵部﹐著李衛兼任兵部尚書﹐辦理軍務並處置京師防務一應事 宜。”說罷目視張廷玉﹐略一沉吟才道﹕“張廷玉、鄂爾泰原差不變﹐加恩賞世襲一等輕車 都尉﹐上書房、軍機處兩處日常事務要兼顧起來。就是這樣──明白麼﹖” “扎﹗”臣等恭遵聖諭──謝恩﹗”眾人一齊叩下頭去﹐思量著還要說些感恩戴德的話 時﹐乾隆已經起身﹐一邊徐徐下座﹐說道﹕“道乏罷﹐各按自己的差事分頭去做﹐朕就在乾 清宮﹐疑事難決的可隨時來見朕。” 乾隆待眾人退出殿門﹐有點戀戀不舍似的繞著御座徘徊了一會兒﹐踱出殿外﹐守在殿門 口的侍衛、太監見新皇帝出來﹐“忽”地跪下了一大片。乾隆沒有理會﹐擺擺手便下了月 台。弘曉、弘晝正在宮前東廊下指揮太監穿換孝服分發孝帽﹐見乾隆出來﹐兩兄弟一人捧孝 帽﹐一人捧鰓麻孝服疾趨而來﹐長跪在地﹐滿臉戚容﹐哆嗦著嘴唇﹐卻什麼也沒說。乾隆看 著這雪白的衣帽﹐又轉臉看看已經糊了白紙的乾清宮正門和到處布滿了白花花的幔帳紙幡﹐ 在半陰半晴的天穹底下秋風一過﹐金箔銀箔瑟瑟抖動著作響﹐似為離人作泣。 “皇阿瑪……您……就這麼……”他呆呆地由兩個兄弟服侍著換了一身縞素。剎那間﹐ 象被人用錐子猛扎了一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上蒼啊……這是真的……”他沒有眼淚﹐ 但視線已變得模糊。似乎不相信眼前的現實﹐他試探著向靈棚走了兩步﹐雙腿一軟幾乎栽倒 在地下﹗ 弘曉、弘晝二人急忙趨前一步﹐一邊一個死死架住了乾隆。弘曉帶著哭音說道﹕“好皇 上……您得撐住……這個時候出不得事……外頭多少臣子、多少雙眼睛瞧著您呢﹗”弘晝也 是滿心淒惶﹐小聲泣道﹕“父皇靈柩沒運來﹐您不能把持不住﹐我們不好維持……” “皇阿瑪……你去得好──快啊……”乾隆干澀地嚎了一聲﹐兩行熱淚撲籟籟順頰而 下﹐卻咬著牙鎮定住了自己﹐對弘晝道﹕“老五﹐你和弘曉就侍在朕側。朕這會子心情迷 亂……傳旨﹐六部九卿主官和在京二品以上大臣﹐隨朕往圓明園迎接皇阿瑪靈柩。這邊的事 由履郡王指揮安置……” 熾天使書城
【五 慰老臣品茶論寬政 動春情居喪戲父嬪】 八月二十三日乾隆皇帝承嗣帝位﹐布告中外詳述大行皇帝患病及死因﹐安撫天下。此時 乾隆皇帝年僅二十五歲﹐正是英年得意心雄千古之時。他在藩邸時即嫻習武功騎射﹐鍛煉得 一副好筋骨﹐吃得苦熬得夜﹐白天帶喪辦事﹐照常見人處置政務﹐還要三次到雍正柩前哭 靈﹐退回上書房披閱奏章到三更﹐五更時分便又起身到上書房。如此周旋﹐不但張廷玉、鄂 爾泰苦不堪言﹐就是弘曉、弘晝諸兄弟也覺難以支撐。乾隆卻能變通﹐七日之後便命兄弟們 三日一輪入內侍靈﹐叔王輩每日哭靈後在各自邸中守孝。只鄂爾泰、張廷玉偷不得懶又住不 得大內﹐便命在隆宗門內為他們專設廬棚﹐上書房、軍機處近在咫尺﹐雖然累些﹐卻也免了 跋涉之苦。這期間連下詔諭﹐尊母妃鈕祜祿氏為皇太後﹐冊立富察氏為孝賢皇後。頒恩詔於 乾隆元年開科考試﹐並大赦天下。直到九月十五過了三七﹐乾隆命將雍正梓宮安奉雍和宮﹐ 待三年孝滿再入泰陵殮葬。到雍和宮辭柩之後﹐其實轟轟烈烈的喪事已告結束。紫禁城內外 撤去白幡﹐一色換上黃紗宮燈。 九月十六放假一天﹐累得筋疲力盡的張廷玉從九月十五夜一直睡到次日下午申時﹐起身 兀自渾身酸疼。他散穿著一件醬色風毛湖綢夾袍﹐吃過點心﹐在西花園書房中倚窗而坐﹐信 手從架上抽出一本書﹐剛看了兩章﹐便聽檐下鸚鵡學舌叫道﹕“有客來了﹐中堂爺﹗有客來 了﹐中堂爺﹗” “此鳥真是善解人意。”外邊突然傳來一聲笑語﹐接著便聽簾子一響﹐乾隆已經進來﹐ 含笑對愣著的張廷玉道﹕“浮生難得半日閒。朕攪擾你來了。”跟著便見傅恆、弘曉還有平 郡王福彭──都是乾隆的至親﹐毓慶宮的陪讀──一齊隨侍入內﹐在乾隆身後垂手而立﹐含 笑看著張廷玉。乾隆身著便服﹐一手執著湘妃竹扇﹐撩袍坐下﹐說道﹕“這里好清幽﹐只園 里秋色太重﹐肅殺了些。朕方才去鄂爾泰府看過了﹐他還沉沉睡著﹐沒驚動他﹐就又踅到你 這里。怎麼﹐連茶也不舍得上麼﹖” 張廷玉早已慌得伏地便叩頭﹐說道﹕“恕奴才失儀之罪﹗奴才在先帝爺手里辦了十三年 差﹐從沒這個例──哪有主子倒來看望奴才的﹗折煞老奴才了﹗”說著一疊連聲命人“快﹐ 把去年蓄的那壇雪水刨出來﹐給主子煎茶﹗”“雪水煎茶﹐好﹗”乾隆微笑著點點頭﹐“就 在這外屋煎﹐水將沸時告朕一聲﹐朕親自為你們泡制。寶親王府幾個太監都是煎茶好手﹐是 朕教出來的呢﹗──坐﹐坐麼﹗”他親切地用手讓眾人﹐“今兒我們都是客﹐不要拘君臣之 禮。坐而論道品茗﹐不亦樂乎﹖”眾人便紛紛施禮謝座。剛坐好﹐還未及說話﹐便聽園里刨 雪水壇的小廝一聲驚呼﹕“呀﹗這是甚麼﹖”張廷玉溫怒地隔窗看了看。、 “相爺﹗”一個小廝捧著濕漉漉一杯土﹐興奮地跑進來﹐笑嘻嘻道﹕“真是個稀罕物 兒﹐紫紅蘑菇﹐蟹殼兒似的﹐還是硬的﹗”張廷玉正待發作﹐突然眼睛一亮﹐矍然起身道﹕ “靈芝﹗皇上臨幸臣家﹐天生祥瑞──”他突然想起前天乾隆還在朱批上申斥河南巡撫孫國 璽“妄言祥瑞﹐以朕為可欺之主。”忙頓住了﹐面現尷尬之色。乾隆何等精細的人﹐立刻看 出來了﹐呵呵笑道﹕“祥瑞還是有的。天下興﹐河圖洛書出﹔天下亂﹐山川河湖崩。衡臣讀 書五車﹐不懂這個理兒﹖象孫國璽說的‘萬蠶同織一繭’﹐叫他進上來﹐他說是傳聞﹔說 ‘谷穗九莖同枝’﹐朕昔年在藩邸見過──其實是一個大癟穗﹐散分成幾小穗而已。朕在山 東曾親自到谷地看﹐多得很﹐老百姓管它叫‘傻穗’﹐光長個兒里頭沒籽兒﹗這樣的“祥 瑞”為人君的敢信麼﹖”平郡王福彭在旁插言道﹕“萬歲這話﹐實是天下之福。縱觀史冊﹐ 王莽新朝‘祥瑞’最多。其實是‘中有不足而形之於外’。他自己也要用‘祥瑞’哄自己。 “祥瑞”多了實在有百害而無一利。”弘曉在旁卻道﹕“只要是實﹐該報的還是要報。就如 今日﹐主子也沒通知衡臣﹐突然臨幸﹐偶然索茶﹐就有紫靈芝現世﹐不能說冥冥之中沒有夭 意。張廷玉見氣氛如此寬松﹐高興得臉上放出光來﹐笑道﹕“主子臨幸﹐就有紫靈芝出﹐這 是國之瑞﹐也是寒家承澤之瑞。不論諸位王爺怎麼看﹐老臣反正心里高興。” “這是衡臣的家瑞。”乾隆笑道﹐“不過恰逢朕來它就出現﹐朕心里也實在歡喜。”說 著便索紙筆。張廷玉忙不迭捧硯過來﹐和傅恆一頭一個撫平了紙。乾隆飽蘸濃墨凝重落筆﹐ 極精神地寫了“紫芝書舍”四個大字。他的字本來就好﹐此刻神完氣足運筆如風﹐真個龍蛇 飛動堂皇華貴﹐張廷玉先叫一聲“好”眾人無不由衷喝彩。乾隆自己也覺得意﹐取出隨身小 印﹐說道﹕“朕的玉璽尚在刻制﹐這是先帝賜朕的號﹐倒可用得。”遂鈐上了。眾人看時﹐ 卻是﹕ 長春居士 四個篆字﹐與端莊凝重的正楷相映成趣。鈐好﹐指著紙道﹕“這個賜衡臣。” 在一片嘖嘖稱羨中張廷玉叩頭謝恩﹐雙手捧了紙放在長案上﹐吩咐小廝﹕“誰也不許 動﹐明兒叫湯家裱舖來人﹐我看著他們裱。”正說著﹐李衛闖了進來﹐一進門就說﹕“這邊 翰墨飄香﹐那邊廊下小僮扇爐煮茶﹐張相今兒好興致。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李衛今兒──” 他猛然瞧見乾隆坐在書案前﹐猛地頓住了﹐竟象釘子般定在了原地﹗ “今兒要享口福﹐是麼﹖”乾隆含笑道﹔“怎麼﹐李衛﹐不認識朕﹖”李衛這才醒過神 來﹐忙伏地連連碰頭。道﹕“奴才是主子的狗﹐怎麼會不認得主子﹗只是太突然﹐一時沒有 回過神來。”乾隆道﹕“起來吧。朕原說明兒召見你﹐今兒倒巧──把袍服去了﹐坐傅恆下 首去。”說著便聽僮兒在外高聲稟道﹕“相爺﹐水響了﹗”便見一個小廝用條盤端著幾個精 巧玲瓏的碧玉小盅和茶葉罐進來。張廷玉忙親自接過捧到乾隆面前。 眾人仔細看乾隆怎樣行事。只見他掀開茶罐﹐捏一撮茶葉看了看﹐說道﹕“這碧螺春﹐ 還不算最好的。明兒朕賞你一包女兒碧螺春你吃吃看。”一手撮茶﹐向各杯中抓藥似地各放 少許﹐一個小奚僮已提著剛煎沸的壺進來。乾隆挽起袖口提壺在手﹐向杯中各傾約半兩許沸 水﹐干燥的茶葉立刻傳出細碎的絲絲聲。他靜聽著茶葉的舒展聲﹐極認真地觀察著每個杯中 的水色﹐一點一點地兌水。坐下笑道﹕“吃茶以露水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 輕而色味愈佳。你這是隔了年的雪水﹐不及當年的好。這可不是酒﹐越陳越好。”張廷玉看 那茶水﹐碧澄澄的色如琥珀﹐滿室里蕩漾著茶香﹐笑道﹕“奴才哪里省得這些﹐只道是吃茶 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樣的水、茶﹐奴才從沒聞過這樣香味﹗”說著便要端。 “等一等﹐這茶半溫才好用。一點一點品嘗才上味。至於解渴﹐白開水也使得的。”乾 隆擺手止住了﹐說道﹕“方才是王者香﹐現在已是隱者香﹐你們試聞聞看。”眾人屏息細 嗅﹐果然茶香與方才不同。方才香得又烈又醇﹐這會兒已是幽香﹐如空谷之蘭清冽沁人。李 衛搖頭嗟訝道﹕“主子聖學淵泉﹐真叫人棠木結舌﹐吃一口茶竟有這麼大學問﹗” 他一說眾人都是一怔﹕什麼“聖學淵泉”“棠木結舌”﹖傅恆掩嘴而笑﹐說道﹕“又玠 賣乖出丑了。必是將‘淵源’念成‘淵泉’﹐‘瞠目結舌’誤為‘棠木結舌’了﹗”乾隆一 想果然不錯﹐嘖地笑了。眾人一齊哄堂大笑。多少天來居喪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盡。 “你李衛仍舊是不讀書﹗”乾隆笑得嚥著氣道﹐“聽說你在下頭還是滿口柴胡罵人﹖” 李衛紅著臉忸怩地說道﹕“書也讀點﹐讀得不多﹔罵人也改了些﹐沒全改好。”傅恆在旁打 趣道﹕“算了吧你﹗如今是罵誰﹐誰升官。上回我去山東﹐你的一個戈什哈給我請安﹐笑著 說他快升官了。我說你怎麼知道的﹐他說‘我們李制台昨個罵我“賊娘好好地搞”了﹗’你 這不是長進了麼﹖”話音才落已是笑倒了眾人。 於是大家開始品茶﹐果覺清香爽口﹐每次只呷一點點便覺滿口留香﹐與平常沖沏之茶迥 然不相同。 “茶乃水中之君子﹐酒為水中小人。”乾隆呷著茶掃視眾人一眼﹐大家立刻停止了說 笑﹐聽他說道﹕“朕生性嗜茶不愛酒。也勸在座諸臣留意。” “但為人君者﹐只能親君子遠小人﹐你不能把小人都殺掉﹐不能把造酒酒坊都砸了。因 為‘非小人莫養君子’嘛﹗李白沒酒也就沒了詩。”乾隆說著﹐一手端杯一手執扇﹐起身踱 步﹐望著窗外燦爛秋色說道﹐“孔子說中庸之道為至德。這話真是愈嚼愈有意味。治天下也 是一理﹐要努力去作﹐適得其中。比如聖祖爺在位六十一年﹐深仁厚澤﹐休養生息。他老人 家晚年時﹐真到了以仁治化之境﹐民物恬熙。”說到這里﹐他意味深長地朝眾人點點頭。 這是極重要的話﹐所有的人都挺直了身子豎起耳朵靜聽。乾隆一笑﹐又道﹕“大行皇帝 即位繼統﹐見人心玩忽﹐諸事廢弛﹐官吏不知奉公辦事﹐小人不畏法度﹐因而痛加砭斥﹐整 飭綱紀。不料下頭蠅營狗偷之輩誤以為聖心在於嚴厲﹐於是就順這思路去舖他的宦途﹐凡事 寧嚴不寬﹐寧緊不松﹐搜刮剔厘﹐謊報政績邀寵。就說河南的田文鏡﹐清理虧空弄得官場雞 飛狗跳。墾出的荒﹐連種子都收不回﹐硬打腫臉充胖子。河南饑民都湧到李衛那里討飯了﹐ 這邊還在呈報豐收祥瑞﹗我不是說田文鏡一無是處﹐這人還算得上是個清官﹐但他確實是個 酷吏﹐他的苛政﹐壞透了﹗”他的目光火花似的一閃﹐轉瞬即熄。誰都知道雍正二年﹐乾隆 到河南私訪﹐回來向雍正回報田文鏡苛察媚君”遭到雍正嚴斥的事。如今事過十一年﹐要翻 案了。一怔間乾隆又道﹕“因此要取中庸﹐寬則濟之以猛﹐猛則糾之從寬。如今下頭情勢﹐ 毛病在太猛。清理虧空﹐多少官員被逼投河上吊﹐發配充軍﹐就如江寧織造曹家﹐跟著祖宗 從龍入關﹐跟著聖祖保駕扈從﹐那是什麼功勞情分﹖一聲抄﹐抄得一文莫名﹐抄得燈干油 盡﹐朕就想不通下頭這些官怎麼下得了手﹗”別的人聽了倒沒什麼﹐李衛聽了﹐身子一緊。 查抄曹家﹐他就在南京任兩江總督。張廷玉心里也是一縮﹐查抄旨意是他草擬的。 “朕不追究什麼人﹐今日是論寬猛之道嘛。”乾隆莞爾一笑﹐“於今日形勢而言﹔要想 政通人和﹐創極盛之世﹐必須以寬糾猛。這和阿瑪以猛糾寬的道理一樣﹐都是剛柔並用陰陽 相濟﹐因時因地制宜。朕以皇祖之法為法﹐皇父之心為心。縱有小人造作非議﹐也在所不 惜。” 這篇冗長的“寬猛之道”議論說完﹐大家都還在專心致志地沉思。張廷玉蹙眉沉思有 頃﹐說道﹕“奴才在上書房辦差三十多年了。兩次丁艱都是奪情﹐只要不病﹐與聖祖、先帝 算得是朝夕相伴。午夜捫心﹐憑天良說話﹐私心里常也有聖祖寬、世宗嚴﹐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個想頭。只我為臣子的﹐盡忠盡職而已。對主子的意旨﹐盡量往好處辦﹐以為這就是賢能 宰相。今兒皇上這番宏論﹐從孔孟仁恕之道發端﹐譬講三朝政綱﹐雖只是三個字‘趨中 庸’﹐卻發聾振聵令人心目一開。皇上聖學﹐真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眾人聽了忙都隨聲附 和﹐弘曉卻素來與鄂爾泰交好﹐一邊說﹕“衡臣老相說的是。”心里卻想﹐這老家伙馬屁拍 得不動聲色﹐真是爐火純青了。李衛靴筒里裝的是參劾山東巡撫岳�F草菅人命案﹐包庇屬員 劉康的折子﹐原想到張廷玉這里先下幾句話﹐然後密折上陳﹐聽了乾隆這話﹐只摸了摸靴 子﹐裝作什麼事也沒似地干咳了一聲。 “原說到這里松快一下﹐沒來由又論起治世之道。”乾隆道﹐“這茶愈涼愈香﹐不信你 們嘗嘗。”說罷端起杯子一吸而盡﹐眾人也都喝干了﹐真的甘冽清芳異常。乾隆起身說道﹕ “咱們君臣一席快談﹐現在已是申未時牌了﹐也好端茶送客了。” 張廷玉站起身來﹐陪著乾隆往外走﹐邊走邊說﹕“奴才今晚打算把皇上今兒這些旨意潤 色成章﹐明兒皇上過目﹐如無不可﹐就用廷寄發往各省﹐宣示天下學宮。眼下最要政務﹐是 苗疆事務。昨日養心殿皇上的旨意剖析甚明﹐並不是苗人人多、火器厲害打敗了官軍﹐是官 軍將帥不和﹐欽差秉心不公離散了軍心﹐自己沒上陣就敗了。所以鎖拿張熙、哈元生、董芳 等誤國將帥十分妥當。不過只派欽差﹐奴才卻有些顧忌﹐所以沒有急於票擬辦理。”乾隆踱 步走著﹐一邊聽一邊“嗯”。到此站住﹐問道﹕“撤一無能欽差﹐另委能員前去﹐你有甚麼 顧忌﹖”張廷玉一笑﹐說道﹕“張廣泗這人奴才深知﹐志大才疏﹐心雄萬夫﹐他已立了軍令 狀克日掃平苗叛。主子在上頭壓個欽差﹐不但他不能放手辦差﹐就是有個差池閃失﹐又是相 互推諉。因此臣以為不另委欽差為佳。”說著才又徐徐走路。 “好。就是這樣。”乾隆一邊命侍衛們備馬﹐一邊說道﹔“今夜你既要辦公務﹐索性再 給你加一點。將從前因清理虧空被迫逼落職的官員列個名單出來﹐要逐個甄別。象楊名時﹐ 為修雲南洱海﹐拉下虧空﹐被誤拿下獄﹐已經三年了。還有史貽直﹐不但要釋放﹐還要重 用。你再想想還有誰﹐都開出來。不過朕說的‘寬’﹐並不是寬而無當﹐先帝清理虧空懲辦 墨吏的宗旨並沒有錯。失之於‘寬縱’就又不合中庸之道了。”說罷便上馬﹐仍由弘曉、傅 恆等人送到東華門入大內。這邊李衛也辭歸不提。 此時已漸近晚﹐天色不知何時陰下來了。勞乏了一天的乾隆﹐興致仍然很好﹐進入大 內﹐便下了乘輿。只令乘輿在後跟著﹐步行往詡坤宮見皇後。自雍正去世﹐他就和皇後富察 什分居守喪﹐幾乎沒見過面﹐也實在是想她了。待過承乾宮時﹐天已擦黑﹐莽蒼蒼的暮色中 細雨紛紛﹐宮人們正在上宮燈。乾隆走著﹐忽然一陣琴聲隨著涼風飄過來﹐似乎還有個女子 和著琴聲在吟唱。他極喜愛聽這琴聲﹐便在倒廈門前徘徊靜聽。卻見養心殿小太監秦媚媚沿 永巷逶迄過來﹐便問﹕“有甚麼事麼﹖” “哦﹐是主子爺﹗”秦媚媚嚇了一跳﹐忙打千兒請安﹐“方才主子娘娘叫人過來問主子 回來了沒有﹐恰好東華門那邊傳話﹐說主子已經進來。奴才是專來尋主子的。主子娘娘說等 著萬歲爺一道兒去給太後老佛爺請安呢。”乾隆漫不經心地答應一聲算是知道了﹐指著宮門 問道﹕“這里頭住的哪個宮妃﹖”秦媚媚答道﹕“是先帝跟前在書房侍候的錦霞﹐後來當了 ‘常在’的……主子忘了﹐前年──”話未說完﹐乾隆便擺手止住了他﹐又道﹐“你去傳 旨﹐叫後頭乘輿撤了﹐叫高無庸去回皇後﹐請她先去慈寧宮﹐朕一會兒就去。” 聽說是錦霞﹐乾隆心中一動。他怎麼忘得了呢﹖前年冬雍正犯病﹐在書房靜養﹐乾隆親 自在外問為雍正煎藥﹐為看錦霞描針線花樣走了神兒﹐藥都要溢出來了﹐兩個人都忙著去端 藥罐﹐又撞了個滿懷──這事除了雍正﹐養心殿的人都當笑話兒講。想起錦霞看自己時那份 嬌嗔神情﹐那份含情脈脈的樣子﹐欲哂又罷欲罷不能……乾隆心頭烘地一熱﹐抬腳進了倒 廈﹐卻又止住了﹕“唉……天子……”他的目光暗淡下來﹐恰在此時西風掃雨颯然而來﹐又 聽琴聲叮咚﹐錦霞低聲吟唱﹕ 乍見又天涯﹐離恨分愁一倍賒。生怕東風攔夢住﹐瞞他。侵 曉偷隨燕到家。重憶小窗紗﹐寶幔沈沈玉篆斜。月又無聊人又 睡﹐寒些。門掩紅梨一樹花……乾隆再忍不住﹐轉身疾步進了大院。乾隆循著琴音進入 西偏殿﹐果見錦霞坐在燈前勾抹挑滑地撫琴。她那俊俏的瓜子臉﹐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豐 滿的上身隨著纖指移動輕輕晃動著﹐燈下看美人令人神醉魂銷。乾隆此時欲火蒸騰﹐便躡手 躡腳地移步到她身後﹐猛地雙手一抱﹐將她摟在懷里。 錦霞嚇了一跳﹐起初擺著頭向後看﹐但乾隆的頭緊緊貼在她後背上﹐任是怎樣轉動脖頸 總是瞧不見頭臉﹐卻一手撈住了乾隆的辮子﹐不禁大吃一驚﹐急掙身時﹐恰似鐵箍般箍住﹐ 哪里掙得脫﹐口中低聲嚴厲地說道﹕“你這個小侍衛﹗要作死麼﹖再不滾﹐我一嗓子喊出 來﹐看不剝了你皮﹗”乾隆一手伸到胸前﹐一手又要插到下身小衣﹐口中含糊道﹕“乖乖小 寶貝﹐真是可人兒……”錦霞真的急了﹐反手便用指甲亂抓。乾隆急閃時﹐腮上已被抓出血 痕﹐雙手一松退到一邊﹐撫著腮道﹕“你手好狠﹐抓著朕了。” “皇上﹗” 錦霞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乾隆見她臉色蒼自﹐沒有一點血色﹐笑著上前撫慰道﹕“是朕 沒有說話﹐不怪你﹐看把你嚇的──”剛又要動手動腳﹐便聽外邊雨地里高無庸在遠處喊 道﹕“那不是秦媚媚麼﹖老佛爺叫皇上去呢﹗”秦媚媚答道﹕“皇上在這宮里﹐我這就進 去。” “就這樣﹐朕去了。”乾隆大為掃興﹐松開錦霞﹐戀戀不舍地走出了殿門﹐臨出門時又 回身笑道﹕“正應了那句詞‘今番又不曾真個’──你等著好信兒﹗”乾隆見高無庸和秦媚 媚兀自探頭探腦往里看﹐氣得他揮動巴掌每人一記耳光﹐說道﹕“嚎什麼喪﹖﹗朕不省得去 給母親請安麼﹖賊頭賊腦的﹐成什麼體統﹗” 待到乾隆冒著細雨趕到慈寧宮﹐皇後富察氏正跪在炕沿邊給太後捶背﹐有一搭沒一搭地 說著閒話。見乾隆進來﹐滿殿里宮女侍從一齊跪下了﹐皇後也緩緩下炕行蹲身禮。此時深 秋﹐又下著雨﹐慈寧宮連熏籠都生了火﹐乾隆一進東暖閣便覺得熱烘烘的﹐忙解了油衣給母 親行禮﹐陪笑道﹕“母親安好﹖” 太後鈕枯祿氏呵呵笑道﹕“皇帝快坐下﹐我正和皇後商量著還願來著﹐尋你來﹐也為這 事。我近來做了個夢﹐──怎麼﹐瞧你臉色通紅﹐怕是著了涼吧﹖”“兒子走著來﹐這屋里 又熱。”乾隆不自然地笑了笑﹐欠身道﹕“不知老佛爺作了甚麼好夢﹖必是吉利的﹐說出來 讓兒子也歡喜歡喜。”太後吃著茶說道﹕“我夢見陪著大行皇帝去了清梵寺﹐進香的時候旁 邊恍惚有人說﹐‘你是個有福的﹐連前頭老祖宗孝莊太皇太後也及不得。既然皈依我佛﹐不 舍一點善財麼﹖瞧這佛身的貼金都剝落了。’也不知怎的我就答話﹐說‘雍正爺就是佛門菩 提。你怎麼不求他﹖’那人說﹐‘他不成﹐就要你。’回頭看時﹐那人不見了﹐雍正爺也不 知哪去了﹗”太後說著﹐拭淚道﹐“老爺子是怎麼的﹐一句話也沒說﹐真狠心﹗” “這夢是吉夢﹐”乾隆忙笑道﹐“《解夢書》上說‘凡遇大廊廟夢﹐皆吉’。孝莊老祖 宗活到七十四﹐您必定活一百歲﹗至於給佛身貼金﹐我叫他們辦就是。”太後嘆道﹕“我打 十五進宮跟了你們愛新覺羅氏﹐四十三年了。所有的大驚大險見了﹐所有的富貴也都享了﹐ 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我知道你不信佛﹐所以越發得虔心為你祈福。既然你肯為佛裝金﹐索性 就連山門佛殿也都修了﹐送老爺子梓宮過清梵寺﹐見那廟字都舊了。難道非要等佛菩薩計較 出來我們才施善麼﹖”乾隆忙道﹕“這不是大事﹐母親只管放心。修好清梵寺你去還願﹐瞧 那里不盡如意﹐兒子還是只管照辦。”說著轉身接茶﹐皇後失聲驚呼道﹕“皇上﹐您腮邊怎 麼了﹐一串兒血斑兒﹖”乾隆忙掩飾道﹕“今兒去了張廷玉家花園﹐勾藤枝划了一下﹐你怎 麼也這麼大驚小怪的兒﹖” “是怎麼了﹖我瞧瞧。”太後挪動身子下炕來﹐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看﹐搖頭道﹕“斷 乎不是。象是被人抓了的樣兒──別忙﹐這邊也有一條血痕﹗到底出了什麼事﹖”她臉上已 沒了笑容﹐“這宮里還有這麼犯上的東西麼﹖”乾隆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太後、皇後面﹐ 真尷尬得不知所措﹐眼見再分辯只會越描越丑﹐急切中說道﹕“是錦霞無禮……”太後怔了 一下﹐退著坐回原位﹐臉色已是變得鐵青﹐半晌才道﹕“原來是她﹗必定因為沒進太妃位 子﹐糾纏皇上﹐皇上不答應﹐她就如此放潑──可是麼﹖” 熾天使書城
【六 楊名時獲釋赴京師 張廣泗奉旨定苗疆】 乾隆此時真是進退兩難﹐只好點頭道﹕“是……”“這還了得﹗”太後頓時捶床大怒﹐ 順手扯過一條束在大迎枕上的黃絲絛帶扔給秦媚媚﹕“去﹐給錦霞拿去﹐就說我的話﹐她的 事我都知道了﹗”乾隆急急說道﹕“母親﹗您別生氣﹐我不是──我是……您聽我說──” “去﹐這事我說了算﹗”太後朝秦媚媚斷喝一聲﹐又吩咐眾人﹐“你們都退出去﹗” 眾人都退出去了﹐殿里只剩下太後、皇帝和皇後﹐相對無言﹐只聽大金自鳴鐘不緊不慢 地“卡卡”聲。乾隆木著臉看皇後時﹐皇後別轉臉看著蠟燭﹐似乎沒什麼表情。 “你甭解說了。”太後松弛地嘆一口氣﹐說道﹕“還用得著分解麼﹐這種事大家子都 有﹐你們兄弟都年輕﹐先帝跟前有兒個狐媚妖精﹐我要不堵住這個口兒﹐一句半句傳出去﹐ 皇家臉面還要不要﹖何況你還在熱孝中﹗別以為先帝崩駕的事我不知道﹐其實事已至此﹐想 不開也得想開﹐說出去沒半點好處。他那事不是也吃了女人的虧﹖再者說﹐你眼前皇後嬪妃 一大堆﹐哪個不是美人胎子﹗你吃著碗里還要看著鍋里﹐還要拉扯前頭人﹖”乾隆紅著臉低 頭稱是。心里只盼她快點說完。偏是太後說得沒完沒了﹐從紂妲己直說到漢飛燕、唐玉環﹐ 一直說了一頓飯時辰﹐才道﹕“皇後帶皇帝回宮去﹐我乏了。” 皇後陪著乾隆剛出慈寧宮大院垂花門﹐恰見秦媚媚回來繳懿旨﹐燈下臉白如雪。見了二 人﹐秦媚媚膽怯地退到一邊垂手讓道。乾隆情知事情無可挽回﹐盯著秦媚媚直嚥唾沫。皇後 卻道﹕“秦媚媚﹐差使……辦好了﹖” “回主子娘娘﹐辦……辦好了……”他看了一眼滿臉陰雲的乾隆﹐囁嚅道﹐“她……她 什麼也沒說﹐只是扯斷了琴弦﹐點了三根香﹐就……” “琴弦呢﹖”富察氏含淚說道﹕“拿來。”秦媚媚猶豫了一下﹐從袖口掏出一團絲弦﹐ 雙手捧給富察氏。富察氏接過看了看﹐竟轉手遞給了乾隆﹐對秦媚媚道﹕“明兒到我宮里支 點銀子﹐好好發送。” 乾隆緊緊摸著那團琴弦﹐心象泡在沸水里般縮成一團﹐良久才道﹕“你進去﹐把慈寧宮 侍候過康熙爺的內侍都傳到這里來──不許驚動老佛爺﹗”見富察氏不解地望著秦媚媚的背 影﹐乾隆說道﹕“你放心﹐我不是為這事。” 待了一小會兒﹐秦媚媚帶著五六個太監出來﹐老的有六十來歲﹐年輕的也有三十歲左 右﹐一齊在濕漉漉的雨地里給乾隆和皇後行禮。乾隆嚥了一口氣﹐問道﹕“老佛爺說修廟﹐ 這事你們知道不﹖”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太監躬身﹐扯著公鴨嗓子道﹕“回萬歲爺﹐這宮里侍 候的都知道……” “朕叫你們來只有一句話。”乾隆冷冷說道﹐“朕以康熙爺之法為法。你們都是侍候過 康熙爺的﹐孝莊老佛爺也信佛﹐有過叫皇帝拿錢修廟的事麼﹖” “……” “這事是你們的過錯。”乾隆說道﹐“往後再遇這樣事﹐你們得從旁勸諫老佛爺。就引 康熙爺的成例﹐老佛爺必定肯聽的──這次恕了你們﹐下不為例。” 皇後在旁說道﹕“老佛爺有什麼想頭﹐該辦的自然還要辦。皇上是孝子。你們不能攛掇 著老佛爺興這作那﹐好從中撈錢。我要知道了﹐必定要治你們的罪﹗”說著便和乾隆一齊上 了乘輿。在乘輿里﹐乾隆問道﹕ “皇後﹐為什麼不勸老佛爺收回處置錦霞的成命﹖” “因為老佛爺處置得對。” “唔﹐那為什麼你又要把絲弦給朕﹖” “你該留著做個心念。我不能當妒忌婦。” “哦﹐為什麼你又從體己里拿錢厚葬她呢﹖” “因為我也是個女人。” 乾隆和皇後都沒有再說話。這一夜﹐他們都失眠了。 楊名時在昆明府己被囚禁三年。這位昔年揭露張廷璐考場舞弊案的雲貴總督﹐是因為疏 通洱海壅塞﹐征集鹽商銀兩被捕下獄的。楊名時由貴州巡撫升遷雲貴總督﹐一上任便是淫雨 連綿﹐接連幾處報警﹐都因洱海大堤崩潰﹐淹沒村莊﹐沖毀良田﹐死人不計其數。幾次申報 戶部﹐當時﹐戶部急著催繳各地官員虧空﹐向皇上報考績﹐誰肯撥巨款來做這善事﹖遂下文 叫雲南“就地籌款﹐自行修復”。楊名時粗算一下﹐至少要二百萬銀子。而雲貴兩省無此財 力。幸而雲南產鹽﹐便在鹽商身上打主意﹐令雲貴兩省各要道設卡征銀。偏是新任貴州巡撫 朱綱是兩江總督李衛一手提拔的﹐寫信告知李衛﹐“楊名時在這里刮地皮征鹽稅”﹐李衛回 信也說得痛快﹕“娘希匹﹐怪不得這邊鹽漲價。他既貪贓﹐你只管告他﹗”朱綱便扎扎實實 寫了奏折﹐告楊名時“妄興土木、圖侵帑項”﹐迫使守卡小吏無理盤剝過往行客。有理有據 說得痛心疾首。楊名時平素對雍正改革賦稅﹐官紳納糧、清理虧空﹐設養廉銀等作法無不反 對﹐只由於他為政清廉﹐才沒有懲處他。見了這奏章﹐雍正勃然大怒。當天便下旨﹐用六百 里加緊發往雲貴﹐命朱綱代為總督﹐並派戶部侍郎黃炳星夜前往大理。黃炳是張廷玉門生﹐ 要為老師報一箭之仇。二欽差下車伊始﹐不由分說便將楊名時革職下獄﹐並不顧大清條律﹐ 私自動用火煉、油龍等極慘的刑具﹐要置楊名時於死地。 楊名時平素實在太清廉了﹐因為不收一分火耗﹐身居總督高位﹐有時窮得不能舉炊﹐他 連家眷都沒帶﹐只有一個本家侄兒里外照顧。這是雲貴兩省士紳百姓無人不知的事實。把家 產抄了個底朝天﹐只尋得幾件打了補丁的破內衣和兩串青蚨。沒法交差的兩位欽差便把征來 的鹽規銀算成貪贓。這一來激怒了兩省人民。升堂刑訊那日﹐三萬老百姓聚到總督衙門外﹐ 人情洶洶﹐連衙門里的戈什哈、衙役都一齊倒戈﹐大呼﹕“楊公受刑﹐還有什麼天日﹖我們 反了﹗”還是楊名時披枷帶鎖出來申斥﹐命百姓“不得有違王憲”才算解圍。但這一來﹐ 朱、黃二人再也不敢動刑了。草草具本完結。雍正不知出於什麼想頭﹐定了楊名時絞刑﹐卻 連著三年沒有勾決。 他作官時沒人敢送東西﹐坐班房時人們便沒了忌諱。有的替他向獄中上下打點﹐住了單 間牢獄﹐又“因病”允許帶侄兒進去侍候。不知姓名的人常常送來衣物﹕“獄卒哥哥留點﹐ 下余的給阿爺穿用”﹔天天都有人提著肉﹐“請照應阿爺”﹐丟下便走。因此﹐楊名時這個 待死之囚比他當總督時還要闊綽。每年秋決時﹐多少人家求佛燒香﹐盼著“雍正爺瞇一只 眼”漏勾楊名時。楊名時在獄中還讀書治學﹐時而還招來獄役講學﹐閒時打打太極拳﹐院中 游悠散步﹐養得紅光滿面。 接到上書房釋放楊名時的廷寄文書﹐朱綱壓了幾天沒有照辦﹐還想上書乾隆“維持先帝 原判”﹐接著不久又接到上諭“政尚寬大……朕主於寬”﹐邸報上還赫然載著“已令上書房 行文滇省﹐釋放楊名時”﹔朱綱再不敢遲滯﹐親自坐了八人大轎徑往獄中宣旨。一進獄門便 見典獄帶著一群獄役從一間小瓦房中出來﹐個個喝得臉紅耳赤。朱綱翎頂輝煌地站在前門鐵 柵後﹐板著臉斥道﹕“不逢年不逢節﹐吃的什麼酒﹖尋打麼﹖” “回制台話﹐呃──”典獄官打著酒呃說道﹕“方才大理府台水大人來訪﹐說見了邸 報﹐楊大人很快就要出去了。酒席是府台帶來的。楊大人不肯吃﹐就賞了小的們──”朱綱 嚥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什麼﹐徑自跨進小屋。 這是一間布置得十分清雅的小房子﹐天棚牆壁都裱了桑皮紙﹐木柵小窗上糊著十分名貴 的綠色的蟬翼紗。一張木榻占了半間房﹐油漆得起明發亮。榻上齊整疊著兩床洗得泛白的青 布被子﹐貼牆還放有一溜矮書架。架上的書籍已經搬空了﹐小木案上擺著瓦硯紙筆等物件。 楊名時的侄兒楊風兒滿頭熱汗跪在榻上捆扎著書籍。楊名時似乎心情沉重地坐在榻下一張條 凳上出神。見朱綱進來﹐款款起身﹐淡淡說道﹕“朱公別來無恙﹖”將手一讓﹐請朱綱坐在 對面。 “楊公﹐”朱綱見楊名時一臉坦然之色﹐慌亂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一邊坐一邊微笑 道﹐“讓你吃苦了。不過瞧上去氣色還好。身子骨兒似乎比先前還要結實些。”楊名時笑 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麼──我想大人今兒來﹐不單是說這些的吧。”朱綱笑道﹕“我 是來給大人道賀的。當今聖上以寬仁為政﹐已有廷寄﹐令兄弟前來釋楊公出獄﹐即刻進京。 楊公蒙冤三年﹐如今重見天日﹐飛黃有望。真令人喜不自勝﹗”說著便大聲吩咐外邊﹕“去 給楊老爺備轎﹗──往日兄弟奉命行事﹐多有開罪之處﹐黃侍郎──也太﹐唉……這兒不是 說話處﹐且到衙門盤桓幾日﹐兄弟為楊公壓驚送行﹐一切慢慢細談。” 楊名時沉默良久﹐說道﹕“朱公﹐你還是對名時知之不深。我是直率人﹐有甚麼說甚 麼。辦我的案子﹐你是存了私意的。但天下不存私意者能有幾人﹖都計較起來還成﹖過去的 事過去就罷。你若真的心中不安﹐請聽我一言﹐三月開春﹐加緊把洱海的壅塞治治。至於 我﹐絕不願再‘飛黃’了﹐進京也就為了謝恩﹐求皇上允我回籍常伴梅花。”朱綱懷著一肚 子鬼胎﹐怕楊名時到京告刁狀﹐聽楊名時的意思﹐只要肯疏浚洱海就可原諒﹐頓時喜上眉 梢﹐說道﹕“兄真乃大男子真丈夫﹗不過兄弟已經風聞﹐皇上有意命兄為禮部尚書﹐恐怕兄 難冉遂心──請﹐這里說話不方便﹐到敝衙門﹐我置酒備肴﹐我們作一夕快談。”楊名時卻 道﹕“朱公請諒﹐我素來不吃宴請﹐更不受饋贈。這一路進京既是奉旨﹐概由驛站照常規供 飯即可。你安心﹐治好洱海﹐到京我還要設薄酒款待。”說著已是含笑起身。朱綱又是慚愧 又是感激﹐還帶著一絲莫名的妒忌﹐起身恭恭敬敬辭了出去。 那群獄卒待朱綱出去﹐早就一窩蜂擁進來﹐道賀的﹐請安的﹐說吉利話的﹐一齊眾墾捧 月似的准備送楊名時上路。典獄官見他神情呆呆的﹐便問﹕“楊大人﹐您還有什麼吩咐的 麼﹖”楊名時笑道﹕“我無牽無掛﹐也無事吩咐。在這里讀書三年﹐倒養好了身體﹐也沒什 麼可謝你們。我是在想﹕這麼小的屋子﹐你們怎麼把這個大木塌弄進去的﹖”幾句話說得眾 人都笑了。此刻獄外已經圍滿了人﹐鞭炮霹哩啪啦響成了一片。見楊名時袍袖蕭然從容走 出﹐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幾個跪在跟前的都是窮人﹐昔年在楊名時任上曾打贏了官司的﹐ 仰著臉﹐哽嚥著道﹕“阿爺﹐您要走了﹐誰照管我們雲南人呢﹖” “都起來……起來……你們不要這樣……”楊名時自號“無淚文人”﹐見人們仰首矚 目﹐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不知怎的﹐心中“轟”地一陣酸熱﹐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自 己積郁了三年的悲苦愁仿佛都融化在這淚水里﹐遂拭淚勉強撫慰道﹕“名時何德何能﹐受父 老如此愛戴﹗方才朱制台來﹐不才已將民意轉告於他﹐朱制台已答應根治洱海。當今皇上聖 明﹐大家回去好好營生﹐不要負了名時一片殷殷厚望……”說著移步﹐此時送行人已有數千 之眾。前面的人牽著手擠著為他讓出一道胡同。楊名時走在前面﹐楊風兒挑著書籍跟在後 面﹐才擠出人群﹐街旁屋檐下閃出一個人來﹐沖著楊名時撲身拜倒﹐說道﹕“求老爺照應小 人﹗”楊名時看時﹐精瘦矮小﹐濃眉大眼﹐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穿一件土布靛青截 衫﹐腳下一雙“踢死牛”雙梁布鞋﹐望自己只管磕頭。楊名時卻不認得﹐便看楊風兒。 楊風兒笑道﹕“他叫小路子。山東德州人﹐他們那遭了災。他有個表姐夫就是咱們住的 獄里的牢頭。叔叔坐班房時﹐是他在外頭專為您采辦東西的。”楊名時笑道﹕“如此說來﹐ 我還是受了你的惠的。只是我如今這樣﹐怎麼照應你﹖你又要我怎麼照應呢﹖” 這個小路子就是被賀露瀅“陰魂”嚇得連夜逃走的那個申家客棧的小伙計。他從賀露瀅 家逃出﹐再也不敢在浙江耽擱﹐便趕回德州。剛進村便被一個本家叔叔看見﹐一把就拉到墳 場里﹐說道﹕“這里劉府台已經升了監察道﹐前頭審一個盜案﹐已經攀出了你們那個申老 板。店里人死的死逃的逃﹐連你娘都躲得不知去向﹗你好大膽子﹐還敢回來﹗快點遠走高飛 吧﹗”小路子當時嚇愣了﹐半晌才醒過神。這是劉康心存鬼胎﹐借刀殺人滅口。那本家叔叔 也不讓他回村﹐取了一串錢送他上路﹕“我家康康在廣里販綢緞﹐你去投奔他吧﹐等風頭過 了再回來。”但當小路子餐風宿露乞討到廣州﹐他的康哥卻下南洋貿易去了。情急之下想起 有個表姐嫁在雲南大理﹐便又投奔到這里。不湊巧的是表姐三年前就得癆病死了﹐表姐夫又 續了弦。幸好表姐夫心腸還好。城里富戶約定輪流作東照應楊名時﹐得有個人在外頭采辦﹐ 就臨時安置了他。楊名時出獄後﹐這個差使自然也就沒了。小路子想想自己前途茫茫﹐大哭 一場﹐又想楊老爺是好人﹐求求他敢怕還有個機緣﹐這才奔來哀懇的。聽楊名時這樣問﹐小 路子知道有門兒﹐哭著訴了自己的苦情﹐哀求道﹕“只請考爺收留我﹐我什麼活都能干﹐什 麼苦也吃得。爺要什麼時候瞧我不地道﹐聽任爺發落﹗” “我只能暫時收留你。”楊名時聽他苦情﹐不禁惻然心動﹐說道﹕“當年我入京應試作 官﹐奉母親嚴命﹐不要長隨僕人跟從左右。但你的情形也實在可憐。這樣﹐我先帶你進京﹐ 給你尋碗飯吃──你可認得字﹖”小路子忙道﹕“老爺這麼善心收留﹐必定公侯萬代﹐官運 亨通﹗小的念過三年私塾﹐記賬、抄個名冊子也還干得了……” 就這樣﹐小路子便跟了楊名時上路。楊名時因為尚未復職﹐從雲南到貴州這一路都是驛 站傳送﹐按規矩﹐只供楊名時一人騎馬。楊名時律己極嚴﹐不肯多要驛馬﹐這一匹馬﹐也只 用來馱書﹐和風兒、小路子步行趕路。但這一來未免就慢了﹐趕到貴陽時已是乾隆元年二月 二+一﹐在路上走了半月。當晚一行三人在三元宮後驛站驗票投宿﹐剛剛吃過夜飯﹐驛丞便 急急趕到楊名時住的西廂房﹐一進門便問﹕“哪位是楊大人﹖”楊風兒、小路子正在洗腳﹐ 見他如此冒失﹐都是一愣。 “我是。”楊名時正拿著一本《資治通鑒》在燈下瀏覽。放下書問道﹕“你有什麼 事﹖”那驛丞“叭”地打了個千兒﹐說道﹕“岳軍門來﹐有旨意給楊大人﹗”楊名時身上一 震﹐說道﹕“快請﹗是岳東美將軍麼﹖”說著﹐已見一個五短身材﹐黑紅臉膛的官員健步進 來﹐正是當年在西疆與年羹堯大將軍會兵平定叛亂的岳鐘麒到了。 岳鐘腆穿著八蟒五爪袍子﹐簇新的仙鶴補服起明發亮﹐珊瑚頂子後還翠森森插著一枝孔 雀花翎﹐雖已年過花甲﹐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一派糾糾武將氣概。岳鐘麒大踏步走進 門來﹐掃視一眼屋里﹐見楊名時行裝如此簡陋﹐眉頭一皺﹐聲如洪鐘般說道﹕“鐘麒奉詔宣 旨﹐楊名時跪聽﹗”風兒早一把扯了呆頭呆腦傻看的小路子回避出去。 “罪臣楊名時恭請聖安﹗” “聖躬安﹗”岳鐘麒待楊名時三跪九叩畢﹐打開聖旨﹐朗聲讀道﹕“今著楊名時加禮部 尚書銜兼國子監祭酒﹐為朕朝夕訓導皇子。卿當勉之﹗” “臣……謝恩﹗” 岳鐘麒宣完旨﹐雙手扶起楊名時﹐說道﹕“朱公﹐沒見你時﹐我想還不知怎麼憔悴呢﹐ 看來比上次見面倒壯實多了﹗果真是個爽達人。”楊名時微笑道﹕“談何‘爽達’﹖恬淡 耳。我想進京引罪請休﹐旨意倒先來了。見皇上我該怎麼說呢﹖”岳鐘麒道﹕“松公﹐皇上 銳意圖新﹐剛赦你出獄﹐又晉你為東宮洗馬﹐太子師傅。這樣的洪恩﹐你怎麼可以辜負 呢﹖” “東美公﹐”楊名時問道﹕“你是四川將軍﹐怎麼到貴陽來了﹐特地為傳旨麼﹖”岳鐘 麒道﹕“我是來傳旨的。不過不單是給你。我剛從制台衙門過來﹐這里苗民造反﹐已經波及 半省。原來的欽差張熙、總兵官董芳、哈元生都被撤了差。這里的兵多是我在青海帶過的﹐ 這麼大的人事變更﹐皇上怕下頭不服﹐滋生事端﹐特命我來宣旨辦理。皇上說﹐楊名時沒有 職分﹐怕路上過於勞頓﹐賜給一個官銜就能坐八人轎回京了。”楊名時萬沒想到新君乾隆對 自己如此體貼入微﹐心中一陣感動﹐嘆息一聲低下了頭。半晌才說道﹕“怪不得一進貴陽就 覺得不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到處是兵營﹐原來朝廷將在這里興大軍征討苗變﹗這里的軍 務誰來主持﹐想必也是東美公了﹖”岳鐘麒笑道﹕“我只是宣旨。總理苗疆事務的大臣是張 廣泗。他原是我的部下﹐如今連我也要聽他節制了。我是主張招撫的。皇上的意思要先清 剿﹐所以用了張廣泗。” 張廣泗﹐楊名時是認識的﹐很能打仗﹐是岳鐘麒軍里有名的悍將﹐楊名時從獄中剛出 來﹐無法判斷剿與撫孰優孰劣﹐也就緘默不語。岳鐘麒知道他的脾性﹐起身剛要告辭。便聽 外頭一陣馬蹄聲響。一個戈什哈高聲叫喊﹕“總理苗疆事務大臣張廣泗到﹗”楊名時怔了一 下﹐問道﹕“這人怎麼這麼個作派﹖上次我見他時﹐並不這麼張狂“呀﹗”岳鐘麒一笑道﹕ “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話未說完﹐院中便聽馬靴踩在石板上咚咚作響。張廣泗已經昂 然進屋。 這是個四十剛出頭的中年人﹐白皙的面孔略顯長點﹐一雙眉毛筆直挑起﹐透著一股殺 氣﹐嘴角微微翹起﹐仿佛隨時都在向人表示自己的輕蔑。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雙手抱拳一 拱﹐說道﹕“松公別來無恙﹖──東美公﹐已經傳過旨了吧﹖”岳鐘麒笑著點點頭﹐楊名時 邊起身﹐邊將手一讓﹐淡淡說道﹕“大人請坐。” “請松公務必鑒諒﹐我只能稍坐片刻。”張廣泗雙手按膝端坐﹐ “今夜回去還要安排進剿事宜。”楊名時溫和地盯著這位將軍﹐微笑道﹕“將軍氣概不 凡。這一次定要將苗寨犁庭掃穴﹐一鼓蕩盡了。”你出兵的方略﹐可否見告一下呢﹖”張廣 泗笑著看了一眼岳鐘麒﹐說道﹕“楊大人乃是讀書人﹐軍務上的事怎麼說得清﹗其實東美對 我有些誤會。我還是要撫的。只對那叛變朝廷的﹐我才狠打猛剿的﹐我一定要擒到那個假苗 王﹗” 岳鐘麒道﹕“你是主將﹐我一定聽令。分兵三路攻上九股、下九。股和清江下寨的方略 是可行的。”張廣泗道﹕“老軍門這話對﹐我統率六省官兵﹐要不能一戰而勝﹐也只有自盡 以謝朝廷了。”說罷便起身﹐又道﹕“知道松公清寒﹐此去北京千山萬水﹐也不可過於自 苦﹐特送來三百兩銀子供途程中使用──不知你何日動身﹖我來送行。”岳鐘麒也站起身 道﹕“松公﹐我也該辭了﹐這就回成都部署軍務。你從那里路過﹐總歸還要見面的。” “我是書生不懂軍務。但我懂政治。”楊名時也站起身來﹕“千言萬語歸總一言﹐將軍 不可殺人太濫。將來兵事完了﹐地方官不好安撫百姓──至於程儀﹐你是知道名時的﹐斷然 不敢領受﹐承情了。” 張廣泗笑道﹕“貴州是軍事區。一切我說了算──來﹐把銀子取來﹗”說罷和岳鐘麒聯 袂而去。楊名時待他們去後﹐叫過驛丞﹐說道﹕“這銀子明日你送還張軍門──哦﹐你不要 怕他責罰。我走以前寫一封信﹐你連信一並給他就是。” 熾天使書城
【七 楊太保奉詔主東宮 傅六爺風雅會名士】 楊名時趕到北京時已是三月下旬。一進房山縣境﹐他便不肯再坐八人大轎。只叫驛站備 一乘四人抬竹絲涼轎﹐三匹走騾﹐一匹馱行李﹐兩匹讓風兒和小路子騎著。飄飄逸逸走了一 天﹐下晚住到潞河驛﹐胡亂歇息一夜。第二日雞叫二遍便趕進內城﹐在西華門遞牌子請見。 不一時高無庸一路小跑出來﹐氣喘吁吁道﹕“哪位是楊名時﹖皇上叫進﹗” 楊名時來到養心殿天井﹐一眼看見乾隆皇帝立在殿門口候著自己。楊名時渾身一顫﹐向 前疾趨幾步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楊名時恭叩皇上金安﹐皇上萬歲﹐萬萬歲﹗” 乾隆見他行禮﹐徐步下階﹐親手挽起楊名時說道﹕“一路辛苦了。不過氣色還好。怎麼 瞧著眼圈發暗﹐沒有睡好吧﹖”說著便進殿﹐命人“給楊名時上茶﹐賜坐﹗”楊名時斜簽著 身子坐了﹐說道﹕“臣犬馬之軀何足聖上如此掛懷﹗這幾日愈是走近京師﹐愈是失眠難寐。 先帝爺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動……先帝爺年未花甲﹐畢竟去得太早了。尤令臣心不安的﹐先帝 爺直到駕崩﹐對臣仍是心存遺憾……”說著﹐嗓音便有些嘶啞哽嚥。乾隆心里頗為感傷。說 道﹕“先帝梓宮在雍和宮﹐明兒給你旨意去謁靈﹐有什麼委屈盡可靈前一慟而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豈敢生委屈怨望心﹖”楊名時顫著聲氣道﹕“臣是自嘆命薄﹐ 不能自白於先帝爺罷了。”乾隆見他神傷﹐也不禁黯然﹐許久才道﹕“這是沒法子的事。其 實先帝也並不相信朱綱、黃炳的話。幾次勾決人犯﹐一到你的名字就放筆﹐繞室徘徊﹐喃喃 說﹕“此人怎麼會有這種事﹖再看看﹐再等等……”他話沒說完﹐楊名時再也抑制不住﹐掩 面而泣﹐淚水從指縫里湧了出來﹐只為不能君前失禮﹐不能放聲﹐只是全身抽搐……半晌方 抹淚道﹕“臣失儀了……其實先帝有這句話﹐臣很知足的了……”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忙 又拭了。 乾隆待楊名時平靜下來﹐說道﹕“朕深知你的人品學問。朕不以為先帝作的不對﹐當時 就是那麼個情勢嘛。下頭有些酷吏錯會了先帝的意圖﹐一味以苛察挑剔為事﹐媚上取寵。所 以朕才下詔明諭‘政尚寬大’。想你必是讀過了。”“臣在昆明已經拜讀了。”楊名時恢復 了平靜說道﹕“邸報上說﹐孫嘉淦、孫國你都放出來﹐皇上聖鑒燭照﹐處置得極明﹗就臣自 己而言﹐這些日子反省很多。比如先皇當初實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清查虧空﹐都是 行之有效的良政。臣愚昧﹐對士民一體納糧這些政令一直心存偏見。以為先帝輕視讀書人。 這就是罪。先帝懲處並不過分。”乾隆含笑聽著﹐說道﹕“看來楊松公對‘養廉銀’還有成 見﹖” “不敢說成見。”楊名時欠身答道﹐“將火耗銀子歸公﹐發給官員養廉銀﹐確實堵了官 員明目張膽侵吞賦稅的路。但也有三條弊病﹐求皇上留意。” “唔﹖” 楊名時仰臉看著乾隆﹐說道﹕“耗銀既然歸公﹐官員無利可圖﹐犯不著征收火耗﹐得罪 人﹐遂滋生懈怠公務的心。” “嗯” “官有清官贓官﹐缺有肥缺苦缺﹐”楊名時又道﹐“火耗歸公﹐那些清官能吏﹐因手中 沒有錢轉圜﹐有些事該干的﹐干不了。再說那些贓官﹐肥缺爭著補﹐苦缺躲著讓。拿了養廉 銀﹐這些贓官也未必就不貪墨。” “嗯。” “更可慮的是﹐各省自己掌握火耗銀。官員們誰肯替朝廷省錢﹖必定重設機構﹐人浮干 事──反正從火耗銀里抽取就是。如今江南省一個藩司衙門就要養活三四百書吏、師爺、采 辦……名目愈來愈多。衙務愈來愈繁﹐就是這個緣故。皇上﹐康熙朝的藩司衙門各種文職人 員﹐有幾個超過一百人的﹖如此下去﹐朝廷實益得的不多﹐百姓頭上卻多了不少不是官的 官﹗” 乾隆聽得很仔細﹐還不時點點頭﹐但對這些意見卻不甚重視。他召楊名時來京﹐並不要 他辦理政務﹐是要為兒子們選師傅﹐人品學識器量是最要緊的﹐政見倒在其次。沉吟著說 道﹕“你的這個條陳有可取處﹐可以寫出來﹐朕令上書房會議一下。但凡興一利﹐必生一 弊﹐也不可偏執﹐以為既生弊又何必興利。權衡得好即謂之‘能’。嗯……你雖是禮部尚 書﹐國子監祭酒﹐其實不必到差。眼下就要開恩科﹐由你主持順天府貢試﹐好生為朕選拔幾 個有真才實學的。恩科差使完了﹐進毓慶宮講學﹐朕要擇吉日叫阿哥們行拜師禮。”正說 著﹐高無庸進來﹐稟道﹐“孫嘉淦和孫國璽、王士俊遞牌子﹐昨兒皇上吩咐﹐隨到隨見﹐奴 才已經引他們到垂花門外了。” “臣告退了。”楊名時起身打個千兒﹐又肅然一躬﹐說道﹕“臣既奉學差﹐明兒就去禮 部。”乾隆也站起身﹐說道﹕“道乏罷。禮部那邊朕自然有旨意﹐嗯﹐還有一件事﹐孫嘉淦 要出任副都御史署理直隸總督衙門。這次主考是你﹐副主考是鄂善。你們回頭見見面﹐如外 面對人事有什麼議論﹐隨時奏朕知道。”楊名時答應著﹐又問﹕“李衛要出缺了﹖”乾隆轉 臉看了看楊名時﹐說道﹕“李衛雖不讀書﹐聰明得之天性﹐冶盜是個好手。李衛並不貪墨。 你是志誠君子﹐理學大儒﹐不要再計較昔日的事了。且李衛身子多病﹐眼見過一日少一日﹐ 朕命他掛刑部尚書銜﹐隨朕辦些雜差……”乾隆邊走邊談﹐送楊名時到殿外檐下﹐說道﹕ “叫孫嘉淦、孫國璽進來吧。” 永巷向南﹐剛出乾清門外天街﹐便見張廷玉從上書房送一個官員出來﹐細看時卻認得﹐ 是現任兵部滿人侍郎兼署步軍統領。楊名時是張廷玉的門生﹐忙停住了腳﹐一個長揖說道﹕ “老師安好﹗” “是名時嘛﹗”張廷玉一笑﹐說道﹕“見過主子了﹖好嘛﹐要入青宮為王者師了﹗來﹐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他話未說完﹐見兩人都笑了﹐便問﹕“你們認識﹖” 鄂善是個十分穩重的人﹐長狐臉上留著半尺長的胡子﹐端莊的五官看去很勻稱﹐嘴角似 乎時時帶著微笑﹐聽張廷玉問﹐點頭道﹕“十五年前就認識了。張相的得意高足嘛﹗那時我 還在內務府當差。後來到吏部考功司﹐名時出任貴州巡撫﹐還是我的建議呢﹗”楊名時站在 一旁含笑不語﹕其實雍正元年他任副主考主順天府貢試﹐正是鄂善舉薦。為此掀起潑天大 案﹐不但張廷玉的堂弟張廷璐被腰斬﹐此案牽連甚廣﹐連乾隆的親哥哥弘時也因此裹進黨 爭﹐被雍正下旨賜死。往日這些恩恩怨怨與張廷玉多少都有瓜葛。鄂善不是笨人﹐自然要回 避了這事。便道﹕“中堂沒別的事﹐我就告退了。” “就按方才說的。”張廷玉又叮囑道﹕“雖說李衛跟著辦差﹐步軍統領衙門也不可掉以 輕心。這上頭出了漏子﹐任誰也吃罪不起。”鄂善道﹕“卑職曉得﹐一定十二分經心。”說 罷也不再和楊名時招呼﹐含笑一點頭去了。張廷玉這才轉臉笑謂楊名時﹕“屋里談。”二人 便廝跟著進了軍機處。 軍機處只有三間房﹐座落在永巷南口西側﹐熙朝時是侍衛們歇息的地方﹔雍正朝西疆用 兵﹐軍事旁午羽書如雪﹐便在這里建了軍機處﹐專門處置軍務。軍機大臣都是由原來的上書 房行走大臣兼任。皇帝又多在養心殿召見﹐比上書房既近又便當﹐因而兼著軍機大臣的上書 房大臣也在這邊處置政務。久而久之﹐這邊軍機處漸成機樞核心﹐上書房倒是形同虛設了。 楊名時跟著張廷玉進來﹐只見東邊一個大炕﹐地下四周都是鑲了銅葉的大櫃﹐炕上條幾上、 櫃頂堆得高高的都是文卷﹐一個個標著黃簽﹐一進門滿屋都是墨香﹐絲毫沒有奢華氣象﹐只 有靠門口放的那座金色自鳴鐘﹐算是唯一的貴重器物。 “宰相也不過如此﹐是吧。”張廷玉似乎不勝感慨﹗一邊請楊名時坐了﹐一邊說道﹕ “我自康熙四十六年入上書房﹐快三十年了。”楊名時在椅上欠身﹐說道﹕“老師事君以 忠﹐事事以慎。自開國以來恩禮之榮﹐是全始全終的﹗”張廷玉嘆道﹕“全始還算中肯﹐全 終還要往後看﹐我歷事三朝﹐一代權相如明珠、索額圖、高士奇我都見過的﹐‘眼見他蓋高 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我如今大名之下﹐責備恆多﹐勛業已成﹐晚節彌重。 真的想急流勇退呢﹗” 楊名時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廷玉﹐他有點不明白﹐特地叫進自己來﹐就為說這些話﹖思量 著﹐說道﹕“老師既然慮到了﹐也就無甚干系。” “我叫你來不為說這些道理。”張廷玉拈須沉吟﹐語氣十分懇切。“大官作的時日太久 了﹐有些騎虎難下﹐張家一門在朝作官的已有七十多個。大到一二品、小至八九品都有。這 麼多人﹐難免魚龍混雜。誰出點事﹐很容易就牽到我這里──我說的是﹐廷璐的事﹐我不但 不存忌恨﹐反思之我還感激你──” “中堂──”“你聽我說。”張廷玉道﹕“我﹐這不是矯情﹐廷璐的死雖是罪有應得﹐ 我幾時想起心里就針扎樣疼﹐這是人情。從天理上說﹐你並沒有錯﹐我也覺得應立這麼個榜 樣給張家人看﹐對張家還是有好處的。楊名時嘆一口氣﹐說道﹕“中堂度量寬宏﹐慮事以 道﹐令人感激佩服﹐學生領教了。”張廷玉溫和地看著楊名時﹐說道﹕“我的門生遍布天 下、可能執重器的不多。你如今要入宮侍候阿哥了。走的和我年輕時一樣的路。這個差使辦 好﹐前程不可限量。但這個差使輕不得重不得﹐皇族里頭也有不成器的。這個師傅不好當。 當年廷璐就吃虧﹐他靠上了弘時﹐以為有恃無恐﹐結果他血刃於刀下﹐冰楊名時聽得目光炯 炯﹐良久﹐說道﹕“師相說的﹐我都銘記在心﹐與阿哥們我謹以道義交﹐執中而不偏﹐循情 而導之以理。我決不有負於您這樣諄諄教誨。” “就是這些話。”張廷玉笑道﹕“你這些年讀書辦差歷事﹐未必沒有這點見識﹐我只是 白囑咐幾句。”說著便起身。楊名時忙也起身﹐張廷玉一邊送他出來﹐口里說道﹕“皇上叫 我在京給你安排一處宅子。太奢華太大的諒你也不要﹐東華門外有一處四合院﹐原是曹寅的 產業。抄家歸公了的﹐已奏明皇上賞了你。你就搬去吧──離毓慶宮也近些兒──下人夠使 不夠﹖入閒看卷子﹐總要幾個幫手﹐要不要我挑幾個老成點的跟進去﹖”楊名時笑道﹕“十 八房試官還看不過來麼﹖我只看落卷和前三十名。──說到這里﹐我還想向師相薦個人─ ─”遂把小路子的情形說了﹐“如今他走投無路﹐我留他又違了母訓。不拘哪里﹐師相給他 派個吃飯的差事﹐也算我救人救到底了。”張廷玉道﹕“他既然通一點文墨﹐就叫他在軍機 章京房里做雜役吧。”說著送楊名時出來﹐吩咐守在門口的小蘇拉太監﹕“叫山西糧道何嘯 松﹐河南糧道易永順﹐濟南糧道劉康進來。”恰好轉臉見傅恆過來﹐便問﹕“六爺﹐去見皇 上了麼﹖” 傅恆看著豎在軍機處門前的“文武百官並諸王公不得擅入”的大鐵牌﹐含笑說道﹕“沒 有見皇上。主子娘娘前些日子叫買書﹐剛剛送進去﹐出來又碰上內務府的阿桂﹐扯住我下了 一盤棋。阿桂想以恩蔭貢生應這一科的殿試。他不曉得規矩。那不是楊名時麼﹖我問問他 去。”張廷玉笑道﹕“滿洲旗人﹐做副標統了﹐還要到文場取功名﹖你也不用去尋楊名時﹐ 問我好了。叫他在旗里備個案﹐交上書房用印﹐殿試時奏明就是了。”傅恆笑著說了句“承 指教”便出了隆宗門。 錢度自河南到濟南﹐毫不費事便進了李衛幕府﹐原想死心踏地到北京直隸總督衙門好生 作為一番的。不料連衙門口朝哪開都沒見便另生枝節﹐先說叫李衛去古北口閱軍﹐接著又有 旨意﹐撤去李衛總督改任兵部尚書。當大司馬自然來了興頭﹐但上任的票擬卻又遲遲不下。 眼見四面八方的孝廉紛紛入京﹐車水馬龍。富的高車駟馬﹐僕從如雲﹐窮的布衣青衫﹐子然 一身。或顧盼自雄﹐或猶疑徘徊﹐滿街熙熙攘攘。各家旅店住的都是來跳龍門的各地舉人。 夜里從街上走過﹐各處燈火繁星閃爍。會文的、吟酒作詩的、朗誦墨卷的應有盡有。錢度年 不過四十﹐多年不曾文戰﹐見這情景﹐撩撥得雄心陡起﹐便向李衛透出口風﹐想進場試試。 這種好事任誰斷沒有阻止的道理。李衛便取一百六十兩銀子贈他﹐“既然考試﹐住我這里就 不方便。你只管去奪關斬將﹐升發了也是我的彩頭。萬一不如意﹐還回我這里就是。”錢度 有了銀子又沒有後顧之憂﹐越發來了興頭﹐在前門租了小小一間房子﹐白天揣摩墨卷﹐一篇 篇起承轉合地試筆。夜里便出去會文﹐幾天之後便結識不少文友。 這天下午﹐錢度剛午睡起來﹐睡眼惺松地在面盆里洗了一把臉﹐定住神剛要翻開墨卷﹐ 便聽外頭有人喊自己。錢度隔門向院里看時﹐是在大廊廟文館認識的幾個朋友﹐一個叫紀 購﹐一個叫何之﹐一個叫莊友恭﹐還有一個是內務府的﹐卻是旗人﹐叫阿桂﹐帶著幾個家人 說說笑笑進來。一進門何之便笑道﹕“這滿院石榴殷紅碧綠﹐真是可人意啊﹗噴鼻兒香﹗” 莊友恭便笑著看錢度草擬的文章﹐說道﹕“老夫子揣摩又有新得。楊大人是理學大宗﹐最不 愛詞藻舖陳﹐文章要立意新穎﹐因理而人情﹐才能入他老人家慧眼。孫主考要的是文理清 晰﹐厚實有力。”阿桂在這群人中是最年輕的﹐並不參加貢試﹐ 便和紀昀湊近了看﹐阿桂 笑道﹕“文貴理平氣清。這文章﹐只覺得強拗倔直了些。曉嵐兄以為如何﹖” “石榴花。”紀昀連連贊嘆﹐“一字一個中口﹐字字賽珠璣﹗”錢度忙道﹕“這哪里敢 當﹗”阿桂笑道﹕“紀曉嵐是河間才子﹐你可不要中他的花言巧語。‘石榴花’說是中看不 中吃﹐‘一個中口’是說‘不中口’字字賽豬雞──也虧得他才思敏捷。” 阿桂這麼一解說﹐眾人立時哄然大笑。紀昀道﹕“小小年齡﹐還是個旗人﹐能有這樣玲 瓏心肝﹐真不含糊──告訴你們﹐文章憎命﹐你越揣摩越是個不成、糊塗文章狗屁亂圈﹐有 的什麼定規﹖有這功夫﹐趁良宵吃酒耍子才是正經。”何之也道﹕“我們一道來是邀錢老夫 子去關帝廟大廊前吃酒的。”錢度笑道﹕“擾了你們幾次﹐哪里是來‘邀’我﹐竟直說是討 帳罷了。走﹐該我請客﹗” 於是眾人便出了店。其實關帝廟就在隔壁﹐離此向南僅一箭之地。這是北京香火最盛的 廟﹐各家酒樓店肆煎炒烹炸油煙繚繞﹐花香、酒香、肉香、水果香攪在一起﹐也說不清是什 麼香﹐五個人在人群中擠了半天﹐才選了一個叫“高晉老酒家”的店舖進來。那伙計肩搭毛 巾正給客人端菜﹐熱得滿頭是汗﹐見他們進來﹐高唱一聲﹕“五魁﹐老客來高晉家了﹗── 樓上雅座請﹗” “這一嗓子叫得特別。”莊友恭不禁一笑﹐“真吉利到頭了﹗”說罷五人拾級而上﹐臨 街處擇了個大間﹐也不安席﹐都散坐了。各人點菜下來﹐共合六兩三錢銀子。這邊錢度付 帳﹐茶博士沏上茶來﹐已是流水般端上菜來。 “悶坐吃酒總無意趣。”那何之十分爽快﹐挽手捋袖為眾人斟酒﹐笑道﹕“何不行起令 來﹖”紀昀笑道﹕“說起行令﹐還有個笑話呢。陳留劉際明為濟南知府﹐下面一個姓高的縣 令﹐是個很有才氣的人﹐兩個人相處得好﹐見面也不行堂屬禮節。偏那同知卻和姓高的合不 來﹐每次見面﹐定要那姓高的行庭參禮﹐兩個人就存了芥蒂。一次吃酒﹐同知舉一令﹐說 ‘左手如同絹綾紗﹐右手如同官宦家。若不是這官宦家﹐如何用得這許多絹綾紗﹖’那姓高 的便接令﹕‘左手如同姨妹姑﹐頭上如同大丈夫。若不是這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許多姨妹 姑﹖’這同知勃然大怒﹐剛罵了聲‘畜生’﹐高縣令又續出令來﹐‘左手如同糠糨糢﹐頭上 如同尿屎屁。如若不吃這些糠批糢。如何放出許多尿屎屁﹖﹐一頓酒席打得稀爛﹐各自揚長 而去……” 他沒有說完﹐眾人都已捧腹大笑。莊友恭便起句﹕ 天上一片雲﹐落下雪紛紛﹐一半兒送梅花﹐一半兒蓋松林﹐ 還有剩余零星霜﹐送與桃花春。說罷舉杯一呷﹐眾人陪飲一杯。何之接令道﹕ 天上一聲雷﹐落下雨淋淋﹐一半兒打巴蕉﹐一半兒洒溪林﹐ 還有剩余零星雨﹐送與歸鄉斷魂人。錢度接口吟誦道﹕ 天上一陣風﹐落下三酒壅──“不通不通﹐”阿桂、何之都叫道﹕“哪有這樣的事﹖罰 酒﹗”莊友恭卻道﹕“你們山左人有什麼見識﹖我們那里刮台風﹐廟里那三千斤的大鐘還被 吹出幾百里呢﹗要是掀翻了酒舖子﹐落下三壅酒什麼稀罕﹖”於是罰了阿、何兩人的亂令 酒。紀昀笑道﹕“我也為此風浮一大白﹗”於是錢度接著道﹕ “一壅送李白﹐一壅送詩聖﹐還有半壅杜康酒﹐送與陶淵明﹗” “這才兩壅半﹐那半壅呢﹖”莊友恭問道﹕ “留給莊友恭﹗──你那麼向著他﹐自然要賄賂賄賂。”紀昀說著﹐又道﹐“要如此 說﹐我也有了。”遂念道﹕ 天上風一陣﹐落下五萬金──錢莊子給龍卷風卷了── 忙將三萬來營運﹐一萬金買田置產﹐五千金捐個前程。還剩五 千金﹐遨游四海﹐遍處訪佳人﹗ 眾人聽了不禁大聲喝彩﹕“這銀子使的是地方兒﹗”阿桂手舞足蹈﹐笑說﹕“實在這才 得趣﹐把莊友恭的比下去了﹗”還得往下說﹐樓下上來了三位客人﹐最顯眼的是傅恆。眾人 都知道他身份高貴﹐忙站起身來讓座。說道﹕“傅六爺來了﹗‘快入席﹐這里正說酒令 呢﹗”傅恆舉手投足間淵亭岳峙果然氣度不凡。 “今兒錢度老夫子作東﹐吃酒作樂。”阿桂一一介紹了席面上人﹐又返身道﹕“這是我 們主子──內務府旗務總管傅永傅六爺。這是先頭齊格老軍門的族孫公子勒敏勒三爺一一這 位是﹖”傅恆頷首一笑﹐說道﹕“他剛從南京來﹐你自然不認得。這是先頭江寧織造曹楝亭 老先生的孫公子﹐曹雪芹。” “不敢﹐曹沾。”曹雪芹向眾人躬身為禮﹐從容說道﹐“仰仗諸位朋友關照。” 眾人仔細打量這三個人﹐傅恆華貴沉穩﹐儒雅倜儻﹔勒敏英氣逼人﹐卻衣衫不整﹔只這 曹雪芹另具一格﹐穿一件月白府綢夾袍﹐已經磨得布紋疏稀﹐洗得干干淨淨纖塵不染。足下 一雙半舊千層底布鞋﹐雪白的襪子上還補了個補丁。廣顎方面﹐一雙不大的眼珠黑漆漆的﹐ 仿佛始終帶著微笑﹐只是在盯著人看時﹐才帶出一絲深沉的憂郁﹐偶一轉盼間﹐又似乎在傲 視周圍的一切﹐他的氣質立刻吸引了所有的人。 “我說過嘛﹐有你就顯不出我了。”傅恆笑謂曹雪芹﹐“來﹐咱們也湊進來算一份 子﹗”他取出兩錠大銀輕輕放在桌上﹕“立起擂台來﹐勝者前兩名取去﹗” 熾天使書城
【八 行酒令曹雪芹展才 念舊情乾隆帝夜訪】 眾人看那銀子﹐是兩個頭號直隸京錠﹐蜂窩細邊上帶著銀霜﹐每個足有二十兩﹐青瑩瑩 的﹐在夕陽照射下放著誘人的異彩。傅恆出手這麼闊綽﹐眾人立時又把目光射向他。 “既有了彩頭﹐就要立起規矩來。”錢度一心要奪魁﹐盯了一眼銀子﹐正容說道﹐“就 請阿桂監場。亂令者﹐錯令者以籌計數﹐誰說的最好﹐由大家公評﹐如何﹖”莊友恭笑道﹕ “老夫子不愧姓錢。眼睛出火了。我不來爭這銀子﹐還是我來監場。阿桂你們幾個一決高低 吧。我和傅六爺觀戰。上首人隨舉四書中的一句話﹐下首人接上一個古人名﹐要合著四書的 意思。”遂起句道﹕ “孟子見梁惠王。” 挨身的錢度立刻應聲答道﹕“魏征﹗”緊接著何之又道﹕“載戮干戈﹗”曹雪芹夾一口 菜﹐將一杯酒傾底而盡﹐恬然說道﹕“載戮干戈是──‘畢戰’。”勒敏笑著道﹕“五谷不 生。”紀陶吃一口酒﹐笑道﹕“出得好──田光。”阿桂亢聲道﹕“可使治其賦也。” “──許由。”錢度大聲回答﹐“嘓”地飲盡一杯酒﹐出句道﹕“寡人好勇──” 何之一挺身接道﹕“好﹗──王猛。”曹雪芹道﹕“還是出句容易──秦伯可謂至德 矣﹗” “予讓﹗”勒敏伸著脖子應聲道。紀昀笑道﹕“雖千萬人吾往矣。”阿桂瞪著眼想了 想﹐說道﹕“楊雄﹗”莊友恭道﹕“這個令出得好﹐答得也好──牛山之木嘗美矣。”錢度 一拍桌子道﹕“那自然是‘石秀’﹗” 眾人立時嘩然而笑﹐莊友恭對錢度道﹕“老夫子你錯了。拼命三郎石秀是《水滸》里 的﹐不是正史里的古人名。”錢度怔了一下﹐說道﹕“阿桂說‘楊雄’不也是水滸人物﹖你 這監場的要執法公平﹗” “莊先生說的不錯。”傅恆笑道﹕“阿桂的楊雄是王莽新朝楊雄。這楊雄不是那《水 滸》中的楊雄。他手中沒得霜毫鋒﹗”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錢度傾了一大觥自飲了﹐說道﹕“今兒不在吃這一遭酒。現在 重出一令﹐我作擂主。誰打下我來﹐誰作新擂主。吾儕鳴鼓而擊之﹐可否﹖”傅恆問道﹕ “敢問是甚麼題目﹐說得這麼鄭重其事﹖”錢度笑道﹕“以詩為聯。” 話剛出口﹐眾人無不大笑。傅恆笑道﹕“在場的哪個不是飽學之士﹐以詩為聯對到幾時 才能分出勝負﹖這法子不成。”錢度指著銀子說道﹕“寡人有疾﹐真的想贏這彩﹗這詩上下 聯不但要對得工整──還要分詠一物或一事。” “難難難﹗”阿桂撓著腮說道﹐“出聯還能敷衍﹐對聯實在太費工夫了。”莊友恭也是 連連搖頭﹐錢度得意地一笑﹐說道﹕“一人不成﹐群戰也可﹐只是我為擂主罷了。或為我出 上聯﹐我對下聯也可。”阿桂想了想﹐詠道﹕ 赤地驕人重五日──端午節。 “素王去我二千年──孔林。”錢度從容對上﹐阿桂又道﹕ 曾經采筆干牛斗──魁星。 眾人聽了方自沉吟﹐勒敏一笑﹐應口對上﹕ 未許空梁落燕泥──頂篷格。 勒敏又出聯﹕“莫恃才高空睥眼﹗”錢度笑問﹕“這詠的是‘照鏡子’﹖” 對詞應是 從來官小要糊塗──醉司命。 偏轉臉問道﹕“阿桂﹐如何﹖”阿桂一笑﹐搖頭不語﹐錢度便又出聯﹕“公私難了瘡千 孔﹗──癲蛤膜”至此越來越難﹐眾人己感到應付維艱。燭光搖曳﹐片刻沉默﹐還是勒敏對 上﹕“風雨閒持酒一樽──送秋。”接口又出聯﹕ 免郎致詰兒曹戲──楊妃故事。 錢度此時也被難住﹐皺眉問道﹕“這是哪里出典﹖別是杜撰吧﹖”勒敏笑道﹕“你也有 才窮智盡之時﹗讀過《金河子》麼﹖”錢度托腮撮牙只是搜索枯腸。曹雪芹笑道﹕“這不過 耍弄的玩藝﹐何必認真呢﹖我來代擂主應聯──舉國忘憂妓可知﹖──莫愁湖。” “好﹗”莊友恭和傅恆幾乎同時喝彩。統計下來﹐還是錢度得的籌碼多。傅恆一心要讓 曹雪芹展才﹐見他一杯接一杯只是吃酒﹐遂笑道﹕“這令行得太吃力﹐飲酒圖的是甚麼﹐還 不是為了個暢快﹖方才是錢先生占了鰲頭。我看有散曲﹐大家隨心唱來﹐以歌侑酒﹐才是真 名士﹗”話音剛落﹐眾人都叫好﹐傅恆率先以箸擊案唱道﹕ 忘卻了寂寞幽閨映蒼苔﹐忘卻了繁花如雨落塵埃。但見這紅妝倩女頭慚白﹐恰便似﹐流 去一江春水不再來﹐呀﹗悵對著燕王招士黃金台﹐何處覓得蓬萊境﹐去把長生藥兒采……吟 唱未絕﹐舉座轟然叫妙。曹雪芹被勾起興頭﹐正要唱﹐挨身的何之已接口而唱﹕ 惟恐怕遇不著他﹐遇著了他又難打發。夢魂里多少牽掛﹐偏偏是怕回娘家。心頭里小鹿 撞﹐芳情只暗嗟訝。怨透了三生石上的舊冤家﹐怯氣兒卻說“想看阿嫂繡的枕頭花”……曹 雪芹癡癡聽完﹐說道﹕“這些曲兒是好的了﹐總覺有些看不破、瞧不透世情似的﹐世上事若 是太頂真﹐會活不下去的。”遂拿起籌碼﹐邊舞邊歌﹕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 淡天和。說甚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 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嚥﹐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 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 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 生果。 歌聲既落﹐四座寂然。何之驚訝地望著這位貌不驚人的曹雪芹﹐久久才嘆道﹕“風拋柳 絮﹐水送浮萍﹐實非人間氣象﹗”傅恆品味著歌詞﹐曼詠道﹕“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 青……”還要說話﹐樓下匆匆上來一個長隨打扮的人向他耳語幾句。“劉統勛﹖”傅恆道﹐ “他有什麼事﹖”那長隨又湊近嘀咕了兩句。 “實在對不住﹐我要先逃席了。”傅恆笑著站起身來﹐拉著曹雪芹的手道﹕“雪芹﹐路 上已經說了﹐不想應試就算了。到我府里去﹐給你薦個塾館﹐或到國子監的宗學教讀都成。 我確實忙﹐你不要推辭﹐不要讓我再一趟一趟跑了﹐好麼﹖”說罷徑直去了。 傅恆出了高晉酒家﹐天色已經黑定﹐見一個黑矮中年人﹐頭戴六合一統青緞瓜皮帽﹐穿 一件青竹布長衫站在門口守候。此人正是新近從詹事府調任內閣學士的劉統勛﹐便過去用扇 骨拍了拍劉統勛肩頭﹐笑道﹕“李衛有什麼要緊事見我﹖” “噓──”劉統勛小聲道﹕“六爺﹐您稍候自然明白。”說罷朝對門豆腐腦擔子一努嘴 兒。傅恆順他目光看時﹐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乾隆皇帝正坐在羊角燈底下的小木杌子上﹐用 調羹攪著碗里的豆腐腦﹐和那涮碗的中年婦女搭訕說話。那女人十分健談。碗在桶里洗得嘩 嘩響﹐口中道﹕“這是小本生意﹐一天二升豆子﹐紅火了能賺四五分銀子﹐平常也就落個 一、二十文銅子兒。我家那殺千刀的是個沒本事人。叫他向堂伯家借個十來吊﹐開個豆腐粉 坊﹐死活就是不肯﹐說印子錢借不得﹐借一還二﹐打不起那個饑荒。爺您明鑒──”她用調 羹挑了點糖又兌在乾隆碗里﹐接著道﹐“如今豆子越來越貴﹐四錢半還買不到一斗﹐有錢人 家秋季豆價賤時囤下﹐咱就得隨行就市。豆腐腦這東西二文錢一碗﹐你漲到三文﹐多出一 半﹐誰還要吃﹖瞎──總只是窮湊乎罷了。”乾隆喝著豆腐腦﹐笑問﹕“你進豆子還用銀 子﹖乾隆制錢不好使麼﹖” 那婆娘笑盈盈地轉身道﹕“好使﹐怎麼不好使﹖就為太好使了﹐里頭銅多﹐銅匠舖子斂 了去做銅器﹐一反手幾十倍的利呢。官價兩千文兌一兩﹐你去錢莊﹐頂多兌出一千二百文。 小戶人家沒銀子﹐錢這麼貴﹐繳起賦來﹐吃虧死了﹗”乾隆先還笑著聽﹐漸漸就沒了笑容﹐ 推推碗就站起身﹐對劉統勛道﹕“賞她﹗”劉統勛不言聲過去﹐輕輕將十五兩一錠京錁放在 瓷蓋上﹐乾隆朝目瞪口呆的女人看一眼﹐一笑便離開了。旁邊幾個裝扮成閒人的侍衛也暗自 遙遙尾隨著。” “主子好興致。”傅恆一邊跟著乾隆走﹐一邊笑道﹕“這早晚了還出來走動。老佛爺知 道了又該說奴才們不是了。”乾隆笑道﹕“這回已經稟了太後﹐明天早起就要離京﹐今晚宿 李衛家﹗”傅恆不禁一愣﹐竟站住了腳﹐“去河南﹖不是說過了端午麼﹖” 乾隆笑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兵不厭詐嘛。日子久了﹐走了風聲﹐去沛梁就只能逛 相國寺耍子了──他們下頭誆上頭那一套﹐你還不知道﹖”傅恆遲疑了一下﹐說道﹕“去李 衛家走棋盤街那邊。這前頭是鮮花深處胡同。”乾隆小聲道﹕“去看看十四叔……” 傅恆沒再言聲﹐跟著乾隆緩緩而行。“十四叔”﹐是康熙的第十四個兒子允□﹐是雍正 皇帝唯一的同母弟弟。康熙晚年太子允礽昏亂失位﹐諸王趁機群起爭位。允□和八阿哥允 □、九阿哥允□、十阿哥允餓混到了一處﹐成了“八爺黨”的中堅。民間甚至傳言﹐康熙原 意由允□接位﹐是前上書房大臣隆科多私自將遺詔中“傳位十四子”改為“傳位於四子”﹐ 才有了雍正登極。乾隆登極後﹐在頒發“政尚寬大”明詔的當天﹐就傳旨“撤去十四叔、九 叔住處高牆圈禁﹐允許在宅旁散步走動”。 劉統勛在前頭引路﹐用手指道﹕“萬歲﹐前頭就是十四貝勒府。” “唔﹐”乾隆神色恍惚地望了一眼﹐只見黑魅魅的院牆足有丈五高﹐原來的五楹倒廈門 雖然還保留著﹐但迎門一道高牆壘成弧形﹐連門前大石獅子也包了進去﹐只在儀門旁留了四 尺寬一個小口兒﹐由內務府、宗人府會同把守。柵門一關﹐嚴實得像鐵桶似的。 幾個人剛走近西瓜燈下﹐那邊守門的早已看見﹐厲聲喝道﹕“什麼人﹖站住﹗”說著兩 名筆帖式打扮的人過來﹐覷著眼一瞧﹐臉上立刻綻了笑容﹕“喲──傅六爺﹗小人給您請安 了﹗爺也不嫌天黑﹐就這麼抄著步子走來了﹗”“什麼富六爺窮七爺1”傅恆說道﹕“快點 開門。皇上御駕來了﹐要見允□﹗”那兩個筆帖式嚇了一跳﹐張眼望望傅恆身後的乾隆﹐慌 忙趴在地上磕了不計其數的頭﹐緊跑幾步﹐一陣鑰匙叮當﹐“□”地一聲﹐鐵柵門被拉開。 乾隆一進門﹐問道﹕“十四爺沒睡吧﹖”兩人連連躬身回道﹕“回皇上話﹐十四爺見天都是 四更入睡。這幾日身子骨兒不好﹐只怕這會兒躺在炕上養神呢﹗” “你們前頭帶路。”乾隆說著便往里走﹐回身道﹕“劉統勛留在門口。”兩個筆帖式挑 著燈在前頭引路。進了朱漆剝落的二門﹐那院里更黑得難走。滿院里青蒿、野艾長得有半人 高﹐在晚春的夜風中簌簌抖動。遠處在昏暗的西瓜燈下站著幾個老太監﹐屋里一盞青油燈幽 幽放著冷森森的光。乾隆見此情景﹐忽地想起自己小時候曾到這里﹐十四叔蹲在台階前蒙了 眼睛﹐和自己“捉瞎蒙”玩。心里一陣淒涼﹐緊走幾步進了屋子﹐輕聲叫道“十四叔。” 允□臉朝里睡著﹐沒有應聲。 傅恆在旁柔聲說道﹕“十四爺﹐皇上來看你了。” “皇上﹐……看我﹖”允□喉頭咕噥了一聲﹐翻身坐起來。傅恆還沒有見過這位王爺﹐ 燈下瞧去﹐五十出頭年紀﹐半蒼的發辮蓬亂著﹐臉色蒼白形容惟悴﹐仿佛過世了的怡親王允 祥﹐只刻板些﹐炯炯雙眸隱在刷子似的眉毛下﹐燈影里幽幽放光。在位的老三輩親王﹐凡是 見了乾隆都誠惶誠恐﹐這個罪人居然穩坐不動﹐一臉的麻木冷漠﹐傅恆心下不禁駭然。半 晌﹐才聽允□說道﹕“皇上﹐是來賜陀羅經被的吧﹖”ヾ 乾隆近前一步﹐躬身施了半禮﹐說道﹕“十四叔﹐你誤會得深了。明兒我要出京巡視﹐ 十四叔也要走出這牢籠﹐怕請安來遲不恭﹐特地來瞧瞧十四叔。您身子骨兒還好﹖” “無所謂好不好。”允□冷冷說道﹐“皇上真是太關心了。可惜呀﹗哀莫大於心死﹐我 如今已是枯木槁灰﹐放不放也無所謂。當初封這院子的﹐是你父親。也在這屋對我說﹐我犯 了謀逆罪﹐從輕圈禁。我說既是謀逆﹐是逢赦不赦的十惡罪﹐我情願凌遲。可他說‘我不肯 落個殺弟的名聲’﹗這是他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我們兄弟從此就天各一方了……”他的語調 變得沉重起來﹐“……如今新皇上又來了﹐十四叔還是那句活﹐秉國法處置就是﹐我允□皺 一皺眉頭﹐不是真男子﹗” 乾隆凝視著這位倔強傲岸的皇叔﹐久久才嘆道﹕“父親和叔叔們中的事﹐責任不在我。 我既沒有籠絡叔叔的意思﹐也不能說父親不對。” (1)王公大臣死後﹐用繡有陀羅經的被蓋屍。 錯了﹐你們當時必定有當時的情勢。雍正十一年以後﹐父親幾次提起十四叔﹐還有八 叔、九叔、十叔﹐總是愁悶不樂﹐覺得處置得過了。我就是遵了父親這個遺命﹐釋放十四 叔。十叔也要放。叔王們若還念及與侄兒孩提時的舊情﹐肯出來為國家做事﹐那是一定要借 重的。若是就那麼個心胸一味計較﹐也只好由著叔叔們了。”說罷一陣悲酸﹐竟自失聲痛 哭﹗允□竟也號陶大哭﹐原先那種矜持傲慢的神氣一掃而盡﹐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老 天爺……你是怎麼安排這皇家骨肉的﹖大哥幽死﹐二哥幽死﹐八哥幽死﹐九哥也幽死……死 了還得個‘好名兒’叫阿其那、塞思黑……嗚嗚嗚……呵呵……”積郁了十多年的郁悶、憤 恨﹐如開閘潮水一般在淒厲慘痛的呼號中傾瀉出來。傅恆剛從高晉酒家行樂出來﹐又一下子 陷入這樣巨大的感情旋渦里﹐渾如身處噩夢之中。聽著允□嘶啞絕望的哭叫﹐竟想拔腳逃開 這里﹗ “皇上啊﹐皇上……”允□撲翻身跪了下去。繼續哭道﹕“你知道在這四方天活棺材里 是什麼滋味﹖你有七個伯伯叔叔都埋在里頭﹐埋毀了啊……”乾隆想想﹐心里一陣發緊﹐只 是搖頭苦笑﹐說道﹕“叔叔起來﹐這麼跪著我心里不安……這都是天意﹗黃孽師歌里就說了 你們兄弟‘脊鴿原上使人愁’﹗老輩子的事已經過去﹐不要再想了。好生保重些身子﹐侄兒 借重你們的時候長著呢﹗” 允□痛哭一陣﹐似乎精神好了點﹐抽嚥半晌﹐方道﹕“臣失禮於皇上了。在這里囚著真 的不如死了﹐並不怕激怒您。細思起來﹐也確是皇上說的﹐這都是命﹐也無可怨尤。自恩詔 下來﹐白天能出去走兩個時辰。很知足的了……上次遇到允餓﹐上去說了幾句話。他已經成 了半個木頭人﹐滿口華嚴、楞嚴經……” “皇叔放心。”乾隆見允□稱臣﹐隨即也改了稱呼﹐“明兒這高牆就全扒了﹐你想到哪 里就去哪里。只是要防著小人造作謠言──朕自然不信的﹐但奏上來了﹐朕就不能不查﹐何 必招惹這些麻煩﹖依著朕﹐十四叔是帶兵在西邊打過勝仗的﹐閒暇無事﹐把用兵利弊寫寫﹐ 上個條陳。看這情勢﹐將來西疆還會出事的。” 乾隆諄諄又囑咐幾句﹐才帶著傅恆出來﹐走到大鐵柵門前﹐叫過領事太監說道﹕“你進 去聞聞你十四爺屋里那股味兒﹗真不知你們是怎麼當差的﹗就是你們這撥子人﹐原地留下侍 候允□﹐允餓那邊也一樣。” “皇上﹐”劉統勛待他說完﹐稟道﹕“這去李衛府有一程子呢﹐侍衛們送來了馬﹐咱們 騎馬去吧﹖” 乾隆點了點頭。 熾天使書城
【九 聞哭聲乾隆查民情 住老店君臣遇異士】 乾隆安頓住了允□﹐似乎去了一塊心病﹐夜里在李衛書房里睡了香甜的一覺。他有早起 習慣﹐第二天雞叫二遍就起身﹐在書房前打了一會布庫﹐自覺精神飽滿﹐回身進書房在書架 上尋書看﹐見都是些《三字經》、《朱子治家格言》、《千家詩》、《千字文》這類東西﹐ 又好氣又好笑。正翻看著﹐李衛已經進來﹐打千兒請安﹕“主子起得早。奴才這里沒得好 書﹐誤了主子早課了。” “書都不是壞書﹐太淺了。”乾隆一笑說道﹕“傅恆、劉統勛都起來了﹖咱們怎麼個走 法呢﹖你身子骨頂得下來不﹖”李衛笑道﹕“奴才的病怕秋冬﹐這時分是不礙的。”說著﹐ 傅恆和劉統勛已經過來﹐請了安﹐都卻步立到一邊。李衛接著道﹕“既是微服﹐這麼一群人 不明不白地走道兒﹐沒個名目斷然不成﹐還是打扮成去信陽府販茶葉的客商。您自然是東 家﹐傅恆是管家﹐統勛和奴才是長隨。幾個伙計牽馬﹐馱些京貨﹐都由侍衛充當。前頭後頭 要有打尖和斷後的﹐裝扮成乞丐。一個暗號都能趕來護駕﹐離我們後頭十里﹐我從善捕營拔 了六十名校尉﹐遙遙尾隨。聖駕安全才不至有所失閃的。路上茶飯不周﹐奴才女人翠兒── 主子認得──讓她跟著﹐做使喚人﹐端個茶遞個水比男人強。” “好嘛﹐傾家侍駕了﹗”乾隆大為高興﹐“就這麼著。預備起來﹗行頭呢﹖”李衛到門 口招了招手﹐兩個家人抱著一大疊衣服進來﹐眾人都笑著穿換。剛收拾齊整﹐李衛夫人翠兒 已經進來﹐麻利地朝乾隆磕了幾個頭﹐起身穩穩重重向傅恆和劉統勛福了兩福。她是一品誥 命﹐劉統勛忙躬身還禮。翠兒笑道﹕“一晃七八年沒見主子了﹐上回進宮給老佛爺請安﹐出 來見主子正進養心殿﹐遠遠□了一眼。我們離京時﹐主子才這麼高點。如今﹐呀……嘖 嘖……瞧主子這身條兒﹐這相貌﹐這富貴氣──真越瞧越愛瞧──怎的老主子說去就去了 呢﹖”女人天生會哭﹐眼淚說來就來。李衛在旁責道﹕“行了﹐行了。叫你見見主子﹐就嘮 叨個沒完﹐大好的起程日子﹐你哭什麼﹖﹖” 乾隆笑道﹕“朕倒歡喜這樣直率性兒。李家的﹐有話路上再聊──咱們走吧。”“稍等 片刻──吳瞎子怎麼還沒到﹖” “到了﹗”門外忽然有人答道﹐一個中年黑漢子應聲跨步進來﹐頭勒一條漢陽巾﹐玄色 長袍領口微敞﹐露出里頭一排對襟褂上黑扣子﹐腳下穿一雙快靴。看去十分英武﹐只是瞎了 左眼有些敗相。吳瞎子當門對李衛一拱﹐說道﹕“昨夜三更到的﹐就宿在這書房廊下梁 上。”說著便進前一步﹐在乾隆面前跪倒行禮﹐口里卻道﹕“小的叩見主子萬歲爺﹗”李衛 府昨夜侍衛親兵密布如林﹐此人竟能潛入﹐且在皇帝住房外睡了兩個時辰無人知覺﹐劉統勛 心中異樣驚駭。 李衛見乾隆面現詫異﹐忙道﹕“這是我在江南收伏的飛賊﹐做了我的捕快頭。不是欽 案﹐我從不使他。當年我擒甘鳳池獨闖甘家沖﹐就帶了他一個。”甘鳳池是江南有名的大 盜﹐與山東竇爾敦﹐生鐵佛等齊名﹐乾隆打量著吳瞎子﹐問道﹕“你的師傅是武林哪一門高 手﹖”吳瞎子連連叩頭﹐說道﹕“是終南山紫霄觀里清風道長。師傅去世得早﹐小的親受師 祖古月道長栽培。不敢欺君﹐幼時為父報仇曾殺過人﹐後來出來闖世面也殺過人。後來被南 京李大人擒住了﹐因小的從不采花﹐被殺的人又都有罪﹐就開釋了﹐跟李大人作事。” “他並不明著隨駕﹐只是暗中保護。叫他來是為防萬一。”李衛笑道﹕“直隸、山東、 河南、江南黑道上的人還都買他的帳。”乾隆便問﹕“自歸正後還作案不作﹖”吳瞎子笑 道﹕“和李大人有約在先﹐頭一條就是行善不行惡﹐作事不作案。” 乾隆點頭道﹕“你是山東名捕﹐也算吏員了。既有福見朕﹐就是緣分。就賞你為乾清門 三等待衛﹐御前帶刀行走。”吳瞎子還在發愣﹐李衛在旁喝道﹕“還不趕緊謝恩﹖” “謝恩﹗”吳瞎子忙伏下身子去行禮。 乾隆一行人當天便離京南行。過了邯鄲道入彰德府境﹐就算進了河南。其時正是五月 初﹐天氣漸次熱上來。路旁的莊稼﹐那長勢卻稀稀落落。遠看倒也“麥浪起伏”﹐近瞧時便 令人搖頭﹐麥稈細得線香似的﹐麥穗兒大多長得象中號毛筆頭大小﹐田頭一些小穗頭兒也就 比蒼蠅大些兒。乾隆從路上□到地頭﹐分大中小號穗搓開在手心里數﹐平均每穗只有十五六 粒﹐不禁搖頭暗自嗟訝。就這樣走走停停﹐待到太康城﹐已是過了五月端午。 太康是豫東名城﹐水旱碼頭俱全﹐為魯豫皖沖要通衙。當晚在太康城北下馬﹐前頭打站 的侍衛來稟﹕“……包租不到客棧﹐只有姚家老店房子寬綽些﹐已經住了人。我們租了正 房﹐偏院里的客人老板不肯攆。” “老板做的對。”乾隆說道﹕“憑什麼我們要攆人家走﹖”說著便吩咐﹕“就住姚家老 店。” 他們是大客戶﹐出手闊綽﹐下的定銀也多。店老板帶十幾個伙計拉牲口、搬行李﹐打火 造飯﹐忙活著侍候他們用了晚飯﹐又燒了一大桶的熱水﹐一盆一盆送到各房﹐天已經黑了。 乾隆在東屋里歇了一會兒﹐沒書可看﹐便隨意半躺在被子上﹐叫過上房的三個臣子。 李衛他們三個人依次魚貫而入﹐乾隆含笑示意命坐了。說道﹕“這一路來﹐還算太平 嘛。早知道這樣﹐我就單帶傅恆出來了。” “東家﹐”劉統勛微一欠身道﹕“小心沒過逾的﹐寧可無事最好。”乾隆頭枕兩手﹐看 著天棚出了半日神﹐問道﹕“你們這一路﹐看河南民情怎麼樣啊﹖” 李衛說道﹕“我看出兩條﹕一個是‘窮’﹐一個是治安尚好。”傅恆道﹕窮﹐治安就好 不了﹐又□這話說得自相矛盾。我看這一路的村莊人煙稀少﹐有的人家還關門閉戶。聽說一 窩子都出去逃荒了。饑寒之下何事不可為﹖”劉統勛笑道﹕“主子這次出巡是‘微服’。前 有清道的﹐後有護衛的﹐還是很扎眼的。又□那個快捕頭在綠林里有那麼大名聲。他不露 面﹐是不是去通知各路‘好漢’﹐不得在這時候做案﹖李衛不禁笑道﹕“這興許是的。不過 由我負責主子的安全。主子出來是察看吏情良情的﹐又不是緝賊拿盜。平安出來平安回去﹐ 這是我的宗旨。” “有這個宗旨固然好﹐但這一來﹐就見不到治安真實景況了。”乾隆輕輕嘆息一聲﹐說 道﹕“看來這里的窮實在令人寒心。王士俊當巡撫﹐河南年年報豐收。現在是孫國璽﹐自然 也要報‘豐收’。不然吏部考功司就要給他記個‘政績平平’。我原以為由寬改猛難﹐由猛 改寬無論如何總要容易些。看來也不盡然。”說罷下炕趿了鞋走出房門。前店管挑水的伙計 早已看見﹐忙上前問道﹕“客官﹐您要什麼﹖”乾隆望著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淡然一笑說 道﹕“屋里太熱﹐出來透透風。剛才我聽到東院有人在哭﹐象是女人的哭聲──是為了甚 麼﹖” 那伙計二十出頭年紀。星光下看去眉清目秀﹐精干伶俐。聽乾隆問﹐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一家母女倆﹐黃河北鎮河廟人。今年春母女倆餓得實在受不了﹐便把東家的青苗賣了。 眼見就要收麥﹐她當家的去江南跑單幫還沒回來﹐就逃到這里來躲債。剛才是田主找到了她 們﹐逼著她們回去。我剛剛攔住了。叫他們有話明兒再說﹐這黑咕隆咚鬼哭狼嚎的﹐擾了您 吶﹗”乾隆聽了沒言聲﹐轉腳便出二門。三個臣子在上房聽得清清楚楚﹐互相交換了一下眼 色﹐劉統勛說道﹕“不妨事﹐我跟著瞧瞧﹐你們關照侍衛們一聲。”說罷去了。 姚家老店東院房舍十分低矮﹐一小間挨一小間﹐依次排去有二十多間。每間房點著麻油 燈﹐鬼火一樣閃爍著﹐有幾間房里的客人在聚賭﹐呼吆喝六扯著嗓門叫﹔還有的在房里獨酌 獨飲﹐都敞著門。還有幾個胖子剝得赤條條地坐在院中間皂莢樹底下閒磕牙。乾隆定了好一 陣子神﹐才看見東北角房檐底下蹲著兩個人﹐影影綽綽是女的﹐便徐步踱了過去﹐俯下身子 問道﹕“方才是你們哭﹖” “……” 兩個女的蠕動了一下﹐卻沒有言聲。乾隆看那年長的﹐四十歲上下年紀﹐年小的梳了一 很大辮子﹐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只是瞧不清面目﹐便又問﹕“你欠人家多少錢﹖” “十五兩。”那母親抬起頭看了乾隆一眼﹐嘆了一口氣﹐沒再吱聲。乾隆還要再問﹐房 里一個人大聲道﹕“甭聽她放屁﹗”隨著話音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老頭子出來﹐指著那年長 的女人道﹕“雍正十年﹐她借我七兩銀子﹐加三的利﹐不高吧﹖賣了我地里的青苗又得十五 兩﹐你本該還我連本帶息三十八兩六錢﹗”他好象撥算盤珠子﹐說得又脆又響唾沫四濺﹐ “侄媳婦﹐我也一大家子﹐人吃牲口嚼的﹐你就敢私自地賣了青苗﹐一走了之﹗三四個長工 遍世界找你不見﹗虧你還是大門頭里出來的﹗為啥一敗落下來﹐就變成個潑婦﹗” 蹲在旁邊的那姑娘突然把頭一揚﹕“十七爺﹐上頭有天﹐下頭有地﹗我爺被抄家那年﹐ 你拿去多少銀子﹖你原來還是我家的佃戶﹐不是靠這銀子發起來的﹖”乾隆聽著心里一沉﹕ 原來這母女是個官宦家後裔﹐被抄家敗落下來的。剛問了一句“你爺爺原來做什麼官──” 那婦人便道﹕“您別問﹐問著我揪心﹐說著辱沒人﹗”又對那個瘦老頭說道﹕“孩子家口沒 遮攔﹐十七叔您別計較……實話實說﹐你侄兒拿了銀子進京會試去了……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仍舊是個窮孝廉﹗”那十七叔冷笑一聲﹐“別以為王家祖墳地氣都流了你振 中家﹐如今我們振發捐了道台﹐已經補了缺﹐比你們當年差不到哪里去﹗就王振中那模樣﹐ 尖嘴猴腮的﹐一世也不得發跡﹗應了四回考了吧﹖就是個副榜﹐也叫你十七叔瞧瞧哇﹖他真 的中了﹐十七爺往後爬著走路﹐給你們看﹗” 事情已經明明白白。乾隆聽著這些刀子似的刻薄話﹐真想扇他一巴掌﹐摑死這個糟老頭 子﹗摸了摸袖子﹐卻沒有帶錢﹐乾隆一跺腳轉身就走。 “主子甭生氣﹐”劉統勛在後邊﹐跟著乾隆回了上房﹐勸道﹕“這種事世上多的是﹐公 道地說﹐輸理的是這女人。”李衛和傅恆見乾隆面色陰沉﹐大氣兒也不敢出﹐垂手站在一 邊。乾隆轉臉對李衛道﹕“你過去﹐送五百兩銀票給這母女倆﹗” 李衛答應一聲轉身就走﹐傅恆卻叫住了﹐對乾隆道﹕“主子﹐咱們送她這麼多銀子﹐得 招多少閒話﹖回頭由奴才關照地方官一聲就結了。”李衛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田文 鏡在這里作的孽。這樣吧﹐我回京給這里縣令寫封信﹐叫他帶點銀子周濟一下王振中家。” 乾隆聽了無話﹐便命他們退下。他也實在是乏了。 乾隆取出一部《琅環瑣記》﹐歪在床上隨便翻看著﹐漸漸睡著了。忽然從店外傳來一陣 鐵器敲擊聲。乾隆大聲叫道﹕“侍衛﹐侍衛﹗快快﹗”……說著一骨碌坐起身來。 候在外間的三個臣子聽乾隆喊叫﹐一擁而入﹐李衛問道﹕“皇上﹐您這是……”“沒什 麼﹐夢魘住了……”乾隆自失地笑笑﹐“外頭在做什麼﹖鐵匠舖似的﹐這麼吵鬧人﹗”劉統 勛便道﹕“奴才去瞧瞧。”乾隆一擺手說道﹕“左右我們要走了﹐結結帳﹐叫他們准備著馬 匹行李。” 劉統勛答應著出來﹐到門面上一看﹐只見店門口里三層外三層都是看熱鬧的人﹐老板和 幾個伙計在櫃台旁圍著一個和尚﹐似乎在求情告饒。劉統勛看那和尚時﹐比常人高出一頭﹐ 臉黑得古銅似的﹐前額、顴骨、鼻子都比常人高凸﹐緊繃繃的塊塊肌肉綻起﹐閉著眼拿一只 小孩子胳膊粗的鐵錘敲著鐵魚﹐聒噪得振耳欲聾。劉統勛見那鐵錘足有幾十斤重﹐心下已是 駭然。再看那鐵魚﹐更是大吃一驚﹐足有四號栲栳大小﹐足有三百多斤﹗劉統勛見老板只是 對和尚打躬作揖﹐也不知求告什麼﹐便上前扯住一個伙計拉到一邊﹐大聲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化緣的﹗” 伙計一臉怒色地盯著那和尚﹐咬著牙答道﹕“一張口就要三十兩銀子﹐問能少一點不 能﹐立地就漲到五十﹗日他娘這禿驢﹐忒煞地欺負人﹗” 敲擊聲突然停住了。那和尚用□人的目光看了伙計一眼﹐打一稽首問道﹕“阿彌陀佛﹗ 你這小廝方才說甚麼﹖” “我們就這麼大門面﹐一年也就八九十兩進項﹐都給了你去﹐我們喝西北風﹖”小小伙 計狠狠地盯著那高個和尚﹕“我方才是罵你來著﹐日你娘的禿驢﹐你忒欺負人﹗哪有象你這 樣化緣的﹐生鐵佛﹐你懂不懂﹖”這時乾隆已從後院出來﹐幾個侍衛看這陣勢﹐都裝成里院 房客看熱鬧﹐將乾隆擠在正中間。李衛聽說這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生鐵佛﹐知道今兒遇上了勁 敵﹐只是不曉得他是沖乾隆來的﹐還是沖這店來的﹐頓時一陣心慌﹐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 來。 店老板臉色煞白﹐只是苦口央告﹕“大師……實在是拿不出這許多。好歹大師高抬貴 手﹐我們就過去了。”“善財難舍﹐舍不得也成。”和尚嘿然說道﹐“老僧知道你的家底﹐ 你不肯舍﹐就是不肯超度自己。我也不動手﹐只把這鐵魚敲爛在這里﹗”外頭這時人聲哄 哄﹐就有人喊﹕“揍死這黑禿驢﹗”那和尚也不理睬。老板身邊兩個伙計氣急了﹐上前搬櫃 台上鐵魚﹐下死勁拽著﹐那鐵魚才動了動﹐生鐵佛用手一按﹐那鐵魚肚子底下的鐵牙已嵌進 木頭里。 “姚掌櫃﹐不要跟他說好話了﹗”站在劉統勛旁邊那伙計怒氣勃發﹐上前一把推過掌櫃 的﹐說道﹕“他不是沖你﹐是尋我的事的──生鐵佛﹐晚輩小魚兒今兒得罪了﹗”遂拿起櫃 上的雞毛撣子﹐輕輕一揮﹐那碩大無朋的鐵魚竟象塵埃般拂落在地下﹐“砰砰”一聲幾塊磚 都砸裂了﹗ 熾天使書城
【十 吳瞎子護駕走江湖 乾隆帝染□宿鎮河】 “小魚兒”突然露出這一手功夫﹐店里店外的上百人先都驚得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喝 彩聲。乾隆見這後生就是昨晚和自己說話的挑水伙計﹐心里不禁一震﹕這麼一個小城﹐如此 一家小店竟藏龍臥虎﹐有這樣的異能之士﹐而且這麼年輕﹗那和尚怪聲怪氣一笑﹐說道﹕ “到底把你的真相給逼出來了﹗後生﹐你不是佛爺對手。你師傅是潘世傑吧﹖帶我去會 會﹗” “師傅浪跡天下﹐小魚兒也不知他在哪里。”小魚兒嘻地笑道﹕“你和我師傅有什麼糾 葛﹐沖我講﹐父債子還。”生鐵佛深陷的雙眼盯著小魚兒﹐說道﹕“只怕你承受不起。姓潘 的沒有走遠﹐就在附近養傷對麼﹖”說著舉掌就要拍下。乾隆正要命侍衛們上去擒拿﹐卻被 李衛在旁拽拽袖子﹐耳語道﹕“主子﹐這是黑道上的恩恩怨怨。我們袖手旁觀就是。”話未 說完﹐店角落一直坐著悶聲喝茶的一位老人﹐不知使了什麼身法﹐飄忽幾步過來﹐“啪”地 接住了生鐵佛一掌﹐順勢一拂﹐生鐵佛連退幾步才站住了腳﹐又驚又怒地打量著來人﹐問 道﹕“閣下什麼人﹖” “吳瞎子。”吳瞎子說著﹐一把扯去粘在頦下的白胡子﹐格格笑道﹕“你安安生生回兩 廣稱王稱霸去吧﹗這是江北。我已叫羅師兄傳下號令﹐三個月內不得在這四省作案。青幫規 矩﹐你懂不懂﹖”生鐵佛﹐聲如鴟鴉般放聲大笑﹐搖頭道﹕“青幫是什麼東西﹖羅祖又是 誰﹖吳瞎子﹖嗯﹐沒聽說過。”吳瞎子冷森森一笑﹐說道﹕“那今兒就叫你見識見識。小魚 兒﹐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小魚兒張大眼睛﹐驚異地望著吳瞎子﹐說道﹕“您是師祖叔﹖南京慶雲樓拿住甘鳳池的 吳──老前輩﹖”吳瞎子點點頭﹐一眼瞥見生鐵佛正要伸手取地下的鐵魚﹐先趨一步用腳踏 定了﹐旋身一擰﹐寸許厚的鐵魚已被踏癟了。鐵魚里六只彈簧扣著的透骨鋼釘一下子全彈了 出來﹐顫巍巍地釘在磚牆上﹐嚶嚶作響﹗ “這不是比畫的地方兒。”吳瞎子看了一眼李衛﹐獰笑著對生鐵佛道﹕“你說到哪里 去﹐我隨你去﹗”說罷順腿一腳﹐那三百多斤的破鐵魚飛起一人來高﹐“□”地一聲落在店 外石階下。看熱鬧的人們發一聲喊﹐立時四處散開﹐眼睜睜地瞧著吳瞎子、生鐵佛和小魚兒 揚長而去。 李衛到此才松了一口氣﹐忙命人結算了房錢﹐牽馬請乾隆騎了﹐帶著貨物出了城北﹐在 游仙渡口過黃河。傅恆見乾隆在馬上只是出神﹐便問道﹕“主子﹐您象是有心事﹖” “不知道他們打得怎麼樣。”乾隆說道﹕“朕──真想親眼看看。”劉統勛嘆道﹕“今 兒真開眼界﹐這幾個人﹐大內侍衛中有幾個及得上的﹖”李衛笑道﹕“主子要見他們﹐回北 京由我安排。告訴主子﹐籠絡這些人只要兩條﹐一是名﹐二是義。您給他名聲﹐許他義氣﹐ 他就能為你赴湯蹈火﹐”乾隆大笑道﹕“李衛治盜真有辦法﹗” 一行十余人從游仙渡口過了黃河。北岸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黃沙灘﹐沙陷馬蹄﹐走得十分 艱難。此時﹐正是炎夏初至﹐熱氣蒸人﹐沙灘上既沒有水﹐連個歇涼的大樹也沒有。登上北 岸河堤﹐□地一陣涼風吹來﹐乾隆剛說了句“好涼快﹗”便聽西邊遠遠傳來一聲雷響。 “雨要來了﹗”李衛在馬上手搭涼棚向西□望﹐說道﹕“咱們得快走﹐今晚住西陵寺﹐ 還有六十里地呢﹗”說話間﹐又炸起一聲響雷﹐大風卷起一股黃沙﹐悶熱得渾身大汗淋漓的 侍衛們齊聲叫好。乾隆向西看時﹐黑沉沉的烏雲已由西向東推擁過來﹐不一會便遮了半個 天﹐乾隆笑道﹕“李衛何必慌張﹖煙蓑雨笠卷單行﹐此中意趣君可知否﹖” 說話間又是一聲驚雷﹐好似就在頭頂炸落。接著﹐□哩啪啦落下玉米大小的冰雹。乾隆 沒回過神來﹐臉上已被砸著幾粒﹐打得生疼﹐傅恆一邊飛身下馬﹐瞪著眼罵侍衛﹕“混帳東 西﹗還不快護著皇上﹖”早有兩個侍衛猛撲過去﹐一人摟腰﹐一人拽腿﹐不由分說將乾隆拖 下馬來。乾隆下了馬便往馬肚下邊鑽﹐卻被李衛一把扯住。 “皇上使不得﹗”李衛急急說道﹕“馬若被砸驚﹐妁起蹶子怎麼辦﹖”眼見冰雹越下越 猛﹐大的已有核桃大小﹐李衛大喝一聲﹕“都把靴子脫下來頂在頭上﹗”傅恆此時也顧不得 貴人體面﹐學著眾人連撕帶扯拉下靴子頂在頭上。乾隆盤腿坐在沙地上。三四個侍衛趕忙圍 過來﹐將乾隆遮得密不透風。驚魂初定﹐乾隆笑道﹕“冠履倒置的辦法還真行﹐今兒李衛反 經從權作了好事﹐把叫化子手段都使上了──李衛﹐你退一邊去﹐有他們夠使的了。”話音 未落﹐不知哪匹馬被砸得狂嘶一聲﹐頓時一群馬哀鳴狂跳﹐在雨地里跑得無影無蹤。 雹子下了一陣就過去了。但雨卻沒有住的意思﹐渾身透濕的人們被風一吹﹐透心刺骨地 冷。乾隆凍得嘴唇烏青﹐傅恆一邊命人去搜尋馬匹﹐一邊對乾隆說道﹕“主子﹐咱們得走 路﹐不然會凍病的。這都怪奴才們慮事不周……”乾隆不等他說完﹐一擺手向北行去﹐見李 衛追了上來﹐便笑道﹕“人人凍得面如上色﹐怎麼你這病夫倒象不相干似的﹖”李衛笑道﹕ “下雹子那陣﹐奴才頂著靴子腳就沒停過步。主子這陣得加快步子﹐出了汗就不相干了。” 但乾隆已經走不動了﹐大約因熱身子在雨地里浸得太久﹐四肢僵硬﹐活動不開。他極力 跋涉著﹐五臟六腑翻滾沖騰﹐汗卻始終沒有出來。走在他身邊的傅恆見他臉色不好﹐便湊近 了問道﹕“皇上﹐您身上不快麼﹖” 乾隆頭暈得厲害﹐天旋地轉﹐咬著牙﹐勉強地向前走﹐踉蹌一步﹐摔倒在地。劉統勛和 幾個侍衛驚呼一聲﹐圍了上來。 “主子﹗” 李衛等三人見乾隆雙目緊閉﹐咬著牙關昏迷不醒﹐頓時慌了神。李衛出了一身冷汗﹐臉 色蒼白﹐略一沉吟﹐咬牙道﹕“快找避雨地方──飛馬通知前站﹐叫郎中﹗祛寒、祛風、祛 熱、祛毒的藥只管抓來﹗”傅恆急道﹕“那邊有一座莊子﹐你們去﹗我去通知西陵寺﹗”說 罷﹐翻身上馬﹐下死勁朝馬屁股上猛加一鞭﹐那馬長嘶一聲狂奔而去。劉統勛伏下身子背起 乾隆﹐李衛和幾個侍衛緊隨右側﹐高一腳低一腳沿著玉米地埂子透迄向村里走去。村口有一 座廟﹐山門院牆都已倒塌。正門上有一塊破匾﹐寫著“鎮河廟”三個大字。 眾人七手八腳把乾隆撮弄到神台前﹐用兒個茶葉簍子搭了一張床﹐手忙腳亂地將乾隆放 了上去。劉統勛命人扳下神龕前的木柵﹐點火取暖。那火招子被打濕了﹐哪里點得著。李衛 用手撥弄了一下香灰﹐見還有幾星未燃盡的香頭﹐忙從茶葉簍里取出一捧茶葉﹐放在香頭 上﹐一邊輕輕吹﹐一邊說﹕“把神幔取下來引火。” “去兩個人﹐打問這是什麼地方﹐村里有醫生或生藥舖沒有﹖”劉統勛見眾人都看李衛 動作﹐生氣地瞪著眼道﹕“這是什麼時候﹐還敢賣呆﹗”李衛小心翼翼地侍候那火﹐終於在 乾隆身邊燃起一堆篝火。剛從雨地里進來的人們得了這暖氣﹐頓時覺得十分舒服。李衛看乾 隆臉色﹐已略帶紅潤﹐乍著膽子掐了人中。乾隆身子一顫﹐雙眸微開。乾隆嘴唇翁動了一 下﹐李衛忙湊到耳邊﹐卻聽乾隆道﹕“朕馬搭子里有……活絡紫金丹﹐取來……” 李衛輕聲說道﹕“主子﹐這事奴才不敢從命。用藥要聽從郎中﹐已經派人請去了。您這 陣子比方才好多了﹐不妨事的。”他頓了一下又道﹕“看您這身子骨﹐無論如何走不得了。 依奴才見識﹐先找一戶人家歇一下﹐等病好了再走不遲。” “好吧。”乾隆點了點頭。 用了一袋煙工夫﹐李衛和劉統勛找到了一座三進三出大院﹐雖然舊些﹐卻是臥磚到頂的 青堂瓦舍﹐四鄰不靠也便於設防。劉統勛便前去敲門﹐手叩輔首御環﹐叮當半日﹐那門 “呀”地一聲開了﹐劉統勛見開門的竟是昨夜在姚家老店避債的女孩﹐不禁驚訝地說道﹕ “呀﹐是你﹖” “我怎麼了﹖”那少女被他說得一怔﹐手把門框說道﹕“我不認得你呀﹗”劉統勛便將 昨晚見到的情形說了﹐又道﹕“你被你十七爺逼回村子﹐他還不就為的那幾十兩銀子﹖留我 主人住幾日﹐病好了就走﹐你那點債﹐實在是小意思。”女孩聽了沒言語﹐轉身進去﹐一會 兒又出來﹐說道﹕“這院空房間是有﹐多少人也能住下。只是就我們娘兩個﹐恐怕不方 便。” 劉統勛怔了一下﹐想起李衛的妻子翠兒已先去了西陵寺﹐便笑道﹕“不妨事的﹐我們是 正經生意人。要不是主子病了﹐也不敢打擾。還有個女眷也一起過來﹐侍候病人﹐豈不方 便﹖”那女孩又進去說了﹐出來道﹕“既有病人﹐哪里不是行善處﹖你們住進來吧。”劉、 李二人這才踅回廟里﹐回了乾隆。李衛又命人去接翠兒。乾隆在王家大院西院住下﹐天色已 麻黑上來。眾人這時早已饑腸轆轆﹐但乾隆病著﹐誰也不敢言聲。李衛、劉統勛忙上忙下﹐ 忙得象走馬燈似的﹐直到醫生請來﹐才松了一口氣。那郎中五十上下年紀﹐甚是老誠。二人 領著郎中進來﹐給乾隆診脈。乾隆此時已是沉沉睡去﹐看去甚是安帖﹐只身上燒得象火炭兒 似的﹐臉色緋紅﹐呼吸也粗重不勻。 “先生這病﹐”老醫生松開了手﹐拈須緩緩說道﹐“據脈象看﹐寸緩而滯﹐尺數而滑﹐ 五臟驟受寒熱侵襲﹐兩毒攻脾。脾主土﹐土傷而金盛──”他搖頭晃腦地還要往下說﹐翠兒 一掀簾子進來﹐笑道﹕“老先生﹐你是在和我們背藥書吧﹐你只說這病相干不相干﹐怎麼用 藥就是了﹗”老醫生道﹕“斷然無礙﹐一劑發表藥﹐出一身痛汗﹐就會好的。不過要好好調 理﹐照應。不然﹐落下病根﹐對景時就容易犯。”說著來到外間﹐因見傅恆滿地擺的盡是藥 包﹐已拆開包在地上平攤著。老先生倒一怔。傅恆忙解說道﹕“忙中無計﹐各種藥都抓了一 些來備用。您瞧還缺什麼﹐我叫他們再去抓。”老醫生不禁一笑﹐至案前援筆寫道﹕ 柴胡(酒炒)三錢﹐知母二錢﹐沙參五分﹐閩蔞五錢﹐王不留行二錢﹐車前三錢﹐甘草 二錢﹐川椒一錢﹐急火煎﹐投大棗數枚蔥胡三莖為引 傅恆看了說道﹕“柴胡提升的﹐無礙麼﹖”老先生道﹕“酒炒過的柴胡主發散﹐不妨 的。”傅恆又對醫生說道﹕“大夫不必回去了。我們這主子身子是要緊的﹐你得隨時在此照 料照料──哦﹐放心﹐府上我已派人去關照了。酬金一定從豐。”正想派人給醫生備飯﹐才 想起自己這一群人都沒吃﹐便道﹕“翠兒﹐你過去問問房東﹐炊具鍋灶能不能借用一下﹐今 晚只能煮點米粥﹐將就一下了。”早有侍衛帶了醫生住到別處去。 翠兒見李衛從里頭出來﹐埋怨道﹕“你們侍候得好﹗主子到如今一口湯水也沒進﹗你病 時我是這樣服侍你麼﹖男人們都出去﹐我和這院的母女倆過來侍候。”說著邁著大腳片子騰 騰地去了。傅恆笑著對李衛道﹕“得﹐閫令頒下嚴旨了﹗不過﹐這里還得有人警衛。也不必 都守著﹐有我和劉統勛就夠了。”翠兒和那母女倆說笑著走過來﹐在廊下生起兩堆火﹐傅恆 煎藥﹐女孩子造飯。一會兒水滾了﹐翠兒便先舀一碗﹐進去站在乾隆面前笑道﹕“主子﹐沒 糖沒奶子。咱們沒背房子走路﹐您得體諒著點……”見乾隆點頭﹐偏身坐在旁邊﹐一匙一匙 地喂著﹐口中仍是不閒﹕“少用兩口潤潤心﹐方才我見房東家還有一把京桂﹐一會兒軟軟和 和吃一碗。郎中說了﹐這病無礙的。不是我說嘴﹐當初我和李衛拿這病當家常飯。如今─ ─”她陡地想起李衛身體﹐便不再言語了。 “好﹐這水好。”乾隆心里受用了一些﹐透了一口氣﹐“也是我大意了﹐防著雹子打﹐ 坐在冷水里有半個多時辰。要是也頂雙鞋走動走動﹐也不至於得這病的。”翠兒搖頭道﹕ “主子還是對的﹐都是我男人那老鬼不會侍候。那麼多茶簍子﹐給主子搭不起個棚兒麼﹖” 乾隆剛笑著說了句“屈了你的才了──”一眼見那女孩子進來﹐目中瞳仁頓時一閃﹐翠兒不 禁一愣。 翠兒見她手捧大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燈下﹐剛要接碗﹐又笑道﹕“就讓你來喂 吧。主子﹐這丫頭叫王汀芒﹐麻利得很﹐您瞧瞧這身條兒﹐這模樣兒水靈的﹐嘖嘖……”其 實不用她說﹐乾隆早已注意到了這些。只莊重地點點頭﹐往外挪動了一下身子﹐微笑道﹕ “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岳陽樓記》里的。這名字好。”汀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著 臉怯生生地走過來﹐彎著腰用筷箸挑了一點米粒送進乾隆口中﹐乾隆不禁大聲贊道﹕“好 香﹗”翠兒深知這主子心性兒﹐在旁囑咐道﹕“哎……哎﹐就這樣﹐輕輕吹著再送──您吃 飯吧﹐我去看看我那口子﹐看他帶的丸藥吃了沒有。”乾隆一邊由她一口一口喂﹐口里一邊 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你父親進京應試去了﹖” “嗯” “他學問好麼﹖” “好。” “那怎麼幾次都沒考中呢﹖” “命不強唄﹐幾次都是詩錯了格。” 一陣沉默﹐乾隆又問道﹕“你那個十七叔﹐是本家麼﹖”汀芷母女原為這群客商大方﹐ 指望能給幾兩銀子還債﹐加上翠兒一張利口﹐勉強答應過來幫忙照料病人。可這麼靠近一個 英俊的青年男子﹐芷汀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著乾隆閃爍的目光﹐會說話的眼睛老是盯著 自己﹐早已臊得渾身冒汗。汀芷溫聲回答道﹕“遠房本家。原來是我家佃戶。如今我家敗 了﹐他兒子又捐了官﹐想霸占我家房產。說是算高利貸﹐其實心里想的就是這宅院。就是還 了他錢﹐不定還要生出什麼計謀呢……”正說著﹐傅恆進來﹐看了一眼汀芷﹐卻沒言語。乾 隆便問﹕“有事麼﹖” “前站送來了帳目稟帖。”傅恆小聲答道﹕“請爺過過目﹐有什麼吩咐﹐奴才們去 辦。”乾隆掙扎著半躺起來﹐就燈看時﹐卻是驛站轉來北京張廷玉的請安折子。請安之外﹐ 又請旨恩科是否如期開闈。乾隆想了想﹐說道﹕“遲三日吧。就說我略有不爽﹐過三天叫他 們再問。”傅恆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汀芷笑道﹕“我瞧著你不象個生意人。” 乾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怎麼不象做生意的﹖”“行商走路隨遇而安﹐哪還 有打前站的﹖您身邊這麼多人﹐就販那麼一點點茶葉﹐不賠本兒麼﹖我瞧著您……准是個私 訪的大官。不過也不象﹐您這點歲數能做多大的官呢﹖我怎麼稱呼您﹐”乾隆微笑著吃完最 後幾口飯﹐模糊說道﹕“你忒伶俐的了﹐你就叫我田盛公吧──有你這麼個伶俐女兒﹐你父 親這一科必定高發的。”說著便又看著汀芷﹐要不是頭一陣陣疼﹐定會做起愛來。汀芷給他 看得不好意思﹐轉身出去﹐問道﹕“媽﹐吃過飯了。藥煎好了麼﹖” 一連三天過去﹐乾隆的病已大見好轉﹐李衛幸虧隨身帶著常服藥丸﹐原想也要病倒﹐但 卻沒有犯毛病兒。里里外外都是翠兒“主政”﹐治理得井井有條。乾隆內有這三個女人照 料﹐外有李衛等三人護持﹐住得大有樂不思歸意思。他對汀芷十分情熱﹐卻礙了耳目眾多﹐ 只能眉目傳意﹐只能略近芳澤。但也正因如此﹐更是令他戀棧難舍。待第四天﹐傅恆用過早 飯便照例過來請安﹐乘著乾隆高興﹐試探著道﹕“主子﹐咱們在這誤了三天了﹐時日長了﹐ 這里的人若瞧出咱們行藏不好﹔再者﹐京里的會試殿試也不能延誤。車子若能掙扎得動﹐嚴 嚴密密地雇一乘涼轎﹐咱們也好啟程了﹖” “你說的是。”乾隆無可奈何地說道﹐“──只是我還惦記著那個吳瞎子﹐不知他們的 事是怎樣了結﹖咱們起程後﹐得派個人探聽一下報過來。”傅恆笑道﹕“昨晚吳瞎子已經來 了。因為主子已經睡下﹐沒敢驚動。”乾隆便道﹕“是麼﹖叫他進來。”吳瞎子已在外間﹐ 忙進來扎了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了﹗” 乾隆打量一眼吳瞎子﹐見他左臂吊著繃帶﹐嘆道﹕“你到底還是受傷了。當時還該挑兩 個人去幫幫手的。那個黑和尚為了什麼要鬧店﹐是沖我來的麼﹖” “比起生鐵佛﹐奴才這點子傷實在不值一提。他兩只眼珠子都被奴才摳掉了。”吳瞎子 笑道﹕“綠林里講究單打獨斗﹐奴才能在江湖上說得響﹐憑的就這一條──生鐵佛到姚家店 挑舋尋事﹐其實是沖潘世傑的……” 原來雍正年間羅同壽在江湖結成一個大幫派叫“青幫”﹐多是無家可歸的叫花子加入此 幫﹐也偷﹐也搶﹐也打富濟窮﹐遇著官紳富豪紅白喜事也前去幫忙﹐或為商家作保鑣運送財 貨等物﹐得了錢坐地平分共渡艱難。羅同壽聯絡各地乞丐頭兒﹐以義氣武功第一者推力幫 祖﹐下邊收了三個徒弟﹐翁應魁、潘世傑和錢盛京。李衛任山東總督因運河漕糧多次遭劫﹐ 知道是這伙子人所為﹐干脆以毒攻毒﹐用重金請這三兄弟帶人護糧。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了 兩年﹐第三年卻又遭劫﹐羅同壽一打聽是閩粵的“萬法一品”教派所為﹐不禁勃然大怒﹐叫 過三個徒弟吩咐﹕“兩廣閩浙有多少水路生意﹐他們南方人為何跑到我北方來敲飯碗﹖世 傑﹐下次運糧你親自帶船﹐擒兩個活的給師傅看﹗”去年五月﹐兩派在太湖再次遭遇﹐和小 魚兒等徒弟合力打傷了生鐵佛﹐生擒了生鐵佛兩個徒弟。潘世傑自己也受了傷﹐怕仇敵多﹐ 躲在太康縣養傷。小魚兒托親戚充作店小二侍候師傅。生鐵佛就為這個到姚家店敲鐵魚勒 索﹐其實是要尋潘世傑的晦氣。 “我一直為你擔心。既平安回來就好。”乾隆聽吳瞎子說了原由﹐起身趿鞋在地下踱 著﹐望著窗外盛開的西番蓮和月季﹐沉吟道﹕“你這次護駕有功﹐回去自然要議敘的。聽你 方才說的情形﹐江湖上幫派勢力駭人聽聞。如不導之以道﹐平日滋生事端還是小可﹐對景時 就興許弄出大事來。李衛這個‘以毒攻毒’的法於只應付了一時一事﹐不是長遠萬安之策。 你這個侍衛我看也不用辦別的差使﹐專門悠游於各派之間﹐給他們立個規矩﹕存忠義之心﹐ 向聖化之道﹐幫著朝廷安撫﹐朝廷也時常照拂周濟他們些個。比如這個羅什麼壽的青幫能護 水路漕運安全﹐鹽、糧、棉麻的運輸索性明白交給他們﹐窮人能吃飽﹐奸邪盜劫的事自然也 就少了。一個盜案下來﹐官府要花幾萬、十幾萬銀子﹐使在這上頭不好﹖──至於心懷異 志﹐怙惡不悛的﹐可以就幫派里正義之士聯絡官府殲而滅之。不過此事重大﹐還要仔細審 量。你把這個話傳給李衛、劉統勛﹐叫他們擬出條陳來。”因見汀芷端著藥碗進來﹐便擺手 命吳瞎子出去。 吳瞎子出來﹐見傅恆正在伏案寫信﹐便問﹕“又□呢﹖主子有話傳給他。”博恆未及答 話﹐正在西房和王氏拉家常的翠兒隔簾說道﹕“他在東廂房南邊第三個門。吳瞎子沒再說什 麼便出去了。這邊翠兒接著方才的話﹐對王氏道﹕“……你原也疑得有理﹐我們龍公子不是 尋常商家﹐是皇商(上)。來信陽采辦貢茶。既住到你家﹐這也是緣分。唉﹗我們這就走 了……相處這麼幾日﹐還真舍不得你和汀芷姑娘呢﹗” “看這派勢﹐我原來還當是避難的響馬呢﹗”王氏笑道﹕“既是皇商﹐見面的機緣還有 的﹐出村半里就是驛道﹐難道你們往後不打這里過﹖”翠兒一門心思還想盤問訂芷有沒有人 家﹐忽然聽見東屋乾隆“哎喲”一聲﹐站起身幾步趕了過來。傅恆也忙放下筆趕過來﹐見是 藥湯燙了乾隆的手。汀芷捧著個大藥碗﹐臉一直紅到耳根上﹐低著頭不言聲﹐見王氏也過 來﹐嚶嚀說了句﹕“我不小心……”“是我毛手毛腳自己燙了。”乾隆見三人六只眼盯著自 己和汀芷﹐也不禁尷尬起來﹐笑道﹕“沒事沒事﹐你們忙你們的去。”見眾人去了﹐乾隆方 笑道﹕“你是怎麼了﹐扭扭捏捏的﹐燙著你了麼﹖” 汀芷偏轉了臉﹐半晌才啐道﹕“你自己燙著了﹐倒問我……誰叫你不正經麼﹗”乾隆見 他巧笑淺暈、似嗔似嬌﹐真如海棠帶雨般亭亭玉立﹐越發酥軟欲倒﹐奪過藥罐兒放在桌上﹐ 正要溫存一番﹐便聽外院一陣吵嚷﹐立時沉下了臉﹐出房看時﹐竟是那個討債的“十七叔” 王兆名帶著十幾個莊丁來了。乾隆站在階前喝斥侍衛﹕“你們做什麼吃的﹖竟讓這種人也闖 了進來﹗” “‘這種人”﹖這種人怎麼了﹖﹗”王兆名擺著一副尋事架子﹐瞪著死羊眼說道﹕“這 是我們王家的宅院﹐我奉族長二爺的命來自己侄兒家﹐犯王法麼﹖”王氏忙出來﹐說道﹕ “十七叔﹐我還該您什麼麼﹖”王兆名冷笑一聲﹐說道﹕“銀子你是還了。族長叫我來問 你﹐你孤零零兩個婦道人家﹐收留這麼多男人住在家里﹐也不稟告族里一聲﹐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不守婦節﹐我們王家還有族規呢﹖”又指著李衛一干人道﹕“他們一進村就毀廟﹐扳 了神靈前木柵子烤火﹐已經沖犯了神靈﹐族長病得起不來﹐夢里見神發怒﹗這個帳不算就想 走路﹖” “拿下﹗”乾隆早已氣得手腳冰涼﹐突然大喝一聲。十幾個侍衛無人不恨這個暴發戶糟 老頭子﹐轉眼之間便將進來的十幾個人擰轉了胳膊﹐擰得一個個疼得呲牙咧嘴。乾隆咬牙笑 道﹕“看來你是不得這處宅子誓不罷休了﹖住在王家的是我﹐壞了鎮河廟的還是我。非但如 此﹐我還要拆了這座廟﹐罷你兒子的官﹗” 王兆名又驚又怒﹐抬臉問道﹕“你是誰﹖” “當今天子﹗”乾隆微微冷笑﹐轉臉對李衛道﹕“朕自現在發駕回京﹐知會沿途各地官 員謹守職責﹐毋須操辦送迎事宜──用六百里加急傳旨張廷玉﹐朕這就回京﹐沿途不再停留 ──這些混帳東西交這里里正解縣﹐按詐財侵產罪名辦他﹗”說罷抬腳便走﹐只回眸看一眼 滿臉驚愕的汀芷﹐會意一點頭﹐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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