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十一 憫畸零英雄誅獄霸 矜令名學士誨老相】
【十二 同舟共濟因緣生愛 仗義殺豪血濺街頭】
【十三 貪金吞餌詐中有詐 公堂簿對情重定情】
【十四 游新苑太監窺淫秘 揣帝心軍機傳法門】
【十五 論國律訥親受誅戮 察隱情睞娘洗冤抑】
【十六 安宮闈乾隆慰母後 怵民變貴婦減租糧】
【十七 理家事棠兒獎小奴 議政務傅恆敦友朋】
【十八 追往事故交訪遺書 感炎涼邂逅車笠逢】
【十九 遇舊情勒敏傷隱懷 撫遺孀莽將擲千金】
【二十 破巨案劉墉潛金陵 怒口孽天霸鬧書場】
【十一 憫畸零英雄誅獄霸 矜令名學士誨老相】 雲丫頭未及出大牢門﹐犯人們“嗷”地一聲嚎叫﹐一窩蜂撲到籃子邊﹐把何庚金的換洗 衣服抓出來扔了一地﹐爭著抓掏里邊的食物。除了十幾張雜合面餅子﹐還有幾塊老咸菜﹐兩 個煮熟了的咸雞蛋。申三抓到了雞蛋﹐卻不敢吃﹐一手捏著餅子吃得噴噴有聲﹐說“這浪妞 兒手藝不壞。真香﹐里頭揉的有花椒葉兒呢──韋爺﹐兩個雞蛋自然是您老用了﹗”其余犯 人都拿著餅子、咸菜咬得格崩崩響﹐吃得津津有味﹐喊著﹐含糊不清地還鬧幾嗓子二黃﹐有 的笑說﹕“韋爺﹐何庚金總算有了常例孝敬﹐免了他過堂吧﹗”雲丫頭隔著柵門看得清清楚 楚﹐一蹲身“嗚”地放聲大哭﹐任胡富貴怎樣拖拉﹐總不肯起身。韋天鵬一手一只雞蛋﹐走 過兆惠身邊﹐隔柵遞過一只﹐笑道﹕ “眼都脹出血了﹐眼饞麼﹖來來﹐韋爺賞你一個﹗” “﹗﹗” 兆惠渾身血脈賁張﹐頭暈身顫﹐盯著遞到臉前的雞蛋﹐氣得雙眼發黑﹐正思量著如何懲 治這獄中惡霸﹐冷不防韋天鵬丟了雞蛋一把緊曳著他盤在脖子上的長辮猛地一拉﹐將兆惠的 頭夾在了柵木中間動也不能動﹗ “胡總爺不能揍你﹐”韋天鵬看一眼正在拖雲丫頭的胡富貴﹐“你大約不知道﹐我還是 老胡的把兄弟呢﹗──我替老胡教訓你這王八羔子﹗”回頭對幾個犯人道﹕“這家伙身上有 功夫﹗來﹐隔柵揍他﹗”立刻有幾個犯人吆喝著上來。韋天鵬將辮子纏在手上死拉硬拽不 放﹐犯人們拳頭像雨點一樣打在兆惠頭上﹐擊在胸脯上、肚子上﹐還隔柵朝他身上踢飛腳。 此時雲丫頭已經嚇愣了﹐臉上沒點血色﹐半躺在地下看著這幕慘劇。胡富貴剔著牙瞧熱鬧﹐ 口中兀自說﹕“別踢下襠﹐別踢下襠──這些當官的銀子堆成山﹐到這地步兒還一毛不 拔﹗”那拳打腳踢一時變得更加兇狠了。 兆惠是久經戰陣的一員悍將﹐這點拳腳在他身上根本不在話下。苦干辮子被人死死拖定 了﹐身子不能動﹐手中又沒有武器﹐只能由著人打。情急間一瞥﹐見腳下一個瓦罐﹐上面蓋 著一只粗瓷大碗﹐因不能彎腰﹐雙腿靈活地躲著腳踢﹐使腳尖一個勾挑﹐那瓦罐連碗“托” 地飛起來﹐已是將碗操在右手﹐雙手“格□”一掰﹐碗已分成兩片﹗兆惠雙手各握一片﹐不 啻兩把匕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過欄去直戳橫砍﹐兩個歹徒手上頓時著了一下﹐還有一 個被刺中眼睛﹐“媽呀﹗”一聲滾倒在地。割傷了手的兩個也是鮮血淋漓﹐握著手脖子痛得 歪嘴齜牙﹐不住口叫罵。韋天鵬遠遠扯著辮子仍不放手﹐呼叱﹕“使腳踢﹐踢掉他手里家 伙﹗”幾個犯人見兆惠厲害﹐只是乍呼著空踢飛腳﹐再也不敢靠近一步。這時胡富貴才像是 猛醒過來﹐對眾人斷喝一聲﹕“都住手﹗這他媽的是什麼規矩﹖” “你現在才知道規矩﹖”因辮根在後腦勺﹐韋天鵬拉得緊﹐兆惠已被扯得半偏了臉﹐罵 道﹕“你姓胡的等著﹐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便用碗茬去割辮子。韋天鵬也不顧了“乾隆” 身份﹐撤手便向東北角逃。兆惠積恨難消﹐又松開了手腳﹐胳臂伸過柵欄一揮﹐那半個碗片 “嗖嗖嗖”直飛過去。正從韋天鵬左頰上猛割一下“當啷”落地。用今日話說﹐是割斷了頸 動脈﹐不能頃刻救治﹐與殺頭無異──只見韋天鵬頸中鮮血筷子一般筆直激射而出﹐直飛濺 到牆上﹐立時撲身倒地﹐悶哼一聲滾了幾下雙腿直伸﹐渾身劇烈地一陣顫抖﹐一下子松氣﹐ 頭埋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一動也不再動了。 滿屋的犯人都嚇傻了﹐有的伸脖子有的彎腰﹐有的口里還噙著雜合面餅﹐手里拿著咸 菜﹐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紋絲不動。其余號子的犯人也都把頭伸在柵欄邊﹐隔著木柱縫向大 號張望動靜。雲丫頭“我的娘……”呻吟一聲﹐便暈了過去。 胡富貴煞白著臉﹐開門進號子﹐翻屍身看傷口摸脈息試鼻息﹐韋“乾隆”絕無動靜﹐翻 開眼看﹐瞳仁已是散了﹐真個命似三更燈油盡﹐身如五鼓銜山月﹐一命西去。胡富貴好半日 才醒過神來﹐慌亂得連號子門也忘了關上﹐匆匆出來﹐大叫﹕“那個逃將兆惠在號子里殺人 了﹗──來人﹐給他戴重枷﹐上鐐子﹗打死這個賊囚﹗” 隨著他的喊聲﹐十幾個獄卒蜂擁而入﹐見兆惠若無其事靠牆抱膝翹足而坐﹐立時一擁而 上﹐“□”的將一面四十斤柞木重枷給兆惠戴上﹐又稀里□啷給他釘上大鐐。隔號那邊清理 血跡﹐抬屍﹐這邊兆惠已毫無反抗能力﹐三個衙役手揮皮鞭﹐沒頭沒腦圍著兆惠只是猛抽。 頓時﹐兆惠渾身上下血肉模糊﹐只閉目咬牙忍疼﹐卻無一聲呻吟。昏在過道里的雲丫頭已經 醒來﹐見這情景﹐撲身到柵欄邊哀告﹕“你們別打了﹐別打了……”隔號的何庚金也哭著求 告﹕“胡爺……事由我起。要打打我﹐打我……” “這位姑娘﹐你回去吧﹗”兆惠忽然睜開眼﹐對雲丫頭道﹕“我准能連你爹救出去﹗” 胡富貴怒極反笑﹐說道﹕“你可真能憐香惜玉啊﹗你是朝廷通緝的逃將﹐免不了西市一 刀﹐還說救別人﹖”沖著雲丫頭就是一腳﹕“滾﹗不是你這浪�履葑櫻□獻幽芊Y閡荒輳俊□ 兩個獄卒連推搡帶踢打將雲丫頭趕了出去。這邊胡富貴兀自怒氣不消﹐親自進來劈頭蓋臉又 猛抽一陣鞭子﹐乏了﹐才說道﹕“把何庚金帶這邊號子﹐他們現在是一案﹐叫老丈人來侍候 他女婿﹗”此時兆惠已經昏了過去。胡富貴照他腰又踢一腳﹐說道﹕“你狗日的甭裝死── 一天兩頓鹽水燒筍准教你吃個夠﹗”說罷鎖門帶人去了。 當天下午﹐胡富貴余興未盡﹐帶著幾個獄卒又來。這次卻是有備而來﹐先用繩子把兆惠 捆直了﹐帶枷平爬在地上﹐用竹篾條蘸了鹽水﹐輪著猛抽﹐說這叫“鹽水燒筍”。這一頓毒 打與上午大不相同﹐上午只是皮肉疼痛﹐這般打法鹽水沾遍全身﹐竟似火燎炮烙﹐抽一蔑條 心里一揪﹐打得血花四濺。兆惠戴著枷伏身在地挺著﹐只能看見胡富貴的兩條腿移來移去﹐ 心中又恨又悲又痛又覺淒涼﹐咬牙忍著一聲不哼﹐又暗自對天起誓﹕“一旦昭雪﹐我不殺此 獠非丈夫﹗”大號子的犯人們起先還有喝彩起哄看熱鬧的﹐不知什麼時候﹐忽然變得鴉雀無 聲﹐都起身撲著柵欄緊張地注視著這邊﹐不知哪個號子有個犯人喊一聲“好漢子”﹗接著幾 十個人應和“好漢”﹗兆惠頭“嗡”地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兆惠整整昏睡了三天﹐醒來時發現已不在原來的號子里﹐卻是一間七尺見方的斗室。不 但自己躺在床上﹐而且還有桌子、水壺茶碗﹐脖子上的枷和腳上的鐐也都去了﹐渾身都裹著 生白布。他恍惚了好一陣﹐看著用淨白紙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下意識地抬抬身子﹐隔簾便 見那座“慈悲”大號子矗在東邊﹐這才知道自己仍舊身在囹圄﹐只不知為什麼挪了地方…… 聽見“撲撲”的吹火聲﹐兆惠轉過臉﹐卻見是何庚金弓著腰蹲在地下﹐三塊石頭支著藥鍋子 正在熬藥。號門子外還有□□□□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搓洗什麼。柵門角只露一只小腳﹐便 知是個女的了。兆惠長長吁了一口氣﹐幽幽他說道﹕“給我換號子了……” “趙(兆)爺﹐您可醒了﹗”正熬藥的何老漢忙起身來湊到床前﹐問道﹕“渴不渴﹖肚 餓了吧﹖”兆惠未及答話﹐外間柵門口閃出雲丫頭的影子﹐扒著門﹐略帶喘息喃喃說道﹕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您可醒了……真是嚇死人﹐整整三天三 夜﹐昏得人事不知……” 兆惠一怔﹐問道﹕“我死過去三天了﹖” “四天了﹐爺台。”何老漢嘆息一聲﹐“是三天前挪你來這邊小號的﹐頭前你昏著﹐那 個胡爺還進去踢了你幾腳……” “為什麼搬過來呢﹖” “不知道﹕“何庚金搖頭道﹐“是這里的管監的官帶人抬你過來的。興許你家人或者你 朋友使了錢……聽這里的大爺說﹐這邊關的都是有頭臉的大案犯﹐什麼刑不上大夫的話﹐我 也不懂﹐反正大夫給你開藥治傷……” 兆惠苦思﹐斷然沒人使錢救自己﹐卻仍是頭昏腦漲想不成事。由著何庚金喂了幾口水﹐ 說道﹕“我肚饑。那桌上籃子里的包子給我吃一個……”“您別吃那個。”何庚金道﹐“那 是雲兒給我送的飯。他們供你的是細米白面﹐還有肉。雲丫頭──拾掇好了麼﹖” “就好﹐就好﹗”外間雲丫頭連聲答應﹐“籠里的包子太熱﹗吶﹗──”一邊說﹐一邊 用手拍打﹐轉眼間用小笸籮盛著幾個雪白的包子隔門柵塞過來。兆惠吃了一個﹐是純肉和蔥 餡的﹐一咬冒油﹐剛要說“香﹗”一眼瞥見那籃子﹐因說道﹕“大膩了﹐把你吃的拿來我 吃。”雲丫頭隔門笑道﹕“就怕膩﹐用的都是瘦肉﹐也沒敢兌油。你這個人吶﹗我們那除了 韭菜咸鹽﹐連油都沒拌﹐什麼吃頭──沒聽‘五月韭﹐臭死狗’──”她突然覺得失言﹐紅 了臉﹐訕訕轉過了身。 兆惠卻不留心﹐吃一個韭菜餡包子﹐果然不甚好吃﹐而且因為天熱怕餿﹐一味咸得蜇 口﹐一邊咀嚼著說“不錯。”問道﹕“怎麼把你也關到這邊了﹖雲丫頭還能在跟前伏侍﹐太 不可思議了。”“這我更不明白了。”何庚金道﹐“我覺得是地獄搬到了天堂呢﹗──管他 呢﹐得受用時且受用﹐反正現時不吃苦頭就好。”正說話間﹐一陣腳步聲雜沓近來。兆惠看 時﹐是典獄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小伙子進來。那年輕人眉清目秀﹐神情流動、只穿一件 天青實地紗袍﹐束著絳紅腰帶﹐配著頭上簇新的黑緞瓜皮帽﹐亭亭秀立在獄典史身後﹐滿面 是溫和的微笑。一見便使人心生好感。獄典史見他凝望年輕人﹐俯身撫摸了一下裹在兆惠膀 上的藥布﹐問道﹕“今兒換過藥沒有﹖我吩咐他們一天兩換的。身上這會子可好些﹖” “這位先生是誰﹖”兆惠望著年輕人問道﹐“你見我有事麼﹖”獄典史見他不理自己﹐ 卻也並不尷尬﹐忙笑著介紹﹕“這位是和□先生﹐現在跟著阿桂中堂在軍機處當差﹐飛黃騰 達那是──”和□不待他說完便截斷了﹐“──是桂大人叫我來看你﹐來遲了一步﹐您吃了 苦了。” 兆惠沒有答話。獄典史湊上來﹐陪笑道﹕“大人大量﹐您得體恤我們這些狗才的難處。 當地方官能刮地皮﹐當帶兵管帶能吃空額。像我﹐只有八兩月例﹐胡富貴他們只有二兩。這 地方不吃犯人吃誰﹖打我爺爺算起﹐三輩子在這當差了。只要犯人不越獄﹐樂得叫犯人管犯 人﹐圖個清閒自在不是﹖那邊仁愛號子里的犯人頭還兇呢﹗這個韋天鵬不過是運氣不好﹐撞 到兆爺您的手上……”兆惠冷冷地聽著﹐說道﹕“他們要打死了我﹐你怎麼處﹖現在是我打 死了他﹐你要怎樣﹖” “這麼熱的天﹐獄里哪天不往外抬死屍﹖”獄典史一聽就笑了﹐“這事不能叫‘案 子’﹐我們有我們的法子──一個‘暴病’報去記名備案也就結了。” 兆惠不禁暗自嘆息﹐“真是殺人如草不聞聲啊……”轉臉問和坤﹕“有沒有海蘭察的消 息﹖”和□笑道﹕“我這等人色怎麼敢問這些﹐等有了信兒﹐你比我知道得還早呢──您任 事甭想﹐先養好傷。這里我說好了﹐給您開單號子﹐想到院里遛遛也成。要缺什麼﹐告訴那 個雲丫頭﹐自然有照應的。”說罷也不行禮﹐只向兆惠含笑微一頷首便辭了出去。獄典史狗 顛尾巴似地陪送和□出去﹐轉眼踅身回來﹐連中間那道柵門也不再鎖﹐徑自叫出何庚金父女 到大院里﹐說道﹕“這位兆爺不是小可之人。本來該囚到養蜂夾道那些老爺大人們處禁起來 的﹐陰差陽錯關到了順天府。上頭現在既然有話﹐我就把兆爺交給你們照料。仔細侍候著﹗ 何庚金你是有罪之身﹐你好造化﹗先因災免勾﹐聽說皇後鳳體欠安﹐又要大赦﹐這位何 (和)爺又指你們來侍奉病人﹐你是一步登天了﹗” 典史因兆惠在號子里回護何庚金殺死韋天鵬﹐料想二人必有淵源﹐唇焦舌爛賣人情﹐何 庚金是個老實人﹐只唯唯答應鞠躬不迭。雲丫頭在旁問道﹕“這位趙(兆)爺犯了啥子 罪﹖” “他是金川打仗的逃將。”獄典史舔舔嘴唇說道。“不過聽說案由繁復得很﹐還要御審 了才能定。” “要是定了罪﹐能會怎麼樣呢﹖” “那當然要明正典刑──不過﹐明兒殺頭﹐這樣兒的人今兒也得好生待承。” “明正典刑﹖” 獄典史一笑﹐用手比著在脖子上一抹﹐說道﹕“喳﹗──就是砍腦袋瓜子﹗小丫頭片 子﹐問這麼細干麼﹖看上他了﹖”一句話說得雲丫頭飛紅了臉﹐那典史搖著芭蕉扇笑嘻嘻去 了。 和□離了繩匠胡同﹐立即趕回軍機處向阿桂復命。阿桂卻不在軍機處﹐只有傅恆正在和 劉統勛說差使﹐還有幾個刑部主事和御史端坐在旁聆聽﹐幾個軍機處章京在隔壁房里忙著拆 看文書﹐他也不敢打擾。問了問門外侍候的太監﹐才知道阿桂去了張廷玉府﹐剛走了不到一 袋煙工夫。阿桂不在﹐這里沒他的差使﹐人也不熟﹐站著想了想﹐仍出西華門來張府尋阿 桂。 三天內他已是第二次到張府來了。頭一次來﹐院內院外崗哨警蹕﹐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 御林軍布防﹐還有大內的幾個三等侍衛帶刀巡戈﹐十分肅殺威嚴。他連二門都沒進去﹐擋住 了﹐只放阿桂進內院。這次大不相同﹐軍隊行伍全都撤了﹐只留了內務府慎刑司的幾個筆帖 式和衙役守護﹐院內院外雖然仍在戒嚴﹐但都不帶兵刃﹐便少了許多暴戾之氣。門口幾個戈 什哈驗了牌子﹐見是軍機處的人﹐沒有問話便放行進人。倒是西院二門把守的衙役盤問和□ 來意﹐知道是阿桂的隨員跟班﹐指了指西內院北房﹐說道﹕“桂中堂紀中堂都在里頭和張相 說話﹐您家自個進去吧。” 和□甩步進院﹐只見東廂南房和北上房都是鎖鑰封銅﹐貼著黃紙封條。北屋廊下垛滿了 箱子﹐也都封了。只有西廂是原來張廷玉接見外官的客廳﹐也是房門洞開﹐紗窗支起﹐幾個 人正在里邊說話。他聽著有阿桂在內﹐也不敢驚動﹐躡腳兒到廊下站著垂手靜候。卻聽張廷 玉蒼老混濁的聲氣道﹕“這些天反省了許多。總歸想﹐皇上既這麼說﹐還是體念我這老奴 才。唉……人老了﹐不會想事情了﹐也不能給主子分憂出力了。為自己身後名聲﹐反倒弄得 身前一片狼藉﹗不過﹐務請二位代我仰叩天恩﹐下陳愚表﹐廷玉絕沒有倚功做上的心──其 實也沒有什麼功勞可言──更不敢倚老賣老。就是目下處分﹐也覺得不足以蔽我之辜﹐還請 聖上洞察燭照﹐從重處分﹐以為人臣之戒。” “老相﹐這些話就免奏了吧。”阿桂瞥一眼窗外和□的影子﹐笑道﹕“連你方才請求退 歸桐城養老的話﹐我看也不必提。皇上對你其實聖眷優渥不替﹐說這些﹐反倒顯著矯情了。 記得您年輕時信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學生以為還是可取的。” 和□在外聽著心里暗自掂掇﹐人都說阿桂文武全才心思靈動﹐果然名下無虛。就這番 話﹐其實沒一句不是在駁回張廷玉﹐警戒他那些言不由衷的話頭﹐且帶著威壓﹐卻是綿里藏 針絲毫不著痕跡﹐還顯著一片體貼溫存之情﹐又不失皇家大臣身份……不由暗贊﹕這才是真 學問﹐真見識﹗ 和□正自聆聽著感慨﹐紀昀輕咳一聲說話了﹐口氣卻不似阿桂那樣溫善﹐莊重里透著誠 摯嚴肅﹕“衡臣老相國﹐我是後生新學小輩﹐幼年讀書受教﹐家父業師都拿你作讀書人楷模 教導我們的。實在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今日之事至此﹐真是始料所不及。能不能聽學生 幾句忠告呢﹖” “老夫不敢當。”張廷玉一臉核桃皮似的皺紋動也不動﹐冷冰冰說道﹕“我是待罪之 人﹐往事休提。韓退之雲‘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先後生於吾乎﹖’──願聞先生教誨。”紀 昀在椅上一欠身說道﹕“多承嘉納﹗方才阿桂大人說的是了。天下人莫不知老相勤勞王事終 生未懈。您的家產也都看過﹐除了御賜田產物件﹐身為宰輔﹐一點也不奢華豪富﹐所以您是 正人。在學生看來﹐老相居閒顧問之後﹐犯了失慎貪得之病﹐有時辰想自己的事了﹐替皇上 為社稷的事就想得少了﹐身後名祖宗榮子孫貴想得多了﹐就思量自己昔年功勞苦勞﹐而今所 得不及往昔所失﹐就存了計較之心。古人雲‘老而戒得’﹐那真是千古至理名言。您思量是 不是呢﹖” 這話說得如此憨直不留情面﹐連阿桂也不禁變色﹐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張廷玉為相 四十余年﹐別說像紀昀這樣的後生學子﹐新進大臣﹐就是康熙朝一輩的老親王們也從來都是 肅肅如敬大賓﹐言語遜遜似對師長﹐聽到“貪得”二字﹐已是老大不自在﹐後頭的話只覺得 愈來愈狂﹐根本無暇細思。但他畢竟心如城府之嚴﹐竟不動聲色靜聽紀昀說完﹐干笑一聲說 道﹕“若論起講道理﹐我是久仰你的了。我不能﹐也不敢駁你﹐‘老而戒得’我都不知道﹐ 能侍候這三代經天緯地之才的聖主﹖你是讀遍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的人了﹐如今又在修四庫全 書﹐存在皇史成金匾之中有我一篇文章﹐說的就是‘戒得’。你是大忙人﹐恐怕未必有空去 讀。” “老相的文章學生焉敢不讀﹗”紀昀略一俯仰已經憶起。他已經聽出來﹐這個張廷玉壓 根就不服乾隆對他的懲戒﹐這麼個心思硬撐﹐後禍更不可測。因笑道﹕“好像是《論三老五 更》的那一篇吧。還有老相在承德避暑山莊寫的《成得居記》也拜讀了的。學生盂浪冒請﹐ 這兩篇文章還請老相自讀自審﹐或者更好──當然﹐學生也還要再拜讀。就是當朝秉政諸 公﹐讀一讀也會大有稗益的。” 按“三老五更”出自《禮﹒文王世子》﹐意謂正直、剛、柔之老臣(三老)應知五事﹐ 即“貌、言、視、聽、思”﹐備此三五之德的耆臣致仕﹐天子應該“以父兄養之”以為天下 孝梯示范。康熙朝名臣湯斌致仕退休﹐聖祖引用這一古禮﹐言及湯斌享用此種優遇﹐張廷玉 當時甫入機樞﹐深恐湯斌因福得禍﹐寫了《論三老五更》這篇文章感悟聖祖﹐認為時移世 易﹐情勢不同﹐“禮”法也應變通適應﹐認為“當今之世﹐無人能當此禮”。湯斌終身因此 榮寵不衰﹐身後溢名“文正”為諸號之冠。但事出久遠﹐張廷玉自己已忘了文章主旨﹐只記 得“三老五更”的原意。經紀昀提起﹐頓時知道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立刻顯得不安起來﹐ 支吾著說道﹕“在人臣﹐自然應該遜辭。在君主﹐另是一番道理情分。嗯……我豈敢以此自 居呢﹗我是想先帝……不說這個﹐總之是我自己一誤再錯﹐辜負聖上洪恩。雷霆雨露﹐任由 主上揮施。我是知罪的了。” “老相不要不安。”阿桂雖然不全懂他們的對話﹐也看出張廷玉神色狼狽﹐說得驢唇不 對馬嘴﹐心里不禁暗笑﹐表里卻是滿面恭敬﹐說道﹕“我們不是奉旨﹐是學生拜訪老師﹐私 下交心嘛──”話未說完﹐聽得院外靴聲橐橐﹐隔門望去﹐卻是乾隆唯一的弟弟和親王弘晝 進院來了。三個人便忙起身相迎﹐和□早已伏身在地叩頭行禮。院中守護的太監衙役們也 “□”地跪倒﹐齊聲說道﹕“給王爺請安﹗” 弘晝三十四五的年紀﹐略嫌瘦一點﹐氣色卻是甚好﹐走起路來腳步生風﹐半點病容也 沒﹐卻已經給自己辦過三次“喪事”──也一般的買幡神主鼓吹喪筵﹐一般的白紙素幔封 門。“死人”獨坐靈棚﹐聽家人假嚎﹐自顧旁若無人據案大嚼。是乾隆朝出了名的“荒唐王 爺”。乾隆兄弟十人﹐長成的僅這一個弟弟﹐存了十分楷梯之情﹐只是傳旨辦差簡捷易為的 事交他來辦﹐軍國經濟重務從不找他。偶有失誤﹐也只和他叫去兄弟私話﹐絕不公然傷他面 子。偏是這弘晝小事散漫不羈﹐稍大點的事半點也不糊塗﹐因此荒唐歸荒唐﹐御史們僅只私 下議議﹐卻挑不出大毛病﹐沒人敢到乾隆跟前饒舌。 和□還是頭一次見位分這樣高的人﹐心想不知怎樣個體態尊貴、榮華莊敬法。偷眼瞟 去﹐卻見弘晝剃得齊明發亮的頭﹐一條辮子在脖子上盤了兩個圈兒﹐粗葛布靛青短衫不遮膝 蓋﹐卻穿著天青寧綢褲子﹐褲腳挽起老高﹐赤腳片子洗得白淨﹐蹬著露頭草履﹐走起路來踢 踏踢踏直響。再細看﹐兩個大拇腳趾上還各套著個大鐵板指﹗和□忍不住低伏了頭偷笑。弘 晝卻一眼瞧見了﹐手里扇著草帽子﹐笑罵道﹕“日你媽的﹐要笑還不敢放聲兒﹗”張廷玉已 龍龍鐘鐘跪下請安﹐說道﹕“罪臣張廷玉問王爺安好﹗” “好﹐好﹗”弘晝笑嘻嘻的﹐一把挽起張廷玉﹐“沒有免你的職嘛﹗皇上還是一口一個 ‘衡臣’嘛──阿桂也起來吧。紀曉嵐﹐你笑甚麼﹖你欠我的字寫了沒有﹖” 紀昀起身又打個千兒﹐笑道﹕“我是笑王爺這身行頭﹐漁樵耕讀四不像。跟您的這幾位 也眼熟得很﹐不是太監也不是家人──這是葵官﹐這位是寶官兒﹐這是茄官……是家戲班子 里頭的丫頭們女扮男裝了。還有﹐您腳上戴兩個板指﹐是作麼事用的﹖”“請﹐請﹐外頭 熱﹐咱們里頭說話。”弘晝呵呵笑著﹐一邊進屋﹐一邊不停口說話﹕“我來串門子﹐又不傳 旨﹐這熱天兒裝王爺幌子做麼的﹖這些小丫頭﹐她們在我園子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悶壞 了﹐鬧著想跟我街上遛遛──我說你們打扮起來﹗你瞧﹐還真行﹗長隨沒這個韻味兒﹐太監 沒這嗓門兒﹐鶯啼燕呢跟我說話﹐多提精神吶﹗腳上戴板指﹐是大醫說的方子﹐這些天心火 旺﹐說得用線縛了大腳趾。我想﹐用板指不是更好﹖就戴上了……”一頭說﹐一頭落座﹐張 家僕人早端過一杯茶來﹐弘晝只喝了一口﹐皺眉說道﹕“水不好﹐不是玉泉山的﹐茶葉也陳 了──人吶﹐不就那回事﹐適意為貴──對哦﹐張相﹖”他突然問張廷玉道。 他這一陣說笑攪和﹐本來鄭重見悶的氣氛頓時被一掃而盡。張廷玉的心緒也輕松了許 多﹐嘆了一口氣﹐自失地一笑說道﹕“王爺真會開玩笑。我如今這地步﹐誰拉玉泉水給我﹖ 還論什麼新茶陳茶﹖方才還和二位說話﹐官﹐我是決計要辭的﹐要回我桐城老家﹐山明水秀 問漁樵耕讀。皇上能恩允﹐就是我的福了。”他頓了頓﹐又道﹕“河南原來那個總督王士 俊﹐你們知道不﹖在位時起居八座、堂呼階諾的﹐官架子最大﹐去年錢度去貴州﹐繞道兒訪 他﹐現在真成了個老樵夫﹐七十歲的人了﹐腰里插著斧頭﹐肩上扛著扁擔﹐滿臉黧黑、滿手 老繭。問起任上作官的事﹐一概都記不得了……養移體﹐居易氣﹐情勢變了﹐人不變也不 成﹐過幾年你們到桐城﹐我不定是個漁夫呢﹗”說罷莞爾而笑。 “你哪里也不要去﹐皇上舍不得你﹐我也閒得發慌﹐想有個玩伴兒呢﹗”弘晝聽得認 真﹐聽完又是一臉癟笑﹐“是非都從心頭起﹐這還是早年你教給我的嘛──你我都不是自由 人﹐想適意﹐先得適了皇上的意不是﹖──別老是那麼沮喪懊惱一臉苦相。就算北京是桐城 就是了﹐你漁我樵﹐大廊廟、西山、西海子、圓明園……咱們逛去﹐趁著能走動﹐不定去檀 柘寺住幾日﹐和老和尚下棋。我是王爺﹐你還是你的四十年太平宰相。多愜意﹐多好玩吶─ ─《易經》里頭說‘吉兇侮吝皆生乎動’﹐不是你常講的﹖──咱們不‘動’﹐哪來的全都 是福氣﹗”說罷哈哈大笑﹐又吩咐跟來的侍女﹐“花官﹐叫這里管事的太監進來﹗”那花官 嚶嚀答應一聲去了。 弘晝外表放浪形骸﹐內里伶俐精明﹐張廷玉了如指掌。紀昀和阿桂卻是頭一次領教﹐心 中卻暗自嗟訝。阿桂瞟一眼跟著花官進來的太監﹐笑道﹕“人都說您是瀟洒王爺﹐果然洒脫 超俗﹗” “當了軍機大臣還要拍馬屁﹖明明是‘荒唐’嘛﹐阿諛﹗”弘晝笑容不改﹐又轉臉問紀 昀﹕“我托你給我尋一套全本《紅樓夢》﹐你弄來沒有﹖你管著收集天下圖書的事﹐連這點 子事都辦不來﹖”張廷玉在旁說道﹕“若澄有三十回抄本。聽說傅六爺和恰親王府有全本。 王爺要看還不容易﹖”弘晝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道﹕“都不全﹐都不全﹗我要看全本全套 的。老紀﹐你給我弄來。” 紀昀卻是一聽《紅樓夢》心里就犯膩味。但弘晝說這件事已經是第三次﹐焉知背後沒有 更大的文章﹖倒起了警覺﹐因試探著說道﹕“《紅樓夢》非經非史非子非集。我是久仰了﹐ 卻從沒讀過﹐不過和《聊齋》一樣﹐供人玩笑破悶的才子之筆罷了﹐沒有一句警世教時的正 經話。王爺既要看﹐學生留心訪查就是﹐市面上並沒有全套的﹐聽說曹雪芹的遺孀還在北 京﹐我試著查一查。”弘晝點點頭﹐卻問那進來的太監﹕“你是這里的頭﹖叫什麼名字﹖” “是﹗”那太監忙叩頭回話﹐“奴才叫高鳳梧﹗” 弘晝不易覺察地微微搖頭﹐說道﹕“保定人﹖你爹媽可真能耐﹐給你起這麼雅的名兒﹐ 你配麼﹖”高鳳梧連連磕頭﹐說道﹕“是──奴才不配﹗聽奴才媽說﹐奴才落草時奴才的爹 做了個夢﹐有個鳳凰落到我家梧桐樹上﹐就起了這名兒……”紀昀笑道﹕“幸虧幸虧﹗你爹 要夢見雞在籬笆上飛﹐你就該叫高雞巴(笆)了﹗” 眾人不禁哄然大笑﹐弘晝說道﹕“回頭我叫內務府給你改名字。太監﹐不許叫得這麼好 聽﹐──我交待幾件事﹐你即刻就得辦。” “是﹗” “這里所有房間全部啟封﹐所有文書案卷公文御批奏折﹐轉到皇史箴。” “扎﹗” “內務府的人﹐還有順天府的人統統退出張府大院﹐不許進院滋擾﹐不許刁難盤查來看 望張相的官員﹐不許攔阻張府人出入。查抄翻亂了的私財物品﹐要物歸原處。” 這其實是解除了張府一切禁令﹕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那一群太監衙役守在大門口做什 麼營生﹖高鳳梧不禁囁嚅﹐答應著“是”﹐乍著膽子問道﹕“那奴才們的差使是……” “是你媽的蛋﹗”弘晝笑道﹕“看看把相府翻成什麼樣兒了﹖拾掇也夠你們忙活一陣子 的──哦﹐對了﹐張相每天兩車玉泉水﹐還照例供應、這差使也暫歸你們。至於以後﹐自然 還有旨意﹐這不是你操心的事。” “扎﹗” “滾吧﹗” “扎﹗” 弘晝這便起身向張廷玉告辭。諄諄囑咐了許多“榮養保重”﹐“時時向皇上請安”﹐ “順時聽命”、“澹泊寧靜”之類的話頭。話未說完﹐卻見養心殿太監王恥進來﹐因笑問﹕ “王八恥﹐你來什麼事﹖主子又有旨意麼﹖”王恥沖弘晝陪了個笑﹐說道﹕“皇上去了岳鐘 麟府﹐叫奴才傳阿桂中堂過去﹐六部里跑了個遍﹐才知道來了張相這兒。這就請桂中堂趕緊 過去。” “是﹗”阿桂忙躬身說道﹕“我這就去﹗”弘晝道﹕“騎我的馬吧──快些。你再回西 華門坐轎﹐折騰到什麼時辰了﹖”阿桂答應著﹐向張廷玉微一致禮便匆匆去了。張廷玉不無 感慨他說道﹕“我進南書房也是他這年紀吧……輪到下一代出力的時候了……” 弘晝只一笑﹐卻對紀昀道﹕“給你送兩條金華火腿﹐給我寫的字快送來。聽說你要請馬 二侉子他們吃酒﹐別忘了本王﹗至於《紅樓夢》﹐你那個說頭有偏頗的。百色百味各人好惡 不同﹐我看《紅樓夢》可以與你的《閱微草堂筆記》各分春秋。你不要瞎猜疑﹐沒聽人說 ‘士子不閱《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有人說荒唐王爺愛附庸風雅。我說﹐附庸風雅 總比附庸市儈好點吧﹖”當下三人在屋門口立談了片刻﹐也就各自散去不提。 熾天使書城
【十二 同舟共濟因緣生愛 仗義殺豪血濺街頭】 海蘭察歷盡艱難﹐終於逃到了中原。他是“逃將”﹐金□是訥親的親信﹐要防他暗地追 殺﹐遍天下官府出海捕文書拿他﹐還得防著賊匪劫道或住了黑店﹐身上帶著十萬兩銀票﹐又 一文也不敢動。只索當掉佩劍上嵌的幾顆珍珠﹐包在劍鞘口的一小片金皮﹐還有母親給他隨 身帶的一尊漢玉觀音﹐總共換了不到十兩小銀角子﹐知道憑這點錢絕然不夠到北京盤纏。索 性一索性﹐干脆就扮了乞丐﹐一路討飯。由湖北老河口入南陽境﹐過九里山、分水嶺入洛 陽﹐一路不投宿不住店﹐白天沿門乞討﹐或到廟里撞齋﹐夜里鑽草垛﹐窩土地庵胡亂睡覺﹐ 實在犯饞了﹐就用小銀角子尋個小飯館饕餐一餐﹐總算逃出了訥親的勢力圈子。算了算﹐居 然只花了一兩二錢銀子﹐不由心中暗喜。 海蘭察換了一身店伙計衣裳行頭﹐在洛陽盤桓了三天﹐終於打定主意走水路。過黃河走 山西固然快一點近一點﹐一來委實走得太累、二來太行山強人出沒﹐不安全。身上既然錢夠 用﹐坐船自然省力穩便。從黃河到運河交口處﹐再從運河直抵北京﹐省了多少擔驚受怕﹗因 就在黃河渡口轉悠﹐因客船價高﹐就趁了一艘鹽船──官鹽船只再沒個水上打劫的﹐艄公只 收了二錢銀子便答應送他到開封。 船很大﹐但前艙後艙都堆著鹽包﹐里邊只有兩個舖﹐供兩個艄公輪流歇息。前艙留著一 片空地﹐是艄公造飯的地方﹐僅可容兩三個人轉側挪動﹐加添上海蘭察﹐兩舖三人輪流睡﹐ 倒也將就寬裕。不料船過鄭州花園口﹐又擠上來四個人﹐兩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個年輕少 婦還帶著個三四歲的孩子﹗ 這一來就熱鬧了。艄公們把艙里鹽包挪了又挪﹐擺了又擺﹐總算給這五個乘客騰出了地 方﹐用鹽包擺兩排座兒。那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和婦女擠在一邊﹐這邊海蘭察坐了少婦的錯對 面。偏是那小把戲不安生﹐一會要吃要喝、要撤尿拉屎﹐又摟著媽媽鬧著要“吃奶”﹐弄得 少婦勸不攏哄不住﹐艙里艙外來回張忙﹐有時惱上來﹐照屁股“啪啪”幾巴掌﹐打得那個叫 “狗蛋”的嘰哇大哭大叫。老頭們鄉里人﹐不在乎﹐只瞇著眼打盹兒﹐海蘭察一肚皮心事﹐ 孩子鬧大人嚷﹐臉上便帶上陰沉。咬著嘴唇靠著鹽包仰臉不睬人。那少婦見他這般大樣﹐除 了照料孩子﹐偶爾和兩個老漢搭汕幾句家常﹐也不理他。 偏是狗蛋兒十分活潑﹐好像第一次坐船﹐處處新鮮。媽媽不許他到艙外﹐他就在鹽包上 爬上爬下﹐一會兒掀開篷布看外頭景致﹐指著岸上說﹕“媽﹐那山上有座塔﹗”一會兒又 說﹕“這座廟還不如姥姥家門口那座呢﹗”一會兒又下來在艙板下人腿間鑽﹐撿起一段炭 問﹕“媽﹐這是啥子﹖”少婦只笑著解說﹕“這是做墨用的細炭﹐這船運過炭﹐掉的渣 兒……乖乖的﹐來媽懷里﹐地下臟﹐又沒處洗……”狗蛋兒爬出來﹐已是變得烏眉灶眼﹐睜 著黑豆一樣的眼看看這個人﹐又瞧瞧那個人﹐忽然撲到海蘭察膝上﹐搖著他膝蓋喊﹐“爹﹗ 爹﹗──” 他喊出“爹”來﹐滿船人都先是一愣﹐兩個老人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又繃住了﹐船頭艄 公卻忍不住“撲嗤”一聲笑出來。海蘭察一下子直起身子﹐卻見狗蛋兒一臉稚氣﹐虎靈靈一 雙眼望著自己﹐十分可愛﹐撫了一下他的總角小撅兒辮﹐一笑說道﹕“毛頭小子﹐認錯人 了﹐我──” “他不是你爹﹐不記得你爹死了﹖”那少婦早羞得臉紅到耳根上﹐一把拽過狗蛋兒﹐在 他腦門子上頂了一指頭﹐咬牙說道﹕“再胡說﹐丟你外頭黃河里去﹗” 這一鬧﹐滿船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海蘭察和少婦更不好意思的﹐都別轉了臉。一時﹐ 船上人俱各無話﹐只聽得外邊黃河濤聲無休無止的悶嘯和咯吱咯吱單調枯燥的搖櫓聲。但狗 蛋兒還是個人事不知的吃屎娃娃﹐也不懂“丟到黃河里”是什麼意思﹐只安生了一刻﹐就脫 開媽媽的手﹐這次卻是直奔海蘭察﹐仰著臉又極響亮地喊道﹕“爹﹗” 那少婦見眾人又笑﹐臉上更掛不住﹐一把拖了兒子過來﹐狠歹歹點著他鼻子﹐說道﹕ “死冤孽﹗丟人現眼不揀地方兒──”她瞟了海蘭察一眼﹐又道﹕“他不是你爹﹗──你爹 有那麼大耳朵麼﹖”但狗蛋兒看來是平日嬌慣到頂兒了﹐根本不在乎媽媽臉拉得多長﹐也聽 不出話里惡罵的意思﹐見眾人都笑﹐越發起興頭。一個冷不防又跑到海蘭察懷里﹐連叫﹕ “爹﹐爹──就是我爹﹗”海蘭察生性佻脫﹐出了名的精明伶俐人﹐嘴頭兒上從不吃虧的﹐ 聽那女人罵自己“耳朵大”﹐正想著無法遞口兒﹐遂拍拍狗蛋兒頭﹐笑道﹕“孩子﹐我真不 是你爹﹐聽媽媽話啊──去吧﹐我也沒你爹那麼嘴長──是吧﹖” 這一來眾人再遏不住﹐兩個艄公一個掌櫓一個撐篙﹐幾乎笑得家伙脫手﹐兩個老頭捶胸 打背﹐吭吭地咳著笑。那婦人紫漲了臉﹐拉過狗蛋兒僻僻啪啪在屁股上揍了幾掌﹐眼中已是 迸出淚花﹐罵道﹕“都是平日慣的你了﹗越是沒意思的話越說得興頭﹐越是厚臉皮沒廉恥的 人越愛親近──看我不打死你﹗”那狗蛋兒挨這狠幾巴掌﹐直著嗓子“哇”地一聲號陶大哭 起來。 “這位大姐﹐”海蘭察起先還想勸﹐要笑又笑不出﹐聽到罵及自己﹐忍了忍還是憋不 住﹐皺著眉頭道﹕“憑你良心說﹐今個這事怨我麼﹖我怎麼厚臉皮、沒廉恥了﹖” ”你就是﹗你干嘛說我男人嘴長﹖” “我耳朵很大麼﹖──是你先罵人的﹗” “你耳朵就是比我死鬼男人大﹗” “沒比過。”海蘭察嘻地一笑﹐“你說大就大﹐不過我想著你男人耳朵小﹐嘴自然長 些﹐這才扯得平些──” “街痞子﹐無賴﹗” 兩個老漢見二人吵起來﹐忙都分說解勸﹐一個說“都是出門在外的人﹐擠在一條船上也 是緣分﹐小孩子無心話頭兒﹐你們都是大人﹐計較這些作什麼﹖下了船又各奔東西了。”年 老一點的看樣子讀過點書﹐說道﹕“同舟共濟嘛﹗你這位先生也真是的。她是女人﹐孤兒寡 母的﹐面子當然要緊﹐就不能讓一讓﹖小心著口孽﹗”他看了一眼少婦。“──要遭報應 的﹗”好容易地勸住了﹐那女的仍覺氣恨難當﹐抱緊了孩子﹐說道﹕“沒皮臉天殺的﹗嚎你 娘的什麼喪﹖睡﹗” 喧鬧一陣﹐船上又平靜下來。海蘭察臉上癟笑﹐想想自己一個將軍﹐落到這一步﹐擠這 麼一條船﹐還受女人的氣﹐又不知前程吉兇如何﹐心里覺得好不是滋味。因思量著﹐不由得 又苦中作樂﹐在艙板中摳出一根炭條﹐瞟一眼那婦人﹐在手心里畫一筆﹐再瞟一眼﹐又畫一 筆…… 那少婦也是落難之人﹐到洛陽借錢還債投親不著﹐一般的滿腹無名。剛和海蘭察鬧這一 場﹐她尚自一肚子五味不和﹐眼見這個嬉皮笑臉的家伙看著自己一筆一筆在手心里畫﹐登時 又氣得渾身亂顫﹐從孩子身下抽出手來﹐“啪”的朝海蘭察就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船上立時又熱鬧起來﹐兩個老者驚愕地看著這對年輕人﹐不知又出了什麼事﹐艄公也把 船定住了﹐伸頭進艙問道﹕“你們是怎麼了﹐沒完了麼﹖”一個老者也道﹕“這就是你的不 是了﹐已經和息了﹐怎麼憑空伸手就打人──女人家﹐怎麼這麼潑﹖”海蘭察血陣里滾出來 的人﹐哪里在乎她這一掌﹐只是尋開心﹐捂著左頰﹐仍是似笑不笑﹐說道﹕“是呀﹗方才說 我‘無賴’﹐你這不是潑婦麼﹖” “你在手心里畫的什麼﹖”那少婦朝指指定海蘭察﹐“──他畫我﹗” “我沒畫你﹗” “你畫我﹗” “我沒畫你﹗” “你敢伸出手叫大家看看﹖” “我不伸手。手是我自己的﹐伸不伸由我﹗” 於是兩個被耨惱得極不耐煩的老人又忙著和解﹐說了這個勸那個﹐那女人只是不依。船 艄公道﹕“黃河上行船最講究個祥和平安﹐你們前世無仇今世無冤﹐這麼鬧算怎麼回事── 你既沒畫她﹐伸出手給她看看不就結了﹗” “我畫的我自己。”海蘭察笑著伸出手掌。眾人一看﹐竟畫的是個豬頭﹗海蘭察在眾人 笑聲中兀自解說﹕“──這是你麼﹖──你看﹐這豬耳朵多大﹐嘴多短……”那女人又氣又 羞又恨又無話可說﹐臉色雪白﹐慪了一會﹐“嗚”地一聲抱頭大哭﹐口中含混不清訴說著 “……我好命苦……走一處受一處人欺侮……老天爺你就睜不開眼……”夾著還有些別的 話﹐卻任誰也聽不清楚﹐眾人不知她為什麼哭得這樣淒惶﹐不禁面面相覷﹐都嗔怒地看著海 蘭察。 海蘭察這才意識到自己惡作劇過了頭﹐後頭這苦中作樂“樂”得實在太沒意思。怔著想 了想﹐對那婦人道﹕“我是落難人﹐心里不痛快﹐窮開心。傷了大姐你了。我給你陪不是﹐ 你別介意了﹐我真的不是歹人。”那女子含糊不清不知說了句什麼﹐也就慢慢止住了哭。 這一路水路﹐兩個人沒有再鬧﹐卻也沒有說話﹐直到過了開封。兩個老漢接著坐船到清 江。海蘭察和那少婦都下了船﹐各自走路。這里是黃運交匯處﹐因黃河水位高﹐向南向北都 是順流。但幾經黃水泛濫﹐正經碼頭早已東移徐州。開封一帶通運河的其實是通濟渠北口﹐ 也都淤得漫漶不堪。真正要坐船﹐得到開封城東北四里地左右的石牛橋﹐離著他們下船渡口 還有十幾里地沙灘。海蘭察走了一段﹐已是熱得汗流泱背﹐回頭看時﹐那少婦也在跟著。她 背上背著狗蛋兒﹐臂上還挽挎著個大包袱﹐火辣辣的毒日頭﹐焦麥炸豆兒的天氣﹐又是一雙 小腳﹐在沙灘上一擰一擰地踽踽跋涉﹐時時放下包袱﹐到潦水灘跟前捧水喂孩子﹐又自己 喝。海蘭察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姐姐。也是狗蛋這大年紀﹐和姐姐在昌都音郭勒河岸去尋 父親的大營﹐也是這麼熱的天﹐也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沙﹐走幾步自己就鬧著渴﹐姐姐也是 這樣用手捧了水﹐一口一口喂……他心里一酸﹐幾乎想回步幫這母子﹐苦笑著搖了搖頭﹐又 踅轉了身﹐大步向北走去。 其時正是麥收季節﹐碼頭上船倒不少﹐也盡有向北駛的﹐不過都是客船﹐每客坐到通州 十五兩銀子定打不饒﹐他坐不起。碼頭上的老艄公說﹐只有趁漕運糧船走才省錢﹐大糧船隊 已經開走﹐碰碰運氣﹐說不定有的船壞了槳櫓﹐裂了板縫沒跟上船隊的﹐還能坐上。他轉悠 了半日﹐還真找到一只﹐是苫糧的油布壞了﹐換布苫蓋誤了跟船隊。但老艄工卻十分難說 話﹐說船只開到德州﹐要五兩銀子。好說歹說﹐價錢落到三兩五。海蘭察已是饑腸轆轆﹐折 身去買了十幾個燒餅、一包子俺蘿卜﹐返回船上﹐吃餅就咸菜﹐還自得其樂地哼道情﹐等著 開船。 不料沒過半刻工夫﹐聽見橋板響﹐隔著篷隙向外看﹐海蘭察又是一愣﹕冤家路窄﹐還是 那個女子帶著狗蛋也上了這條船﹗那女子也是和船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一吊半錢的船價到 德州﹐好容易才上了船﹐一見是海蘭察﹐竟釘子似地站在艙口﹐不知該怎麼辦了。狗蛋兒伏 在媽媽背上﹐指著海蘭察童音響亮地叫道﹕“媽媽媽媽﹐還是那個人﹐他是我──”“爹” 字沒出口便被女人回手捂住了嘴﹐對老板道﹕“開船走吧﹗”自坐了對面糧包上哄狗蛋兒 睡﹐海蘭察自覺沒趣﹐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兩個人起初都打定主意各不相干。但船上生涯﹐不同住店。輾轉反側﹐不到四尺空地。 白天好說﹐夜里都是糧包當床﹐中間只有一尺來寬空余容船工過往﹐這就又尷尬又不方便﹔ 別的好說﹐這一路八九天水路﹐單是這大小解就難為煞人。海蘭察仔細想想﹕“這‘同舟共 濟’四字﹐還真沒有一字虛設。”便起心和好。那女人卻似乎沒有想到這些﹐只是哄兒子 睡。偏生狗蛋兒半點睡意也沒有。“爹”是不敢喊了﹐見麻包上放著燒餅﹐用手指定了﹐說 “媽、媽﹗我吃餅餅──” “好狗蛋哩﹐別給媽鬧了﹗噢﹖”女人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氣﹐“到德州老家﹐媽給你 買扒雞吃﹐我們不吃餅餅﹐啊﹖”狗蛋兒四腳踢騰﹐只是不依﹐鬧﹕“我不吃扒雞、扒雞不 好──你說過的不好﹗──我吃餅餅﹐我要麼我要麼﹗” 海蘭察見時機已到﹐取下三個燒餅來﹐陪笑道﹕“大姐﹐再給你陪個不是──別打孩子 了﹐他不懂事嘛……你這麼惱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好了。我要知道你是──反正都是可憐 人﹐我那是苦中作樂﹐再不敢瞎胡鬧了﹗真的﹗”那女人不無幽怨地看了海蘭察一眼﹐忽然 臉一紅﹐遲疑一會兒﹐遂低頭對兒子說道﹕“這位……叔叔給你﹐你接……住吧……” 這一下子就化解了二人的不快﹐反而一路上兩人聊家常﹐說在外頭見聞﹐比長江﹐講黃 河﹐偶爾海蘭察還上岸買點豬頭肉什麼的﹐連艄公也跟著打打牙祭﹐說說笑話﹐逗逗孩子﹐ 竟是滿船笑語。閒話中海蘭察才知道﹐這少婦叫丁娥兒﹐是德州城外桑各莊人﹐靠佃租本村 富戶高仁貴二十畝地過活﹐卻是定租﹐不管旱澇災欠﹐一畝一小石﹐每年兩千斤租谷一兩不 能缺。丁娥兒兩年前死了丈夫﹐中間看病吃藥欠了一屁股債﹐德州去年旱得寸草不生﹐債主 逼門﹐業主討租﹐收了地扒了房子仍是還不清﹐住在瓜庵里﹐村里惡少又夜夜攪嬲﹐竟是終 日以淚洗面﹐說到傷心處﹐丁娥兒哭得渾身顫栗﹐狗蛋兒也跟著媽媽哭﹐連艄公也跟著落 淚。 “那──你去洛陽作甚麼﹖”海蘭察拭淚問道﹕“有親戚在那作生意﹖” 丁娥兒啜泣著﹐說道﹕“我娘家表舅﹐是我媽拉扯大的﹐中了舉人﹐在嵩山縣當縣老 爺。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地步兒﹐媽說去投他打打饑荒。媽把嫁妝衣裳都當了﹐才湊夠盤 纏﹐誰知到他那去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海蘭察問﹕“怎麼﹐他不認親﹖”“認是認 了。”丁娥兒顫氣兒嘆道﹕“表舅說了﹐人家是外頭闊﹐里頭窮。總共那幾兩養廉銀子﹐給 上頭送冰炭敬﹐官面上應酬﹐還有一大家子人嚼吃使用﹐各處親戚都來尋他﹐實在照應不過 來﹐還欠著幾百兩什麼‘虧空’上頭追逼……總之是比我們還艱難﹗後來﹐見我走不了﹐打 發了我十兩盤纏﹐說隨後再寄些錢來……”她冷冷一哂﹐又道﹕“媽從小就跟我說表舅怎麼 怎麼好﹐有才學、又仁義﹐聽話、懂事──人哪﹐甭當官﹐本來興許還有點人味﹐一當官就 不是人了﹗小時見表舅﹐待我真親﹐這回去﹐叫我住在丫頭房里﹐吃廚房剩飯﹐我一想起他 那副臉就惡心。什麼臉最難看﹖變了心的人臉﹗” 她的牙緊緊咬著﹐臉色蒼白得沒點血色﹐長長的眼睫下汪著淚。這一剎那間﹐海蘭察忽 然覺得她很美﹐不像“大姐”﹐倒似個……心中一動連忙收攝﹐沉默移時才問道﹕“你還回 德州作甚麼﹖就在他衙門里泡上﹐看他怎樣﹖” “我才沒那麼下作呢﹗”丁娥兒恨恨說道﹐“家里還有個半瞎老娘﹐我不回去她怎麼 辦﹖” “你總得有個打算的吧﹖” “打算﹖”丁娥兒道﹕“我早想好了﹐刀子剪子繩子井﹐要命一條﹐要血一盆﹗” 她這般剛烈果決﹐饒是海蘭察殺人如麻﹐也被震得一凜﹐隨即一笑﹐說道﹕“你不要這 麼想﹐這不叫辦法。這是要命﹗你要死了﹐你的老娘孩子誰管﹖再說──也太可惜了﹗”丁 娥兒遂嘻得一笑﹐說道﹕“你是好人看來不假﹐就是透著……唉……”海蘭察笑道﹕“能落 個好人也就成了。興許我能幫你點忙呢﹗” “你﹖”丁娥兒黑嗔嗔的目光凝視著海蘭察﹐“你能幫我什麼忙﹖再說﹐我又憑什麼受 你的惠﹖”海蘭察嘻笑道﹕“憑我們‘同舟共濟’這緣分吶﹗──你總共欠他們多少錢﹖” 丁娥兒拿他也真沒辦法﹐況也漸漸熟慣了﹐嗔笑道﹕“一萬兩﹗你出得起﹐我就跟了你當使 喚丫頭﹗” 海蘭察見她巧笑流眄﹐掠發挽首﹐三分嗔怒中倒有七分喜悅﹐原本無意玩笑的﹐卻真的 動了心﹐怔怔地看著丁娥兒﹐一時竟沒想著回話。丁娥兒給他看得心頭怦怦直跳﹐好半日才 回過神來﹐問道﹕“這會子傻愣著﹐怎麼像個廟里神胎﹖”海蘭察嘆息一聲﹐又是一笑﹐說 道﹕“我是在想你方才的話﹐變了心的臉難看。可有時候﹐變了心的臉也會美得天仙一樣 呢﹗比如你﹐在黃河上像個兇羅剎﹐到運河上﹐這會子瞧著像個活觀音──敢情高家哪個少 爺看中了你﹐打你的主意﹐才逼債逼得這麼兇的吧﹖” “你真不正經……”丁娥兒紅著臉啐了一口﹐嘆道﹕“哪是他們少爺﹐是高老爺子那個 糟老頭子……我反正就是一條﹐刀子剪子繩子井……”她又墜下淚來。海蘭察笑道﹕“你看 看你看看﹐又來了﹗不就欠他們錢麼﹖還了不就結了﹗”丁娥兒道﹕“你說得輕巧﹗一百二 十多兩銀子呢﹖” “你不是說一萬麼﹖”海蘭察笑問道。 “嘴臉﹗”丁娥兒嬌嗔道﹕“你不就是個屠戶麼──你有一萬﹖” 海蘭察呵呵大笑﹕“屠戶﹗──我就是個屠戶﹐要看殺什麼東西了──我做的大買賣﹐ 一百多兩銀子算得了什麼﹗你別這麼盯著我﹐不圖你報答﹐也不要你當什麼黃子使喚丫頭。 你的遭際可憐﹐我也是個同命人。沒別的﹐我樂意幫就幫定了。”他看看艙外兩個艄公都在 忙活﹐從懷里衣裳夾帶中抽出一張銀票﹐鄭重他說道﹕“你看﹐這是一張三千兩見票即兌的 銀票﹗不夠你使麼﹖” “呀﹗”丁娥兒驚得身子一趔﹐仿佛不認識似的從頭到腳打量這個年輕漢子﹐面白如 紙﹐聲音也打了顫兒﹕“你……你干麼裝窮﹖你……你是……什麼人﹖” “我真的是屠戶。”海蘭察見她唬得這樣﹐倒覺好笑的﹐收起銀票﹐適意地向糧包上一 靠﹐說道﹕“放心﹗我不是刀客不是強盜﹐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將軍﹗”他頓了一下﹐ 又恢復了常態﹐嬉皮笑臉說這﹕“我的事呀……三天三夜也跟你說不清──現在我還是‘無 賴’﹐你仍是‘潑婦’﹐還有幾天水路呢﹐容無賴慢慢與──‘觀音’道來……” 德州終於到了。這里西通石家莊直入晉省﹐東至濟南省城﹐南北驛道、運河雙向水陸碼 頭﹐人煙稠密陸車水舟軸轆如流﹐名城大郡又是晉冀魯豫沖要通衢﹐自然熱鬧非凡。盡管農 忙麥收﹐碼頭上人眾還是往來如蟻。接客的、送貨的、裝船的、套車的往來湧動﹐扛夫們拉 著鹽包、背著糧袋和各類藥材瓷器茶葉包棉花布匹吆吆喝喝﹐加上賣扒雞賣小吃尖著嗓門兒 的叫賣聲﹐就嘈雜得十分不堪。 海蘭察打定主意﹐上岸先兌出二百兩銀子幫丁娥兒還帳打發饑荒﹐然後到德州府衙門投 案聽旨。丁娥兒心里卻是說不出的一番滋味﹐又想著家里老娘﹐又不知該不該接他這筆錢﹐ 更替這位落難將軍吊著一顆心。說“當使喚丫頭”當然是一句笑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 認真地想了﹐可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這份情緣﹕自己是個鄉下窮寡婦啊……七上八下的 心里不落實﹐只是發怔。 兩個人各懷心事下岸出碼頭﹐正中午日頭偏西時分﹐乍從蔭涼的篷船中踏上焦燒燙腳的 陸地﹐頭一個感覺就是地下踏實﹐不再那麼晃蕩﹐反而不習慣﹔再就是天空亮﹐日頭毒﹐亮 得刺眼﹐連吹過來的風也是熱的﹐汗來不及流下就蒸發了﹐衣裳也是干簌簌的。丁娥兒和海 蘭察站在碼頭西一家客棧邊﹐都似乎有點不知所措﹐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無從說起﹐正 沒做理會處﹐狗蛋兒鬧著渴﹐要喝水﹐丁娥兒心里發煩﹐揉著他身子道﹕“我把你這鬧事冤 孽喲﹗剛在船上叫你喝水你不肯﹐下船就渴了﹗一忍住﹗不許哭﹗”海蘭察勉強笑道﹕“這 怨孩子麼﹖船近碼頭﹐水臟﹐燒開了也有一股味兒﹐大人都不願喝﹐他還是個孩子──那邊 有賣桃的﹐還有甜瓜﹐我買些來﹐大家都吃。我也渴了呢﹗”丁娥兒便抱著孩子站在房蔭下 頭等。 賣瓜果的和客棧離得只有兩箭遠近﹐海蘭察買了一草兜五月仙兒桃﹐又挑了幾個甜瓜﹐ 剛立身起來﹐便聽一陣人聲嚷嚷﹐喊聲罵聲哭聲喝斥聲攪成一團﹐還夾著極熟悉的狗蛋兒的 尖嗓兒哭聲。海蘭察一驚﹐手搭涼棚看時﹐十七八個漢子正圍著丁娥兒撕拽﹐丁娥兒已被拉 倒在地下﹐擰身打滾的不肯就范﹐懷中兀自緊緊摟著狗蛋兒﹐竟是被拖著往一輛車跟前走﹗ 海蘭察幾乎想都沒想﹐已明白了是高家搶人﹐心中一震﹐焰騰騰怒火勃然而發﹐將瓜果 一扔﹐拔腳便趕了過去﹐一手揪定了拖丁娥兒那漢子﹐輕輕一提扔起足有人高﹗那人大叫一 聲﹐仰臉摔在車轅上。兩個拽腳的放下丁娥兒便撲過來﹐海蘭察左手順勢一拉一帶﹐已將先 撲上來的莊丁揉到車下一個馬爬﹐腳下飛踢﹐正中另一個襠下﹐那人“媽呀﹗”一聲尖嚎﹐ 雙手護著滿地打滾。這幾下兔起鶻落﹐打得極是干淨利索﹐又來得猝不及防﹐連其余的莊丁 也都看呆了。海蘭察一把拉起丁娥兒﹐說道﹕“你不要怕﹐誰敢動你一糧汗毛﹐我叫他立旗 桿﹗”──指著眾人問丁娥兒﹕“這里頭哪個王八蛋是頭兒﹖” 丁娥兒披頭散發﹐滿身灰土滿臉污垢﹐抱著嚇傻了的狗蛋兒﹐張著眼看著這群莊丁﹐卻 一個也不認識。忽然眼一亮﹐指著站在車轅前頭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說道﹕“就是他─ ─高仁貴的三少爺高萬清﹗欠債還錢﹐我說了還你﹐憑什麼搶人﹗老天爺……”她突然放聲 大哭﹐“這還有日頭沒有﹐有王法沒有了﹗啊……□□……” “你們他媽愣什麼﹖”高萬清起初也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程咬金嚇呆了﹐見只有海蘭察 獨自一人﹐立時又壯了膽﹐擰著疙瘩眉﹐兩只斗雞眼一瞪﹐指揮莊丁﹕“這是丁娥的野漢子 ──我們二十個人還對付不了這雜種﹖給我上﹐拿﹗”高萬清原是帶著莊丁到碼頭上買收麥 農具的﹐什麼桑杈掃帚竹爬子、鐮刀木□扁擔馬嚼子裝了幾車﹐只偶然遇到了丁娥兒﹐就勢 兒搶人的。莊丁們見海蘭察兇悍﹐冷不防打來﹐原是一時愣怔住了﹐聽主人這一聲吩咐﹐ “嗷”地齊聲一吼﹐亂哄哄從車上抽扁擔拽桑杈、執鐮刀預備著抬掇這三個人。海蘭察雖不 把這些莊稼漢放在眼里﹐但他赤手空拳﹐還護著丁娥娘母子二人﹐情勢便十分兇險。 在戰場上﹐海蘭察不知遭到過多少次孤身被圍的境況﹐最怕的是敵人行伍齊整不亂﹐圍 定了緩緩逼近﹐難以有隙可乘。但這群莊丁們哪里懂得這個﹖竟是各自為戰﹐操家伙便上。 一個手握扁擔的站在東側﹐掄起來照著海蘭察背後便劈砸下來﹐丁娥兒未及驚呼出來﹐那海 蘭察似乎腦後生著眼睛﹐前腳踢飛了一個人手中鐮刀﹐左手接住扁擔順勢一送﹐那扁擔著了 魔似的在半空無端拐了彎兒﹐正掃在南面一個持桑杈向海蘭察刺來的莊丁面門上﹐頓時打得 他滿臉血花四濺﹗海蘭察已將飛起的鐮刀接在手中﹐更是殺心陡起﹐見一個大漢惡狠狠舉杈 沖過來﹐竟似要一杈將自己和丁娥兒都穿死﹐飛腳一踢那杈桿﹐頓時將杈撩起老高﹐跟一步 將鐮橫掃過去﹐那鐮刀沒根釘進那人太陽穴中﹐頓時血流如注滾地掙命﹐眼見是活不成了。 此時看熱鬧的人早將這里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見海蘭察一人護著丁娥兒﹐獨對二十個人 圍攻﹐已是打倒四五個﹐砍傷七八人﹐尚自一毫不損﹐都忘了熱﹐嗷夭吼地價起哄兒喝彩。 高萬清臉色煞白﹐雙手握著轅桿﹐連喊﹕“他打死人了﹐他打死人了﹗上啊──連這個淫賤 女人﹐給我往死里打﹗”正喊著﹐不防一個莊丁一杈刺空﹐扎在騾子屁股上﹐那騾子長嘶一 聲﹐拖著車發瘋似地放蹄向西直沖﹐轅上倒著的﹐車轅子底下躺著的﹐已被打倒在車前的三 四個莊丁被鐵輪子直碾過去﹐兩個碾斷了腿﹐還有一個被橫脖子切斷了頭﹐饒是高萬清躲得 快﹐被車輪子撞了個仰面朝天﹐西邊看熱鬧的閒漢們躲閃不及﹐壓倒了一片﹐蹭了腿碾了腳 的哭爹叫娘亂成一團。海蘭察此時已殺紅了眼﹐上前一把提起高萬清﹐將血淋淋的鐮刀蕩在 他脖子上﹐大喝一聲﹕“德州看熱鬧的朋友不要走﹗聽我一言﹗” 那些看熱鬧的原已嚇得四散而逃﹐見海蘭察如此英雄氣概﹐都又緩緩聚攏了來﹐剩下不 到十個莊丁見主人被拿﹐也都嚇得丟了家伙僵立在地。碼頭上圍了兩三千人﹐看著血泊中橫 七豎八撂倒在地的莊丁﹐都驚得渾身起栗﹐寂然無聲等海蘭察開了口。丁娥兒早已唬得癱坐 在地下﹐做惡夢似地怔怔看著渾身是血的海蘭察。不知過了多久﹐丁娥兒才道﹕“海……你 惹了大禍﹐還不快遠走高飛﹖” “不妨事的。”海蘭察獰笑一聲﹐卻問被自己揪在手里的高萬清﹕“為什麼搶人﹖” 高萬清原已嚇軟了﹐聽得遠處馬蹄聲急促近來﹐知道是衙門派兵來了﹐立時又膽壯起 來﹐說道﹕“你松開手﹐這麼著我不說話。你殺吧﹗”海蘭察嘻地一笑﹐松開了手。高萬清 見他不敢動手﹐越發氣壯﹐指著丁娥兒道﹕“魏丁氏是我高家佃戶﹐欠債不還逃走﹐現在撞 見﹐我憑什麼不能拿她﹖” “欠債還帳”﹐海蘭察道﹕“賴債有宮府﹐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搶劫婦女﹖﹗大清律主 佃同法﹐不是主奴名分﹐你刁頑惡賴到了極處﹐我不能不管﹗” “誰替她還債﹖” “我﹗” “你是她什麼人﹗﹖” 海蘭察被問得一愣﹐掃了一眼丁娥兒﹐心一橫說道﹕“她是我夫人﹗” 人群立刻一陣騷動。按清時制度﹐貴婦人共分五等﹐夫人宜人恭人孺人安人﹐只有一二 品朝廷大員正配才能稱為“夫人”。他一身店舖伙計打扮﹐此語一出﹐立時滿場竊竊私議﹐ 丁娥兒心里也轟地一聲﹐頓時面紅過耳﹐抱著孩子低頭不語﹐狗蛋兒卻直著脖子晃媽媽﹐又 沖海蘭察喊道﹕“爹……我怕……” “聽聽﹐不假吧﹖”海蘭察對高萬清笑道﹐揚聲又對眾人大喊﹕“我就是大清金川招撫 大營車騎校尉﹐欽封二品副將海蘭察﹗要微服回京面聖奏事﹗德州人聽著了﹖﹗” 此時德州府衙﹐德州城門領的衙役兵丁都已趕到﹐四面里護衛殺人現場﹐推擁著打道進 來﹐聽海蘭察自報身分﹐倒不敢造次﹐只圍定了他﹐派人飛騎去請知府親來處置。那看熱鬧 的越發聚得多了﹐擠擠捱捱人頭攢湧﹐足有上萬號人﹐他如此身分﹐又如此丈夫豪氣﹐眾人 齊發一聲喊﹕“德州人聽見了﹗” “海蘭察今日血染德州碼頭﹐乃是事不得已﹗”海蘭察一把揩去臉上血漬油汗﹐大聲喊 道。他本就十分機警靈敏﹐此時定住了神﹐思慮便十分周詳﹕報明身分﹐萬人皆知﹐德州府 甚至直隸總督就不敢私地處置自己﹐說明丁娥兒是“夫人”﹐衙門就不敢動刑逼她的供。 “逃將”兼著這白日殺人的一切罪名統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當由乾隆御審讞罪﹐不至於給地 方官黑吃了自己。一路聽丁娥兒訴說高仁貴家霸道﹐此時一不作二不休﹐又想著要殺高萬清 出氣﹐因思定了﹐指著丁娥兒道﹕“剛才孩子叫我‘爹爹’﹐諸位仁人君子都聽見了﹐這位 正是我的夫人──是沙勇和為媒﹐葛致民為証﹐我娶的……”他目視丁娥兒﹐示意她記住﹐ 其實這兩位媒証都是他的好友﹐已在攻下寨一役中陣亡。有“媒”有“証”﹐狗蛋兒又喊 “爹”﹐鐵定了他兩個就是夫妻。 丁娥兒一點也不笨﹐如果不是“夫妻”﹐海蘭察今日連殺數人﹐就成了路見不平殺人犯 罪﹐定罪量刑要重得多﹐因大聲道﹕“他就是我的丈夫﹗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媒証俱 全我們兩廂情願成親的﹗”兩個人當眾串供﹐高萬清尚自聽得稀里糊塗﹐一腦門心思還在那 筆佃債上﹐因也大聲道﹕“她欠我家租債逃脫在外﹐我拉她回去索債﹐有什麼錯﹗” “你這惡賊﹗”海蘭察格格一笑﹐說道﹕“你拉的是朝廷命官夫人﹐知道不知道﹖你高 家倚著德州馬寡婦勢力﹐漁肉鄉民稱霸一方──我為國家上將﹐在前方出兵放馬﹐你竟敢欺 到我的頭上﹐我豈能容你﹖”因問眾人﹐“他該殺不該殺﹖” “該殺﹗” 眾人語聲未落﹐海蘭察手中鐮刀弧旋一閃﹐勾住高萬清脖子﹐只一勒……高萬清像一株 被砍倒的樹﹐一聲不響便簌然倒地﹐脖子上的紅水泛著血沫子□□淌流出來﹐急顫幾下﹐伸 直了腿。海蘭察丟了鐮﹐平靜地拍拍身上灰土﹐笑嘻嘻對丁娥兒道﹕“這口鳥氣總算出得痛 快。娥兒﹐別他媽的膿包勢嚇得這樣──跟你說過我是屠戶麼﹗──咱們夫妻要一起在德州 蹲幾天了﹗”丁娥兒見他如此從容﹐亂得一團麻一樣的心也定了下來﹐說道﹕“我也解氣﹗ 這才是真男人呢﹗──我跟你一道下地獄﹗” 此時德州知府尉遲近賢早已趕到﹐只是他也看呆了﹐竟不防海蘭察當著他的面又殺一 人﹐這才驚醒過來﹐帶著幾個衙役走近前去﹐問道﹕“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不錯。”海蘭察平靜他說道﹕“是我。你是德州知府﹖” 尉遲近賢盯著海蘭察﹐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論官位﹐海蘭察比他大得多﹐該行庭參 禮﹐說他是“逃將”﹐內廷早就有信兒﹐兆惠頗受乾隆回護﹐而且訥親也已被拿鎖進京﹐金 川的事還是疑案。但捕拿海蘭察的海捕文書並未撤回﹐仍是欽犯。此刻在德州﹐他又犯這潑 天官司﹐說的道理又頭頭是道……惶惑半日﹐拿定了主意﹐不卑不亢說道﹕“我是兩榜進 士﹐去年分發德州知府﹐叫尉遲近賢。海大人﹐您的案子只有朝廷決裁﹐卑府不能受理。事 已至此﹐請大人移步──哦﹐還有夫人公子也一同──暫行羈留敝衙南監。待申奏朝廷﹐自 然公道處置的。” “你曉事。就這樣辦吧﹗”海蘭察笑笑﹐轉臉對丁娥兒道﹕“喂﹐一家子的﹐咱們 走﹗” 熾天使書城
【十三 貪金吞餌詐中有詐 公堂簿對情重定情】 尉遲近賢密審海蘭察﹐直到深夜亥時﹐已經弄清了案由。只是海蘭察自己沒有官印勘 合﹐身分還不能証實。面對搜出來的十萬兩銀票﹐他怔了半晌﹐吩咐將海蘭察和丁娥兒分別 拘押在後衙兩間空房子里﹐便打轎直奔城北的鹽政司使衙門來尋高恆。 這個衙門占地很大﹐因連同鹽庫都在一個大院﹐足有二里方圓﹐東邊和北邊是一排排庫 房﹐西邊是個小花園。同花園比鄰又一座三進大院﹐是德州有名的富戶馬寡婦宅院。這個 “馬寡婦”即是高恆在萊蕪縣太平鎮剿匪時結識的那位馬申氏。馬申氏天生麗質﹐卻嫁了個 土財主﹐又有陽痿病。兩個人情熱難舍﹐分開後高恆思念不已﹐出資代她的丈夫馬驥遙捐了 個鹽政庫司﹐夫妻都調到德州來管鹽庫。他也就近修起鹽政司使衙門﹐連院子都是通著的。 這事德州人幾乎家喻戶曉﹐背地里說是“寡婦招漢子”﹐叫來叫去就成了“馬寡婦”﹐其實 她丈夫活得結實﹐不會與女人鬼混﹐摟錢倒是一把好手。當下尉遲近賢在衙前下轎﹐他是這 里走動得極熟的人﹐門政是個九品武官巡檢﹐忙就上來打千兒請安﹐陪笑道﹕“府台大人﹐ 我們都銀台老爺在西院和馬──庫司說話﹐還沒回來呢。皮邑尊也在花廳等著呢﹗您這早晚 過來﹐必定有要緊事﹐我去稟告他老人家一聲。” “皮忠臣也在﹖”尉遲近賢一邊跨腳進衙﹐望著一大片黑沉沉的庫房﹐說道﹕“你去稟 告一聲也成。就說我們在這邊等著──庫房東北角那段牆加高了沒有﹖你們總丟鹽﹐叫我們 破案﹐整日光顧了忙你們這頭了。” “加高了加高了﹗”那門政答著﹐又打個千兒﹐笑道﹕“您吩咐的話我們敢不照辦﹖卑 職這就過去稟告──您請﹗我一會就過來回話。”說罷便向西﹐匆匆來尋高恆。 高恆卻正在和馬寡婦生氣。門政連進三進院﹐見馬驥遙住的西廂黑乎乎的熄了燈﹐只聽 高恆和馬申氏在上房說話﹐掩口兒葫蘆一笑﹐正要上階﹐聽馬寡婦在哭﹐忙止住了步﹐悄悄 站在天井石榴樹下等機會﹐也不敢走﹐也不敢認真聽﹐仰著臉看星星﹐可到底還是聽了個眉 目﹐原來馬寡婦又在蘇祿陵西購了一處花園子﹐二人正在斗口。 屋里的高恆熱得渾身是汗﹐嫌湘妃扇子風小﹐撲扇著一把大芭蕉扇﹐只穿一件天青實地 紗短褂子﹐說道﹕“你甭這個樣子﹐現在不是慪氣的時候兒。本來就樹大招風﹐朝廷幾次下 詔要清理虧空。這時辰買園子﹐不是他媽的掰屁股招風──自找病麼﹖” “買園子是我們馬家買的──與你什麼相干﹖”馬申氏伏在椅背上又哭又說﹐“陳惜惜 也買園子了﹐劉阿娟也買了﹐還有翠姐兒﹗你當我不知道誰出的錢麼﹖──她們能買﹐我為 啥不能﹖”高恆湊近了她﹐摟著她的肩想親一口﹐卻被馬氏一把推開﹐只好苦笑著說道﹕ “好姑奶奶﹐你低著點嗓門兒……人聽見算什麼﹖──外頭是誰﹖” 高恆突然發現了站在天井里的門政﹐咳嗽一聲﹐沒事人似地踱出來﹐覷著眼看看﹐說 道﹕“是小貢子呀﹗──什麼事﹖”小貢子忙將尉遲和皮忠臣來拜的事說了﹐又道﹕“他們 半夜來﹐奴才想著必定有要緊事﹐趕緊過來稟主子一聲。”高恆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跟 他們回話﹐我一會就過去。”說著又踅身進屋﹐說道﹕“是我的包衣奴才﹐不妨事的──聽 見了吧﹗他們來﹐必定為的是鹽務虧空的事﹗你糊塗啊﹗我完了﹐你能站得住腳﹖” 馬寡婦這才知道事情不小﹐正“哭”著﹐卻“嗤”地一笑﹐說道﹕“鹽務虧空怎麼著﹖ 你不是說﹐如今天下沒清官麼﹖法不制眾﹐皇上能把虧空的官都殺了﹖”她站起身來﹐把自 己拭淚的手帕兒給高恆揩著頭上的汗。“看把你嚇的──那園子我還沒給錢﹐說聲不要了﹐ 不就一句話﹐你是國舅爺﹐直隸總督不也來巴結麼﹖虧你整日海口誇得山響──我是氣不 過﹐你也太貪色了﹗這屋里﹐我﹐還有眾丫頭們﹐還不夠你玩﹐還要弄什麼‘十二金釵’﹐ 這個起名叫‘林黛玉’﹐那個起名叫‘薛寶釵’……”她一頭說﹐一頭叫“熱”﹐隨即就脫 大衣裳。大衣裳脫後里頭只一身水紅蟬翼紗裙﹐兩彎雪白的膀子裸露﹐穿的貼身藕荷色坎 肩﹐粉瑩瑩的大腿﹐高聳的乳房上淡紅的乳豆……都朦朦朧朧搖曳在高恆面前。因俏生生掠 一把黑得烏鴉翅一樣的鬢角﹐上來攀住高恆脖項﹐口中吹氣若蘭﹐呢聲兒道﹕“你不是說人 有兩頭﹐上頭生煩惱﹐下頭……是解憂愁的麼﹖高爺……” 高恆一輩子專在女人身上用工夫的﹐都是相與一陣子﹐過了新鮮勁兒﹐放幾個錢就撂開 手的。只這馬申氏不但體態容貌姣好﹐風騷喜媚人意兒﹐還另有一般人所不及的本事。她千 嬌百媚啼笑自如﹐擺弄得高恆欲火焰燒﹐卻又不許高恆沾身﹐認真就惱了﹐卻又是嬌嗔﹐什 麼時候來了﹐她都是“新”的。高恆也有一宗毛病兒﹐並不喜愛黃花閨女﹐專愛和中年艷婦 鬼混﹐說姑娘們忸怩作態﹐太矜持﹐不如中年艷婦半老徐娘有滋味﹐調起情來盡興。二人兩 好相湊﹐加上馬申氏長相兒和棠兒近似﹐竟多年如魚似水﹐情同新婚。此刻燈下看馬申氏﹐ 三十出頭的人了﹐依然眉蹩春山眼含秋水﹐萬種風情婉然﹐不由得也就上火﹐嬉笑道﹕“來 放放煩惱水﹗──你不要又是在懷里一滾就脫身逃去的吧﹖”便也脫衣服。 “不會。”馬申氏嫣然笑道﹐“有時那樣﹐是怕你……吃飽了不想家。” “那你也脫光。” “丫頭們……” “不怕。” “太熱了……” “太熱了才好呢﹐”高恆對著她耳邊悄悄說道﹕“這麼著一絲不掛﹐渾身是汗﹐光溜溜 地﹐全身都舒……但……你手把捏著﹐當心弄錯……忘了上回﹐咱兩個洗澡﹐渾身打了香胰 子……嘻……”那婆娘由著他浪了一陣子﹐越發興濃﹐一陣眩暈口吮舌舔腿夾足纏﹐牛喘嬌 吁淫喋浪呻著﹐忽然一個翻身在上﹐將他壓得緊緊的﹐自在上面急速縱送﹐顫聲說道﹕“好 我的親爹親哥哥哩……這回可填足了我的虧空了……” 一提“虧空”二字﹐高恆卻敗了興﹐那活兒就地軟了。馬氏兀自不放﹐任怎的擺弄﹐口 吮把玩總不中用﹐只好嘆口氣下來﹐埋怨道﹕“這是我不給你﹐還是你不給我﹖到緊要關口 就兵敗如山倒﹐軟得面條兒似的了──都是那幾個浪辰小蹄子﹐把你給掏空了……”高恆心 里想著“虧空”﹐又不知尉遲近賢皮忠臣有什麼要緊事﹐卻不便說破了。見馬氏著衣理鬢﹐ 一臉不快﹐也笑著著衣起身﹐扳著她肩頭道﹕“沒聽我跟你說三言二拍里的話‘特到那緊要 關頭﹐它就軟軟軟軟軟……’回頭我跟你說原故﹐你就明白了。宋高宗正干那事兒﹐一聽 ‘金兵來了’﹐嚇得就此終生陽痿呢──我先去辦正經事﹐回頭再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說罷便走。馬氏笑啐一口﹐沖他背影說道﹐“一會兒再來──聽著了﹖” “聽見了﹗”高恆答應著﹐匆匆去了。 尉遲近賢和皮忠臣在司使衙門說話商議﹐也正在犯愁。內廷有信兒﹐要派劉墉來查皮忠 臣販瓷器倒騰庫銀。其實這買賣是他兩個合伙作的。從山東藩庫借五萬﹐高恆叫他們寫借七 萬的條據﹐坐地白收兩萬銀子﹐如今山東布政使連連派人催逼﹐許他的一萬利息寧可不要 了﹐戶部立地派人要到濟南查帳﹐錢度那一關無法打通﹐這筆錢立時就網包露餡兒﹐而且一 牽就是一大串。這些事早已稟了高恆﹐卻沒討出個正經主意。兩個人都覺得海蘭察身上這十 萬銀子﹐哪怕能挪借過來半年﹐一切都可應付裕如。這筆錢叫人眼紅﹐卻又覺得燙手。萬一 兜出去﹐“侵吞軍餉”四字罪名就足送他們同赴西市。 這筆錢太誘人了。無根可尋﹐無帳可查﹐落到誰手里就是誰的。只是要封住海蘭察的口 卻不是一件易事。兩個人都是宦海里躺慣了渾水的﹐都存了殺人滅口的心﹐卻都不說破。只 說案子名目。倘若按“逃將”罪名﹐要繳部審理﹐但如按民事刑殺高萬清數人﹐可以就地動 刑審讞﹐頂多一個“用刑不當”就可置海蘭察於死地。 兩個人慢條斯理﹐正在字斟句酌談案子﹐高恆已搖著扇子進來。見他二人打袖提袍的還 要行禮﹐高恆不耐煩他說道﹕“免了吧﹗什麼要緊事半夜三更的來攪﹖” “卑職是為朝廷通緝的那個逃將海蘭察來的。”尉遲近賢陪笑道﹐“他今日在漕運碼頭 連殺六人﹐還有三個重傷正在救治。地方上出了這麼大案子﹐又在漕運重地﹐不能不來稟七 爺一聲。”皮忠臣躬身說道﹕“全城都轟動了﹗大清開國以來﹐德州出這麼大案子還是頭一 回。” 高恆“嗯”了一聲﹐自坐了安樂椅上﹐端杯吸著涼茶﹐聽尉遲近賢從頭到尾詳述案情﹐ 一時緊蹙眉頭﹐一時微微搖首﹐一時卻又面含微笑﹐直到聽完也沒吱一聲。許久才嘆息一 聲﹐說道﹕“像煞了鼓兒詞里的英雄救美人。這個海蘭察我認識──面兒上瞧著嬉皮笑臉﹐ 其實是俠肝義膽﹐有心思有膽量的豪傑﹗” 他這樣贊賞﹐尉遲近賢和皮忠臣不禁對望一眼。皮忠臣道﹕“他確是聰明。當著萬人的 面自報身分。我們就不能輕易刑審了……不過﹐他是兩重案犯﹐原來‘逃將’是主案﹐現在 又犯白日兇殺大案。似乎重於前案﹐不知該如何料理﹖” “那──你們有什麼打算﹖”高恆似乎漫不經心﹐把玩著那只鏤金鉤瓷茶杯﹐問道﹕ “聽起來﹐似乎你們想按殺人犯就地審理﹖”尉遲近賢生怕這位國舅爺說出“欽犯”二字﹐ 因笑道﹕“他的海捕文書是兵部發下來的﹐也不過就是捕拿而已。主罪既在德州﹐按例應該 在德州審定﹐上奏朝廷處置。” 皮忠臣在旁聽得發急﹐這位府台太繞彎子了──因哈腰稟道﹕“他的案子還不止這一 件﹐他身上還帶著十萬兩銀票﹐不明不白的﹐將來刑部知道問起來﹐不好回話。他是已被革 掉軍職的﹐其實身分是匹夫百姓﹐在德州一下子殺了這麼多人﹐如果不審﹐省里也說不過 去。” 十萬﹗高恆眼皮子倏地一顫。他立刻明白了二人來意﹕想就地刑訊殺人滅口﹐黑吞了這 筆錢。為自己功名頂戴﹐起這樣的心﹐太可怕了。但這筆銀子對他也有十分誘力﹐他玩女人 欠的風流債﹐是從鹽務厘金里挪出來的﹐一樣也是虧空。十萬銀子騰挪出來﹐至少也得孝敬 他四五萬﹐立時就無債一身輕。高恆身處高位﹐朝廷內幕知道得多。乾隆整日春風滿面溫文 爾雅﹐看似比雍正慈悲寬仁﹐但雍正勾決殺人極其持重﹐不再四籌思不提朱筆﹐乾隆卻從來 沒有遲疑過﹐愈是大官愈是處置果決……還有劉統勛那張黑臉﹐辦起事來永是一副牢不可破 的鐵青色﹐想起來更叫人心悸…… 高恆端起杯﹐目中炯炯生光﹐看著微微搖曳的燈燭出神。皮忠臣和尉遲近賢二人四目直 盯盯看著他﹐不知他是怎樣個主意。許久﹐高恆”撲嗤”一笑﹐說道﹕“他在德州殺人﹐德 州知府縣令不管誰管﹖我管咸(閒)鹽﹐不管閒事。”這等於是出了主張又不作主。尉遲近 賢聽的前半句意思﹐皮忠臣卻聽的是後一半。皮忠臣干笑一聲﹐卻轉了話題﹕“七爺﹐濟南 那邊派人帶信兒﹐說錢度已經惱了﹐再不開庫讓他的人查﹐就要上奏彈劾山東藩司鞏明哲。 鞏明哲只是張口要利息﹐沒憑沒據的事自然一推了之。我們這邊打著七萬兩的借據﹐磨盤兒 軋著手呢﹗上次您說給錢司農寫信﹐不知他回信怎麼說﹖這也是卑職們夤夜造訪的一個緣 故。”高恆聽了﹐自然心里不快﹐嘿然良久﹐問道﹕“你們這筆生意﹐到底是什麼貨﹖綢 緞﹖還是織機﹖總共多少本錢──本息什麼時候能收回來﹖借據是我作保﹐保期可只有半 年。還不上﹐連我也脫不掉干系呢﹗” “所以我們和七爺是一條船﹐得同舟共濟。”皮忠臣撫撫在燈下閃著油光的額頭﹐一臉 無賴相笑笑﹐說道﹕“有運往南京蘇杭的織機﹐回來帶綢緞﹐有運往四川的藥材﹐布匹﹐到 安徽銅陵買銅﹐帶回來造銅器……” “銅﹖”高恆冷冷插進了一句﹐“這有干禁例﹐最犯聖忌的﹐不怕殺頭﹖” 尉遲近賢格格一笑﹐說道﹕“回七爺﹗販銅利大呀﹗一倒手就是三十倍的利。上回翻船 我們折了本﹐又要還帳──直說了吧﹐這次運往四川的藥材也要賠﹐因為金川戰事已經暫 停﹐只賣出去了些避暑祛瘟的藥﹐余下的都折價一半賣了。不弄點銅﹐拿什麼還虧空﹖”高 恆道﹕“你們真是錢迷了心竅﹐連命都不要﹗──路上查出私銅怎麼辦﹖”尉遲近賢道﹕ “帶著鹽政通政使衙門的引子﹐銅在鹽里﹐誰敢查﹖──七爺﹐這些事好對付。要緊的是上 頭﹗劉墉這人和劉老中堂一個模樣﹐還特愛私訪。他到蕪湖已經去了兩個月﹐昨兒邸報說已 經據劉墉的明折﹐革去吳文堂頂戴﹐暫拘安慶府待勘。蕪湖官場有我們的朋友﹐還有我們派 去的人﹐連他長得什麼模樣也沒見﹗您瞧這人厲害不厲害﹖不定現在已經上路來德州了呢﹗ 我們都和他沒交情﹐不認識﹐他少年得志﹐正是踩著別人往上攀的時候。就算認識﹐誰敢登 門撞他的木鐘﹖” “不談生意。你們自己料理吧﹗”高恆見這二人愈逼愈緊﹐侃侃而言中氣勢卻咄咄逼 人﹐左右思量不能翻臉﹐長長伸欠了一下﹐說道﹕“我還不懂得同舟共濟﹖看戲看迷了眼﹐ 以為我是戲里頭的二花臉草包國舅﹗我說過讓你們審理海蘭察了﹐你們審就是了。你們的意 思﹐是叫找出字據﹐還是我來親審﹖” “不敢﹐不敢﹗”兩個人都偷看一眼高恆陰陽不定的臉﹐躬身答道。 高恆站起身來﹐一雙眼睛幽幽望著燭光。深不見底的瞳仁﹐晦暗得像土垣牆根下若隱若 現半掩著的兩塊黑青石。緩緩說道﹕“他未必就是海蘭察。五木之下何供不可求﹖──你們 去吧﹗” “是﹗” 尉遲近賢和皮忠臣欣然應命辭了出去。高恆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吊起 一絲陰冷的笑容﹐掏出懷表看看﹐已經到了未牌時分。他仰著面孔長吁一口氣﹐沖外頭輕聲 喊道﹕“小貢子進來﹗” “爺﹐奴才在﹗” 小貢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幾乎立刻就出現在高恆面前﹐高恆擺手示意不讓他行禮﹐ 問道﹕“住宏達客棧的那位客人﹐弄清身分了沒有﹖” “弄清了﹗”小貢子眨巴著眼﹐干脆利落地說道﹕“確實就是劉墉﹐戶部主事唐閣臣就 在蕪湖辦差﹐他們是同年﹐常在一處會文﹐在蕪湖老茂干店一眼就認定了。咱府里英誠從蕪 湖一直跟到德州﹐再不會出半點差錯的。” “沒讓他看出來是跟蹤兒的吧﹖” “沒有﹗幾站換人跟的﹗” “好﹗”高恆笑道﹕“這差使辦得漂亮﹗”他在屋里兜了一圈﹐到桌前援筆濡墨要寫 信﹐卻又停住了﹐卻打開櫃子﹐取出一條臥龍帶﹐很小心地掂了掂﹐遞給小貢子。 這是一條做工極精致的腰帶﹐里外玄色寧綢包面兒裹著貢呢﹐都用同色細絲密密扎縫 了﹐帶子邊緣掐金挖雲鑲著金線十字紋。最出眼的是順帶婉蜒曲盤的一條繡龍﹐卻是明黃金 線精扎精繡而成──這是他在太平鎮剿滅劉三禿子匪寨﹐乾隆親自頒賜御賞物件。就因這條 明黃金龍﹐即使是他這身分﹐也從不敢在公眾面前系帶。尋常官員更不用說﹐那是見見也是 難得的。 “你現在就拿這臥龍袋去見劉墉。”高恆見小貢子滿臉驚訝﹐一笑說道﹕“就說我高恆 不便過去﹐就在這里專候﹗” “他要是不肯來呢﹖” “他不會不來﹐也不敢不來。” “他要不認承自己身分呢﹖” “就說他在飯店吃飯﹐我親眼認出來了。”高恆斂了笑容﹐“要是沒有要緊事﹐我不會 這時辰請他的──要真不來﹐不要多話﹐你回來就是了。” “扎﹗” 小貢子去了。其時已是四更天﹐遠遠的聞得雞鳴之聲﹐正是拂曉前最黑“扣鍋底兒”時 候兒﹐悶蒸的暑氣早就沒有了﹐窗上透紗而入的涼氣浸得人渾身舒但。高恆靜待著這位奉旨 查案的刑部郎官﹐心里一陣緊張﹐一陣坦然﹐倏爾還襲來一陣懊喪悔恨。他並不是個貪財的 人﹐也不好酒。心思精明辦差干練﹐熟透了鹽務﹐雖然比不上傅恆能耐﹐在諸多的“國舅 爺”中還是出尖兒的人才。卻只犯了一宗毛病﹐愛女色。在京時貪戀傅恆夫人棠兒﹐千方百 計討好兒弄不到手﹐後來才知道棠兒和皇上有染﹐乃是禁臠﹐猶自不甘心。出京辦差﹐乃是 自由身﹐從山海關到德州﹐一路沾花惹草到處留情﹐哪里不用錢﹐偏是馬申氏窮壤山鄉里出 來的俊鳥﹐不懂收斂﹐使了錢還要花枝招搖﹐弄得自己心魂失態﹐還欠了一屁股債﹐外頭還 落個花花公子名聲兒。欲待踢開馬寡婦﹐一來舍不得﹐二來這女人知道自己的事太多…… 正顛來倒去思量個不了﹐窗外廊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小貢子帶著一位青年官員進 來﹐向高恆稟一聲﹕“爺﹐劉大人請來了﹗”說罷便退了出去。高恆立起身來﹐卻不言語﹐ 沉默著打量劉墉。 這簡直又是一個小劉統勛﹐一樣的墩實個子﹐中等身材一樣的微微羅圈的腿﹐一樣黑里 透紅的長方臉﹐掃帚濃眉下一雙炯然四射的三角眼﹐只是闊口上唇還只一層茸茸的髭須﹐臉 上少了些皺紋而已。穿著卻是六品服色﹐碎碟頂戴﹐八蟒五爪袍子外頭還套著鴛鴦補服﹐結 束得毫不拖泥帶水──這一條就顯著比他老子講究一點了。高恆見他施罷禮也在打量自己﹐ 不禁一笑﹐顯得隨便了些﹐擺手說道﹕“崇如﹐不要拘束﹐坐﹐坐﹗” “謝高大人﹗”劉墉氣度穩沉﹐正襟危坐了客位﹐接過小廝捧上來的茶﹐順手便放在桌 上﹐“不知高大人夤夜召見卑職﹐有何指示訓海﹖” 高恆嘆了一口氣﹐略一苦笑﹐說道﹕“你這樣一派官氣﹐這麼的正氣凜然﹐真叫我難以 啟齒啊──你父親延清是我的至交﹐但他不苟往來﹐我也敬重他這一條﹐所以登門拜望少一 點﹐當年在奉天﹐我們是何等交情──他呢﹐上書彈劾張廷玉、訥親﹐下車斬湖廣巡撫陳群 星﹐如今是名臣。我背了個‘國舅’名聲兒﹐又管錢又管鹽務﹐歷來做這差使的哪個不是泔 水缸﹐臭不可聞﹖交往也就更稀了……” 他一臉誠摯﹐娓娓款敘﹐劉墉只是靜聽﹐只在提到父親名字時略一欠身﹐那神態有點像 國子監祭酒﹐在耐心聽剛剛進學的學生講《朱子大全》。高恆暗自佩服他的器宇﹐口鋒一 轉﹐變得異樣沉痛﹕“我本來也可學傅六爺﹐外立軍功﹐內修政務﹐老實做個好臣子。可偏 偏管了鹽政﹐打交道的都是不三不四的生意人。上回娘娘數落我﹐說在外頭招蜂引蝶﹐差使 再努力巴結也不得個好名聲。崇如﹐你想﹐這就好比個糞缸﹐周圍能沒蒼蠅麼﹖實言相告﹐ 風流罪過我有﹐風流債也欠著﹐鹽務上有虧空﹐責任自然也是我領。我自己的事心里有數。 你說要查﹐天明就可以開庫搬帳。成麼﹖” “高大人﹐”劉墉聽他自檢自責﹐這麼高的“國舅爺”對自己如同宿年知交﹐心中不禁 感動﹐微微嘆息道﹕“您如此開誠布公﹐實出我的意外。開庫查帳﹐不在我的職分之內﹐但 大人在外風評﹐確實有些微言。不能多說什麼﹐若是欠著藩庫的債﹐趕緊還債抽條﹐若是鹽 務自己有虧空﹐趕緊整頓。男女上的事嘛……只是風言風語﹐還不至於有大的干礙──這兩 件事其實只是一件﹐是個修德持重的道理。學生微未小員﹐後生之輩﹐本不該說這些話給您 聽的。但大人與學生交心﹐學生亦不敢不懇切奉言。”說罷舉手一揖。 高恆似乎輕松了許多。嘆道﹕“天天是稱斤、算盤、銀子錢﹐許久不聽道理了。我很歡 喜。”劉墉哪里知道已經進了高恆的圈套﹖微笑道﹕“聞過則喜﹐善莫大焉。我也替大人歡 喜。”高恆這才轉題﹐說道﹕“單為這些話﹐我滿可以從容和你談──海蘭察的案子聽見了 麼﹖” “德州人傾城皆知﹐要不多久就轟動天下﹗”劉墉說道﹐“我也去看了。” “那是自然。尉遲近賢和皮忠臣剛從我這里走。他們要就地審理這個案子。” “唔──唔﹖” “這里頭的委曲情由我都不大理會。聽說這個海蘭察﹐身上還攜帶著十萬兩銀票。” 劉墉頰上肌肉一顫﹐他立刻明白了高恆的意思﹐身子一探﹐又仰起來﹐問道﹕“高大人 你怎麼回話的﹖”“他們說要刑審。”高恆無所謂地一笑﹐說道﹐“我說我只管咸鹽不管閒 事﹐我不能干預地方政務﹐也不承當責任──他們走後﹐才想到這里頭有文章。海蘭察是 ‘逃將’﹐明明白白的事﹔在碼頭殺人﹐是萬目睽睽下作案﹐又是束手就擒﹔他是欽犯﹐問 明正身案由﹐申奏上去就是了﹐憑什麼要動刑﹖動刑問什麼﹖這太蹊蹺了﹗所以只好唐突﹐ 請你出來干預一下。”劉墉緊張地思索著﹐這里頭的“蹊蹺”是一望可知的﹐但高恆怎麼這 麼關心﹐又為什麼獨獨把自己叫來﹖……思量著問道﹕“高大人﹐你怎麼知道卑職在德 州﹖” 高恆莞爾一笑﹐說道﹕“傅老六告訴我的──怎麼﹐我不可以知道﹖” “卑職不是這個意思。”劉墉倒被問得一怔﹐說道﹕“卑職是說──您滿可以親自出面 干預。海蘭察是奉旨查拿的欽犯──地方官就是總督﹐也無權刑審──再說直一點﹐皮忠臣 他們從安徽私販銅材﹐還有他們的虧空﹐與大人有涉無涉﹖”“絕無牽扯。”高恆莊重地說 道﹐“以我的位分﹐平日他們來走動殷勤﹐這是理所當然。他們從藩庫里借七萬兩銀子﹐是 我高某人作保。官場情面嘛﹐誰不要敷衍﹖海蘭察的事聲震九重﹐我看連他‘逃將’的罪名 也是立不住的。你要疑我﹐就不必干預﹐我坐山觀虎斗﹐看是誰敢來奈何我﹖” 這番話直說得義正詞嚴﹐劉墉倒覺得不安。略帶拘謹地站起身來啜茶一飲﹐說道﹕“卑 職領教了。大人勞頓﹐關照之情不淺。卑職這就回去。待卯時升堂就過去。”高恆也笑著端 茶﹐問道﹕“恐怕不能再微服了吧﹖你要有分寸﹐要知道﹐尉遲的官位比你高。” “這個卑職理會得。”劉墉說完﹐一躬而退。高恆此刻早已錯過困頭﹐一點睡意也沒 有﹐眼見清亮的晨曦映得窗紙泛青﹐索性洗漱了﹐叫過小貢子吩咐﹐“到府衙去幾個人看 審﹐一刻時分兩報給我﹗”便坐下來﹐挖空心思給乾隆寫密折﹐又給傅恆、劉統勛、紀昀、 阿桂還有自己府中一一寫信。因人而言﹐那是不必說的了。 德州府縣兩堂會審海蘭察殺人一案﹐不到卯時就貼遍了全城﹐海蘭察本人還蒙在鼓里。 昨日來衙﹐尉遲近賢待他很客氣﹐不但不捆不鎖﹐晚間還有四碟子菜一壺酒相待。只是“夫 人”丁娥兒和他分禁了兩院﹐可以在院中悠游散步﹐但不能出院。尉遲本人卻沒有再和他廝 見。 鼾聲如雷黑甜一覺﹐天已亮透﹐海蘭察尚自睡得深沉﹐聽得房門“眶啷”一聲﹐驚得身 上一顫﹐“□”地坐了起來﹐卻見五六個衙役破門而入﹐都是兇神惡煞般模樣﹐也不待他分 說﹐擁上來七手八腳﹐頃刻之間便將他捆得粽子也似﹐“叭”地一聲又在脖子上套了一面重 枷。海蘭察情知事有大變﹐由衙役們撮弄著往外走﹐心里緊思索﹕“難道奉了聖命﹐或者接 了部文﹖德州到北京﹐就是八百里加緊文書﹐也沒有這麼快呀……”低頭看看剛才套在身上 的囚衣﹐心里“轟”然一聲﹐已知德州知府用心﹐想黑吞了這筆軍餉﹗“他肯定是想刑殺 我﹗這該怎麼辦……”由衙役推搡著磨蹭著走﹐思量對策。 待到大堂西後側﹐已聽得衙門外頭人聲鼎沸﹐抽鞭子趕人聲﹐喝斥聲﹐看審百姓嚷聲叫 聲哭聲嘈雜一片亂成一團。海蘭察不知這位尉遲太守從何下口吃自己﹐難以詳細預備對策﹐ 只咬著牙鎖眉思量。一眼見丁娥兒被兩個獄婆子從東後院那邊帶過來﹐再不能遲疑﹐因大聲 喊道﹕“娥兒﹗記住兩條﹐他要什麼供給他什麼供﹔第二﹐我是海蘭察不要狐疑──千萬別 ──”話沒說完﹐嘴里已被塞了一把麻胡桃。丁娥兒不是笨人﹐卻也知海蘭察聰明過自己十 倍﹐咀嚼著海蘭察這兩條﹐只是個“不吃眼前虧”的意思﹐打著主意隨獄婆子坐了東側﹐一 聲不吱。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堂鼓響過﹐便見兩行衙役從東西兩側門雁翅魚貫而入﹐接著便聽“喂…… 噢……”的堂威聲﹐沉渾中帶著富有彈性的顫音﹐撼得人心中發緊。衙門外面一陣人聲騷 動﹐隨著一聲高唱“帶人犯──上堂羅﹗”立時又變得一片死寂。 海蘭察從西側門被帶進去﹐迎面便見丁娥兒從東門進來。二人四目一對﹐海蘭察笑道﹕ “夫人﹐看來還是女的便宜﹐沒給你上繩子戴枷呀一一”話未說完﹐守在公案旁一個衙役幾 步過來﹐劈臉就摑了海蘭察一個耳光﹐喝道﹕“不許說話﹗”海蘭察這時才細看公堂上的情 景﹕ 這是一座三楹五脊青磚臥頂的審案大堂﹐一色的方磚漫地﹐因過於空曠﹐中間梁下支著 兩根紅漆柱子﹐柱子上還寫著一對聯語﹐上聯“下民易虐”﹐下聯是“上蒼難欺”。兩排衙 役各分八個夾道而立﹐手執黑紅水火棍紋絲不動﹐上座設在北邊月台上﹐屏風上繪著江牙海 水圖﹐屏風頂上黑底白字寫著﹕ 明鏡高懸 中間公座上尉遲近賢官服袍靴端肅而坐﹐旁邊設一小案﹐坐著一位七品縣令﹐就是皮忠 臣了﹐還有幾個書吏﹐卻都是矮幾低凳﹐幾上文房四寶俱全﹐預備著錄供。海蘭察看娥兒﹐ 見她臉色煞白﹐雙手緊握﹐小腳半露在外﹐腿似乎也在打顫兒﹐剛要出口安慰﹐那尉遲近賢 極利落地將手中響木“啪”地一敲﹐斷喝一聲﹕ “張望什麼﹖﹗──跪下﹗” “跪下﹗照打了﹗”衙役們齊聲吆喝道。 海蘭察嘆息一聲﹐突地一笑﹐沒言聲也不跪下。皮忠臣向尉遲耳語了一句什麼﹐尉遲近 賢才曉得被海蘭察氣得忘了規矩﹐吩咐道﹕“給他去刑──跪下﹗”雖然仍是聲色俱厲﹐卻 無論如何有點洩氣了。海蘭察被松了綁﹐對丁娥兒又是一個嬉皮笑臉﹐提了袍角跪下。丁蛾 兒也就跪了。海蘭察一臉痞子相﹐居然還磕了個頭﹐說道﹕“尉遲老公祖﹐還有這位皮太 爺﹗方才問下話來﹐問我張望什麼。我是在看上頭這塊匾。‘明鏡’兩個字寫得太草了﹐看 著像是‘朋鑒’(朋比為奸)兩個﹐‘朋奸高照’﹐似乎不通順……” 尉遲近賢和皮忠臣計議一夜﹐知道這人必定極不好審﹐想一開頭便殺掉他的威風﹐然後 一步步逼他就范。卻不料海蘭察根本就沒“威風”可殺﹐還當場放了個松泡兒﹐惹得幾個衙 役和師爺都別轉了臉偷笑。尉遲近賢不禁有點氣餒。例行公事地問了海蘭察姓名年紀籍貫之 類的套頭﹐轉又問及案情。海蘭察這才知道﹐昨日殺死六人﹐還有兩個垂斃待死的。不由嘆 息一聲﹐說道﹕“唉……真無用﹐才殺了六個﹗” “你說什麼﹖大聲﹗” “我說──”海蘭察挑高了嗓門﹐聲震屋瓦﹐連衙門口柵外密密麻麻的聽審人眾都聽得 刺耳﹐“這是我殺人最少的一次﹐才他娘的六個﹗”尉遲近賢嚥了一口氣﹐這樣的犯人真是 少見﹐說他咆哮公堂﹐卻又是自己叫他大聲的﹐如此桀傲頑皮﹐怎麼審理﹖頓了一下﹐問 道﹕“為什麼殺人﹖高萬清與你有什麼仇隙﹖” “回老公祖。方才已經供了﹐他搶我的妻子﹐還打我的兒子。我去救﹐他們還要傷我。 不小心就殺了他們。” “德州乃是王法重地﹐他搶你妻子﹐不能報官府處置﹖你竟敢白日青天之下連殺數 命﹗” “是──不過昨天還不明白這個道理。王法重地﹐居然有人敢白日青天之下搶人妻子﹐ 掠人兒女﹗” 皮忠臣聽著暗自著急﹐這麼問法﹐變成了兒戲斗口﹐尉遲近賢根本不是對手。因在旁輕 咳一聲﹐陰沉沉說道﹕“你根本就不是海蘭察。”他陡地目中兇光四射﹐“到底是何方盜 寇﹐拐帶民婦流竄亡命﹖講﹗” “大人﹗”海蘭察問道﹕“那我是誰呢﹖” “現在是我問你﹗” “那我還是海蘭察。” 外面看熱鬧的人幾乎擠散了木柵﹐聽得一陣陣哄笑。尉遲近賢一邊命衙役彈壓﹐此時他 已靈醒過來﹐想到下頭跪的這人身分﹐驀地竟浸出一頭冷汗﹐但事到如今﹐又難以罷手﹐因 問道﹕“海蘭察乃是朝廷通緝的要犯﹐遍天下皆知。你既是海蘭察﹐就該隱匿逃亡﹐或者就 近向官府投案﹐居然敢公然出面白日殺人﹖顯見是殺了人﹐畏懼本府刑罰無情﹐冒充朝廷大 臣﹐拖延時辰待機逃亡──是不是﹖﹗” “不是﹗我信不過四川河南官府﹐所以不能投案。我無辜有功﹐所以不肯逃亡。”海蘭 察指著丁娥兒﹐說道﹕“你問她﹐我說的有假沒有﹖就你今日所作所為﹐我看德州府缺德─ ─你問不了我的案子﹐申奏朝廷吧﹗”尉遲近賢被他頂得一怔﹐旋即勃然大怒﹕“刁頑﹗軍 中將領有攜帶眷屬的麼﹖” “我們是半路成親﹗” “誰的媒証﹐下的什麼聘﹖” “沙勇和為媒﹐葛致民是証。至於下的聘嘛……”海蘭察一笑﹐“是個豬頭。” 這句“供”完﹐堂上堂下立時嘩然大笑﹐幾個書吏錄供﹐笑得握不住筆管﹐伏著吭吭地 咳﹐衙役們拄著水火棍﹐也都笑得前仰後合。皮忠臣眼見不是事兒﹐忙向尉遲近賢遞眼色﹐ 尉遲近賢會意﹐冷笑一聲說道﹕“朝廷將軍﹐哪有你這樣的無賴﹖不動大刑﹐諒你不招── 來﹗” “在﹗” “夾棍侍候﹗” “扎﹗” “□”地一聲﹐兩根簇新的柞木夾棍扔在海蘭察面前。皮忠臣見丁娥兒籟籟發抖﹐臉色 慘白﹐一手指定了﹐說道﹕“給這婦人也上拶指﹐給我照死里拶﹐照死里夾﹗看他還冒充海 蘭察不﹖” 海蘭察臨到此時﹐已不再嬉笑。朝上一揖﹐說道﹕“聽我一言再動刑不遲。我是不是海 蘭察﹐六部里有的是認識我的﹐北京派人或解押北京﹐頃刻就能驗明。至於白日殺人﹐也是 明明白白﹐早已直認不諱。你們聽好了。我決不熬刑﹐娥兒也不要熬刑。你就說我個謀逆反 叛﹐我也都認了──我認供﹐你敢動刑﹐乾隆爺凌遲了你們也沒准﹗就怕你們黑了我﹐我才 在萬人中亮明身分﹐你掩不住我﹗”他一笑而斂﹐“認了供﹐你總得整理文案﹐阿二阿三白 晝殺人’申報到省﹐再到部﹐再奏萬歲爺勾決﹐要多少日子批下來﹐你們算計過沒有﹖到那 時﹐我的案子早就明白了──不知甚麼緣故﹐要置我於死地﹐你們自己心里清楚。你們長的 不是人頭﹐是豬﹗──對了﹐豬頭﹗──想不到真的是豬頭給我和娥兒定聘──娥兒﹐你我 的事一直沒定﹐今兒就在這﹐既然都跪了﹐就算拜天地了──成麼﹖” “我心里早拿你當我的男人了﹗”娥兒聽得心里發燙﹐早已淚如泉湧﹐激動得渾身發 顫﹕“原想跟你當個使喚丫頭就心滿意足﹐你這麼抬舉﹐我領了﹗” 兩個人在公堂誠摯懇言互吐情愫﹐當“堂”成親拜天地﹗連書吏衙役們也都驚然心動﹐ 外邊成千的聽眾嗡嗡蠅蠅互相傳誦。兩個主審官卻都唬得魂不附體。尉遲近賢越想越覺得跟 著皮忠臣趟渾水不上算﹐立起身來說道﹕“今日停審﹐退堂﹗──海蘭察和丁娥兒仍暫拘府 衙﹗”說罷拂袖而去。 滿堂人眾立時散盡。只有皮忠臣兀自僵坐如偶。 熾天使書城
【十四 游新苑太監窺淫秘 揣帝心軍機傳法門】 兩日之後內務府同時收到了高恆和劉墉的密折。 其時已值盛暑﹐乾隆並富察皇後及嬪、御、媵、答應、常在諸有頭臉的宮人都移居暢春 園﹐乾隆仍居澹寧居﹐軍機處設在乾隆當皇阿哥見人辦事的韻松軒。留守在養心殿的是六宮 副都太監高大庸。卜孝被殺﹐卜義理應是養心殿的總管﹐卻因王八恥得寵﹐晉升了這個位 置﹐帶著卜禮卜智卜信等十幾個內侍過園子那邊隨駕侍候﹐卜義反倒是副總管太監﹐跟著高 大庸﹐帶著一群沒職分的小蘇拉太監看守空殿﹐白天洒掃庭除﹐夜里守更巡邏﹐聚賭吃酒什 麼的。太監和天下職官﹐除了被閹這一條﹐心性卻都無兩樣﹐既要逍遙富貴﹐又要媚上邀 寵。王八恥不次趨遷爬到第一位﹐卜義自然心里不熨貼﹐但乾隆管制太監是千古第一嚴﹐無 輒獲咎﹐或打或罰絕不憐恤﹐作踐起來如同豬狗。卜孝是頭號太監﹐當庭杖殺﹐滿宮肅然﹐ 是因他名頭大。其實每隔幾天﹐流水不斷線的都有獲罪被打死的小太監從東華門抬出去﹐送 左家莊燒化了的。 因此不熨貼歸不熨貼﹐乾隆的事無巨無細﹐卜義不敢有半點怠忽。見內務府送過來黃匣 子﹐立即備馬﹐帶了幾個小蘇拉﹐立即趕往西苑暢春園﹐在雙閘口萬壽無疆門前下馬。 如今的暢春園大非昔比﹐其實已經融人規制廣袤龐大的圓明園中﹐北海子﹐亞海子﹐飛 放泊一帶舊稱西苑﹐大半都是元明朝御苑舊址。連同西山玉泉山﹐星星散散。乾隆因國力強 盛府庫充盈﹐原本打算全部拆除﹐齊整規划﹐按萬國冕旒向天朝的宗旨﹐分別將列國勝境名 園全數照搬進來。卻在熱河被禮部尚書尤明堂死死頂任﹐當面指斥主張修園子的紀昀是“佞 臣”﹐甚至說乾隆“非堯舜之君”。乾隆度量宏容﹐嘉獎尤明堂敢言直諫。但修園子的事卻 沒有死心。只是不再拆建﹐仍將各處舊園一囊無余﹐連成一片﹐逐年依形就勢增修。原來每 年撥銀一千萬兩的旨意撤回﹐改為四百萬兩。 盡自如此縮減規模﹐亦是阿房宮開運河亙古以來罕見的浩大工程。卜義下馬北望﹐恁般 暑熱天氣﹐看不到頭的是車水馬龍﹐磚砂石灰沿官道來往絡繹﹐從長白山拉來的紅松木﹐雲 南貢來的楠木建殿料兒﹐粗的徑可丈許﹐至細的也要二人合抱﹐一堆連一堆﹐沿海子垛得陵 山似的起伏連綿過去。極望北邊﹐融融炎炎的烈日下﹐一隊隊民夫﹐每隊約可三五百人﹐打 著赤膊﹐用滾木搬運大石料﹐只用小黃旗擺動著推移﹐一聲號子聲不聞。卜義料是為了暢春 園中皇帝宮眷安靜不敢呼喝﹐只一笑﹐將馬韁繩扔給小大監﹐便進萬壽無疆門。見守門的當 值侍衛是巴特爾﹐卜義因笑道﹕ “巴軍門﹐是您老當值﹖” “給萬歲爺送黃匣子的﹖”巴特爾面無表情﹐一伸手說道﹕“牌子﹗” “巴爺﹐咱們常見面兒的呀﹗” “牌子﹗” 卜義無可奈何地一笑。巴特爾是乾隆在蒙古那達慕大會上用千里眼和東珠﹐從科爾沁王 爺手里換來的死罪奴隸。心里眼里﹐除了乾隆任人不認。連紀昀有次忘了帶牌子﹐也被擋在 乾清門外﹐硬等著派人驗了才放行。卜義過去只是聽說﹐今兒遭見了才曉得是真的﹐只好將 幾個匣子勉強挪到左懷里﹐騰出右手掏出腰牌給巴特爾驗﹐口中笑道﹕“爺這份忠心﹐哪位 侍衛也比不了﹗──您還要升一等侍衛呢﹗”巴特爾卻聽不出他是誇贊還是譏諷﹐說道﹕ “皇上的﹐下午在韻松軒見大臣──你去﹗”卜義聽他漢話說得古里古怪﹐想笑又不敢﹐一 躬腰算是行禮﹐自進了園子。 過了澹寧居﹐再向西﹐沿竹林小道逶迤約行半里﹐出來又穿一帶老檜林子﹐一片綠得發 黑的百年老馬尾松樹﹐半掩著一片宮閥﹐便是韻松軒了。匣子雖說不重﹐園子里也清涼﹐卜 義還是走得一身熱汗。因見和□扇著扇子﹐正指揮幾個書吏抬櫃子﹐忙趕上去。和坤已是瞧 見了﹐笑道﹕“方才有旨意﹐阿桂、劉統勛、傅恆、紀昀還有岳鐘麟﹐到瀛台等候聖駕── 您請那邊去吧﹗” 瀛台﹐卜義去過﹐原是暢春園里的一景。四面環水中間的一個島子﹐依著島上地勢﹐建 起水閣涼亭﹐廣植喬木花卉﹐一座九曲漢玉長橋由岸直通島心工字形正殿。改在那里會議﹐ 自然圖的涼爽。但卜義已走得焦躁﹐想想還有二里地﹐因陪笑對和□道﹕“給我派兩個人﹐ 幫幫忙﹐路遠沒輕重﹐抱這幾個匣子﹐腿都遛直了。” “這就難為我了。”和□細細的眉毛微微剔起﹐下牙上牙稍稍錯著﹐一臉恬淨的笑容﹐ 說道﹕“這宮里侍候的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兒﹐你看看哪個是閒人﹖”卜義進園子已經窩了 火﹐巴特爾得罪不起﹐你和□不過是阿桂一個跟班兒的﹐也這麼狗眼看人低﹗心里發狠﹐臉 上仍笑﹐說道﹕“沒當官﹐就和咱鬧官派﹗統共二里地﹐蘿卜就走蔫了麼﹖幫幫忙兒 吧﹗……”和□極聰敏的人﹐早瞧見他不自在﹐但他自己不得隨到流台﹐心里也正不是滋 味﹐因笑道﹕“我不是官﹐有什麼官派﹖你下頭沒蘿卜﹐上頭蘿卜沒壞﹐這園子是禁苑﹐下 頭長著蘿卜的不能隨意走動……”卜義沒等他說完﹐掉頭就走了。和□跟後還挪揄一句﹕ “走好您吶﹗” 卜義氣得頭都有點發暈﹐又返回澹寧居﹐迎頭遇見原來在養心殿侍候茶爐的小太監秦學 檜。秦學檜卻與卜義相與得來。聽他攢眉苦臉訴說一路冷遇﹐不禁笑了﹐說道﹕“人還不就 那麼回事﹖是你自己不會想事﹗皇上現在還沒起駕﹐你到瀛台﹐誰接你的匣子﹖來﹐我幫你 抱匣子﹐主子在衍祺宮午睡﹐咱們養性閣那邊等著﹐主子起駕﹐你匣子直遞上去﹐不比在瀛 台那塊死等強些﹐也不用叫王八恥代遞了。” 於是二人廝並而行﹐卻由澹寧居和東書房夾道北行﹐繞過窮廬﹐將到海子邊緣樹中又現 出一帶新築的宮牆﹐由東向西綿連﹐直到隱沒在濃綠婆娑的竹樹中﹐牆北錯落有致都是新蓋 的宮殿﹐一律都是門朝南﹐每隔十步之遙﹐站著一個善捕營軍校守護﹐都像大陵墓前石頭翁 仲似的一動不動。沿路向西走了三座宮﹐秦學檜才小聲道﹕“到了﹐這就是衍祺宮。” 這一路警蹕肅森﹐兩個人都沒敢說話。進了宮卜義才透了一口大氣兒﹐說道﹕“我的乖 乖祖宗爺﹐這邊比紫禁城還要森嚴呢﹗走一路我手心里都捏著一把汗……這宮怎麼造成這種 式樣﹐西洋畫兒里洋房子似的﹖” “這是仿土耳其王宮造的﹐”秦學檜將他帶到東邊一溜平矮的太監房里坐下﹐一邊沏 茶﹐笑道﹕“方才我們過來的是紅毛國王宮式樣﹐再往東是葡萄牙式樣。你往西看﹐那是羅 剎國克里姆林和冬宮合樣兒﹐再往西是丹麥式樣……名目多了﹐各自都不同﹐各宮中間都有 小門相通﹐串成一串兒──你從韻松軒過來﹐韻松軒往南﹐八里地﹐和這宮對面兒﹐宮門朝 北又一串兒﹐還是以澹寧居坐中央﹐顯出萬國夷君朝天子的氣勢。宮嬪這只是暫住﹐真正的 後宮在北邊﹐離這里十里遠近呢﹗”卜義聽得眨眼乍舌﹐齜牙咧嘴說道﹕“我的佛爺﹗那得 多少錢﹗”“朝廷嘛﹗”秦學檜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左右我們侍候人的人﹐管他那閒 帳做麼﹖”他隔窗紗張了張﹐說道﹕“不能陪您了﹐皇上要洗土耳其浴﹐我管燒火供氣。您 就坐這等﹐要不半個時辰﹐皇上洗浴出來你就遞匣子。” 卜義也順窗向外看﹐果見太監卜信打頭﹐幾個小大監捧著中櫛、朝服朝冠﹐簇擁著乾隆 從西邊月洞門過來﹐徑往正殿而入。卜義見秦學檜張忙著穿大衣裳﹐問道﹕“我能走動走動 麼﹖想看看羅剎國的紫禁城成麼﹖”“西邊是那拉貴主兒住的﹐你串串可以。這會子都在睡 午覺﹐她近來沒翻牌子﹐氣性不好﹐別招惹了她。”秦學檜說著匆匆去了。卜義直待院中沒 人﹐才挑簾獨自出來。 此時正是未正時牌﹐驕陽西偏萬里晴空﹐園外熱得湯鍋一樣﹐園子里卻是清涼世界。卜 義沿著長滿苔蘚的卵石甬道悠閒散步逶迤向西﹐只見各種不知名的高大喬木濃綠蒼翠遮天蔽 日﹐甬道兩側都用藤蘿、金銀花、葡萄架、刺玫藤再編起一層屏障﹐或成花洞﹐或為籬牆﹐ 地下別說晒日頭﹐連個日影光斑也難得一見。北邊海子那邊吹過來的熱風﹐被這濃蔭過濾 了﹐也變得清爽宜人﹐滿園里樹影搖曳﹐花草萋萋﹐只聽得簌簌的枝葉相撞聲和樹間知了此 起彼伏的無間長鳴。似乎所有的人都睡沉了。卜義只在“克里姆林”宮前繞了個角兒﹐想著 差事﹐已覺走得太遠﹐便往回走﹐路過東邊回廊﹐一個宮女穿著撒花寬褲﹐赤著膀子端著一 盆洗澡水潑了﹐一轉臉見是卜義﹐笑道﹕“是你﹗” “蟈蟈兒﹗”卜義止住了步﹐叫著那宮女名字﹐嘻地一笑說道﹕“洗澡呢麼﹖屋里就你 一個人﹖”蟈蟈兒笑道﹕“你進來就兩個了。”卜義看看四外無人﹐隔坎肩兒摸了摸她聳起 的乳房﹐說道﹕“這會子可沒功夫跟你玩兒﹐我給主子遞黃匣子呢﹗” 按世上一般人﹐都以為太監閹割之後便沒了男女之愛﹐其實不知就里﹐他心里照舊想著 自己是個男人﹐只是那活兒萎縮不舉﹐做不來房事而已﹐見了標致女人﹐照樣的浮想聯翩﹐ 夢寐妄想。自漢至清﹐宮中穢亂﹐太監宮女愛欲饑渴﹐結成干夫妻名曰“菜戶”﹐也是宮外 不傳之秘。蟈蟈兒便是卜義的“菜戶”。許久不見﹐此時乍遇﹐男“曠”女“寡”﹐自然有 幾分情熱﹐哪里便肯放他走﹖蟈蟈兒當下臉一紅﹐啐道﹕“大約在養心殿那邊和惜惜她們又 勾上了──以為我不知道麼﹖沒良心天殺狠命的──皇上在那邊和睞妮子洗‘土耳其’呢﹐ 不盡了興就出來了﹖” “好好﹗我就進來──”卜義笑著隨她進屋﹐一頭坐了凳子上﹐說道﹕“沒有的事﹐你 別多心﹗”蟈蟈兒已是撲上來﹐顫聲兒小聲道﹕“小親親哥哥哩﹐想死我了……”膠股粘糖 般死死摟住卜義寬闊的肩膀﹐解了卜義衣裳紐子﹐又掀起自家坎肩﹐貼肉兒揉按﹐小手伸向 他下身又摸又捏。卜義盡自也情熱﹐卻也無可安慰﹐心里自愧﹐嘆道﹕“僵蠶兒似的﹐有什 麼摸頭﹖我們這號人不算人……”自家想著淒涼﹐連摟著親熱的興頭也漸漸消了。蟈蟈兒便 覺掃興﹐悄語道﹕ “人家王八──恥﹐都能弄點藥吃﹐也將就能……那個的﹐你的有時也能舉事﹐怎麼不 去弄點藥﹖” “你和王八恥還有染﹖”卜義一把推開蟈蟈兒﹐“那你還來和我攪纏什麼﹖”蟈蟈兒一 怔﹐說道﹕“殺千刀的﹗這事宮里下人誰不知道﹐就你自個兒蒙著﹗人家教給你﹐你反疑 我﹗”卜義猶自不信﹐問道﹕“你怎麼知道的﹖真有那個藥﹗” 蟈蟈兒撇撇嘴﹐冷笑著掩了衣裳﹐隔窗兒向外望望﹐說道﹕“呆子﹗你不信﹖我這會子 就帶你去看個西洋景兒﹐沒准碰巧了叫你見個實証﹗”因對那拉氏住的東偏殿努努嘴兒﹐招 手對發愣的卜義小聲道﹕“冤家﹐跟我來……把靴子脫了……” 卜義脫了靴子﹐小心翼翼跟著蟈蟈兒﹐卻不出房子﹐悄沒聲躡腳兒繞過房中一道屏風。 屏風後閃出一個小門。門上方鑲著玻璃﹐里邊卻是甚暗﹐隔玻璃什麼也看不見──小心開了 門﹐二人無聲無息進了屋。卜義定了一會子才看清﹐這是南北長東西扁一個長條房﹐里邊大 櫃小櫃﹐齊整擺著金銀器皿並各種茶具酒具﹐還有各色貼著黃簽的茶罐﹐都靠東牆放著﹐西 邊的一牆﹐是一道兩折合的金絲絨大帷幕﹐光亮被帷幕遮了﹐又沒有窗戶﹐因此里邊很暗。 卜義宮里住老了的﹐一看便知這是後妃臥室內側侍候送茶的暗房。正要揭帷幕﹐蟈蟈兒殺雞 抹脖子擺手勢止住了他﹐示意他聽。卜義便學著蟈蟈兒﹐耳朵貼近帷幕﹐略一聽便大吃一 驚﹐原來隔帷牙床上﹐真有兩個人在悄聲說話﹐還有褥墊□□之聲﹐那拉氏的嬌聲呻吟﹐還 有個男的喘息聲……只要是人﹐都能聽出是男女交媾──卻不知男的是誰。正皺眉凝神再仔 細聽時﹐蠕動聲停了。但聽王八恥的聲氣﹐喘息著說道﹕“奴才沒用﹐奴才是個廢物……” “別忙著下來﹗”那拉貴妃的聲氣﹐嬌聲喋語低聲道﹕“誰不知道你是太監﹗……能這 麼著已經難為你了……” “那還不虧了貴主兒給的藥﹖嘻……” “到底你是殘廢。唉……細得筷子似的﹐全當搔癢癢兒了……” “那──奴才下來﹗” “別﹗這麼著壓壓也好……” “貴主兒……” “晤……” “主子爺和你……這麼著時候兒﹐你也這麼摟著不放﹖” “……別說這話﹐沒上沒下的……” “嘻……奴才這會子在上﹐主子在下頭呢﹗──用我們保定話﹐主子才是王八──” “不准說這些個﹗”那拉氏嬌吁著﹐聲音壓得極低﹐嘁嘁嘰嘰耳語幾句﹐任卜義蟈蟈兒 再細聽也聽不分明﹐卻聽王八恥笑道﹕“原來還有這個花樣兒﹐奴才試試﹗” 卜義和蟈蟈兒暗中對望一眼﹐兩個人都想看看什麼“花樣兒”﹐卻都不敢去動那帷幕﹐ 但那帷幕頃刻之間動了一下﹐接著像發了瘧疾般簌簌抖動。接著便聽那拉氏急促的喘息聲﹐ 呻吟得似乎要喊叫起來﹕“啊……啊──受……受用啊……啊──再快點﹐快點﹐說幾 句……幾句撓心話……”便聽做嘴兒聲﹐王八恥壓著公鴨嗓兒不知在那拉氏耳邊說了幾句什 麼﹐那拉氏似乎更興奮﹐打著挺兒將床墩得撲通撲通直響﹐“天爺﹗真……舒坦透了……” 卜義再也忍不住﹐顫著手掀開帷幕縫兒﹐蟈蟈兒也湊過來看。只見那拉貴妃和王八恥都 是赤條條一絲不掛﹐那拉氏仰身臥著﹐和王八恥口對口狂吻﹐一雙玉臂摟著王八恥脖子死死 不放﹐王八恥側身半仰﹐一只手按著她雙乳撫摸揉按﹐一只手摳著她下身那處急速抖動﹐都 情熱亢奮到了極處。卜義側著腦袋還要看、蟈蟈兒拉了他一把﹐兩個人仍按原路回到下房﹐ 兀自都面紅耳熱﹐頭暈心跳。 “看見了吧﹗”蟈蟈兒笑道﹕“這就是貴人們私地的模樣兒﹗啐──好惡心人的麼﹗照 樣兒就把乾隆爺的法子教了王八恥──知道人家怎麼當上正總管的了吧﹖”卜義驚定思驚﹐ 乍舌說道﹕“罪過……佛祖呀﹗──這要叫拿住﹐犯剝皮罪的呀﹗”“好聰明人──你去拿 試試﹗管情教你死無葬身之地﹗”蟈蟈兒哂道﹐“舒坦一時是一時﹐百不相干的──先頭那 個惠主兒﹐也是和太監弄這個﹐叫這位那拉主兒拿住了﹐也不過一個打發到辛者庫洗衣裳﹐ 一個處置到龍陽齋看守玉器。家丑不可外揚﹐乾隆爺比你聰明﹗” 卜義還在想著方才情景兒﹐見蟈蟈兒巧笑嬌嗔﹐也是一臉春色﹐欲待照模范做去﹐猛地 想起黃匣子﹐遂笑道﹕“我得趕緊去‘土耳其’了﹐往後黃匣子我包送了。這邊聽說叫‘摸 死渴’(莫斯科)真真的實符其名﹐下回來﹐我准摸死了你叫你解渴﹗”蟈蟈兒追著他還叮 嚀一句﹕“千萬千萬──今兒見的事爛在肚里﹗” 卜義回到延祺宮﹐乾隆尚自洗浴未出。因見乘輿已停在“土耳其”正殿階前﹐卜義松了 一口氣。總算沒有誤了時辰﹐便坐了秦學檜屋里﹐扇著扇子張望門外等候。一時便見秦學檜 滿臉熱汗顛回來﹐一進門便說﹕“熱﹐熱﹗”端茶咕咚咕咚喝一氣﹐笑道﹕“別看我管燒 火﹐今兒還是頭一遭長見識。主子和睞娘兒在澡堂子里那個──”正說著﹐乾隆由一群太監 簇擁著出來。卜義見嫣紅和英英兩個嬪在宮門口跪送﹐才知道這是她們起居住所﹐擺手兒 道﹕“一回頭再說──”抱著匣子出門﹐趨步官階下躬身侍候。 “卜信接了匣子。”乾隆一眼掃見了﹐吩咐一聲﹐又命嫣紅英英﹐“回去吧﹐晚間朕過 皇後那邊──”因見睞娘也低頭站在乘輿旁﹐笑道﹕“睞娘也回你主子娘娘那邊﹐稟一聲說 朕去瀛台會議。晚間過去看她﹐然後來嫣紅她們這邊進膳──這王八恥怎麼弄的﹐到現在不 見影兒﹖” 眾人答應著﹐因乾隆乘輿未動﹐也都不敢真的離開。只見王八恥一溜小跑從西邊“克里 姆林”過來﹐微微吁喘著陪笑道﹕“奴才那邊陪那拉主子釣魚﹐貴主兒叫奴才給鉤兒上掛肉 餌子──不敢耽誤主子差使﹗”卜義聽著﹐忍不住吞聲一笑﹐忙咳嗽著掩飾過去。乾隆掏出 懷中金表看著﹐指針正抵未末時牌﹐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唇﹐坐穩了﹐一邊拆看黃匣子﹐口中 吩咐道﹕“起駕罷﹗” “萬歲爺起駕了──﹗”王八恥唱歌兒似的高喊一句。遠處一遞一站都有人接聲直傳。 “萬歲爺起駕羅──” “主子爺起駕嘍──” 瀛台等候乾隆的幾個大臣已經來了多半個時辰﹐倒也不為了虔敬。這里西臨西山﹐東夾 壅山萬壽山﹐南邊是飛放泊﹐其實坐落在南海子的西北﹐從西繞一灣月牙兒形水路﹐在澹寧 居西北又另成一潭﹐瀛台就修在潭中。什麼八仙洞、十八學士亭﹐對弈台一類景致點綴起 來﹐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因東西兩面夾山﹐夏日時分﹐無論北風南風﹐都從海子密林間穿掠 而過﹐被水氣林蔭濾了﹐失去了那份燥熱還帶著潮涼。登觀星亭四眺﹐壅山萬壽山疊翠碧 蒼﹐西山嵐氣含黛雲岫橫亙﹐南北瞻望﹐萬木蔥寵竹樹掩映間廊廡銜接﹐亭閣參差﹐俱都在 煙色水光之中若隱若現──如此景致﹐又涼爽宜人﹐又有恭候聖駕堂皇正大的由頭﹐誰願意 躲在自家悶熱的四合院里﹐熱得順頭流汗不停地揮扇法暑﹖因此不約而同﹐都早早來了﹐聚 在蓮花台亭子下觀景說話。 幾個人都是大軍機﹐除了傅恆阿桂﹐都兼著部務﹐頂尖兒的風雲人物﹐都自有一份深 沉。傅恆儒雅練達﹐只在欄邊隨意散步﹐劉統勛素有心疾﹐倚柱靠坐在漆柱旁的機子上靜靜 養神﹐岳鐘麟是新起復的兵部尚書﹐矜持中還略帶了點拘束。只有紀昀﹐似乎從不疲倦﹐坐 在石凳上侃侃而言﹐對阿桂陳說他的《四庫全書》﹐俯仰之間﹐精神煥映﹐“經史子集四 部﹐真是浩若煙海啊﹗你方才問‘子部’﹐共是十四類﹐一儒家﹐二兵家﹐三法家﹐四農 家﹐五醫家﹐六天文算法﹐七術數﹐八藝術﹐九譜綠﹐十雜家﹐十一類書﹐十二小說﹐十三 釋家﹐十四道家。一共是九百二十部﹐一萬七千八百零七卷……你大約想看點兵家的書﹖ 有﹗” 阿桂初入機樞﹐剛至而立之年﹐既要學宰相度量﹐又不能過於持重造作。一邊想著乾隆 駕到後如何應對﹐又要雍雍穆穆含笑和同行周旋﹐見紀昀說得口渴﹐起身提壺給他續了茶﹐ 微笑道﹕“領教了──不過您沒有猜對。我想問的是儒家的事﹐有一件事是非難以判定。” 他這一說﹐除了岳鐘麟﹐大家都留了心。 “還有儒家判斷不了的是非﹖”紀昀一笑﹐“你說說我們聽。” 阿桂點頭﹐說道﹕“我在陝州知府任上﹐三門峽有個清里村﹐出了個案子報上來﹐叫我 好生為難──那個村的族長﹐告本村龔家媳婦龔王氏﹐不守族規﹐和村里幾個年輕人明里暗 地來往﹐勾結宿奸淫亂不堪﹔有時甚或一夜之間你去我來的幾個﹐折騰到天明──被本村族 里當場拿住了一對﹐送縣告官。陝縣縣令申上來﹐我說﹐這是屁大的事﹐也來驚動我﹖縣令 說﹐‘這個女的生性至淫﹐早就有人告過。但她又是全鄉最孝順的一個﹐她的老公爹、婆 婆、妹子﹐兄弟媳婦﹐還有她男人﹐一家子到縣攔告﹐說要拘了這女人﹐就要家散人亡﹐請 求免罪’。──至淫﹐又最孝──我現在不指這件案子了﹐請問紀公﹐《春秋》之義該如何 置評﹖” “淫乃萬惡之首﹐孝是百行之先……”紀昀沉吟了。深思有頃﹐幾次張口欲言﹐方撫膝 嘆道﹕“前者是論行的﹐如果論心﹐哪個人沒有淫心﹖世問也就沒有完人了。後者……是論 心的﹐富貴人家侍奉老人侍奉得好﹐是孝行﹔可不光有孝行﹐也要有孝心﹔沒有孝心不算 孝﹐貧寒人家如果和富貴人家比這孝行不比心﹐寒門也就沒有孝子了……”說罷停頓起來思 量﹕愈說愈胡塗了﹐於是又道﹕“這一論題情理反悖﹐聖人沒有論及﹐我一時還真尋思不 來……”傅恆在旁笑道﹕“那婆娘難死紀曉嵐──必定是她丈夫不中用﹐或家中貧寒﹐或者 有別的難言之隱﹐家里才攔告的﹗”阿桂道﹕“這我都想到了──”還要備細說﹐紀昀道﹕ “不是就事而論﹐是這個命題﹐何止難倒紀某﹐孟子再世﹐他也難以論定﹕德可升天、罪當 入地﹐只好叫玉皇和閻王二人商量商量再說了……” 他說得大家都是一笑﹐阿桂卻是有心司學政務﹐又問傅恆﹕“禮部前兒遞上來各省申請 奏報施表節婦烈婦那張單子﹐六爺看過金華那個案子沒有﹖”“你是說姜柳氏被惡少輪奸﹐ 罵賊不屈而死的那個﹖”傅恆點頭﹐說道﹕“我當然留意了的。可惜是受了辱而後死﹐沒法 給她立牌坊。論起‘烈’﹐滿夠分量﹐但卻又失了‘節’﹐我也很難過嘆息的。批了下去﹐ 厚葬﹐地方表彰──朝廷不宜表彰──延清﹐那五個惡少是怎麼部議的﹖” “四個斬立決。”劉統勛也在想他們的議題﹐他似乎有心事﹐望站水面游魚喋呷﹐多少 有點不經意他說道﹕“一個斬監候﹕他是最後一個。而且臨時陽痿﹐幾個人對証了的。”幾 位大臣都不禁莞爾。紀購轉臉對傅恆道﹕“洪亮吉、沈歸愚、錢香樹、朱修篤幾個《四庫全 書》史集副總校﹐昨兒有旨罷斥不用。這都是有名的碩儒﹐六爺是史集總校﹐待會兒皇上駕 到﹐請你替他們斡旋幾句。這麼多的文字校對﹐偶有幾處脫漏失誤﹐情有可原──我保他們 是兢兢業業作事﹐不是玩忽失職。我也有失誤嘛﹗”傅恆苦笑道﹕“聖上震怒﹐連我也卷進 去﹐罰俸半年呢──你不曉得﹖我就死也不得明白──你紀曉嵐怎麼就不出差錯──我校閱 時把細得一撇一捺都不敢放過呢﹗” 紀昀轉臉看眾人都在散觀湖境﹐作個手勢示意傅恆跟自己來。傅恆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說聲方便﹐和他一塊轉到一座假山後邊﹐問道﹕“你搗什麼鬼﹖”紀昀笑道﹕“我教六爺一 個不傳之秘﹐包你往後只挨訓﹐不遭大斥。跟你約法三章﹐有一日我在別的事上出了差錯﹐ 六爺也得保﹐保我──我們是恩親嘛﹗” “那是當然﹐不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遭斥﹐你為什麼又罰俸又挨訓﹖” “出了錯兒嘛﹗” 紀昀笑著搖頭﹐看傅恆驚異地望著自己﹐說道﹕“跟六爺說句透心話。您要接著這樣仔 細辦差﹐不但不見皇上的情﹐有朝一日貶你的官也未可知﹗” “嗯﹖”傅恆愈加詫異﹐“你說說看﹗” “皇上是何等樣主子﹖聖學淵深﹐精明強干﹐歷世練達、都是經天緯地、一點也不亞於 聖祖世宗。若論勤政、精力打熬﹐千古帝王沒一個及得上﹗”紀昀的神氣多少有點詭譎﹐見 傅恆聽得專注﹐又道﹕“正為聖明過於天高﹐自然求下要嚴。他心性高傲﹐你一點毛病也讓 他挑不出來──你不是比聖上還‘高傲’﹖所以﹐太把細了反而不好﹐‘過猶不及’﹐六爺 ──您明白麼﹖” 他沒有說完﹐傅恆已經“明白”得猶如醍醐灌頂。千古忠臣﹐轟轟烈烈死無下場﹐多得 如恆河沙數﹐一片誠貞之情不為白日所照﹐原因就在於他們讓皇帝覺得“比朕還精明”﹗六 經四書里卻偏不寫這一條﹕皇帝精明﹐你要稍糊塗一點﹔皇帝昏憒糊塗﹐最好你就更“糊 塗”﹐甚或作個白癡。紀昀見他怔得發呆﹐暗自懊悔把話說得太直太白﹐正思挽回﹐傅恆已 回過神來﹐竟向紀昀一揖﹐說道﹕“真正受教了﹐真真的謝你了──這幾句話可保我一世平 安﹗”“這是人情﹐人情就是天理﹐並不是教唆六爺為非。”紀昀緊著圓場﹐笑道﹕“明哲 保身──連自身都保不住﹐怎麼輔佐皇上為一代令主呢﹖” 二人正說著﹐聽遠處樂聲細細鼓吹穿林漸漸近來﹐知道乾隆御駕將臨。對望一笑﹐二人 都轉身出來﹐乾隆已在對岸九曲板橋下輿﹐從容徐步過來﹐當即隨班跪了迎候。待乾隆到了 橋頭亭﹐傅恆率先叩頭﹐稱道﹕ “奴才傅恆等恭候聖駕﹐給主子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略站了一下﹐看了看幾個心腹股肱大臣﹐含笑說道﹕“韻松軒雖也 涼爽﹐沒有風﹐比這邊氣悶些﹐所以叫了你們來──隨朕進工字殿吧。” 眾人一一躬身聽命﹐隨乾隆身後亦步亦趨進殿。原以為殿中必定比外邊要悶熱些的﹐進 來才知道﹐這座‘工’字形殿字東西南北四面開通﹐厚重的穹宇﹐中間天棚藻井又加了一 層﹐再毒的太陽也晒不透。中心須彌座設在十字沖口﹐無論什麼風向﹐都在這里交匯﹐為防 穿堂風傷人﹐四面都敞圍著薄紗屏風﹐一色的黛青色金磚打磨得光可鑒影﹐踏上去覺得連腳 心都森涼沁心。因殿宇深邃﹐為增光色﹐所有過道壁上﹐字畫擺設全無﹐嵌滿了人來高的大 玻璃鏡﹐色彩各有不同﹐對影反射﹐即便一個人進來﹐也覺得滿殿都是人影晃動。幾個人進 得這里﹐不但滴汗全無﹐隨著陣風徐徐﹐竟還有些寒意。因乾隆進內殿更衣﹐幾個人肅立在 御座屏風前﹐有點像傻子進城﹐呆頭呆腦地東張西望。見乾隆從角門出來﹐“□”地便跪了 下去。 乾隆進殿前只穿一件米色葛紗袍。出來時已套上了石青色直地紗繡洋金金龍褂﹐項上戴 一串伽捕香朝珠﹐系著白玉鉤馬尾紐帶﹐青緞涼里皂靴踏在金磚上錚錚作響﹐卻沒有戴冠﹐ 由王八恥捧著隨侍在旁。他顯得很隨和﹐適意地走動幾步﹐打量著岳鐘麟道﹕“你還很精神 嘛──廉頗不老﹐尚能飯否﹖──延清近來心疾好些了罷﹖朕下旨太醫院派醫士兩人﹐還有 內務府派二十名太監到你府侍候聽用﹐他們都去了沒有﹖” 二人便忙都叩頭謝恩。劉統勛感動得聲音發哽。說道﹕“皇上給臣的待遇是親王待遇﹐ 斷然不敢當的。太監打發回去了﹐醫士不敢回去﹐留了一個住在臣府──其實臣的病不要 緊﹐皇上賜的藥、蘇合香酒很效驗﹐務請皇上不必為臣的身體操勞。”岳鐘麟卻是聲如洪 鐘﹕“臣比廉頗小著十歲﹐雖不能頓餐斗米﹐三大碗老米飯、二斤紅燒肉是下得去的──臣 覺得還能給主子出把子力﹐出兵放馬去廝殺﹗” “若論吃肉﹐還是紀昀。”乾隆一笑﹐沒有理會傅恆和阿桂﹐卻對紀昀道﹕“你這個紀 曉嵐﹐不檢點吶﹗至朋密友小酌相會﹐原是人情世故﹐你怎麼請了一大群佐雜無職微員﹐蠅 營狗苟之徒﹐一大院子搭起席棚吃酒﹖還是你下請帖﹗都察院有御史劾你舉止不檢﹐有失大 臣官體。朕雖留中不發﹐也不以你為然。” 紀昀連連頓首﹐說道﹕“聖主責得是﹐都察院也劾得臣是﹗不過……臣現在這位置﹐蠅 營狗苟之徒來褥鬧奉迎的大多了。設這一筵﹐臣為拒客。” “唔﹖怎麼說﹖” “筵宴的主食是水角子。水角子的餡兒是人腳上的老腳皮﹗”紀昀說道﹕“臣全家一百 多口男女齊洗腳﹐齊刮腳皮還不夠用﹐還向阿桂借了他親兵的三十多斤──吃了臣的老腳 皮﹐這群人還願意再登臣的門檻麼﹖” 原來如此﹗乾隆先是愣著聽﹐接著不禁哈哈大笑﹕“老腳皮﹗啊──哈哈哈……”傅恆 湊趣兒笑道﹕“好惡心人的﹐虧了紀曉嵐想得出﹗”劉統勛也詫異﹐“難道吃不出臭味 兒﹖”岳鐘麟只是顫著胡子笑﹐阿桂笑道﹕“他說要借老腳皮和藥用。他那麼大學問我當然 信──叫親兵們泡腳﹐都來刮──誰曉得他和的什麼藥﹖洗了又洗﹐漂了又漂﹐哪里還有什 麼臭味兒﹖”岳鐘麟笑道﹕“兵部新分到我府的門官也去了的﹐怪道的我問他﹐紀大人作什 麼好吃的給你們了﹗他說‘菜也平常﹐只那水角子是肉餡兒﹐誰也吃不出滋味來﹐不曉得是 什麼肉﹗’他要知道是腳繭子﹐不當場嘔出來才怪呢﹗” 眾人又笑一氣﹐乾隆索了萬絲生絲冠來戴上﹐輕咳一聲﹐笑聲立止。他卻不立刻上須彌 座兒﹐從案上抽出方才拆出的兩封折子﹐遞給傅恆﹐說道﹕“一封高恆的﹐一封劉墉的﹐都 不長﹐你們傳看──真有意思﹐兩個逃將﹐一個在獄里殺了個獄霸﹔一個在德州又殺了個惡 霸﹐還都夾著一份姻緣情愛──”一邊說一邊就登了御座﹐卻仍是和顏悅色﹐神清氣朗他說 道﹕ “今日議的幾件事﹐昨兒都已有旨意告知了你們﹐一個賦稅﹐一個白蓮教﹐一個吏治﹐ 一個金川之役。嗯﹐還有訥親的處置。” 幾個大臣﹐連正看折子的傅恆﹐都抬起了頭望向皇帝。 “訥親──還有張廣泗﹐都已經鎖拿到了豐台。”乾隆一哂﹐淡淡地說道。 熾天使書城
【十五 論國律訥親受誅戮 察隱情睞娘洗冤抑】 訥親鎖拿北京﹐幾位軍機大臣都不知道﹐乾隆見大家驚異﹐說道﹕“這是午膳前得的訊 兒﹐沒來得及知會你們。”他一下子變得神情莊重﹐眸子里還帶著一絲迷惆﹐像要穿透這工 字殿一樣望著遠方。不知是對眾人﹐還是吶吶自語﹕“文的、武的……都是吏治、賦稅不 均、獄訟不平……白日不照之處即有覆盆之暗。不好好理一理……再敗壞下去不得了……” 說完便沉默﹐只用手不住撫摸案上一柄紫玉如意﹐時而端茶一啜﹐等著幾個人傳看完奏折﹐ 仍由傅恆雙手呈遞上來﹐才命﹕“賜座﹐坐著說差使──朕有言在先﹐訥親門生故吏極多﹐ 你們也有的與他共事多年﹐一條是他到京消息不能洩露﹐二是秉公議他的罪﹐定住了他的 罪﹐聽憑你們去盡你們的私交情誼。不然﹐雖是軍機樞臣﹐朕亦不能諒解。” “那就請主子先定訥親的罪。定住了就不再變更。”阿桂見傅恆沉吟﹐幾次欲言又止﹐ 知道他有難言的苦衷﹐因率先說道﹐“如今官場哪里有洩露不出去的事﹖朝廷有了一定主 張﹐王法定住了﹐人情由他做去──這是奴才一點小見識﹐請主子裁度。” “雖是權宜之計﹐不是小見識。”乾隆欣賞地看了看這個新貴﹐點頭說道﹕“這樣免了 多少麻煩﹐也不至於為他再起新的波折──就照這個宗旨。傅恆﹐你和訥親共事最久﹐政見 有合有不合﹐而且他原來位置還在你之上。這朕都知道﹐你不要存私意﹐或有顧慮﹐秉公參 議就是了﹐是是非非﹐朕大約還判斷得清楚。” 傅恆心里一陣感動﹐離座叩首說道﹕“聖明燭照﹐奴才的心難逃聖鑒﹗訥親在位與奴才 共事一主﹐並無私人成見﹐只是性情上訥親冷峻寡言﹐比奴才孤僻些。私交不廣﹐奴才私地 里想﹐為樞機臣子﹐這還是一大長處。此次金川之役﹐他先是剛愎自用不納善言﹐戰敗之後 又畏罪諱過欺君罔上。喪師辱國已經是罪無可恕﹐又恐罪行敗露﹐企圖殺人滅口﹐倭過於有 功將佐。他如此喪心病狂﹐實實是奴才始料所不及﹐且大傷主子知人之明。清夜捫心﹐令人 切齒痛恨﹗若論他的罪﹐欺君在上﹐戰敗還在其次﹐欺心在上﹐行為敗檢還在其次﹐他讓國 家、社稷、朝廷君上顏面掃盡﹐實是天不覆地不載﹗”傅恆說得動情﹐眼中已是迸出淚花﹐ 旁坐幾人也都肅然動容。滿殿中靜寂空寥﹐只聽殿外順廊傳進來簌簌風聲﹐四面圍屏都在瑟 瑟抖動。憑空給殿中增加了幾分驚悸恐怖氣氛。 “但訥親也有不可埋沒的長處。”傅恆平靜了一下自己激越的情緒﹐皺眉說道﹕“修永 定河北岸堤、建築閘壩、確保京師無水患之災﹐這件事奴才反對﹐他對我錯﹔巡查河南、江 南、山東幾省營務是奉旨而行﹐整頓得方﹐也不無勞績﹔順帶勘查海塘河工﹐修聾補漏﹐回 京查看天津、河間賑災﹐除貪恤民﹐雖是大臣本分﹐也全活不少饑民。在江南整頓塘務、鹽 政﹐建議以湖中涸田貸給無田貧民耕稼……諸如此類不能勝數﹐平心而論亦不可泯。這是他 可恕之一﹔其二﹐訥親清廉﹐無私交關說﹐不取非分之財。所辦差使都是肥差﹐萬千銀兩過 手﹐一介不取。如今貪風橫熾﹐劉統勛到江南查辦﹐府縣以下無清官﹐証據斑斑。取其清廉 赦其重罪﹐可以激勉官場風氣﹔其三﹐朝廷倒有‘八議’之體。訥親系遏必隆之孫、國家功 勛之後﹐孝昭仁皇太後外孫﹐可以推‘八議’之格從輕發落。” 這是對訥親很公允的批評﹐確實絲毫不帶成見。說“勞績”說“八議”乾隆也聽得認 真﹐但並不在意﹐但“清廉”這一條確使乾隆怦然動心。聽完傅恆的話﹐他微微仰臉望著藻 井﹐沉吟片刻﹐笑道﹕“訥親在私邸門口養著巨獒﹐以防有人關說撞木鐘﹐人不敢以私事相 干﹐門前絕車馬之跡。雖然有些做作﹐畢竟清廉二字可許。你方才講﹐訥親的罪欺君欺心在 上。其實喪師辱國﹐也不是小罪。諸葛武侯可以揮淚斬馬謖﹐朕為什麼不能誅訥親﹖”說罷 低垂了頭﹐仿佛不勝太息。良久﹐抬起頭來﹐蒼白著臉說道﹕“說吧﹐該定什麼刑﹖” “顯戮﹗”岳鐘麟頭一個說道﹕“臣帶了一輩子兵﹐打出這樣的仗﹐不殺主將﹐就是刑 罰不公。往後再有戰事﹐誰肯激勵用命﹖”阿桂在旁一躬身﹐說道﹕“他罪在辱主辱國﹐愈 是勛貴重臣﹐愈應該示天下典范﹐不應引八議之例﹗清廉是大小臣士本分﹐整頓吏治﹐應以 誅殺貪婪為主。選清廉模范﹐也不能選訥親這樣的。這樣的誤國蠹臣﹐要干脆利落地殺掉﹐ 反而能對官場糜爛之風有一番振作──奴才就是這個見識﹗” 紀昀一想事情就犯煙癮﹐掏出煙鍋子﹐又忙塞進靴子里﹐卻被乾隆一眼看見﹐說道﹕ “今兒給你破例一次。你抽吧﹐好在這里通風﹐熏不到別人。”紀昀躬身謝了恩﹐磁吧磁吧 抽著了﹐噴雲吐霧說道﹕“單論軍法﹐訥親已經是斬定不赦的了。他還犯了十惡之條﹐飾敗 諱過欺君罔上為‘大不敬’﹔不訥善言於前﹐落井下石於後又恩將仇報﹐是為‘不道’── 這樣的人留著有什麼用﹖別說萬歲爺﹐就是臣﹐也不敢與他打交道──你救他的命﹐帶他突 圍﹐他在燈下密謀殺你﹗還有﹐恕了訥親﹐張廣泅怎麼辦﹖張廣泅有野戰功勛﹐也在八議之 列的。” 乾隆原本想到君臣親戚同朝多年﹐自己在當皇孫時就由訥親伴讀﹐當皇阿哥時﹐訥親又 在自己門下﹐辦差十分盡心盡力﹐真要下刀殺他﹐畢竟念著這些舊情﹐存著一點憫恤之心。 紀昀的話一矢中的﹐訥親是個偽君子﹐恩將仇報的小人﹐誰敢再與這樣的人共事﹖乾隆因將 最後一絲矜全的心也打滅了﹐點頭之後惡狠狠說道﹕“曉嵐說的是──中山狼﹗不但無用﹐ 而且有害﹐最要緊的是對不起死在金川的將士﹗” 至此﹐訥親身判死罪已成定論。傅恆暗自掂掇﹐剩下的事是如何周全乾隆的體面了。思 索著﹐再三掂量﹐說道﹕“奴才以為……八議還是要引以為例。奴才方才說過﹐訥親也有他 的過人之處﹐不能一筆抹倒﹐功過不相抵﹐他仍是死罪難逃﹐一是要念及聖祖先帝栽培他的 一番苦意﹐二是要念及皇上平日對他諄諄教誨的恩情﹐奴才以為訥親原本不壞﹐壞在他貪功 求進﹐欲圖更邀恩寵。存了這個私意﹐漸漸敗壞了天良。再者﹐他私地里那些齷齪行徑﹐如 果公布天下﹐實在有失朝廷體面。看光景﹐訥親不自裁﹐還在希冀後恩﹐思之令人越發的厭 憎。他當初立過軍令狀的﹐現在什麼也不必和他理論﹐就依軍令狀﹐著令他自盡以謝天下─ ─這是奴才的小見識﹐請皇上定奪予裁﹗”說罷就座中向乾隆一躬。 “傅恆說得很中大體。”乾隆立刻聽出了傅恆的弦外之音﹐但他的“見識”不能與傅恆 的“小見識”完全一樣﹐略一思索﹐說道﹕“他是負軍事失敗的罪責﹐和吏治摘開兩說。他 做那麼大官﹐追究株連起來﹐要引起新紛爭的。遏必隆公當年何等英雄﹐有這樣一個敗類孫 子﹐想必也蒙羞含恨於地下──把他祖父的刀封了賜給他﹐令他自盡﹐張廣泅即著豐台大營 軍前正法。就這樣定了﹗” 在座的俱是千人遴萬人選粗管細管都篩過的頂尖兒人精﹐傅恆說得雖委婉﹐繞的只是一 個彎子﹐皇帝任用訥親並無過錯﹐是訥親自己“變”壞了﹐辜負了君恩祖德。這樣既打老鼠 又不傷花瓶﹐已是人人聽得心里欽敬﹐乾隆這一處置﹐將納親與文武百官平日往來撕擄清 白﹐更見高出一籌﹐更是人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當下參差不齊都在座上躬身頌聖。 訥親的罪既定﹐兆惠和海蘭察的案子也就明朗。劉統勛道﹕“兆惠和海蘭察戰功卓著﹐ 身攜軍餉萬里投主﹐忠忱之心可對日月。臣等退下去後即著兵刑二部撒去海捕文書。只是兆 惠獄中之案、海蘭察德州之案﹐已經天下知聞﹐應議處分﹐伏請皇上聖裁。” “千里走單騎﹐這是朕的兩個關羽嘛﹗”乾隆議決了訥親的案子﹐似乎輕松了些﹐撫著 案上如意﹐略帶自嘲地一笑﹐說道﹕“他們從前隨班接見﹐朕其實還認不得。著高恆禮送海 蘭察進京﹐朕單獨接見。你們可以告訴這二位﹐海蘭察與丁娥兒﹐兆惠和那個何雲兒﹐由朕 來賜婚﹐朕要成全他們一段美姻緣。” 這有點近乎鼓兒詞折子戲里的故事兒了。阿桂倒是滿有興致﹐紀昀卻覺得這般處置透著 欠莊重﹐因見傅恆微笑不語﹐劉統勛和岳鐘麟置若罔聞﹐遂嘆道﹕“可惜我軍是打了敗 仗……兩位將軍是亡命而歸。不然﹐班師榮歸﹐天子賜婚﹐好生熱鬧一番﹐傳之天下後世﹐ 確是一段風流佳話呢﹗”一語提醒眾人﹐乾隆不禁一怔﹐笑道﹕“紀昀這是在譎諫吶﹗好﹐ 朕聽你的﹐你們去操辦這些事吧﹗” “佃租太重﹐佃戶業主的人命官司愈來愈多了。”傅恆跟著一笑﹐轉入議政主題﹐嘆 道﹕“奴才查看了丁娥兒和何雲兒兩案﹐一個是主佃不合逃亡躲債﹐一個是抗租不繳被送入 獄。兩個將軍偶然相遇﹐都是同一類案子﹐舉天下之大﹐可想而知。乾隆元年主子就有旨 意﹐‘主佃相爭﹐以凡論處’﹐佃戶只是租借業主田土耕種﹐並沒有主奴身分。現在業主拿 著佃戶當奴才的﹐在在皆是﹐高萬清光天化日之下搶劫民女﹐即是一例。奴才以為茲事體 大﹐斷不可輕忽﹐應明詔天下﹐重申以凡論處的旨意﹐這是杜絕民變的大法。”阿桂深以為 然﹐接著傅恆話茬說道﹕“從來客大欺店﹐店大欺客。主佃也是一樣﹐都是良莠不齊善惡不 等。業主強橫﹐就魚肉一方﹐佃戶強橫﹐抗租賴債欺侮業主的也盡有的──不是東風壓倒西 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朝廷應該兩頭按﹐按著業主減租﹐也要拿著些刁頑兇蠻的租戶作 法﹐不能偏頗。”因見傅恆目視自己﹐料是哪句話失了口﹐便款款收住﹐疑思良久﹐才恍然 大悟﹕原來不留神間﹐引用了《紅樓夢》里林黛玉的話﹐不禁臉一紅。 乾隆卻不理會﹐笑道﹕“阿桂見得是﹗把雀兒牌桌上的話都搬到這里了──你們擬旨 意。”他頓了一下﹐目視劉統勛﹐問道﹕“江南應革的府縣官員共是多少名﹖” “一百三十四員。”劉統勛答道。 “多少留任的﹖” “十二員。” “都是金□手里任缺的﹖” “回聖上﹐大部不是。但尹繼善參奏得十分結實﹐有理而且有據﹐革掉他們﹐江南人民 額手相慶﹗” 乾隆沉默了﹐舉省府縣官員操守清廉的不及十分之一。府縣以上的官員尚未清理﹐現放 著兆惠身攜的黃金不翼而飛﹐隱隱透著省、道、司各衙門不可告人的貪贖情形﹐盡自已經心 中有數﹐乾隆還是深感不安﹐傅恆最熟悉乾隆脾性心思﹐因款款說道﹕“主子﹐江南是天下 第一富省﹐鹽務、漕務、海關、河務、塘務﹐處處銀子淌河水﹐貪官自然多些。各省情形是 不一樣的﹐請主子留意。” “朕豈有不留意的﹖”乾隆冷笑一聲﹐“銀子多的多貪﹐銀子少的少貪﹐豈不令人心驚 膽寒呢﹖﹗劉統勛寫信告訴劉墉﹐蕪湖、德州的差使辦得不壞﹐給他加刑部侍郎銜﹐不用回 京謝恩﹐即赴江南﹐就從五百兩黃金著手﹐從總督到未入流﹐牽連到誰﹐有一個查處一個。 傅恆給高恆指令﹐德州一案高恆的折子很好﹐尉遲近賢皮忠臣已有旨鎖拿﹐叫他著力整頓鹽 務﹐查漏補闕﹐不可怠忽──江西、河南、山西、陝西都有盜運官鹽的﹐江南更甚﹐掛著官 鹽牌子販賣私鹽、鹽庫也有不少虧空﹐都要著落在他身上弄清白﹗” 鹽庫虧空不足為奇﹐進出稱秤不一﹐運輸中途折耗﹐庫房潮濕漏雨﹐官定折耗不足補 償﹐歷來如此。盜運官鹽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官鹽比私鹽價高出一倍多﹐偷買出來再賣私 鹽﹐世上哪有這樣的傻子﹖阿桂心思靈動﹐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這是官賣私鹽── 天﹗那該是多大的案子﹖”他囁嚅了一下﹐想說﹐見傅恆等人都沉靜不語﹐便嚥了回去。劉 統勛雙手把著椅背﹐坐得很直挺﹐看樣子也在緊張思索。許久﹐輕咳一聲說道﹕“臣請旨再 去一趟江南﹐親自徹查兆惠軍餉這一案﹐還有‘一枝花’易瑛﹐在浙西浙北大湖一帶傳布邪 教﹐這個禍根不除﹐皇上南巡安全容易出漏子。劉墉到底年輕不更事﹐臣放心不下他辦 差﹗” “有子如劉墉﹐你延清還不知足﹖”乾隆笑著說了一句﹐隨即斂去笑容﹐嘆道﹕“尤明 堂幾次上折子諫阻朕南巡。一是說萬乘之君不宜輕動﹔二是國事繁冗﹐政務叢雜之時﹐不宜 冶游﹔三是怕花錢﹐迎駕送往擾民擾官。他說話梗直不隱﹐朕從來不罪他﹐因為他的心地忠 正。但兩江之地是國家財賦根本之地。一條揚子江﹐一條運河﹐還有黃淮堤防﹐朕身為天下 之主﹐焉能不加關心﹖就是江南的人文勝景﹐也應該看看……” 說到這里﹐他打了個頓兒﹐江南“人文”其實是指那里漢人聚集﹐又曾是前明故都﹐文 士墨客薈萃之地﹐民間草萊之中懷念漢家冠裳制度的為數不少。南巡﹐可以收攬民心﹐化解 當初清軍入關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的冤情。聖祖六次南巡﹐三謁明孝陵﹐接見勝國遺老﹐其實 說穿了就是“羈縻”二字。但眼前五個臣子有三個都是漢人﹐這一層不能捅破。因此﹐乾隆 略帶詭譎地一笑﹐又道﹕“擾民擾官的事已屢有旨意﹐斷然不會有的。察勘民情疾苦﹐順帶 觀賞江南魚米水鄉風調﹐朕看也到不了‘荒淫游冶’那個地步兒。劉統勛既然要先下江南為 朕清理駐蹕關防﹐也好。你也可在南京休養幾個月。查案的事還著劉墉多操辦些﹐你坐纛兒 指點指點也就是了。”說罷便起身。 幾個臣子也忙起身施禮辭駕。乾隆陡地想到他們一退出去﹐立即就要封刀去殺訥親﹐心 里不知怎的猛然一疼。臉上似悲似喜站在座前﹐怔著沒動﹐也沒言語。傅恆小心翼翼問道﹕ “主子還有旨意麼﹖” “朕是想起一件事。”乾隆暗舒了一口氣。已是回過神來﹐勉強笑道﹕“江南罷黜那麼 多官員﹐該著哪些人去補缺。上次已有旨叫你們軍機處議一議﹐你們是什麼章程﹖” 傅恆原料他反悔訥親的案子﹐聽是這事﹐忙笑回道﹕“軍機處沒有會議。奴才和阿桂、 紀昀三人商計了一下。內務府現在有一百多筆帖式候補待選。這都是些窮京官﹐在這里苦 熬﹐不如放到江南外任上﹐內務府的錢糧月例也稍寬裕一點﹐這件事還沒透出風去﹐請旨之 後才能辦理。”乾隆冷冷一笑﹐說道﹕“太監們早就把風透出去了﹗如今撞木鐘都撞到老佛 爺那里去了──早點定下來﹐只怕那干子急著補缺的筆帖式們還少些混帳鑽刺走門路的。你 們瞧著﹐朕還要處置幾個有頭臉的太監──這上頭絕不手軟﹗”因見劉統勛張口欲言﹐又 道﹕“你好像還有事要奏﹖” “臣以為這樣不妥。”劉統勛濃眉緊蹙﹐沉吟著說道﹕“江南的缺都是州縣官缺﹐是治 百姓的﹐應該讓當過百姓的官去補缺﹔那都是許多人紅著眼去爭的肥缺﹐又去一批不懂政務 一心撈錢的筆帖式﹐等於是攆走一群飽狼﹐又來一群餓虎──”他沒有說完﹐乾隆己是笑 了﹐說道﹕“你們議的那個不成。劉統勛這才是老成謀國﹐股肱之臣忠良之心﹐不愧真宰相 啊﹗傅恆不要臉紅﹐朕沒說你們有私意﹐只是慮事要從根子上慮起﹐公務忙了﹐容易就事論 事。”傅恆忙道﹕“這是主子原宥﹐細思私意也是有的。筆帖式們職在禁苑朝夕見面﹐他們 在宗室皇親問走動得勤﹐官雖小﹐都是手面通天的人物兒﹐暗自也有怕開罪他們的心。” 乾隆徐步下了御座﹐卻不就離開。在幾個大臣的目光注視下﹐輕緩地橐橐踱步。他的目 光變得有些陰郁﹐望著長廊里映進來的日光﹐點頭嘆道﹕“是啊﹗這里講究的就是心……能 到這里作事的哪個不是百伶百俐﹖訥親素日小心謹密﹐而方寸一壞﹐天奪其魄﹐雖欲幸免而 不能﹗”他目光倏地一亮﹐又黯淡下來﹐沉默了一會子挪步便走﹐邊走邊說道﹕“訥親的事 不要等後命了。他寫兩封血書想見朕﹐告訴他﹐見面時彼此更傷心﹐傷心也不能廢國法﹐見 面何益﹖就這樣辦……”說著﹐已是去遠了。 乾隆離開流台﹐過了板橋看表﹐已過了申正時牌。王八恥隨他身後﹐見抬輿的太監們都 垂手站在涼亭子外頭候命﹐搶前一步道﹕“呆著做什麼﹖主子要到澹寧居給老佛爺請安﹗” 乾隆面無表情﹐擺手道﹕“朕累了﹐隨意走幾步過去﹐你們把乘輿抬過那邊等著就是了。” “主子﹐您瞧這天兒﹐要下雨了呢﹗”王八恥陪笑說道﹐“再說﹐老佛爺娘娘那邊的秦 媚媚過來兩回了﹐問主子甚時下來。去遲了﹐怕老佛爺惦記著。今兒必定有軍國大事﹐主於 議了這長時辰的政──也忒勞乏的了。”乾隆說道﹕“就因為坐得勞乏才想走動走動──議 政長短﹐議的什麼政﹐不是你問的事。仔細著了﹐告訴下頭﹐這邊園子大﹐要比紫禁城管得 更嚴。朕殺太監可從來沒有心軟過﹗”他透了一口氣﹐拔腳便走﹐卻不沿來路﹐只揀著林間 小徑向澹寧居方向穿行。王八恥他們不敢隨行﹐又不敢遠離﹐只遙遙跟在後邊﹐綽著乾隆樹 叢花掩中的影子﹐時停時走﹐時快時慢。 天果真是陰了﹐西邊還隱隱傳來隆隆的雷聲﹐只是滿園的老樹薛蘿濃蔭蔽天﹐看不見天 上的雲是怎樣的情形兒。乾隆滿腹心事﹐一件一件地想時﹐卻又都不足掛懷﹐理不出到底為 了什麼心情如此沉重。思量著逶迤而行﹐只見林子愈來愈暗﹐不知名的小鳥在枝椏中撲翅飛 著啾啾而鳴﹐草間小蟲也在此呼彼應﹐濃綠得油黑的樹葉叢草掩得卵石小徑成了一條細線﹐ 越發顯得幽暗陰沉。走著﹐道旁一塊臥虎石映入乾隆視線﹐他觸電了似的身上一顫﹐立即明 白了﹐自己下意識里還在想著訥親。 這塊臥虎石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色彩黑黃相間﹐天然的四腿屈臥﹐有頭有尾﹐耳目宛 然﹐據說是壅山山神﹐康熙初年聖祖出獲西苑﹐它不合自動出來護駕﹐被聖祖誤為猛獸射了 一箭﹐就地化作石虎。後左腿上一塊小石疤就是當年留下的箭傷。乾隆小時候常來這里爬上 爬下地玩﹐就在這里海子邊的叢石中和訥親捉迷藏﹐逮蟈蟈兒﹐有時還踩著訥親肩頭騎上虎 背左右顧盼﹐訥親和老總管太監張萬強一邊一個﹐扎煞著雙臂怕他有個閃失﹐訥親那張緊蜜 眉頭﹐又惶急又擔心的臉﹐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此刻﹐訥親囚在豐台﹐盼著想見自己一 面﹐憂急如同焦焚﹐自己卻送了一把刀過去﹗乾隆想到這里﹐心像從很高處跌落下來﹐一直 往下沉﹐沉……他的臉色也蒼白起來。 正沒做奈何處﹐乾隆忽然聽見石後有個女子聲氣﹐暗著嗓子極壓抑地嚶嚶啜泣﹐這啜泣 給這黯黑的林子里平添了幾分淒迷和陰森。他放慢了腳步﹐手攀藤蘿繞過臥虎石頭﹐從虎項 下向西看時﹐卻是睞娘偎坐在一株老烏柏樹下﹐背對著石虎﹐用手帕子握嘴掩面在吞聲兒 哭。乾隆怔了一下﹐似乎想躡腳兒過去嚇她一跳﹐又止了步﹐輕咳一聲道﹕“睞妮子﹐受了 誰的委屈了﹖一個人躲在這林子里哭﹖” “是萬歲爺﹗”睞娘嚇得渾身一哆嗦﹐轉臉見是乾隆﹐就勢兒翻身便叩頭﹐吶吶說道﹕ “沒﹐沒人……給奴婢委屈……是奴婢自己想不開……” “你還敢哄朕﹖”乾隆一笑﹐虛恫嚇道﹐“朕都知道了﹗” 睞娘驚得臉色慘白﹐用惶恐閃爍的目光凝矚著乾隆﹐半晌說不出話來。乾隆原本不在意 的﹐此時倒真的上了心﹐認真問道﹕“出了什麼事﹖你說的不對。皇後已經說過﹐要給你開 臉﹐進‘答應’位﹐有什麼‘想不開’的﹖”睞娘淚眼模糊低垂了頭﹐說道﹕“老佛爺方才 傳了我去……” “老佛爺﹖﹗傳你﹖” “老佛爺問我﹐在魏清泰府里﹐幾歲進去的﹐幾歲出來的。”睞娘拭淚道﹐“奴婢起初 也不上心﹐就如實回了。後來老佛爺又問﹐聽說魏清泰有個外孫﹐叫黎登科﹐是幾歲上頭死 的﹖得的什麼病死的﹖還叫我說實語、不說實話就打我辛者庫去。還說……先頭有個叫錦霞 的﹐私自勾搭皇上……說我不同錦霞﹐跟皇上沒有倫常輩分的分說﹐只要說實話﹐一定不打 不攆……主子啊﹗黎登科是跟他表姐巧姑娘相好兒﹐夏天吃冰湃李子得了夾色傷寒死的。死 時才十四歲﹐死時候還叫巧姐的名兒──這魏府沒人不知道的﹐我那時才九歲﹐任事不懂的 洗菜丫頭﹐這事跟我什麼相干﹖……主子﹐主子……你是知道的……我給你的是干淨身 子……”她說著﹐已是淚如泉湧﹐只渾身抽搐著縮在樹下﹐瑟瑟抖動。 暗幽的林於似乎片刻之間亮了一下﹐接著便是“轟隆”一聲雷響。刷刷的雨聲急驟如奔 馬呼嘯漸漸近來﹐密不分個地打得樹葉一片聲響。只是因大樹枝葉稠密﹐難得有雨滴零星滴 下來。王八恥等人聞得雷雨聲早已趕過來﹐見乾隆置若罔聞﹐忙又遠遠退了回去。 乾隆的臉色比周圍的景色還要陰沉。牙齒緊緊咬著﹐腮間肌健都微微凸起。他為一國至 尊﹐先是與信陽府的王汀芷有情﹐汀芷嫁人在京尚偶有來往﹐她丈夫卻無端被人遠調了兩 廣﹐還有嫣紅和英英﹐與汀芷一樣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也在園子里防賊似的幽居數年﹐如今 又比出一個錦霞﹐不知是誰又要害面前這個睞娘了﹗政務叢雜國事繁冗間﹐有幾個紅顏知己 聊慰寂寞﹐怎麼處處都有人作梗擋橫兒﹖怨皇後﹖皇後床上情事有限﹐從不兜搭霸攬﹐一心 要作史上名賢皇後﹔怨太後﹖他不敢這樣想﹐太後管自己的閒事從來循著禮法﹐又是自己的 生身母親﹐再沒有半點外意的……思量著﹐乾隆說道﹕“睞娘不要哭﹐你干淨﹐朕知道。朕 親自給你作主﹐看是誰敢傷你﹗”說著﹐提高了嗓子喊道﹕“王恥過來﹗” “奴才在﹗”王八恥聽得叫自己﹐三躥兩蹦飛奔過來﹐打千兒道﹕“萬歲爺有什麼旨 意﹐奴才即刻承辦。” “你給朕查一查﹐是誰在老佛爺跟前嚼睞娘的舌頭﹐回頭奏朕﹗” “扎﹗” “傳旨內務府﹐哦不﹐傳皇後懿旨﹐睞娘著進儀嬪﹐隔過‘答應’這一層﹐賜名號── 嗯﹐就叫魏佳氏──她是漢軍旗﹐抬入滿洲正黃旗﹗” “啊──扎﹗請旨﹐魏佳氏抬旗﹐魏清泰家抬不抬旗﹖” 乾隆略一思索﹐說道﹕“一起抬旗吧──他們跟著沾點光﹐也許少些是非。”說罷又吩 咐﹐“送睞娘到娘娘宮里﹐把朕的旨意說了。”睞娘發著怔﹐未及謝恩﹐乾隆向她一點頭﹐ 已踅身去了。 出了林子﹐乾隆才知道雨已經下大了﹐站在一株老柏樹下﹐由著大監們給他披上油衣﹐ 換了鹿皮油靴﹐在蒼蒼茫茫的雨幕中淌著潦水緩緩直趨澹寧居。在丹墀上脫衣換靴時﹐殿中 太監早已一擁而上﹐說著“老佛爺請主子里頭更衣﹐外頭風大氣涼﹐防著著涼了﹗”乾隆搖 頭不語﹐到底穿換停當﹐才跨步進殿。 這里自康熙晚年倦政﹐一直都是皇帝夏日議政見人的處在﹐里邊的陳設布局仍舊是昔時 格調。乾隆一進來﹐所有的太監宮女輕呼一聲“萬歲”便都跪了下去。 “都起來吧。”乾隆無所謂地一擺手﹐吩咐一句﹕“太後在這下榻﹐這個須彌座擺在正 殿不合適﹐叫人把它移出去。”說著便進東暖閣﹐見那拉氏和鈕祜祿氏都侍奉在太後榻下﹐ 也是剛剛起身﹐正在蹲福兒。因見還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貴婦人也在旁邊﹐炕桌上還零零散散 堆著紙牌﹐料是她們斗紙牌正在玩兒﹐乾隆也不理會﹐只向太後打個千兒行禮﹐說道﹕“老 佛爺安康﹗” 太後似乎有心事﹐臉上似笑不笑﹐雙手無意識地整著桌上的牌﹐說道﹕“皇帝起來吧﹗ 外頭下這大的雨﹐我吩咐叫他們過去傳話﹐就別過來請安了﹐他們回來說已經起駕了──淋 著了沒有﹖這里林子太密太暗﹐響晴天氣我還不敢獨個兒進去轉悠呢﹗你是萬金之軀﹐就是 那個叫紀什麼的來著說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不能任性兒──先帝爺……得病﹐ 不就是這園子里克撞了什麼﹖雖說你福大無情、當心些兒還是沒過逾的。” “今兒子議政議得時辰長﹐走動走動疏散筋骨﹐又有那麼多人跟著﹐不妨的。”乾隆宮 外宮內百事掛心﹐原來打不起精神﹐聽母親教訓﹐只好一一稱是﹐一邊又回話﹐“上回老佛 爺吩咐下來﹐叫人把清梵寺的佛像裝裝金﹐這錢不能從國庫里出﹐兒子已經傳旨內務府﹐從 皇莊貢來的銀子里出項。這事兒子請母親放心﹐八月燒斗香﹐兒子陪您過去看﹐准教母親歡 喜﹗”說罷一笑。 太後也是一笑﹐說道﹕“內務府也不會屙金尿銀──方才那個趙司晨還進來哭窮﹐直 隸、京郊﹐還有承德黑山、喀左都鬧災﹐要過個窮年呢﹗喀左﹐是我娘家地兒﹐我已經有話 吩咐﹐今年年供免了。你還從他們身上打主意﹖”乾隆一聽便知﹐仍舊是那群筆帖式在下頭 起哄﹐拱著大後壓自己放江南外任﹐心中已是有氣﹐勉強笑道﹕“老佛爺這麼處置最好﹗不 過﹐有些事他們是哄您的。內務府那些筆帖式都是旗人﹐落地就有一份皇糧﹐又吃著六品的 俸﹐哪里就窮了這起子光棍呢﹖江南百姓那里﹐大臣意見還是要派百姓里出來的讀書人去。 淮安一個水災﹐緊賑濟慢賑濟﹐連餓帶病還是死了二百多。餓急了的人吃樹皮﹐吃觀音土﹐ 吃楊樹杏樹葉子……就為怕官逼民反﹐鬧出亂子吶﹗”大後原來一臉不然之色﹐她是虔心敬 佛的人﹐聽說餓死人﹐只喃喃念誦﹕“阿彌陀佛﹗可憐見的﹐我老婆子懂什麼﹖還是依著辦 事人說的做去罷……不過﹐有些旗人也艱難的﹐一個月守那二兩月例﹐沒有差使外項進項﹐ 夠做什麼使的﹖也得想法子。” “一直在想辦法呢﹗”乾隆見母親通情達理﹐心里松快了一點﹐陪笑道﹕“給他們差 使﹐他們不會辦﹔當官﹐理不了民政﹔分給他們的地﹐都是宮中最好的﹐不但不種﹐都賣 了。只會泡茶館吹牛﹐養老黃狗栽石榴樹﹐提溜個鳥籠子轉悠﹐兒子也拿他們沒辦法。” 太後嘆道﹕“我嫁到你們愛新覺羅家快四十年了。打聖祖爺時就說這個話﹐你皇阿瑪脾 氣躁性﹐提起旗人就氣得臉上不是顏色﹐現在又輪到你了﹗說句罪過的話﹐我瞧皇帝比著先 帝、聖祖﹐似乎都聰明些。趁著天下富足太平﹐趕緊整頓。旗人﹐是咱們這個朝廷的根本 啊﹗” 乾隆一邊聽一邊稱是。他其實比誰都清楚﹐旗人是給慣壞了的﹕落草便有錢糧﹐一直到 死﹐誰還肯出死力氣自養﹖但這是“敬天法祖”的根本規矩﹐革掉這一條﹐八旗也就散了﹐ 皇位也坐不住──談何容易呢﹖想著﹐乾隆說道﹕“兒子並不敢和先帝、聖祖比聰明。這里 頭有個氣數﹐不單是人力的。三藩亂時﹐聖祖爺起用圖海、周培公﹐帶京師三萬旗人﹐十二 天掃平察哈爾叛亂﹐不到半年廓清甘陝。兒子想﹐有仗可打﹐還能調起我們滿洲人的英雄氣 概。好比刀子﹐不用不磨﹐就是寶刀也�袓a了。告訴母親一句話﹐金川雖然戰事不利﹐兒子 又得了兩員好將軍﹐而且都是咱們旗下的人﹗”因將兆惠和海蘭察金川之戰中殺敵護軍、帶 餉逃亡﹐獄里途中仗義殺人的事繪形繪聲說給母親﹐又道﹕“阿桂也是一樣﹐打出來的國家 棟梁﹗老佛爺瞧著﹐西邊用兵﹐准還能再出一批人才。用心檢點﹐慢慢整頓起來﹐還是指望 得的。” 太後聽得一時搖頭閉目﹐一時皺眉蹩額﹐一時目瞪口呆﹐一時微笑頷首﹐對旁站的三個 女人說道﹕“你們聽聽﹗這不是說古記兒﹖一時斬頭洒血﹐一時又是兒女情長──皇帝﹐往 後有這樣故事兒﹐跟我多說說﹐比什麼都解悶兒呢﹗”因見乾隆目視那位貴婦人﹐便道﹕ “這是魏清泰家的﹐是我們鈕祜祿氏門下的人﹐進來請安。我們三缺一抹牌兒﹐就湊了一 手。” “噢﹐魏清泰家的﹖”乾隆點點頭﹐問道﹕“你家老爺子還結實﹖”魏清泰夫人正聽得 發呆﹐見皇帝問自己﹐忙跪了叩頭道﹕“是﹗我們老──魏清泰過年就八十﹐身子骨結實﹐ 每日清早還能打兩趟布庫﹗”她第一次面對皇帝回話﹐心里撲撲直跳﹐說話打連珠炮似的。 應對也不得體。天子問起居﹐先是得謝恩﹐還要代魏清泰回問聖安。這些話頭一概忘了﹐宮 人們都低頭偷笑。乾隆卻不在意﹐只看了太後一眼﹐又對魏家的說道﹕“睞娘入宮侍候得 好﹐已經有旨著進儀嬪。她改了貴姓﹐叫魏佳氏。你們家自然也要沾君恩﹐改姓魏佳氏﹐抬 入正黃旗。回頭就有旨意﹐你回去可以先給魏清泰報個喜訊兒。” 睞娘越過貴人、常在、答應等品級﹐由宮人直摧到嬪﹐連太後在內﹐沒有一個人知道 的。魏家的因早年欺侮虐待睞娘﹐怕她得意報復﹐時時放些流言蜚語進宮里﹐作踐睞娘人 品。連太後都聽得在了意﹔鈕祜祿氏因恐睞娘得意﹐自己失寵、妨了兒子前程﹐也常在皇後 處似有若無地添些閒話。聽乾隆如是說﹐不禁也怔了。看著大後﹐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只那 拉氏這上頭觸過乾隆霉頭﹐深知這主子脾性冒犯不得﹐因見魏佳氏兀自直撅撅長跪著發呆﹐ 笑道﹕“你高興糊塗了──還不趕緊謝恩﹗” “謝主子……隆恩﹗” “從今後你們就是貴勛外戚了。”乾隆隔窗望著外面的朦朦雨簾﹐端著茶杯平靜地說 道﹕“和別的嬪妃一樣﹐每月要進來請安朝見﹐你們有些家務事朕也略有風聞。過去的就翻 過去罷﹐睞娘也沒有計較過。你記好兩條﹐一是睞娘榮你魏家榮﹐睞娘辱﹐你魏家辱﹐這是 自然之理﹔二是約束家人子侄﹐有差使沒差使﹐當官不當官﹐不要自己占定了‘國舅’的勢 招搖鑽刺﹐要學傅恆﹐給朕當好奴才﹐那就大家平安皆大歡喜了──懂麼﹖” 魏氏已聽得滿頭大汗﹐額頭磕得烏青一片﹐連連說道﹕“是是是﹗奴婢懂了﹐懂…… 了。家去一定回說主子旨意﹐告誡家人。奴婢再帶女眷進宮給睞──魏主兒請安謝罪﹗” “這就對了。”乾隆滿意地一笑﹐說道﹕“你這就算叩拜了老佛爺和朕。再過西邊道寧 齋去﹐給主子娘娘磕頭謝恩﹐也要給你們主兒叩賀﹐禮全了再回府報喜。”又笑謂那拉氏和 鈕祜祿氏﹐“你們兩個也過皇後那邊湊湊趣兒﹐娥皇女英同事一君﹐是件喜事嘛﹗也該賀一 賀的。” 三個女人各懷心思﹐對望一笑﹐齊叩下頭去﹐低聲下氣稱道﹕ “是﹗──” 熾天使書城
【十六 安宮闈乾隆慰母後 怵民變貴婦減租糧】 東暖閣里只剩了太後和皇帝母子二人。乾隆見宮女們要收拾炕桌上的牌﹐起身笑道﹕ “這里不用你們了﹐連太監都退到西配殿去﹗”說著﹐親自取過茶具案上銀瓶﹐給太後倒一 杯涼茶雙手捧了奉上﹐又慢慢整齊散亂在炕桌上的紙牌﹐一邊笑說﹕“這牌都打毛了邊兒﹐ 真不知道這些殺才們怎麼侍候老佛爺的﹗” “那些事叫下人們做就是了。”太後笑道﹐“聽說昨晚看折子又到三更天──也太乏累 的了。請安﹐我還不忍叫你天天過來呢﹗”乾隆口說“是”一笑又道﹕“這些事小家小戶都 是兒子該做的本分。兒子偶爾侍候一下﹐倒得些天倫真趣呢﹗文武百事安排定了﹐今秋我必 要奉著母親南去。咱們找一座廟住﹐三天不見人﹐就自己一家子﹐兒子也得好生親近親近 娘﹐略盡點子孝心。”太後被他說得興頭起來﹐靠著大迎枕﹐一手舉杯﹐說道﹕“聖祖爺六 巡江南﹐我那時還只是個側福晉﹐沒福跟著先帝去。聽先帝回來學說﹐那西湖、斷橋、雷峰 塔、靈隱寺、瘦西湖、虹橋、小秦淮……什麼秦淮月、錢塘潮……比著畫上畫的強十倍也不 止﹗還說起虹橋邊兒上看日頭落﹐廿四橋看月亮……他那樣板正嚴厲的人﹐說起來高興得放 聲兒笑呢──還背詩﹗” 乾隆見母親喜歡起來﹐便承色奉話﹐笑道﹕“兒子還記得皇阿瑪背詩呢──”因便吟 道﹕ 廿四橋邊載野航﹐六銖縹緲浣紅妝。 生兒應取桃花面﹐鸞尾湘鉤出短牆。 ──還有一首﹕ 新詞吟罷倚雲鬟﹐清婉爭傳仕女班。 紅葉御溝成往事﹐重留詩話在人間。 誦罷說道﹕“這是梅文鼎的詩﹐聖祖跟前的人﹐通天文會算學、律歷。先帝誇他現在沒 這樣兒的人才﹐就記住了──”猛的從“紅葉御溝”故事兒想到睞娘﹐便打住了口﹐半晌才 道﹕“小於成龍在虹橋修了一座書院﹐到時候兒去看看……” 太後見他說得正高興﹐突然沉郁下來﹐審量著他的臉色問道﹕“皇帝好像有心事。今兒 議了這久的政﹐要乏了﹐就回去歇著吧。” “兒子不乏﹐是有心事。”乾隆說道。其實﹐太後說著話﹐乾隆一直就在想﹐臨時晉封 睞娘怕太後不快﹐要解說﹔誅殺訥親雖是國事﹐但訥親的父親和太後是堂姐弟﹐繞不過去的 一個不遠不近的親戚﹐現在要殺﹐連聲招呼也不打﹐對景兒時候略給自己點難堪﹐“孝悌天 子”的名聲兒也就完了。一頭思索﹐揀著能說清楚的事先告白。囁嚅了一下﹐乾隆深長嘆息 一聲說道﹕“訥親的案子已經明白讞定。已經下旨﹐封遏必隆刀著他自盡。” “啊﹗──”半躺著的太後手一顫﹐連杯中的涼茶都濺了出來。她坐直了身子﹐緩緩放 了杯子﹐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吃力地問道﹕“旨意已經發下去了﹖” “是……” “是傅恆他們的主見﹖” “不﹐是我──傅恆是奴才﹐他不能作主。” “能挽回麼﹖” “我已經有旨﹐不等後命。” “可……你是天子﹐是皇帝。”太後的臉愈加蒼白得沒點血色﹐顫聲道﹕“訥親是老公 爺的嫡脈﹐又是單傳﹐有著世襲罔替的一等公爵的啊……每常時分你總誇獎他辦差好﹐這些 功勞情分該念及的還是要念──論理﹐這里頭沒有我說話的地步兒。你既說給我聽﹐能著些 兒不殺﹐罷職不用最好──訥親是宰相﹐大清開國還沒有殺過宰相呢﹗隆科多是謀逆﹐先帝 爺那性子﹐也只是永遠圈禁。這是太租爺時候就留下來的規矩……我說這話是為你後世名 聲﹐多斟酌些兒還是好。人頭不是韭菜﹐割了還能長出來。” 乾隆太熟悉自己的母親了﹐別說訥親﹐年年勾決人犯﹐她都要齋戒進香﹐再三再四諄 囑﹕“得饒的可饒的﹐一定刀下留人。”就本心而言﹐他也不忍殺訥親﹐然而訥親不殺﹐不 但金川之戰沒法再打下去﹐西疆、回部、藏部都有亂子﹐士氣不揚﹐文治罷了﹐“武功”從 此休提。乾隆臉色慘沮﹐聽著母親的話不時點頭﹐噓氣兒說道﹕“母子通心﹐兒子也都想到 了這些。也正為兒子是天子﹐是皇帝﹐恕不得訥親。欺君之罪朕都可以原宥他﹐六萬冤魂怨 氣沖天﹐用什麼安慰祈禳﹖那死的人堆山積垛﹐真同母親說的﹐割韭菜一樣啊﹗不殺了他﹐ 往後將軍出兵放馬﹐還會叫策凌阿拉布坦的兵一片一片割倒。額娘是大慈悲人﹐想想那些將 士死在黃泥潭里﹐那麼淒慘﹐他的罪可恕不可恕﹖宋太祖趙匡胤﹐立誓不殺大臣﹐大臣就在 下頭害百姓﹐江山弄得七顛八倒……老佛爺﹐那是什麼名聲兒呢﹖” “滅大宋的不是蒙古人﹐是文恬武嬉的文武百官。”乾隆知道母親已經被說動﹐繼續循 著自己的思路款款陳說道﹕“蒙古大軍將宋代最後一個皇帝趕到瓊崖大海﹐宋代最後一個皇 帝還在孩提之間﹐宰相陸秀夫在船上還在給他講《中庸》。船被圍了﹐把自己妻兒老小的船 先沉了﹐抱著小皇帝投海自盡……額娘﹐你知道指揮這一戰的蒙古主將是誰﹖” 太後搖了搖頭﹐她的眼中已經迸出淚花。 “叫張弘范。”乾隆想到宋朝末代皇帝途窮慘狀﹐也覺心中淒惶﹐哽著嗓子道﹕“他是 大宋的一員戰將﹐投了元﹐又來打自己主子。滅了宋﹐還磨崖鑄字﹐寫了幾個字說‘張弘范 滅宋於此’﹗後人鄙薄他﹐在前頭仿他筆跡又添了個字﹐‘宋張弘范滅宋於此’──這不是 文人刻薄﹐是的的真真的史實﹗兒子想爭一口氣﹐別叫後世我們大清也出張弘范那樣的賊 子﹗”他說著﹐太後己是一邊流淚一邊點頭﹐嘆道﹕“我都明白了﹐這真是無奈的事……他 作了孽﹐就由他受吧……”乾隆轉而撫慰太後﹐說道﹕“老佛爺這樣想﹐是大慈大悲。成全 國家、社稷﹐成全三軍將士、人民百姓﹐也成全兒子的一片苦心。就是訥親地下有知﹐也要 感激慈恩……訥親無後﹐他的世襲罔替﹐可以減等襲爵。就……就由他哥哥策楞襲二等公﹐ 您看可成﹖” 太後咱然一嘆﹐雙手合十﹐閉目喃喃說道﹕“阿彌陀佛﹗我的兒﹐這些事你自己裁度辦 罷……我老了﹐精神不濟。就是精神好﹐也不是女人過問的事。外頭的事﹐已經和聖祖爺、 先帝爺手里大不相同﹐就是老孝莊佛爺在世﹐她也料理不開。不但外頭﹐就是宮里﹐我也撒 得手。只是富察氏那個身子骨兒﹐七災八病的叫人懸心。紫禁城還有這邊園子﹐還有熱河避 暑山莊這幾處禁苑﹐比起聖祖爺時候大了十倍不止﹐太監宮人多了三倍不止。外言不入內﹐ 內言不外出﹐宮防警蹕﹐還有太監帶男人扮女裝進來。一個不小心﹐這‘穢亂’二字名聲誰 當得起﹖少不得有時我替皇後操一點心。” “母親說的是﹗”乾隆一聽內言外言的話﹐便知道指的睞娘這類事。因陪笑道﹕“兒子 也聽到些閒話。睞娘清清白白一個人﹐叫一起子屑小刁鑽之徒形容得不成個人佯兒。這就是 ‘外言入內’的過。高大庸其實是個穩當人﹐那麼大歲數了﹐夜里還提著個燈籠巡視。只是 局面大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卜義那邊沒住什麼要緊宮嬪﹐晉高大庸六宮都太監﹐卜義過 來當個副頭兒幫著料理宮務﹐只怕就好些兒。這些事由兒子和皇後商計一下﹐大的宮務請示 老佛爺﹐小事您就別操心﹐只管榮養自娛。國家正在熏灼之期﹐您不要怕使銀子﹐只要您高 興﹐要什麼兒子也要努力孝敬﹐准教老佛爺樂陶陶逍遙到一百歲﹗” 乾隆口齒伶俐﹐一番甜言蜜語說得太後又歡喜起來。她本是個無可無不可的散漫人﹐沒 有多深的心機﹐剛發作了睞娘﹐聽乾隆晉了睞娘為妃﹐原是有些不快﹐此刻已丟到爪哇國去 了﹐因道﹕“睞娘可憐見的﹐在娘家受氣十幾年﹐進了宮還饒不過﹗你比娘心里清爽。既這 麼著﹐我看也很好。明兒叫了她過來給我磕頭﹐我還有好東西賞她呢﹗”乾隆念頭陡地一 閃﹐動了靈機﹐乘著太後興頭說道﹕“宮里的事兒子想了兩條﹐還沒和皇後商量。一是有些 宮女大了﹐有些侍候了多年有頭臉的﹐該指配的指配出去﹐侍候主子一場﹐有個好落腳處─ ─指給那些有出息能耐的文武官員﹐他們也得沐浴母後的慈恩。再是後妃素有定制﹐不許歸 寧。我想﹐她們也是兒生父母養﹐一樣的思孝思親的心。我天天過來給母親請安﹐還覺得盡 不了孝心萬分之一﹐她們年年月月閉鎖深宮﹐不得見父兄子侄﹐雖然富貴﹐還是少了點天倫 之樂。不妨由老佛爺下懿旨﹐兒子遵命承顏﹐命她們回回娘家﹐當日去當日歸﹐家人團聚歡 喜﹐不也是件天人歡喜的仁慈善舉﹖” “好好﹗難為我的兒想得周全﹗”太後喜得拊掌而笑﹐嘆息道﹕“這事聖祖爺作過。後 來的嬪妃們沒這個福。打我進宮﹐瞧著這些娘娘妃嬪們安富尊榮﹐其實心里都有一份說不明 道不白的苦情。滿打滿算﹐打孝莊老佛爺起﹐活過六十歲的只有兩個﹐怕不是也為有這些天 化上的傷懷事﹖你這才叫體天格物﹐念情揣理呢﹗就是皇後﹐我也可下懿旨﹐叫她去傅恆府 里盤桓盤桓。天地良心﹐哪有個女人不想回娘家的呢﹖” 乾隆見母親高興﹐因就起身﹐笑道﹕“兒子還要過皇後那頭看看。聽是又犯痰喘了﹐又 說不相干﹐這些御醫們莫名其妙。法蘭西貢來了些西洋參﹐回頭叫他們給老佛爺取幾斤來。 聽說和高麗參藥性兒不同﹐先叫太監們試試﹐合用了母親再用﹐皇後不敢輕用這些補 藥……”說著便辭出來﹐卻聽太後在殿內誦經﹕ 南無喝呷恆郵﹐哆呷夜那﹐怯呷怯哩﹐俱住俱住﹐摩呷摩呷﹐虎呼吟賀﹐賀蘇但摹﹐畔 潑沫輦﹐姿婆河…… 乾隆略一想﹐便知是為訥親誦經超度﹐不由黯然﹐在檐下丹墀邊望著朦朧蒼翠的雨色﹐ 發了一會兒呆﹐不言聲上了乘輿。 皇後不在風華樓北一帶新建的西式宮殿住。出了澹寧居向西約半里﹐矗著一座“道寧 齋”宮﹐紅牆黃瓦飛檐斗拱﹐都隱在煙雨蔥蘢的老樹竹叢中﹐沿宮一匝﹐全部栽的鐵樹﹐碧 沉沉黑鴉鴉的一大片﹐雖不及澹寧居殿宇宏偉高大、因宮闕建在形如龜背似的土崗上﹐看去 十分堅穩沉實。依著乾隆的意思﹐原想讓皇後住仿羅剎國的冬宮里頭。皇後卻不甚情願﹐冬 宮雖然涼爽﹐都是漢白玉砌成﹐她嫌顏色太素潔﹐宮里太空曠﹐也看不慣周圍宮殿的式樣。 道寧齋是個齋宮﹐雍正暴病前在園中遇見邪祟﹐和親王弘晝認為是妖道賈士芳冤魂作怪﹐請 江山龍虎山真人婁師亙入園設壇作法鎮壓﹐就選的這塊風水寶地﹐宮中也就平安。因此修園 子規划時﹐弘晝特意請旨﹐在這塊龜形土崗上建“道寧宮”﹐而後又改名為“齋”。皇後素 來信佛佞道﹐因執定主意住了這里。守宮的小蘇拉大監遙見乘輿過來﹐早已飛報了進去﹐待 乾隆下輿﹐秦媚媚已是一溜小跑迎了出來﹐緊忙著給乾隆披油衣﹐又取一雙烏拉草木履﹐將 乾隆濕透了的鹿皮靴換了青緞涼里皂靴﹐一邊忙活﹐一邊笑說﹕“這油衣是邏羅國貢的﹐里 外都是綠頭鴨絨﹐再大的雨也淋不透呢﹗別瞧這暑天兒﹐碰上這天氣﹐衣裳再濕了﹐哨兒風 吹過來﹐也是浸骨頭涼呢……” 乾隆微笑著聽他絮叨﹐問道﹕“你主子娘娘這會子做什麼呢﹖午膳進了多少﹖” “主子娘娘今個好﹗午膳進了一平碗老米膳﹐一碟子火腿燉豆腐﹐一小碟子香菇玉蘭片 兒。進得香﹗”秦媚媚替乾隆結束停當﹐走在乾隆側前﹐不時將濕重的花枝挑開給乾隆開 路﹐一邊笑說﹕“娘娘今兒興致也好﹐那拉主兒和鈕主兒都過來給新封的魏主兒賀喜﹐恰好 兒傅中堂夫人也進來請安﹐都叫雨隔住了。娘娘留下她們一起進膳﹐樂樂呵呵一大桌子﹐說 笑著進膳﹐大家都歡喜得不得了呢﹗” 聽說棠兒也進來﹐乾隆怔了一下﹐腳下步子不停﹐卻問道﹕“還是陳氏下廚麼﹖”“不 ──是”秦媚媚道﹕“陳主兒只陪坐說話兒。娘娘說﹐鄭二制的膳對她的脾胃﹐陳主兒不要 跟鄭二下廚﹐因為萬歲爺愛進她作的膳﹐怕她什麼──邯鄲學步﹐變了口味萬歲爺進不香。 還說﹐這膳和人一樣﹐講究個脾胃緣分……” 乾隆止住了腳步心想﹕富察皇後﹐真是好皇後﹐她恭儉慈善﹐性格和平﹐盡管自己六宮 充盈﹐還不時沾花惹草﹐皇後對此一只有婉辭規諫的﹐卻從不妒忌﹐從來沒要過什麼專房之 寵。大德如此﹐連這樣的細微屑事也都替自己如此著想留意﹐他由不得一陣心里發熱。秦媚 媚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嚇得忙住了口。乾隆只一笑﹐又移步向前﹐邊走邊說道﹕“回頭你傳 旨給內務府﹐賞鄭二六品頂戴。你是跟皇後的人﹐皇後與朕是敵體。你的品秩和卜孝卜義要 拉平﹐也是五品頂戴──這是太監能得的極品了﹐好生侍候﹐朕不定賞你藍翎子花翎 呢……”說著﹐見道寧齋宮滴水檐下幾個女人一排溜齊整站著﹐料是那拉氏、鈕祜祿氏、陳 氏、睞娘和棠兒在殿口迎自己﹐因吩咐道﹕“你去稟皇後。叫她不要出來﹐外頭雨涼風 大。” “扎﹗”秦媚媚萬沒想到平白的就得了這麼大個彩頭﹐高興得頭漲得老大。就雨地里打 了個千兒﹐起身回頭就顛﹐不防一腳踩在青苔上﹐滑得一屁股坐在了水里﹐一個打挺又跳起 來﹐直趨入殿﹐一溜煙兒似的﹐惹得廊下迎駕的幾個女人手帕子握嘴格格兒笑。見乾隆走 近﹐她們齊叩下頭去﹐鶯聲燕語參差不齊說道﹕“奴婢們給萬歲爺請安﹗” “好好﹐都起來進殿說話﹗”乾隆略一抬手脫掉木履便跨步進殿。皇後己從暖閣里出 來﹐一邊向乾隆蹲福兒行禮﹐又招呼幾個女人﹕“別在外殿立規矩了﹐主子爺乏透了的人﹐ 進來陪主子說說話兒解悶兒──今兒聽說瀛台議政﹐議得長了﹐晚間還要去英英那邊。陳氏 也在這里﹐叫她給你治膳﹐就在這邊用過膳再去。你夜里還要看折子﹐都叫人送過那個‘土 耳其’宮里了。那邊小伙房家什沒這里齊全﹐就不必過去用膳了吧﹖” 乾隆覷著皇後氣色﹐果然比平日多了點紅潤﹐因笑道﹕“請你來園子你還怕往不慣── 還是這里好些吧﹖今晨聽說你略犯痰喘﹐瞧氣色像是不相干的”﹐他一眼瞥見案上攤著一卷 子圖畫兒﹐又問﹕“是哪里進來的畫﹖必是好的﹐誰的手筆呢﹖”說著目視棠兒。棠兒臉一 紅﹐忙低下了頭。皇後富察氏笑道﹕“這不是古畫﹐是工部送呈內務府的圓明園繪彩畫樣 子。我們閒聊﹐她們都想開開眼﹐我就調過來叫她們看看。”乾隆微笑點頭﹐見大家都站 著﹐便先坐了炕邊椅上﹐說道﹕“皇後喜歡打坐﹐還坐炕上──你們隨意兒﹐今天不要拘 禮。”因又目視棠兒﹐良久才道﹕“好像有了白頭發了﹐不過﹐不細瞧瞧不出來。”因突然 覺得忘情失口﹐乾隆忙又笑道﹕“福靈安上回進來給老佛爺請安﹐朕也在跟前﹐老佛爺很愛 見他﹐又是侍衛﹐問了年紀﹐已經十八歲了不是﹖那拉氏跟前四格格已晉了多羅公主﹔朕看 可以配他為額駙──因這事得皇後的懿旨﹐還沒商量﹐所以還沒下旨。你雖不是她的親額 娘﹐這事作得主張的﹗” 棠兒見乾隆先是忘情﹐後又用正經事遮掩﹐知道乾隆心念中沒有忘掉自己﹐心里一陣溫 馨暖熱﹐又略帶著一點酸楚﹐下意識地掠了一下鬢發﹐恭恭敬敬答道﹕“這是太後老佛爺對 犬子的榮寵厚愛。臣妾感恩念情﹐舉家粉身碎骨也是報不了的﹐豈有不遵懿旨的理﹖還望主 子娘娘垂恩賜婚。”說罷﹐插燭般向富察氏拜了下去。 “快起來﹐起來吧﹗好商量的。”皇後忙笑道﹐“這是太後的慈命﹐我怎麼會不允﹖那 拉妹妹﹐你看呢﹖” 那拉氏是最知道棠兒和乾隆那一段風流情事的。傅恆的兒子福靈安、福隆安都是侍衛﹐ 逢節朝見太後﹐隔簾子也都見過﹐也都是玉立頎身的英俊少年﹐如今傅家大貴大盛﹐又是皇 後嫡親兄弟家。皇後皇帝說著﹐已是高興得心花怒放。但她歷事漸多﹐知道乾隆和皇後喜歡 體態穩重安詳﹐因逼住了滿心歡喜﹐小心翼翼向皇後欠欠身﹐抿嘴兒笑道﹕“女兒嫁這樣的 人家﹐當娘的還有個不心滿意足的﹖全憑主子、主子娘娘作主的了──”她突然靈機一動﹐ 喜笑顏開說道﹕“鈕貴主兒跟前我們還有一位和嘉公主呢﹗聽說傅家二公子福隆安也十七八 歲的了﹐何不就配了公主﹐親連恩﹐恩結親﹐皇家多了兩個好女婿﹐朝廷上不更給主子出力 賣命﹖” “人都說論史評﹐以為東漢亡於外戚宦官”﹐乾隆高興得臉上熠熠放光﹐站起身來在殿 中徐徐踱步﹐說道﹕“其實東漢時分﹐接連幾個都是年幼皇帝﹐主不得政務﹐事事都委太監 去做﹐不是外戚頂著﹐早就亡了──親連親﹐親套親﹐打斷胳膊連著筋──外戚得勢殺宦 官﹐宦官得勢殺外戚﹐把皇帝給晾一邊去了﹐這就是東漢﹗我們大清祖制﹐靠的是八旗旗下 人﹐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就是這個意思﹗” 一番話說﹐幾個女人都面面相覷。她們誰也沒讀過《後漢書》。但乾隆說的籬笆樁﹐好 漢幫﹐意思卻十分明白。因見乾隆看那幅畫兒﹐皇後笑著下炕﹐命睞娘﹐“把傅恆家的帶來 的圓明園四十景標題兒取來給皇上定名兒。” “是。”睞娘靦腆地答應一聲﹐至大金皮櫃前踮起腳﹐從櫃頂上取下一封素金黃線綾面 兒的折頁子﹐雙手捧給乾隆。乾隆一手接折頁﹐笑道﹕“道賀你縉位了﹐回頭叫皇後下懿旨 給禮部內務府﹐注名金冊﹐開臉拜了堂﹐光明正道的就是‘儀嬪’了。”睞娘一紅臉﹐蹲了 福兒仍退回皇後側畔。幾個嬪妃並棠兒見他們當眾如此纏綿旖旎﹐臉上帶笑﹐心里卻直犯醋 味。乾隆這才細看那折頁﹐只見上頭寫著﹕ 正大光明、勤政親賢、九洲清宴、鏤月開雲、天然圖畫、碧桐書院、慈雲普護、上下天 光、杏花春館、坦坦蕩蕩、茹古含今、長春仙館、萬方安和、武陵春色、山高水長、月地雲 居、匯芳書院、鴻慈永佑、日天琳宇、澹泊寧靜、映水蘭香、水木明瑟、濂溪樂處、多稼如 雲、魚躍鳶飛、北遠山村、亞峰秀色、四宜書屋、方壺勝景、澡身浴德、平湖秋月、蓬鳥瑤 台、別有洞天、涵虛朗鑒、廓然大公、坐石臨流、曲院風荷、夾鏡鳴琴、洞天深處、天地一 家春。 下面密密麻麻又是亭館名目﹐什麼飛雲軒、自得軒、琴趣軒、君子軒、澄景堂、益思 堂、橫雲堂、翠扶樓、影山樓、芥丹亭、環碧亭、玉玲瓏館、文佳書屋、繪雨精舍……足足 幾百處藻詞華毓極盡修飾﹐琳琅不能暇接。 乾隆笑道﹕“這是張照的擬筆﹐再不然就是紀昀。張照的文筆華貴﹐紀昀的沉實敏捷﹐ 朕斷定不了是誰﹐但出不了二人范圍。” “你們瞧瞧皇上的眼力﹗”皇後對幾個女人笑道﹕“這是張照和紀昀合擬的呢﹗紀昀主 筆﹐張照潤色──方才我還和她們講﹐主子准能看出誰寫出來的﹐那拉氏還不信﹗”乾隆看 了一跟那拉氏﹐笑道﹕“一代有一代的格調﹐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情趣﹐詩詞曲賦和人一樣是 有個性格體態風貌的﹐再也不得混同。不信你們從《永樂大典》里冷僻書里摘出各代一句 詩﹐朕雖不知道作者是何許人﹐但要斷出他是哪一代的人大約錯不了。”鈕祜祿氏便即乘勢 灌米湯﹐笑道﹕“在娘家聽我們老爺子說過﹐有大能耐的碩儒能斷代詩詞。我們從小兒也跟 著兄弟們念幾句詩的﹐覺得都一樣的順口兒﹐誰知道這里頭恁門大的學問呢﹖”那拉氏也不 甘居後﹐說道﹕“我爺爺也說過﹐聖祖爺像我們主子這般春秋時﹐也還分不出詩詞斷代。我 們爺可不是青出於藍而……而……而藍於青麼﹖”陳氏笑道﹕“是青出於青而藍於藍﹗那拉 主兒記混了﹗”那拉氏掩口葫蘆而笑﹐說道﹕“是青出於藍而青於青──陳氏你不懂﹗” 幾個妃嬪爭相奉迎﹐燕呢鶯語亂解成語。睞娘是不懂﹐怔著眼傻聽﹐皇後那樣一個莊重 端凝的人﹐笑得拊胸顫身﹐棠兒卻知她們是討好兒逗寵﹐勉強笑著﹐心里不是滋味。乾隆被 幾個寵妃逗得呵呵大笑﹐說道﹕“真正的胡亂用典﹗荀子在這里﹐也教你們給攪糊塗了﹗” 皇後笑道﹕“你見人看折子﹐不是錢糧就是獄訟﹐不然又是調派文武。這麼著松乏一下身子 骨兒也是好的。”又笑一陣﹐才道﹕“張照年歲大了﹐紀昀用轎子抬他進園子﹐一路看一路 擬的。內務府來人問﹐我說是我允許他坐轎的。要有人彈劾﹐皇上心里要有個數──他們只 是草擬﹐這些名目﹐還要皇上御定。也得你寫出來﹐好教石工去刻。說句實話﹐這園子雖 好﹐我還是覺得工程太大了。尤明堂夫人進來見我﹐問了一下﹐一年要花差不離十兆銀子﹐ 那能賑濟多少窮人吶﹗” “我的皇後﹐銀子不缺的是﹗”乾隆笑道﹕“朕心里有數﹐這不是修阿房宮﹐也不是築 長城﹐再不得有孟姜女的﹗粵閩滇浙四省海關﹐一年進項就是二十兆﹐拿一點修園子﹐不單 為娛樂﹐是要宣示我央央天朝威儀﹐我已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心疼這點銀子。尤明堂是 戶部管錢糧的出身﹐你是萬國之君皇後﹐要有母儀萬國的風度雅量﹐對吧﹖”皇後心里感 動﹐口中笑道﹕“皇上自然是高瞻遠矚﹐我沒得話說。這就好比人家置產業﹐我的意思是量 力而行。天下人吃飯穿衣﹐還是最要緊的。” 乾隆點頭稱是﹐又道﹕“你們都該學皇後這份心田﹐除了國家、百姓﹐從來不想著自己 享樂。這就是母儀天下的風范──你們看﹐她從不穿得花里狐哨﹐都是半舊衣裳﹐頭飾也沒 一件金珠翠玉﹐扎的是通草絨花──朕不是說女人不興許打扮﹐女人愛打扮是夭性﹐只要適 度就對了。”說著﹐見睞娘轉臉捂口兒﹐仿佛嘔穢的樣子﹐便問﹕“你臉色蒼白﹐身子不爽 麼﹖” “奴婢原沒這毛病兒﹐”睞娘忙回轉身子答道﹐“近來不知怎的﹐常常翻胃──不打緊 的﹐過一陣子就好了。”乾隆笑道﹕“有病不要挺著﹐跟皇後說一聲兒﹐傳太醫來﹐吃兩劑 健脾的藥就好了。” 幾個女人聽了都不禁莞爾而笑。皇後因問﹕“單是嘔穢麼﹖想不想杏子吃﹖”睞娘傻乎 乎看著皇後﹐說道﹕“娘娘怎麼知道的﹖想的﹗我院里架上青葡萄都快吃完了。我想﹐青葡 萄能治病﹐何必驚動娘娘﹐叫太醫呢﹖”那拉氏笑道﹕“別吃葡萄﹐那東西性兒熱。我院里 滿後院都是梅子﹐每天叫人過來揀著青的摘一盤子。”鈕祜祿氏道﹕“我那里釀的有酸梅 湯。”陳氏道﹕“我有鎮江醋。”棠兒掩口兒笑道﹕“山西老陳醋也使得的……”七嘴八舌 俱都說的酸物﹐嘰嘰格格夾著笑聲﹐聽得乾隆發怔﹐說道﹕“你們說的什麼呀﹐朕原本有點 渴﹐現在滿都是口水。” 皇後笑道﹕“皇上﹐睞──魏佳氏是有了。” “有了﹖啊──” 女人們越發笑得前仰後合。乾隆猛地想起﹐棠兒懷上福康安﹐也悄悄告訴自己“想酸的 吃”﹐一下子恍然大悟﹐因目視皇後。富察氏會意﹐笑道﹕“已經傳出話去了﹐魏佳氏注名 金冊﹐禮部明兒就送進來。打現在起﹐就在我這殿暖閣外給睞娘設個帳子。太監宮女暫稱她 睞主兒﹐和我一桌進膳。我會照料她的──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們大家歡喜高興﹐都在這里 陪皇上進膳﹗──誰有什麼好笑話兒古記兒﹐說給皇上取取樂子解悶兒。還有件大喜事﹕老 佛爺皇上如天慈恩聖德﹐所有嬪妃以上的皇眷﹐都恩准回娘家歸寧一次。大家可以捎信兒給 家里﹐禮部要依康熙爺年間的例擬出制度儀仗﹐回頭還有恩旨的。” 眾人越發歡喜雀躍﹐人人興奮得臉色通紅﹐一齊跪下向乾隆謝恩﹐起身之後仍互相對視 著﹐雖把持著體態尊貴穩重﹐仍都抑不住笑。陳氏笑道﹕“我來逗皇上主子娘娘個樂子。我 姥姥莊上有個大肚漢﹐沒給我家當長工時候有一回走岳丈家。可憐見的﹐平日連玉米面餅子 都吃不飽﹐在岳丈家放開了量﹐大個兒餃子就吃了八大碗﹐脹得肚子溜兒圓。”說到這里﹐ 眾人已是笑了。皇後道﹕“這必又是個傻女婿古記兒。” “是﹐他是個不夠數兒。”陳氏陪笑道﹐“──回家走到路上﹐一陣風吹掉了頭上草帽 兒﹐他一彎腰﹐嘴里掉出個餃子。這傻大肚兒用腳一呲﹐瞧了瞧﹐心里挺惋惜的﹐自言自語 說‘唉……早知道是羊肉餡兒﹐就該再吃兩碗﹗’” 眾人聽了哄堂大笑。乾隆端著一杯涼茶﹐笑得渾身直抖。那拉氏扶著睞娘肩頭直不起腰 來﹐鈕祜祿氏正吃冰湃葡萄﹐連核兒吞了肚里﹐彩雲彩卉幾個宮女見皇後笑得伏在案上咳 嗽﹐忙笑著上炕給她捶背。那陳氏卻仍一本正經﹐接著說道﹕“……草帽兒撿不起﹐又舍不 得丟﹐他人傻自有傻辦法﹐一路走﹐一路用腳踢著草帽兒回家。恰到村口﹐遇見他爹。老爺 子見兒子這形容兒﹐上來‘啪’的就括了個老大耳巴子﹐罵‘沒出息的東西﹐吃撐脹得肚於 跟西瓜似的﹐也不怕路上人笑﹗’這大肚兒漢因見嫂子坐在大樹底下歇涼兒﹐也是揣著個大 肚子﹐心里委屈﹐指著嫂子說﹕‘你光知道打我﹐偏心眼兒﹗瞧她吃得什麼模樣﹗﹐” 眾人又爆發一陣哄堂大笑。乾隆笑得打跌指著陳氏﹐半晌才說出話來﹕“好貧嘴﹗這人 當了你家長工﹐還不吃你們個河干海落﹖……好﹐好……朕許久沒有這樣笑了﹐皇後也沒笑 得這樣兒……”遞過手中漢玉墜兒檀香木折扇﹐又道﹐“朕賞人扇子不輕易寫字兒﹐這是昨 兒興起寫的﹐賞你了﹗” “這是真人真事兒呢﹗”陳氏謝賞了﹐笑道﹕“我姥姥家收長工﹐頭一條就是比吃﹐吃 不進去二斤白面餅子甭想當她家長工。這人叫陳二﹐一氣兒當著老爺子吃進去四斤餅子﹐抹 著嘴說‘將就著算飽了﹐我不能把東家吃怕了’──說他傻﹐也不全是的。” 乾隆笑道﹕“別又是個能吃不能干的。‘一頓能吃兩桶飯﹐挑了二斤半﹐壓得直出 汗’﹐是麼﹖”陳氏道﹕“莊上人、管家們起初也都這麼瞧他﹐他身子狼亢﹐耩地鋤麥插秧 割稻剝玉米淘井﹐這些莊院活計一樣也做不來﹐千斤轅車斷了軸﹐他一只手就能扳起來。閒 了沒事﹐把輾場石碌舉到三叉樹上架起﹐誰瞧著也取不下來。莊頭兒就要開革他﹐老爺子說 ‘已經招來了﹐再攆了不好。也不見得就一點用處沒有。他家沒了地﹐回去餓死了﹐也是罪 過。’恰那年佃戶們抗佃﹐上千的人沖了我姥姥院子﹐長工莊丁護院的逃得一個影兒不見。 那些窮佃戶們紅了眼﹐瘋了似的滿院亂竄﹐見糧就扛﹐見人就打﹐見東西就搶……姥姥嚇癱 在觀音像前﹐老爺子唬得鑽到床底下躲起。獨這陳二有忠心﹐自綽一把桑杈守住堂屋﹐挑倒 了十七八個亂民。有兩個沖上滴水檐的﹐還被他一手提一個﹐直摜到三丈開外的水池子里 頭……事過之後﹐老爺子撥了三十畝地﹐一處宅院﹐慶窩農具齊全﹐都給了他家﹐又賞了個 丫頭配給陳二﹐他們一家子又過起來了呢﹗” 她起初說著﹐人們還笑﹐聽到後來竟肅然起敬﹐都在不言聲沉思。乾隆也悚然動容﹐良 久﹐嘆道﹕“這是個將軍材料兒﹐埋沒了莊稼院里﹐你老爺心里不糊塗﹐眼里有水。要聽小 話攆了出去﹐沒准兒帶佃戶抗租沖大院他就是個首腦﹗你是福建人是吧﹖那里地土兼並得太 厲害﹐大業主多﹐稍不留心就鬧主佃相爭。弄不好就出大亂子。而且靠近台灣﹐臨著海﹐作 了案子上船一躲﹐又成了海盜﹐寫信給你家老爺子﹐別提朕這些話﹐只說這事料理得好。朝 廷有明發的勸減佃租的詔諭﹐看似向著佃戶﹐其實還是為業主好。佃租減些子﹐抗租的事就 少了﹐不得個長遠平安富貴﹖朝廷年年免去受災地方賦捐﹐大處說也是一樣的道理──當 然﹐刁佃抗佃率眾鬧事﹐為首的有一個殺一個﹐也是不能慈悲的﹗前頭說的是道理﹐後頭說 的是規矩﹐不可偏廢。” 他長篇大論﹐侃侃而述﹐說得語重心長﹐眾人聽得無不低頭賓服。皇後笑問棠兒﹕“咱 們家幾處莊子﹐上回說要減成四成租﹐辦了沒有﹖傅恆忙﹐這些事你要多操點心。”棠兒忙 道﹕“前年就減了﹐娘娘放心﹐再不得出事兒的。咱們天家親貴﹐傅恆受主子這樣恩遇﹐我 也不肯當守財奴的。”陳氏忙道﹕“我今晚就寫信交給內務府﹐隨驛站公文順帶回去。我娘 家也得減租﹗”鈕祜祿氏道﹕“我娘家也有幾處大莊園﹐也要減些租貢。錢財是身外之物﹐ 聚斂多了就成了負擔了﹗”“就是的﹗”那拉氏生恐好話給別人講盡了﹐也忙笑道﹕“我家 的去年也減了。我跟兄弟們說了句俗語兒﹕我兒比我強﹐要錢做甚麼﹖我兒不如我﹐有錢又 如何﹖──他們就減了﹗” “我兒比我強﹐要錢做甚麼﹖我兒不如我﹐有錢又如何﹖──這話說得好﹗”乾隆鼓掌 大笑﹐“比孔夫子說的‘富貴於我如浮雲’還要實在耐味兒──傳膳﹗今晚好高興﹗” 熾天使書城
【十七 理家事棠兒獎小奴 議政務傅恆敦友朋】 棠兒乘轎從圓明園回到老齊化門內自己府邸﹐天色已經斷黑。夏日晝長﹐下轎借著倒廈 前燈光看表﹐已指到亥正時分。里院里侍候的黃世清家的﹐程富貴家的﹐老賴家的﹐幾個有 頭臉的婆子﹐聽門上報信主母回府﹐一擁而出簇擁著棠兒進來。一路兩行家人長隨站在燈下 垂手恃立﹐給她們讓路。棠兒一頭走﹐一頭答應她們請安奉迎﹐因問﹕“怎麼不見馮家 的﹖”王小七媳婦兒是內院管事兒的﹐見問擔水老馮媳婦兒﹐忙陪笑道﹕“馮家的二小子─ ─就是原來看花園子的那個小廝﹐選了廣東高要縣令﹐下晚進花廳子給老爺請安﹐老爺說 ‘既是後日動程﹐明兒中午帶兒子進來’﹐要和夫人一道兒接見。所以告了假……” “這也是人情天理。”棠兒頭也不回﹐邊走邊說﹐“這大喜事﹐他們自己家也該慶賀一 下的……你老爺已經回來了﹖”“回來了﹗”小七子家的恭恭敬敬回道﹐“老爺今兒下來得 早﹐是我們當家的侍候﹐任誰不見﹐足足兒在書房睡了多半個時辰呢﹗後來張老相國來了。 送走張老相國﹐又來了一幫子﹐有紀老爺岳軍門還有幾個兵部的司堂官兒﹐我男人也不認 的……他們前腳出去﹐訥親夫人後腳來﹐說要見您﹐我請她明個再來﹐哭著去了。老爺一邊 吃晚飯一邊見幾個外官﹐一撥一撥的都去了。這會子老爺在西書房和刑部幾個人說話﹐勒三 爺﹐敦二爺敦三爺在西書房趕圍棋兒候著說話呢﹗” 棠兒一門心思的高興﹐想和丈夫說說見乾隆見太後皇後﹐說說賜筵情形。聽見傅恆忙得 這樣﹐按捺著興頭打消了立即叫丈夫的念頭﹐看看已到二門口﹐秋英等大丫頭提燈迎出來﹐ 棠兒遂站住了腳﹐笑道﹕“告訴你們個喜訊兒、小七家的跟你男人說說﹐要有個預備──我 們家主子娘娘要歸寧﹗這是傅家天大的事﹐要好好合計一下迎駕的事﹗”“歸寧﹖”小七子 家的這詞兒聽不懂﹐笑著發怔道﹕“奴婢不懂的﹐請太太點撥。”棠兒笑道﹕“就是姑奶奶 回門子──懂了麼﹖這事還沒回老爺﹐你們心里有數兒﹐西花園子要翻了重建﹐修出正殿 來﹐合著皇家體制……該調的銀子趕緊從莊上撥過來﹐放出去的趕緊收回來﹐免得臨時不湊 手兒……” 眾人起先聽得發怔﹐至此都是喜得笑逐顏開。老賴家的頭一個合掌念佛﹕“阿彌陀佛﹗ 天公祖奶奶觀世音菩薩﹗這事只聽我祖公公說過﹐康熙爺年間有過。我婆婆兒還有福在街上 瞧過熱鬧﹐單是周貴妃娘家﹐就花了三十萬兩銀子﹗比著賽社會還排場體面十倍呢﹗想不到 我也能有福開開這個眼﹗”程富貴家的也道﹕“我們主子娘娘不同別個娘娘﹐那是整副鑾 駕﹗”黃世清家的也鄭重其事說﹕“那是當然﹗誰也僭越不了我們主子娘娘姑奶奶﹗” “就是這個話。但老爺今晚才知道﹐且不要張揚。”棠兒被她們鼓動得心里興奮﹐直想 笑個痛快。想到自家身分﹐越發用力抑住﹐鎮定得一如常日。因道﹕“叫你們男人到書房那 邊侍候。老爺辦事下來就說我在上房等著他──明日卯時在東議事廳﹐二層管家以上和你們 幾個都等著我去說話──康兒呢﹖睡了呢麼﹖” 小七子家的聽一句躬身答應一聲﹐忙笑道﹕“三爺今下午因下雨沒練成功夫﹐晚飯後叫 了我的小子王吉保過去。敢情這會子還在後院里──”沒等她說完﹐棠兒便道﹕“泥里巴嘰 的﹐這會子還練什麼把勢──把他們叫我房里來﹗”說罷隨著秋英進來。偏著臉看天色時﹐ 早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半晴得一天蓮花雲﹐只半輪月亮若隱若現的﹐滿院燈燭照著﹐根本顯不 出月色。 秋英陪著棠兒坐了竹藤春凳兒﹐早有小丫頭端了洗腳水。她親自擰了一把蘸了法蘭西香 水兒的毛巾遞給棠兒﹐腳不點地忙著下慢帳﹐口中道﹕“太太准是在宮里陪筵的了﹐如今臉 上還帶著春色呢──這是冰湃的酸梅湯﹐您先喝點祛祛暑氣……這東西收斂﹐太太別用得多 了──鸚哥兒﹐廊底下再燒一把熏香﹐防著外頭蚊子進來﹗”棠兒喝了兩口酸梅湯﹐半歪在 春凳上﹐由著兩個小丫頭跪在地下給自己撩著熱水洗腳捏腿﹐對正在炕上擺冰盆子的秋英笑 道﹕“秋英﹐你是屬豬的﹐今年十九歲了吧﹖我記得和我同月同日生兒的。” “我是哪牌名兒上的人﹖”秋英騰身下炕﹐趕開兩個小丫頭﹐親自給棠兒按腳﹐一頭 說﹕“膝蓋兒底下這幾處穴﹐按起來酸酸的﹐能解乏倒血兒──懂了麼﹐也別使勁兒太大按 疼了──太太記性真好﹐和太太同月同日生兒﹐我年年都沾您的福氣呢﹗”棠兒被她侍奉得 舒坦﹐溫語說道﹕“十九歲﹐再不尋婆家有人要笑話我了。你說﹐看中了咱府里哪個小廝﹖ 我給你主張……”秋英騰地紅了臉﹐輕手撫按著棠兒的背﹐忸怩地淺笑道﹕“哪個我也看不 中﹗嫁男人有什麼好﹖我就和太太對緣分兒……太太是個觀音﹐我給您捧一輩子瓶兒。我誰 也不嫁﹗” 棠兒嘆道﹕“在我房里待奉的丫頭換了幾茬兒了。如今我們家不比先前﹐跟我的人我更 不肯教她吃虧。明鐺兒配了紀大人﹐那是她撞上了的福﹐難得和她比較。你是家生子兒奴 才﹐我思量著﹐一是府里能干小廝放出去作官的﹐二是老爺在外頭遇著有合適的﹐有出息的 官兒﹐就給你出籍配出去﹐就是這跟前小丫頭子們﹐也都要好生安排終身大事……” 正說著﹐外頭吧嘰吧嘰一陣腳步由遠及近﹐仿佛濕鞋踩在水上般聲音。棠兒張眼一望﹐ 竟是小吉保背著福康安上階進了堂屋。她一個驚乍“呼”地坐直身子﹐臉上已是變色﹐急問 道﹕“是摔著了麼﹖碰了哪里﹖放下來﹐不能走路兒麼﹖”小吉保緩緩蹲身放下福康安﹐棠 兒審視時﹐福康安卻半點也不似有傷的模樣﹐擠著眼兒扮鬼臉兒笑﹐說道﹕“是吉保兒執意 要背我﹐我也想嚇額娘一跳﹗”棠兒這才放下心來﹐燈下看兩個少年﹐都滾得泥猴子一般﹐ 連辮子上都沾滿了黃泥巴﹐濕得往下淋水──忙趿了鞋﹐到兒子跟前﹐心疼地撫摸著額前一 塊青﹐數落道﹕“練布庫刀槍是你阿瑪的指令﹐娘也不反對。也得分個時候兒﹐黑更半夜的 就在泥里頭滾﹗看﹐這里碰著了不是﹖既是沒受傷﹐不該叫吉保兒背你﹐他比你還小兩歲呢 ──叫外人聽見﹐咱們家不體恤奴才﹗” “是我要背爺的﹐後院子那塊黃泥地賊滑﹐怕摔著了爺﹗”吉保兒更是狼狽﹐額上一左 一右鼓著兩個大包﹐滿臉都是污泥﹐說話卻是精神頭兒十足﹕“太太別責怪我們三爺﹐三爺 念書﹐練功夫比大爺二爺強得多呢﹗我爺爺背過我們老太爺﹐我爹背過我們老爺﹐出兵放馬 立功勞﹐將來我們爺當軍門﹐我也得跟著﹗這會子背背爺算什麼﹖” 棠兒聽得心里越發歡喜﹐笑嘻嘻拍拍吉保兒頭頂道﹕“好小子﹐真長大了﹐曉得給主子 賣命出力了﹗秋英明兒傳話給帳房﹐吉保的月例加到二兩──帶他們到西廂屋﹐好好洗個 澡﹐碰著的地方兒抹點紫金活絡丹──去吧﹗” 這邊棠兒料理家務﹐心里籌划富察皇後省親歸寧的大事。傅恆在西花廳忙著和刑部的人 接談﹐又怕勒敏、敦家兄弟受冷落﹐不時叫人送瓜果冰塊到書房﹐又惦記著棠兒從大內回 來﹐皇後處還有什麼事。幾頭操心﹐也虧了他平日打熬得好身體﹐歷練得好章法﹕辦什麼事 想什麼事﹐因此仍聽得十分耐心。 被接見的沒有刑部大員﹐只有刑部緝捕司堂官陳索文、秋審司堂官陳索劍﹐還有“天下 第一名捕”黃天霸﹐如今是賞著三品頂戴的緝盜觀察使﹐坐在傅恆挨身。另外還有兩個﹐是 頭一次受傅恆接見﹐一個是黃天霸的大弟子﹐十三太保之首賈富春﹐一個是從“一枝花”教 中反水投誠的燕入雲。傅恆雖然官高權重﹐卻半點也不拿腔作勢﹐隨和謙恭中帶著雍容穩 沉﹐說起話來卻毫不模棱﹐自帶的天璜貴胃風度﹐也許正為如此﹐五個人坐在他跟前近半個 時辰﹐個個熱得汗流泱背﹐滿盤的冰塊﹐沒人敢動一動。 “老兄們回的事﹐兄弟有的已經知道﹕“傅恆已聽完大家匯報“一枝花”案子的細微事 節﹐見他們拘束﹐親自端起盤子﹐請眾人含了冰塊取涼﹐緩緩搖著扇子說道﹕“聽這麼備細 一談﹐大抵輪廓也就清楚了。不過……有的地方聽到的有弦外之音﹐有的地方聽起來銜接不 上啊……” 幾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他們確有難言之隱。“一技花”黨徒在浙江、江寧重建網絡﹐借 治病施藥傳布“八卦教”﹐兩江屬下官員眷屬也多有信奉資助的﹐有些府道官員也在家里請 教徒設壇法鬼捉狐禳災祈福。這些中不溜兒的官員倒也沒有隱匿。但有些事涉及到錢度﹐高 恆也有幾船銅賣給了揚州一家銅商﹐更有駭人聽聞的﹐大內太監里也有信教的﹐不知是誰﹐ 將皇後的生辰八字玉碟金冊都抄了出去﹗事涉皇家內苑家務﹐隱隱顯顯曖昧不清。幾個人一 商量﹐都覺得察得太細兇險莫測﹐因都隱去了﹐彌縫起來匯報。原以為天衣無縫的﹐不想還 是被傅恆聽了出來。 “我不想細問。”傅恆一笑站起身來﹐只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聲﹐一手撫著搭在懷里的辮 子﹐一手輕輕扇著風﹐踱至大玻璃窗前﹐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凝望著外邊的暗夜。 外面其實一切都看不清楚。屋里的燈光大亮﹐而天上的月亮隱在雲里﹐隔著玻璃﹐景物 都朦朧成了一片﹐樓榭亭台間模糊不清的樹影搖曳間﹐偶爾能見一兩點燈影恍惚閃爍。聽得 遠處青蛙咯咕叫聲傳來﹐更顯得花廳里岑寂凝靜。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傅恆頭也不回﹐款款 說道﹕“天霸這次去江南﹐不要和地方官交往。劉統勛是坐纛兒的﹐劉墉──你只聽劉墉 的。嗯……我知道﹐劉墉的職分沒有你們高﹐但他是欽差﹐有這一條﹐都要聽他調度。這是 一。第二﹐這次是專查易瑛一案的。與本案有直接關聯的﹐要一查到底。不要橫生枝蔓﹐求 全貪大。寧可張網慢些﹐務必拿到易瑛本人──幾次她都脫逃了﹐就為事機不密。這類案子 要中央直接來破﹐地方官太雜﹐靠不住。三﹐八卦教、紅陽教、混元教﹐台灣的黃教都是白 蓮教﹐易瑛名目上是教主﹐其實不能完全節制。案子破了﹐原來派進去我們的細作眼線不能 暴露。要留在那里繼續臥底兒。有官有祿有薪俸﹐不由吏部遴選考功﹐歸你們刑部──但他 們不能專折辦差﹐只辦刑部的差……這些人留在他們那里有好處﹐可以在各教中策反﹐朝廷 也得耳目聰明。” 傅恆說著轉過身來﹐大約因思慮過深﹐他的眼睛在燈下幽暗得發綠﹐額上也蹩起一層層 皺紋。他仿佛不勝倦憊﹐卻仍在思索﹐話語聲音不高﹐顯得有些暗啞﹐卻是異常清晰﹕“劉 統勛父子是國家股肱良臣﹐手里的差使不止‘一枝花’一案。天霸﹐使出你渾身解數來﹐既 要生擒‘一技花’﹐還要護得劉墉他們安全。這和尋常案子不同﹐其實是個不明擺陣勢的戰 場﹐一點也不次於金川之役──漂亮辦好差使﹐我保你們有野戰爵位功勛﹐一個伯爵是穩穩 當當的﹗還有你們兩位﹐論功行賞──明白麼﹖” “卑職們明白﹗” 黃天霸燕入雲和賈富春被他的目光懾得發噤﹐又被這番立功賞爵的激勵拱得渾身血脈賁 張。他們誰也沒想到緝拿這些教眾﹐朝廷竟肯出這麼大的封賞﹐躁動得一身錚勁﹐齊站起身 來高聲應命。黃天霸幾次與易瑛覿面交鋒均遭挫受辱﹐一者心里憤恨愧恧﹐二者也深知易瑛 黨羽遍天下﹐耳目靈動勢大難制﹐他是個深沉干練人﹐雖然激動﹐卻也慮到此事並非易與之 事﹐因道﹕“傅相方才說的﹐標下仔細思量﹐一則是天恩浩蕩﹐二則也真不容易。天霸一介 江湖草茅之士﹐能受相爺如此知遇﹐只能說一句話﹐不是我提著易瑛人頭來見傅相﹐就是劉 大人提著我的頭來見您。只有一條﹐不與地方官聯絡﹐就動用不了綠營兵﹐易瑛的黨眾有的 一村一寨都是的﹐愚民百姓護著﹐又不能激起民變﹐憑我帶去這些門生朋友﹐恐怕難以辦好 這差使。” “我已經說過了﹐聽劉墉的﹐有事請劉大人裁度。”傅恆用欣賞的目光盯著黃天霸﹐點 頭笑道﹕“他有權調度當地駐軍綠營的。不過最好不要興師動眾﹐能把她擠兌到城里捕拿是 上策。皇上不要你提她的頭來﹐要生擒﹐我也不要劉墉提你的頭﹐我要你漂亮辦差得勝而 歸﹗”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掃視著眾人﹐長嘆一聲道﹕“‘一枝花’一個潦倒婆娘﹐起事桐 柏﹐盤踞江西﹐擾亂山東直隸山西﹐又潛伏兩江﹐與朝廷為敵二十余年。太平盛世中﹐這事 太不可思議。皇上想見見這個人﹐我傅恆也想見識見識。這案子我親自過問。兩位陳老兄─ ─所見(索劍)所聞(索文)可都向我直報喔﹗” 陳索文陳索劍並眾人都是一笑。氣氛似乎輕松了一些。陳索文因道﹕“中堂﹐前奉軍機 處諭﹐‘一技花’一案只向刑部匯報節略﹐不詳明申報。我們的頂頭上司﹐不好開罪的﹐請 中堂給我們多羅尚書打個招呼﹐免得誤會。” “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不會再問你們。劉統勛也是刑部尚書麼﹗”傅恆笑了笑﹐端起 茶杯﹐又道﹕“有些細事你們商量去﹐放膽辦差。拿‘一技花’﹐要錢給錢要物給物──有 你們料理不得的﹐再來回我──天不早了﹐我還有人要見﹐不虛留大家了。”說罷啜茶一 飲﹐眾人便紛紛辭行。 傅恆格外破格﹐直送出滴水檐下﹐眾人再揖而別﹐也不返回花廳﹐徑往東邊一箭之地書 房踱來。小七子見是縫兒﹐一邊遞涼毛巾給他擦汗﹐一路跟著走﹐將棠兒的話一長一短說 了﹐傅恆邊聽邊心不在焉地“哈”著﹐只聽到說姐姐要省親歸寧﹐腳步略頓了一下﹐說道﹕ “書房里幾個是朋友﹐再忙再累也要見見──叫你婆娘進去回太太﹐是我約人家來的﹐少談 一會子就進去。她困了只管歇著就是。噢﹐還有﹐訥親已經伏法。明日你從帳上支一千六百 兩銀子送他府上作賻儀﹐盡一盡朋友情義……”一頭說著﹐書房已到﹐傅恆一擺手便拾級上 階。因聽得里頭仍在熱鬧﹐似乎敦誠要悔子兒﹐敦敏不肯﹐傅恆一笑推門而入﹐說道﹕“好 熱鬧﹗我在那邊苦巴巴議政﹐你們敲棋吃冰塊兒﹐占著我的書房作樂子﹗” “六爺來了﹗”勒敏坐在棋抨旁邊﹐兀自仔細審量那棋局﹐見傅恆滿面笑容進來﹐忙起 身揖迎﹐指著敦敏道﹕“您瞧瞧這兄弟倆的形容兒﹐還是太祖爺的骨血﹐金枝玉葉兒﹗一個 先悔了﹐這會子敦誠要悔﹐敦敏又不肯。您再不來﹐兄弟倆要為這個小東道兒扭打起來 呢﹗”傅恆進來時不留意﹐此時二人從棋桌下鑽站起來才看清楚﹐敦敏沒穿大衣裳﹐灰府綢 短拾兒﹐也沒束腰帶﹐辮子盤在脖子上滿沾的都是灰塵絮兒﹐手中緊接著一枚棋子兒﹐兀自 說﹕“世法平等﹐只許你悔﹐不許我悔麼﹖”再看敦誠﹐索性連小衣也沒穿﹐打著赤膊赤著 腳﹐滿頭油汗﹐嬉皮笑臉地亂局﹐說道﹕“融四歲能讓梨﹐何況你是哥子﹐何況你三十多 歲﹐何況是在宰相府﹗” 兩個人兀自要傅恆“以宰天下之衡器宰這局棋”。傅恆笑道﹕“沒想到我這琴劍書房遭 了一大棋劫﹗你們嗅嗅這股子汗臭腳味兒﹐虧勒敏也能耐得──外頭的誰在﹖進來點上香﹐ 把紗展子放下來﹐把亮窗打開﹐擰兩把熱毛巾給幾位老爺揩臉﹐再送點冰塊兒來﹗”一邊 說﹐笑著坐了看他們各人穿衣洗涮。 “六爺﹐老早叫了我們過來﹐必定有要緊的事。”一時收拾停當落座﹐敦誠含了一塊 冰﹐含糊不清地笑說﹐“來了又不先接見﹐必定不是急事。──說笑歸說笑﹐現在你是宰 相﹐我們都是下司屬員﹐有什麼差使﹐請指令﹐我們不敢怠慢。”他人雖詼諧﹐話說得卻是 鄭重其事﹐一臉的誠摯之容﹐三個人都坐定了靜等傅恆發話。 傅恆剛在花廳議事議得頭昏腦漲﹐一心經濟事務一臉公事相﹐還要支輔相門面﹐乍到幾 個知己朋友問﹐又是這般渾然無鑿的天趣﹐但覺一腔濁氣洗得干干淨淨﹐身心都清爽了﹐有 點舍不得離開這個氣氛。遂脫掉官服﹐赤腳趿了鞋取了一塊西瓜﹐邊吃邊笑﹐口中嗚嚕不清 說道﹕“我喜歡這麼隨便。敏二爺誠三爺這樣兒的好。勒敏太正經、莊有恭和鄂善假正經﹐ 錢度見風使舵﹐都透著個‘假’。朋友來我家和外頭不一樣﹐差使要說﹐規矩要小──勒敏 把大衣裳給我脫了。吃瓜──哪有那麼多窮講究﹗”勒敏笑著脫衣﹐說道﹕“我雖是狀元出 身﹐帶了幾年兵﹐也沾了不少匪氣﹐書卷氣太酸﹐和老行伍們吊書袋子﹐得有點丘八風度才 成﹗”說著抓起瓜來唏唏溜溜就是一塊進了肚里﹐滿口淋淋漓漓的瓜汁順下巴往下滴嗒。又 道﹕“他們兩個是黃帶子宗室﹐我揣著個手本履歷在書房候見﹐敢不恭肅敬謹麼﹖” “你遞手本﹐六爺敢撕了它﹗”敦敏將毛巾遞給勒敏﹐回座笑道。“不過還是要分場合 的。比如叫你去頂金輝當四川巡撫﹐下頭官兒見你﹐不老老實實遞手本成不成﹖”勒敏笑 道﹕“他們不遞不成﹗李衛興的規矩﹐上台階兒得一溜小跑遞手本﹐說這樣顯得殷勤﹐又顯 著是辦差匆忙趕來的──如今滿天下都這樣兒了﹗” 笑聲中傅恆已恢復了從容平靜﹐用手絹仔細地揩著手﹐說道﹕“敦二爺三爺也不是外 人。上諭已經發到軍機處。約你來也為告訴你﹐你要出任湖廣巡撫﹐先署理﹐待後實封。” “好啊﹗”敦敏敦誠一躍而起﹐打揖作賀﹐“這麼好的事﹐悶葫蘆兒瞞著我們﹗──你 得請客﹗”“客當然是要請的。”傅恆笑著請二敦坐了﹐用盤子遞冰湃李子給三個人吃﹐說 道﹕“明日皇上在韻松軒接見﹐聆聽聖訓之後﹐我和阿桂先請你們﹐然後你再還席。”不等 敦家兄弟說話﹐傅恆接著又道﹕“皇上叫我先和你談談。明兒我進去了你再引見。” 勒敏文狀元出身﹐又在金川歷練數年軍務﹐早已變得練達深沉﹐城府頗深﹐他很快就從 驚喜中鎮定下來﹐只是一時還理不出頭緒﹐便揀著熟套路先敷衍著﹐因沉吟片刻﹐嘆道﹕ “六爺這話太出意外﹐我連一點也沒想到。我家是滿洲舊人﹐世受國恩﹐先父因甫欠國債﹐ 負罪而終。我自己其實是畸零獲罪之身﹐又蒙聖主遴選殿元﹐不次擢拔。入金川料理差事﹐ 滿以為可以略建微勞﹐聊報聖恩於萬一﹐不料金川主將辱國﹐連帶我勒敏罪上加罪﹐清夜捫 心﹐沒有尺寸之功﹐正畏懼恐惶無可奈何。突然又加此隆重之恩……我不知道如何向主子回 話﹐更不知道如何感激聖上如天之德﹐唯有這一身﹐拼死報效就是﹗”不知是真的心中感 激﹐還是這些話感動了自己﹐說到後來﹐勒敏的眼圈里已含了淚水。敦敏敦誠盡自玩世不 恭﹐見他們進了公事奏對格局﹐也就收了嬉笑之容﹐端坐品茶不語。 “你這些是心里話﹐說得好。”傅恆不動聲色﹐只略略點點頭﹐說道﹕“金輝已經出 缺﹐金□因為有案子沒有料理清楚。不然﹐就要金拱去湖廣的。皇上的意思﹐要岳鐘麟兼四 川總督提調湖廣﹐調尹繼善暫任甘陝總督﹐待平定金川再作調度﹐盧焯原也去得﹐但他要去 江淮任河督﹐李侍堯也是人選﹐但他那里開銅﹐也暫不能離開。因為湖廣為九省通衙﹐又為 四川門戶﹐連帶著有軍務﹐所以莊有恭、鄂善也不合適。我就薦了你﹐阿桂也同意﹐這就定 下了。” “謝六爺舉薦──” “這里頭沒有私情﹐我不拿私情和國事混攪﹐你不要謝我。”傅恆打斷了勒敏的感激話 頭﹐“你謝皇恩是對的﹐我傅老六沒權力叫你任這個職。但你既是我薦﹐有幾句話是肺腑之 言﹐少不得叮囑你幾句。” “請六爺示下。” 傅恆用手虛讓敦敏兄弟隨便吃瓜果﹐一笑即斂﹐說道﹕“你是勒勤襄的兒子﹐他生前在 湖廣當巡撫近二十年﹐壞事壞在湖廣﹐又死在湖廣。那里的人不免與你勒家有許多恩怨糾 葛。現在你回湖廣任巡撫﹐差不多是子承父業。我想聽聽你怎麼想這件事。” “這件事沒來及想過。”勒敏顰眉說道﹕“事情過去多少年了﹐還有什麼恩怨﹖我記不 得什麼人的恩﹐也無怨可報。”“抄家好比筵席散﹐殘羹杯盤聽群奴。”傅恆一笑﹐說道﹐ “我幼年就隨過主子去抄過赫德的家﹐見過。趁熱打鐵的﹐趁火打劫的﹐牆倒眾人推的﹐乘 機套交情預留後步的﹐真心同情的﹐暗地贊助的﹐什麼樣人沒有﹖──你沒來及想﹐正好﹐ 我說你就別想了﹐我來替你想。頭一條就是不能報仇。第二條﹐你要報恩﹐不能用差事官缺 來報﹐可以用情﹐用錢去報﹔實在有德有能又有恩的﹐告訴我﹐稟明聖上﹐皇上替你報。不 然﹐你連一年巡撫都當不滿﹐就得下來。友朋之道規之以義。我不同你客氣。你攪亂了湖 廣﹐我薦的你﹐還由我來彈劾你──勒三爺﹐我們如此約法三章﹐如何﹖” 敦家兄弟素日放浪形骸﹐都是傅恆身任散秩大臣時的朋友﹐從來以舊交知友看待傅恆﹐ 沒有因傅恆作了天字第一號大臣拘了形跡。只是以為他練達聰敏﹐倜儻儒雅﹐又占了是正牌 子國舅﹐所以時運相濟飛黃騰達。他們都是雍正年間被抄落的人家。聽傅恆這話﹐有德有量 入情入理﹐勘透世情﹐竟比自己親歷親目之事還要來得真切入骨﹐由不得打心里欽敬佩服﹐ 想說幾句﹐又恐攪了他二人談話﹐只端坐靜聽﹐心下嘆息不已。 “六爺這話是聖賢至理。”勒敏望著幽幽燈火﹐仿佛在咀嚼一枚千斤橄欖﹐愈品量愈覺 意味深長﹐徐徐說道﹕“讀唐史也讀過李宓對肅宗這番話﹐身歷其境﹐曉得了六爺一片忠忱 社稷又愛護友朋的成全之心。我不賭咒發誓﹐只告訴六爺一句﹕瞧我的﹐我必不負您這番心 意﹗”傅恆笑道﹕“丈夫一諾﹐我信得及﹗有些軍務上的事﹐今晚沒空談了﹐你回去後再想 想明日奏對的事──敦老二敦老三﹐發什麼愣﹐吃瓜呀﹐吃葡萄呀──再放就溫了﹗” 敦誠拿起葡萄就吃﹐敦敏卻只是發呆﹐傅恆又讓時﹐敦敏說道﹕“上回聽你和紀昀說 話﹐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什麼想法兒﹐卻又說不明白﹐方才又聽你和錢度講各地年捐賦稅﹐我 一直還在想﹐這會子想透亮了。打比方說明珠索額圖高士奇﹐就好比咱們大清的王熙風﹐張 衡臣和你呢﹖有點像賈探春呢﹗” “好﹐比出《紅樓夢》了﹗”傅恆鼓掌大笑﹐“將敝人比作賈探春﹐卻之不恭﹐受之有 愧啊──這大個大觀園﹐我料理不得如探春那麼得心應手。大清要真有個男賈探春﹐我傅恆 立刻舉薦讓賢﹗”敦誠道﹕“看了《紅樓夢》﹐恨自己是個男身﹐看看書里的就曉得了﹐除 了政公﹐有幾個好男人﹖賈赦是色中厲鬼﹐賈珍是色中靈鬼﹐賈班是色中餓鬼﹐寶玉是色中 精細鬼﹐賈環色中偷生鬼……”說著已是自笑﹐“賈蓉是個色中刁鑽鬼﹐薛幡呢……是個色 中冒失鬼﹗”敦敏笑問道﹕“還有個賈瑞呢﹖”“這鬼沒法形容。”敦誠張著口怔了一會﹐ 一拍大腿笑道﹕“有了﹗此人可謂──色中饞癆鬼。”三人一齊大笑。 勒敏也喜愛讀《紅樓夢》的﹐但卻沒有敦氏兄弟那般如癡如狂﹐因在旁笑道﹕“都入了 魔障了﹐作者是給閒人破悶的﹐就都當了真﹗一說仕途經濟﹐玉兄就掩耳而逃。我想過﹐要 沒有懂仕途經濟的撐著局面﹐有那個大觀園極樂世界給石兄去享受﹖雪芹借寶玉罵我們都是 國賊祿鬼﹐我們吃了孟婆湯﹐還佩服得他五體投地﹗”“《紅樓夢》高明之處也就在這里﹐ 不知不覺入其境界沉迷於中。其實它就是一面‘風月寶鑒’﹐正照是色﹐反照是空。閱歷淺 的﹐不讀為妙。”傅恆仿佛自失地一笑﹐“金□給我來信﹐他南京有一女子﹐酷愛紅樓﹐日 日填詩作詞﹐要學紅樓十二金釵﹐漸漸贏弱消瘦﹐懨懨欲病﹐家人以為她中了邪祟﹐悄悄兒 一把火把書燒掉了。誰知這女子尋不見書﹐急得茶飯不思﹐真個得了痰迷之症﹐口口聲聲要 去太虛幻景﹐蓬發亂鬢啼哭‘為什麼燒了我的寶哥哥﹖”醫卜祈禳諸法用盡﹐都如水潑沙灘 一般﹐不到一個月也就香魂縹緲了。金□信中嘆息﹐可見《紅樓夢》禍殃流毒﹐誤人子弟﹐ 要兄弟代奏請旨查禁呢﹗” “金□那是放屁﹗”敦誠說道﹐“他在南京也和袁枚這伙子人廝混﹐其實只是博個風雅 名聲﹐連附庸都說不上。這件事可見《紅樓夢》一書魅力所在﹐那女子只是不會讀書而已﹐ 情實可敬可憐。金□是我家包衣奴才﹐我寫信敲他這冬拱腦袋瓜子﹐再敢胡說八道﹐仔細來 北京我治他﹗” 勒敏笑道﹕“你竟是曹雪芹一尊護法神﹗六爺說說而已﹐哪里為這小事就入奏了﹖話雖 如此﹐此女畢竟為紅樓所誤﹐也真忒冤的了。”“你這話更其荒謬﹐你根本不懂情為何 物﹗”敦敏正色說道﹐“她這叫死得其所﹐懂麼﹖世上有看戲看瘋了的﹐吃飯脹死的﹐下河 洗澡淹死的﹐可以請旨禁止演戲﹐禁止賣糧﹐禁止大河東流﹖哦──皇上御駕從熱河回來﹐ 東直門瞻仰聖顏的人擠死三個﹐難道責任由皇上來負﹖”“不敢﹐不敢﹗”勒敏笑著連連說 道﹕“三爺這張利口我惹不起﹗此女活著輕於鴻毛﹐死得重於泰山﹐成麼﹖──別忘了﹐我 也是雪芹好朋友呢﹗” 敦敏見傅恆笑著打呵欠﹐因道﹕“今兒來打《紅樓夢》官司呢麼﹖上回勒敏右釵左黛﹐ 老三右黛左釵﹐爭了一夜﹗茶館里有為爭襲人晴雯好歹砸茶壺扭打到街上的。喂﹐跟你們 說﹐我給你們帶來一首詩﹐外國人寫的《詠紅樓夢》﹐──可不是個稀罕巴物兒﹖”傅恆叫 這對兄弟來﹐原意有疑高恆大肆侵吞鹽稅﹐想透過山海關稅政上摸摸底細。誰知說起《紅樓 夢》來沒完沒了。他倦極了的人﹐原已有些犯困﹐聽說外國人有詠《紅樓夢》的詩﹐呵欠打 了半截便止住了﹐笑道﹕“憋著寶呢﹐這會子才肯拿出來﹗快讓我們瞧瞧﹗”敦敏因從袖子 里抽出一張紙來﹐眾人就燈光看去﹐上面寫著﹕ Ye wise men。highly deeply learned﹐ Who think it and Know﹐ How﹐when and where do aIl things pair﹖ Why do they Kiss and 1ove﹖ Ye men of loftly wisdom﹐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 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 And why it happed thus﹖ 饒是傅恆漢學儒臣﹐勒敏是狀元﹐連敦誠在內﹐都甚有學術﹐見了這等文字﹐俱都一齊 傻眼。敦誠先道﹕“這曲里拐彎兒的﹐滿紙蛐繕爬﹐活像道士畫的驅鬼符﹐又似天書﹐洋鬼 子真能折騰人﹗一這詩怎麼念﹐又是個什麼意思呢﹖”傅恆卻道﹕“我見過這種玩藝兒﹐像 是英吉利國的文字兒。你從哪弄來的﹐是哪位洋詩人寫的﹖必定還有譯文──還要憋寶麼﹖ 快取出來我們瞧瞧﹗”敦誠笑嘻嘻的﹐從另只袖子里又拙出一張紙在桌上攤開﹐眾人覷眼兒 看時﹐上寫﹕ 嗟爾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學﹐既深且躋。粲粲生物﹐罔不匹儔﹐各恝厥唇﹐而相厥 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淵淵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願言哲 人﹐詔余其故﹐自何而始﹐來自何處﹖ “這才是詩嘛﹗”敦誠拿起來細看看﹐恍然大悟﹐笑道﹕“這定是永忠貝勒府抄來的﹐ 前兒他請我﹐說有個傳教的洋和尚求見﹐說得一口漢話﹐要一道兒請吃飯。我因要和劉嘯林 一道去訪雪芹遺孀﹐托辭推了﹐不想被你取了巧兒。那洋和尚叫什麼名字﹖”敦敏拍著腦門 兒想了半日﹐一笑說道﹕“一大串兒十幾個字的姓名﹐誰記得呢﹖只記得好像有個什麼‘布 來’似的﹐漢話倒說得好﹐略別扭點──他不講四聲──聽得滿清爽的。” 傅恆知道﹐要是由著他們說紅樓﹐今晚就甭想睡覺了﹐正思量如何岔開話題﹐勒敏笑 道﹐“劇談《紅樓》﹐我也頗有心得的。金川的差使我已經卸了﹐明兒見過皇上﹐到部交割 了差使文書﹐請你二位到我寒舍﹐從十二金釵咱們從頭掰起﹐掰話個通宵﹗沒瞅六爺乏成什 麼樣兒了趕緊聽聽有什麼差使是正經﹗”二人這才一笑而罷﹐目視傅恆。 “倒也沒有說得全然離譜兒。”傅恆輕搖折扇﹐似笑不笑地說道﹕“前日福彭王爺打西 邊營中回來﹐皇上賜他共進午膳﹐我也叼陪。平郡王說起曹家虧空﹐比例今日虧空。因就談 起曹家﹐福彭說曹寅的乃孫曹□是當今家喻戶曉的大才子。皇上問我﹐我說就是寫《紅樓 夢》的曹雪芹。皇上想了想﹐笑了﹐說隨聖祖第六次南巡住曹家﹐見過這個人的﹐《紅樓 夢》聽得耳朵都木了﹐畢竟沒空兒看﹐倒得找一套來翻閱一下。”這一說﹐三個人都不禁肅 然。勒敏道﹕“雪芹命苦﹐潦倒終生﹐懷才終不得遇。待到身後﹐盛名才達天聽﹗” 敦敏還在思索﹐敦誠笑道﹕“六爺是怎麼回話的﹖你府里就有抄本﹐進上去不就得 了﹖”敦敏道﹕“我不這樣看。有些事﹐叫上頭知道還不如不知道。知道得清楚了還不如模 模糊糊知道個影兒……”他還想說﹐咂咂嘴唇不吭氣了。 “我說我有半部抄本﹐民間流傳的最多也只八十回﹐沒有全本﹐不好進呈御覽。”傅恆 臉上不帶絲毫笑容﹐卻也沒有什麼不安﹐干巴巴說道﹕“後來老莊親王岔開話題說起戲來。 這事皇上也就撂開了手。你們都是紅迷﹐紅樓夢也不是禁書。回去查看一下你們的抄本﹐有 沒有違礙語﹐有沒有犯了聖祖、世宗爺和當今的諱的。要有﹐趕緊彌縫﹐弄干淨﹐以備著萬 一聖上索書。再就是去尋訪一下芳卿﹐把剩下的稿子借來﹐一是抄﹐二是也要檢視一下有沒 有該避諱的。曉嵐那邊我自然也要關照﹐敦老二的話﹐你們都要細思量。” 三個人聽了一時默然。許久﹐勒敏才說道﹕“我和二爺三爺一道兒去。” “並沒有什麼事﹐你們不要心障。”傅恆笑著起身﹐三人也忙起身。傅恆執著敦誠的 手﹐誠摯地說道﹕“王公貴戚誰家沒有抄本﹖只我們朋友﹐小心沒過逾的。皇上其實十分留 意文字﹐有些書﹐有些戲下頭報上來禁出禁演﹐還沒有一份折子被駁了的──敦老二敦老三 過兩三天我再約你們﹐談鹽稅上的事。不是要查什麼﹐這上頭我懂的太少﹐有些事想請教一 下。” 三人看案上座鐘﹐子母針已經合攏回上﹐已是子正時分。連忙辭行﹐傅恆也不送﹐只由 小廝執燈導引出去。拐過月洞門﹐才聽那鐘當當地一聲接一聲沉重地敲擊。 熾天使書城
【十八 追往事故交訪遺書 感炎涼邂逅車笠逢】 三天過後便是立秋﹐正秋作伏﹐本是秋老虎作威之時﹐偏頭夜下了一場透雨﹐還吹了一 陣子西風﹐清晨起來﹐響晴的天氣﹐竟透出涼意來。敦敏敦誠頭天約好了勒敏﹐一道會同劉 嘯林去張家灣訪雪芹家的。他們兄弟分院住﹐一大早各自牽了一頭騾於從大門出來﹐正好覿 面相逢﹐幾乎同時看了看表﹐不禁會心哈哈一笑。上了騎徑奔戶部大街西邊勒敏的狀元賜第 而來。恰到勒敏門首﹐一眼瞧見錢度正在下馬﹐還帶著一群官員﹐坐轎騎馬的各不一等。看 見這兩個黃帶子阿哥過來﹐忙都站住了。有幾個還是他家旗奴﹐忙不迭過來﹐有的扶他們哥 兒下騎﹐有的侍候著拴騾子﹐請安噓寒問暖說天氣的鬧成一片。敦誠由著哥子和這些人應 酬﹐上前笑道﹕“錢鬼子聽說勒三爺升官﹐一大早就來巴結了﹖” “敦三爺老鴰落到豬身上﹐盡瞅著人家黑了﹗”錢度和他們熟捻極了的﹐只略一拱手作 禮嘻笑道﹕“肖露選了漢陽首府﹐進京引見﹐勒敏回頭就是他的頂頭上司﹐想請過去嗯…… 那個那個──”他作了個舉杯吃酒的架子﹐又道﹕“他面子不夠﹐只好請吏部黃侍郎出面作 東﹐他掏腰包兒。老黃跟勒三爺交情不深﹐又挽了我﹐我和肖露也算患難之交﹐不好掃他的 興﹐昨晚來過﹐勒敏說這幾日應酬太多﹐怕去不了﹐所以我搶先一步。二位爺﹐我可是比你 們先到的﹗”敦誠笑著捶了錢度胸前一把﹐說道﹕“什麼雞巴黃鼠狼(侍郎)狗獾子﹖今兒 我要──請客──老丁﹐是黃英傑是吧──”他突然轉臉問一個六品頂戴的官員。 那老丁似也是敦家旗下奴﹐忙跪了打千兒請安說道﹕“回爺的話﹐是黃英傑﹗”敦誠笑 道﹕“你給他傳話﹐就說我和二爺要出城轉轉﹐借他的轎車﹐叫他親自趕車過來送送爺﹗” 老丁喏喏連聲答應著﹐敦敏已經過來﹐笑道﹕“就說勒三爺今兒有事﹐叫他改個日子再請﹐ 我們就不攪他的興了──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老丁忙道﹕“這是爺的恩典﹐賞他 的臉嘛﹗”錢度見他二人趕客﹐大熱天他也想郊外走走﹐因笑謂眾人﹕“二位靖國將軍攪了 老黃的席﹐咱們也散了吧﹗改日再吃他的。”眾人紛紛回轎上馬間﹐勒敏早已迎了出來﹐讓 手兒請二敦和錢度進府﹐說道﹕“他們進去稟說有兩位黃帶子爺在門口攆我的客﹐我猜就是 你們﹐果不其然﹗我也不想去吃這酒﹐正思量推脫的﹐就沒出來接你們。乞望恕罪罷了。” “好啊﹐叫我代人受過﹗”敦誠笑著進院﹐卻不肯進屋﹐站在葡萄架下﹐說道﹕“你一 個閨女許兩家──幸虧黃鼠狼是我們包衣﹐換了別人﹐你准爽約﹐不定拖著我們一道兒去陪 酒呢﹗”目光搜尋著﹐摘了一串紫嘟嚕兒的大葡萄﹐一邊填一顆唆著吃﹐口中叫﹕“不進屋 了﹐你趕緊收拾准備走路是正經──再待一會子不定又有人來請了。” 勒敏只好也不進屋﹐只吩咐管家﹕“給我備馬。告訴太太我出門拜客﹐天黑才能回來。 紀中堂的公子進學﹐又和喬銀台家的定親﹐晚上請客﹐叫太太過去賀一賀﹐陪紀夫人吃酒﹐ 替我告個罪兒──給我多帶點錢﹐銀票也成。要是回來早了﹐興許也趕過去的﹗”那管家連 聲答應著﹐又問﹕“一千兩的銀票成不成﹖”見勒敏不耐煩﹐忙就去了。敦誠便問﹕“嘯林 公不能一同去了麼﹖” “他老了﹐近八十的人了。”敦敏皺眉說道﹕“那天走半道兒﹐頭就暈了。七十不留 宿﹐八十不留飯﹐我怕出事兒﹐緊忙回來了﹐今兒不要叫他了。雪芹一故﹐脂硯齋畸笏叟一 干人老病死走風流雲散﹐再不是當年情景兒了。”說罷長透一口氣。敦誠怔了一會兒﹐說 道﹕“人還不就那回事﹗好比莊稼剔苗兒﹐剔了一茬又一茬﹐也有老天爺犯糊塗﹐瞅著哪個 不順眼﹐順手剔掉的。熟了割掉﹐那叫終天年﹐水旱瘟蝗浮屍遍野﹐那叫劫數。就如我們去 看雪芹家﹐也就盡盡心罷了﹐還能救活他不成﹖”說著已報馬匹備好。四人一同出來各自上 騎策鞭出城徑奔張家灣。 因有方才那幾句對話﹐幾個人心里感觸﹐都有些沉悶。出了城過通州﹐人煙頓見稀少﹐ 一湛兒青的天﹐廣袤無垠的天穹下﹐一漫碧青的膏紗帳﹐因夜里下了雨﹐咯咕拔節兒響﹐夾 道楊柳老槐濃蔭遮避﹐在風中枝干搖曳﹐簌簌瑟瑟抖動的葉片碰撞和著蟬鳴響成一片﹐官道 北邊極目遠處﹐燕山余脈綿延起伏﹐都被灰褐色的嵐氣縹緲蒙遮。雖已至秋令節氣﹐可天氣 仍在盛暑之中﹐從人眾叢雜的城里乍出﹐望著這略帶了秋氣的原野﹐幾個人心胸都為之一 快﹐一陣哨風掃樹而來﹐撲胸涼爽﹐敦誠第一個打破沉默﹐快活地呼嘯一聲“好風──他媽 的﹐城里的風都是臭的﹐汗臭腳臭人肉臭味都有﹗” “這話不錯﹗”勒敏的興致也很高﹐深深吸了一口氣﹐許久才透出來﹐“你們瞧著我勒 敏﹐到晚年絕不學張衡臣那樣戀棧﹐我必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兒﹐帶老婆兒女男耕女織﹗” 敦誠一手執韁﹐一手扶著疾走的騾子。隨著一縱一送﹐口中笑道﹕“說說容易罷了。‘滿城 風雨近重陽’只寫了一句﹐催課胥吏來了﹐詩就沒興了──我在德州遇見馬二侉子﹐跟我誇 說吃過人肉。問了問﹐原來是曉嵐公的老腳皮包餡兒餃子﹗他還滿得意﹐說‘有幾個人能吃 到宰相肉呢﹗’上回遇到台灣知府徐友德﹐補服肩頭上頭繡了個龍爪子﹐我說你怎麼這麼個 別﹖他說﹕‘我陛辭時候皇上拍了拍我肩頭﹐說“台灣要緊﹐好生做去。勿負朕望﹗”── 這是皇上拍過的地方﹐當然要繡上龍爪﹗’人哪﹐到什麼景就有什麼樣兒﹐這會子想的桃花 源﹐晚間吃酒﹐滿眼滿心都是酒菜﹐見了皇上激動﹐思量忠君﹐回任上見了銀子﹐皇上也忘 了﹐百姓也忘了﹐桃花源也忘了───” 他沒說完﹐錢度已經失笑﹐接口兒道﹕“祖宗也忘了﹐爹娘也忘了﹐天理良心都忘 了﹗”說得四個人一齊揚鞭大笑。這麼一路說笑﹐不知不覺間已走了一個半時辰﹐敦誠在騾 上忽然揚鞭一指﹐笑道﹕“看見這彎河上那座小橋沒有﹐對岸那個土崗子下頭的村子﹐就是 張家灣了。” 四個人幾乎同時勒住了坐騎。望著融融日光下蒼翠籠罩著的這個鎮子﹐驀然間都是心里 一沉﹐一路歡快突然消失殆盡。勒敏還是頭一次來。敦敏敦誠每回京卻都必來的﹐就在河灣 對岸兩箭之遙﹐村旁婆娑老樹掩映著三間茅屋里﹐他們曾多少次一道兒擁爐煮酒脫帽論文﹖ 又多少次一道兒﹐一個背上馱了大毛﹐一個項上騎了小毛﹐和雪芹沿河岸踏雪尋勝﹐詠詩作 詞﹖這一灣碧水仍舊一滑而東﹐敦誠曾背著小毛跨石磴兒﹐裝作“不小心”﹐叔侄倆一同失 足落水﹐叔侄倆在水中打水仗嬉戲﹐雪芹也抱著大毛跳進來﹐四個人打得水花四濺﹐敦敏和 芳卿站在岸上含笑觀戰的情景﹐宛如昨日才發生的事。如今﹐河水依然清淺如昔﹐岸邊依舊 楊柳絲絲縷縷隨風搖蕩﹐水中卵石依舊苔綠茵蘊柔若碧煙﹐卻是故人已逝空舍燕杳……敦誠 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卻聽錢度哽著嗓音對勒敏道﹕“你看﹐過去這座石橋﹐一漫上坡兒﹐ 幾株老槐樹掩著的那個柴門院子﹐就是雪芹家。院前那株大柳樹﹐底下幾根條石的﹐夏天我 們常在那底下歇涼兒喝酒的……” “我們過去看看吧……”勒敏也不勝感慨﹐卻不似三人那樣悲淒﹐牽馬踏著小石橋走在 前頭﹐嘆道﹕“我還記得二爺寄給我《贈芹圃》的詩──碧水青山曲徑遐﹐薛蘿門巷足煙 霞。尋詩人去留僧舍﹐賣畫錢米付酒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新愁舊恨知多 少﹐一醉�□邪籽坌薄□□幣髯牛□□舶笛屏恕□ 四個人過了小橋﹐勒敏這才看清楚﹐雪芹家柴院並不在鎮里﹐是孤零零坐落在河岸上的 一個低崗上﹐只是林木茂密﹐遠看去和村莊連接在一起而已。此時天已將午﹐一色濃綠的芳 草漫堤遠去﹐那條婉蜒小道兒上也都稀稀落落長了草﹐卻都株株挺拔﹐似乎沒有人踩過。眼 望著緊閉的柴門﹐低矮的短牆上爬滿了薛蘿牽牛﹐靜得只聽草中鳴蛩細細的吟鳴﹐他們愈來 愈覺得是一座空舍﹐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上他們心頭。 ……仿佛怕踏陷了那條土路﹐四個人放了韁繩﹐由著騾馬去啃草飲水﹐小心翼翼到門 前。敦誠上前﹐定了定神才輕輕敲門﹐小聲叫﹕ “雪芹嫂子﹐芳卿──我是敦老三……來看您來了……” 沒有人應聲。 敦誠隔門縫兒覷了覷﹐一把推去﹐那破舊不堪的柴門“吱呀”一聲呻吟﹐連軸兒斷了歪 在一邊。四個人進了院便一目了然﹐這里果然早已人去院空。勒敏仔細打量﹐三間茅屋頂上 苫草朽黑﹐幾處塌陷﹐檐下門窗塵封蛛網……苕苗兒黃蒿東一株西一絲長得齊胸高﹐連西山 牆根草棚子底下垛的劈柴也都朽了﹐長滿了苔蘚﹐爬著纖細黃弱的何首烏藤……只有東窗下 一叢毋忘我花開得極旺﹐在艷驕的日光下花葉鮮明得刺人眼目。 錢度見那門沒鎖﹐輕手推開了﹐一只獾子沖門而出﹐把四個人都唬了一跳。進門看時﹐ 更是淒涼﹕盡自窗欞紙破﹐陽光斑駁透入﹐屋里陰氣難當。大約久漏潮濕﹐地下白茸茸一層 毛﹐印著不知名的小獸爪跡。原來糊得整潔光亮的壁紙﹐煙熏蟲蛀得變了黯青色。炕上破席 上還扔著一卷爛氈﹐還有剪過的碎紙片﹐雜亂不堪地散落在炕上炕下。那捆竹蔑兒是曹雪芹 糊風箏用的﹐貼炕靠在牆角﹐也已經朽得變色。靠北牆敦誠親手貼的那副和合二仙畫兒﹐也 已經褪色﹐變得慘淡幽暗﹐畫上一男一女兩個童子仍在啟唇向人微笑﹐仿佛在說﹕“這里的 事我們看見過。” “站在這屋里心里都發森。”錢度說道﹕“咱們到村里問問吧。”三人滿心淒惶﹐點頭 正要退出﹐敦誠眼尖﹐一眼瞧見南壁門西幾行墨跡﹐說道﹕“這里有壁題詩──是……宜泉 先生來過﹗” 敦敏勒敏順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見是一首壁提詩﹐上寫﹕ 傷芹溪居士﹕ 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 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 琴裹壞囊聲謨謨﹐劍橫破匣影□□。 多情再問藏修地﹐翠疊空心晚照涼﹗ ──春柳居士甲申正月谷旦慘筆 果然是張宜泉一手極剛健的瘦金體字跡。 四個人在這殘院敗屋里相對無言﹐都有滿心的話﹐卻又無從談起。過了不知多久﹐勒敏 才道﹕“咱們到鎮子里先吃點飯﹐再打聽芳卿下落──我估著芳卿是……”他想說“改適了 人家”﹐這話畢竟不忍出口﹐遂道﹕“或投了親戚﹐或回了南京──咱們問問明白再說 罷。”敦敏木然點頭﹐敦誠卻不甘心﹐鑽進東灶屋又翻看一氣﹐失望地拍著手上灰塵出來﹐ 說道﹕“走吧。” 張家灣本是個村莊﹐因京師至熱河驛道就從莊北經過﹐惠濟河運河相通﹐南來向承德、 奉天運的貨都打此地水旱接轉﹐因此漸漸成了集鎮。卻也因向北轉運的貨物不多﹐雖是集 鎮﹐倒也不甚興旺。只鎮北一條街﹐從南望去卻仍是村莊模樣。四個人滿懷抑郁悲愴﹐穿巷 來到鎮北﹐只見碼頭旁矗著一座驛站﹐倒是修得富麗室皇﹐東西橫亙一條街不過半里長短﹐ 因不逢集﹐又是盛暑正午﹐街上的人甚是稀落。幾家生藥舖、茶葉瓷器店都門可羅雀﹐還有 什麼貢房、紙扎店、棺材舖子都上板兒打烊﹐只有幾處大樹底下賣瓜果的﹐用手揮著破芭蕉 扇子﹐有氣無力地拖著長聲叫賣﹕ “哎……開封府新到的無籽兒西瓜……不沙不甜不要錢……” “甜瓜羅──新鮮崩脆兒的一咬一口蜜……通州老面頭兒瓜﹐老頭沒牙吃了長壽限 吶……” “李子﹐李子﹗才摘下來的掛霜李子﹐仨子兒一斤……” 四個人問了幾家鄰舍﹐都說沒聽見過曹雪芹這個人﹐問“曹□”便都更加懵然。恐防都 是外地人﹐又尋問了一戶本地人﹐才曉得這里原住過幾戶姓曹的﹐去年都遷走了﹐只曹家祖 墳還留有家人看墳﹐再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因天已近午正時牌﹐又住了風﹐熱得蒸籠似的﹐ 四個人都是又渴又餓﹐便商議吃過飯再打聽。敦敏因指著驛站道﹕“這街上飯館兒﹐蒼蠅嗡 嗡撲臉的﹐我嫌臟──我們驛站吃飯去﹗”錢度道﹕“罷了罷﹐哪里不能將就一頓呢﹖雪芹 令尊還不是為騷擾驛站﹐叫人砸了一黑磚。稍檢點些﹐不定就起復了──雪芹也不至於落 個……” “嘻﹗”敦誠哂道﹕“那是曹傾公正在晦氣頭上﹗上頭想整你﹐你頭朝北睡覺也敢彈劾 你抗上欺君──如今世道﹐整日到驛站用官中銀子請客巴結過往官員的地方官有的是──我 們吃飯給錢﹐怕他個鳥﹗”說著﹐牽著騾子便走。敦敏勒敏知他因訪不著芳卿心里焦躁﹐只 好跟著。 驛站就在街西頭﹐不到一百步遠近。乍從焦熱滾燙的日頭地里進了寬敞爽亮的倒廈門洞 里﹐穿堂風涼浸浸的﹐十分宜人。他們都穿的便衣﹐質料考究卻又塵垢汗污。幾個在門洞里 正吃飯的驛卒都看不出來頭﹐張著眼發愣。敦誠卻有辦法﹐從袖子里抽出黃帶子﹐一頭束 腰﹐舒緩地跺跺腳﹐對驛卒道﹕“叫你們驛丞來﹗”又笑謂勒敦二人﹕“看看﹐還是這里干 淨舒展吧﹖吃過飯就這里睡個午覺﹐還干正經差使去。”那驛卒見里頭有黃帶子阿哥﹐早飛 也似跑進去報說去了。一時便聽腳步聲雜沓近來﹐一個聲音說著“是哪位爺來了﹖大熱天 兒﹐還不快請進──”話沒說完﹐驛丞已經從廊下轉出身來﹐一眼瞧見敦家兄弟﹐眼睛一 亮﹐叫道﹕“哎喲﹗是我們主子來了──奴才晉財兒給二位爺請安了﹗”說著﹐一個千兒打 了下去﹐又磕了頭﹐這才站起身來。 “這不是四舅奶奶家看花園的那個狗才晉財兒麼﹖”敦敏笑道﹕“你也會作官﹖怎麼選 到這里了﹖”晉財兒笑道﹕“肖露不過是個騾馬干店馬廄里的跑堂伙計﹐還當了漢陽知府 呢﹗天底下的營生兒﹐數當官最容易了﹗我這個芝麻官兒﹐還不是托了姑奶奶的福﹗──” 敦誠一口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別他娘的嘮叨起來沒完──這是戶部錢爺﹐這是新任湖廣 巡撫勒三爺──快給我們弄飯﹐有綠豆湯──就他們喝的那﹐先端一鍋我們喝﹗” 晉財兒連聲答應﹐又向勒敏磕頭﹐起身吩咐﹕“給爺們飲牲口──上房太熱﹐上房東邊 過道兒拾掇出來﹐又涼爽又干淨。告訴伙房﹐叫他們整治菜﹗──你看看你看看﹐四位爺的 衣裳都汗濕透了﹗這驛里設的有更衣亭﹐合身不合身的先換下來。這麼熱的天兒﹐洗了一會 兒就干﹗”一邊說﹐前頭引導四人往里走。張羅著在更衣亭換了干淨衣服﹐又導向上房東。 果然是個寬可丈余的過庭大門﹐朱漆銅釘上狴犴輔著銜環俱全﹐一色的臨清磚舖地﹐卻洞開 著﹐南北風都可穿庭而過﹐幾個人至此﹐已渾不知外邊炎熱蒸人耨惱煩心的天氣。 “我走過的驛站不計其數了。”勒敏見已設了座椅桌子﹐一頭坐了﹐端著綠豆湯打量四 周﹐說道﹕“這樣規制的驛站﹐真還是頭一遭見著﹐這像是廟﹖──又像是……宮里的規制 呢﹗”晉財兒笑道﹕“中丞爺看得不差﹗這是內務府管的驛站﹐不歸部里管。因先帝、今上 每次從承德回來﹐進北京城都要辰時﹐不能錯了﹐預備著御駕要來得早了﹐就在這里暫歇駐 蹕。尋常官員是不能在這里住的﹐這上房更是禁地。爺們看﹐西廂房里現住的是黑龍江將軍 濟度﹐叫了唱兒的在吃酒﹐他原想住上房﹐我一說他也不敢了……”一邊說著﹐菜已經端上 來。敦誠笑道﹕“你這殺才﹐是說給我們聽呢﹗放心──連酒也不吃﹐菜也不要再上﹐我們 不在這住﹐吃你一碗涼水過面﹐我們少歇一會兒還有正經事要辦呢﹗” 那晉財兒高低不依﹐還是篩了一大壺酒﹐自在旁邊侍候﹐請他們四人坐席說笑吃唱﹐西 廂間絲竹弦歌﹐倒也別有一番情趣﹐敦誠正欲向晉財兒打問芳卿下落﹐敦敏卻止住了﹐說 道﹕“你們聽──這詩歌有風韻﹗”眾人側耳細聽﹐西廂間弦管皆住﹐只聞箏聲叮咚﹐似寒 泉滴水般清淒﹐一個女聲似歌似吟緩緩詠唱﹕ 東風作絮粘春衣﹐太息蕭條景物非。 扶荔宮中花事盡﹐卻羽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侶﹐好語西烏莫夜飛。 往日風流雲煙散﹐梁園回首素心違。 “嗯﹐好﹗”勒敏端杯吃了一口酒﹐說道﹕“想不到這個僻壤偏鎮里歌女﹐也能為此雅 音﹗” “不好不好﹗”西廂一個粗喉嚨大嗓子男人高聲笑道﹕“相逢難嚥這臭驢(南雁皆愁 侶)──這是他娘的什麼辭兒嘛﹗” 勒敏四人一怔﹐都不禁莞爾一笑。卻聽那濟度將軍又道﹕“老子是個儒將﹐最喜歡讀 《紅樓夢》了﹗嗯﹐這個這個──奉天將軍跟老子說﹐他聽過一套《紅樓夢》曲兒﹐你會不 會﹖──好﹗你唱﹐老子加賞你五兩銀子。媽拉個巴子﹐明知道他是吹牛�隆□□Jσ□□□ 唱你記﹐回奉天跟他打擂台﹐看是誰真懂《紅樓夢川》﹗” 他沒說完﹐敦誠一口酒沒嚥﹐“撲”地全噴了出來。錢度嗆得吭吭地咳﹐勒敏敦敏也笑 得打跌。晉財兒忙就過來給敦誠捶背。眾人靜聽時﹐那女子已在道白﹕ 孟春歲轉艷陽天﹐甘雨和風大有年。 銀幡彩盛迎壬日﹐火樹星橋慶上元。 名園草木回春色﹐賞燈人月慶雙元。 冷清清梅花只作林家配﹐不向那金谷繁華結塵緣…… “這是《鼓頭》了。”勒敏嘆道﹕“作詞人不俗﹐只是還欠推敲。翰林院難聞此調。” 敦誠冷笑道﹕“你太瞧得起翰林院了。京師十大可笑﹐頭一笑就是翰林院文章﹗”錢度道﹕ “別說話﹐吃酒靜聽﹗”眾人便不言聲﹐聽那女子婉轉唱道﹕ 林黛玉薄命紅顏﹐她本是絳珠仙草臨凡。靈河岸上﹐多虧了神瑛使者照看﹐每日家甘露 灌溉﹐才成了警幻宮中女仙。受神瑛深恩未報﹐此心耿耿難忘那前世緣…… “嗯﹐配上這箏聲切切嘈嘈﹐真令人魂飛情越﹗”敦敏說道。“──真好﹗”西廂里濟 度的聲氣也道﹕“真好……和我讀的《紅樓夢》一樣﹗老牛﹐媽拉巴子的﹐一字不拉給我記 著……”少頃便聽他鼾聲如雷。一長一短時斷時續的呼嚕聲中﹐笙歌仍在繼續。 林黛玉自幼不幸早喪椿萱﹐無奈何母舅家中來把身安。外祖母愛如明珠掌上懸﹐與寶玉 耳鬢廝磨一處玩。迎探惜春女嬌蓮﹐還有那寶釵寶琴二嬋娟……一同居住大觀園﹐國色天姿 相聚一團﹐起了個海棠詩社輪流相轉。吟詩作賦﹐賞花消遣﹐人間佳景樂事全…… 那賣唱歌女果真手段不凡﹐時而道白﹐描摩《紅樓夢》中人物聲口﹐一時賈母﹐一時王 夫人﹐林黛玉之嬌弱伶俐﹐薛寶釵之沉渾穩重﹐賈寶玉之癡情溫存﹐王熙鳳之精干潑辣…… 個個聲情畢現﹔鼙鼓一擊絲弦再起﹐頓時又清音繚繞﹐時而綿綿悠悠似詠似嘆﹐時而娓娓絮 絮如訴如敘﹐雖是尋常俚語道情詞兒﹐被她唱得字字句句勾魄銷魂。正經叫堂會的濟度睡得 黑夢沉酣﹐旁聽的勒敏等四人卻聽得心醉神馳﹐不知身在何處。一時弦止歌歇﹐四個人才憬 悟過來﹐忙忙扒了幾口飯﹐便聽西廂里收拾杯盤聲﹐牛師爺索茶要水聲。歌女謝賞聲……接 著便有四個女子抱著樂器卻步退出來。細步悄沒聲出了驛站。晉財兒因見他幾個已酒足飯 飽﹐正要安排房子請歇﹐一眼瞧見洗衣婦女征著籃子從西廂北角門出來﹐便叫住了﹐說道﹕ “方家的﹐衣裳干了麼﹖是這幾位爺的﹐送到這兒來──你上個月還有八錢銀子沒領﹐待會 到帳房一並支給你。” “是。”那婦人頭也不抬﹐低眉順眼站在階下﹐輕聲答應道﹕“謝爺的照應──衣裳已 經干了。幾位爺要不急著穿﹐我到南門房里熨平展了再送過來﹐成不﹖” “成﹗你去吧──待會熨好就留他們那﹐你回去吃過飯早點過來﹐西屋里濟大人還有一 大堆衣裳﹐早點洗出來﹐免得臨時穿換不及。” 敦敏望著那婦人蹣踽而行的背影若有所思﹐正要問晉財兒什麼﹐敦誠在旁脫口而出﹐喊 道﹕“芳卿嫂子﹗” 勒敏錢度大吃一驚﹐只見那婦人身上一顫﹐緩緩回轉身子﹐向四人瞟了一眼﹐卻不抬 頭﹐默默蹲了個福兒﹐說道﹕“對不住爺﹐我聽轉了音兒──還以為是叫我的呢……”敦誠 勒敏這才認真打量她。只見她穿著已經泛白的靛青大衫﹐黑市布褲角上沾了不少泥漿沙粒﹐ 臉色黑里透黃﹐挽著髻兒的頭發幾乎已經全白﹐鬢邊額頭滿是細細密密的皺紋﹐只嘴角那個 淺淺的酒窩﹐微蹩的眉宇﹐右腮邊那枚殷紅的痣﹐宛然仍是舊時風韻﹐在這三個人面前﹐永 遠無法掩飾她就是曹雪芹夫人──芳卿。 “芳卿嫂子……”敦誠丟了手中扇子﹐顫著步兒下階到天井里﹐盯著她的臉龐﹐淚水已 經模糊了雙眼﹐極力抑著心里的百般滋味﹐說道﹕“連敦老二敦老三﹐勒三爺都不認麼﹖張 玉兒家那對雙生子兒﹐別人分不清﹐我一叫一個准﹐你不是還誇我是‘賊眼’麼﹖” 勒敏聽見“張玉兒”三字﹐頭嗡地一聲轟鳴﹐一個踉蹌才站穩了﹐見敦誠下階﹐定了定 神也跟過來﹐仔細審量著如癡如呆的“方家的”顫聲說道﹕“真的是……芳卿嫂子啊……你 怎麼會到這地……這地方兒來了呢﹖……” 芳卿好像夢游人﹐挎著籃子﹐用昏□無神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像被針 刺了一下﹐她挎著的籃子落翻在地﹐雙手掩面“嗚’地一聲號陶大哭﹐渾身抽搐得瑟瑟顫 抖﹐眼淚順指縫直往外湧。 這一來驚動了驛館所有的人﹐各房中住的官員都隔窗向外張望﹐驛卒們也都探頭探腦筋 竊私議﹐不知兩個黃帶子“爺”和湖廣巡撫﹐與這個日日來驛館浣衣縫補的女人是何親何 故﹐又是甚的淵源﹐乍然相逢如此悲淒。勒敏陪了一陣子淚﹐最先清醒過來﹐知道敦家兄弟 是性情中人﹐一時難以回過神來。因含淚笑道﹕“芳卿嫂子﹐我們都是專程來訪你的。好不 容易在此相逢﹐也是天意──大家該歡喜才是。都甭哭了──晉財﹐給我們尋個說話處── 就吃飯那過庭兒就成。芳卿還沒吃飯﹐有現成點心弄點來﹗” “啊﹗有﹐有﹗現成現成﹗”晉財兒看得昏頭漲腦﹐被他們哭得莫名其妙﹐傻子似地站 在一邊﹐聽勒敏吩咐﹐忙笑道﹕“過庭里吃飯圖個亮颯﹐不是說話地兒──東西廂夕照日頭 忒熱的了﹐就這正房東耳房里頭﹐南北窗戶打開里頭說話方便﹐又涼快﹐已經收拾干淨了﹐ 就請爺們和──芳卿嫂夫人里頭坐……”說著便親自導引他們返身上階。因見芳卿仍是哭得 淚人兒似的﹐自己也無從安慰﹐叫驛卒端水來給她洗臉﹐遂抽身出來﹐因伙房師傅已經歇 午﹐又喚他起來吩咐﹕“方家的幾個闊親戚來認親了﹐還沒吃飯﹐有什麼好菜弄兩碟子﹐肉 絲炒面就成──還有張玉兒一份兒﹐都不要怠慢……” 張羅了一陣子﹐晉財兒返回西耳房﹐見芳卿已是住了哭﹐正在訴說﹐這里沒他坐的份﹐ 便站在門口靜聽侍候。 “……他就那樣一聲不言語去了。”芳卿坐在東窗下最通風涼爽處﹐她已完全平靜下 來﹐只是說話間偶爾還帶著抽搐悲音﹐娓娓向雪芹生前幾個好友訴說﹕“當時正是年三十﹐ 天下著大雪﹐漫天地里爆竹焰火響成一片……家家都在過年守歲﹐能到誰家報喪﹖又能請誰 來幫著料理他的喪事﹖我懷著三個月的身子﹐要不然真的就一繩子上吊了。一了百了﹐半點 也不會猶豫的﹗給他易簀、點長明燈、擺供燒香﹐也不知哪來那麼多的氣力精神……那一夜 我就靠牆坐在他身邊﹐他是個真死人﹐我是個活死人……” 說到這里﹐芳卿已是拭不完的滿眼淚﹐卻是不再悲號﹐敦敏四人也不斷跟著唏噓垂淚。 “……我手里還有點銀子──那是錢爺何老爺子年前送來的。原想斷七再好生發送他。不想 曹家三叔初六就登門﹐帶著幾個本家兄弟堵門要帳。我說﹐好歹也等人入殮了﹐划給我們那 幾畝地頂出去還你們帳不成﹖三叔說﹕‘你根本就不是曹家的人﹐不過是□兒的使喚丫頭罷 了。曹□的事跟你不相干﹗’立地攆我出門﹗我當時真急了﹐也發了潑﹐顧不得臉面廉恥﹐ 說﹕‘我懷著曹爺的骨血呢﹗要生下哥兒來﹐咱們怎麼說﹖’我還說﹕‘我不是沒根沒梢沒 緣由來曹家的﹐是傅相爺作的主﹗’他們說……他們說﹕‘你那麼硬的靠山﹐你尋傅六爺﹗ 有他一句話﹐還算我們曹家人﹗曹□病得七死八活﹐還會跟你有兒子﹖就有……也是……也 是野種﹗’不管三七二十一﹐進屋里強盜似的﹐但凡能用的都搬走了……” 芳卿說得傷了情﹐又復淚眼汪汪﹐握著口哽嚥許久﹐接著說道﹕“那時真是上天無路入 地無門﹐又怕傷了胎氣﹐不敢拼死一鬧﹐我心一橫跺腳就走﹐想進城去尋六爺給我作主…… 大雪天兒﹐又刮老大的風﹐我又肚餓……沒走出十里地就乏得一步也邁不動了。恰是張家三 嫂子娘家去回門回來﹐路過碰見了﹐拉了我就上車﹐拖了我回來。 “車上她跟我講﹕‘你知道他們是怎麼一回事﹖就為雪芹那本子書﹗內廷傳話說﹐奉了 什麼王爺的命﹐要《紅樓夢》原稿進呈──曹家嚇得要遷居﹐你有銀子他們還肯放過﹖要真 的驚動了皇上﹐你尋六爺有什麼用﹖大正月里沒過十五還是年﹐你一身重孝登六爺的門﹐合 適不合適﹖──回去吧﹐且住我家﹐我反正無所謂﹐我們那口子也是忠厚人。先平安過去﹐ 產了哥兒﹐風聲平靜﹐跟他們打官司﹐再去見六爺不遲……’ “我心里悲苦﹐又氣又怕﹐想想三嫂的話有理﹐當時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就跟了她家 去住。誰知一病就是兩個月……也真難為了張三哥﹐他們自己也過得艱難﹐還拖著三個孩 子﹐我病、坐月子都是他們侍候過來。好在他家老爺子就是族長﹐為人良善剛直﹐沒人來生 是非﹐曹家也遷走了﹐我才能在這張家灣落住腳﹐為怕人來問書﹐就改了名叫方家的……有 張家這恩德﹐雪芹這骨血才保住了。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才好……”” 錢度、敦敏兄弟聽得淒惶不勝﹐勒敏卻在惦記“玉兒”這個名字﹐見芳卿雪涕﹐乘空兒 問道﹕“芳卿﹐你說的張三嫂﹐是不是原來住京西雪芹那個鄰居玉兒﹖”芳卿怔了一下﹐說 道﹕“難道你還不知道﹖你在他家住了三年呢﹗唉……老天爺不長眼啊……” 世事人情就是如此﹗有時說一車話﹐全都是廢話﹐有時一句話就是一部書﹐千言萬語也 說道不盡。勒敏的臉色頃刻問變得煞白。科場失意天地色變﹐窮愁潦倒走投無路﹐也是這樣 的盛暑熱天﹐他重病昏絕在道……張玉兒的父親營救、玉兒與他數年的耳鬢廝磨……歷歷往 事一一清晰閃過﹐又好似一團霧﹐一片空白﹐什麼也憶不清楚。光怪陸離如此離合緣分﹐又 在這里相遇……他木然吶吶說了句﹕“上蒼啊──你可真會安排……”也不管顧眾人﹐茫然 出屋﹐似乎有點張皇地四顧了一下﹐回頭問晉財兒﹕“玉──張三嫂在哪里──帶我去﹗” 熾天使書城
【十九 遇舊情勒敏傷隱懷 撫遺孀莽將擲千金】 晉財兒帶著勒敏沿上房西階下來﹐從角門出到驛站後院﹐被風猛地一撲﹐立時清醒過 來﹕我這是干什麼﹖認親﹖非親﹔認友﹖非友﹔一個是建牙開府坐鎮湖廣的封疆大吏﹐一個 是窮鄉僻壤館亭驛站的浣衣貧婦。想顯擺自己身分﹖不是。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 夫。尋舊情﹖不是……勒敏立住了腳﹐他讀聖賢書﹐不知讀了多少遍﹐還是頭一回領略到聖 人說的“必也乎正名”﹗名不正真的是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真的叫人“無所措手 足”﹗晉財兒哪里知道這位顯貴此刻心態﹖見他站住了﹐料是自矜身分﹐因笑道﹕“這里樹 大風涼﹐中丞爺就這歇著﹐我去喚她。” “不用了﹐我們是──恩親。”勒敏終於想出了一個“名”﹐神態頓時自如﹐笑道﹕ “不能擺官場規矩的﹐我自去見她──溪邊擰衣服的不就是玉兒麼﹖──你去吧﹗”說著﹐ 穿過一帶小白楊林子﹐見那婦人正將晾干淨的衣裳往籃子里擺。勒敏認定了﹐叫道“玉兒” 便快步向前。 玉兒略艱難地直起了腰﹐與勒敏四目相對﹐只略一頓﹐立時就認出了勒敏。她盯了勒敏 一眼﹐似乎帶著似悲似喜的悵惘﹐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雙手扶膝一蹲身微笑道﹕“是勒三 爺嘛﹗我說今早起來眼皮子崩崩直跳﹐昨下晚燒飯劈柴直爆呢﹗──你還是老樣子﹐只是胡 子長了﹐走街上扔□兒碰上了﹐你認不出我﹐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來﹗”勒敏原有些緊揪的心 一下子放松下來。打量著玉兒﹐笑道﹕“你也是老樣子﹐算起來你比芳卿還大著三歲呢﹗看 上去倒似比她小著五六歲──一根白頭發也沒有﹗”玉兒抿了一下鬢角﹐笑道﹕“我沒她那 麼多心事﹐也沒她讀的書多……不過﹐白頭發也有了的﹐你站得遠──”她突然覺得失口﹐ 臉一紅﹐雙手手指對搓著不言語了。 勒敏也覺不好意思的﹐心里嘆息一聲﹕如今還能像當年那樣﹐摘下野菊花兒親手插到她 鬢邊麼﹖但玉兒一見面的明爽清朗已經沖淡了他原來的抑郁、揪心的思念﹐已沒了痛楚之 心﹐因一笑說道﹕“都老了。記得我給你說過《快嘴李翠蓮》﹐你笑得什麼似的。你脾性一 點也沒改。北京我多少朋友你都認得。我也常來常往。你日子過得這樣艱難﹐該去見見我 的。” “見你好唱《馬前潑水》麼﹖”玉兒笑啐一口﹕“莊有恭中狀元﹐喜歡瘋了﹐還記得我 怎麼罵他的麼﹖‘狀元是什麼東西﹖’──你也是狀元﹐我怕見瘋子﹗”兩人想起昔年那一 幕﹐都不禁失笑﹐玉兒因問﹕“你怎麼到這里來啦﹗是官場里遭了瘟﹐成了倒霉蛋﹐還是宣 麻拜相封侯拜爵﹐什麼‘浮生又得半日閒’的﹐跑野地里逛逛寫詩用的﹖” 勒敏因簡截將自己近況說了﹐又道﹕“敦二爺敦三爺幾次說起你﹐天下重名兒的多﹐也 沒有認真查問﹐今兒總算見著了。想不到你和芳卿在一處──走﹐你還沒吃飯吧﹖前頭已經 准備下了﹐他們等著呢﹗咱們前頭說話去。”見玉兒還要料理那籃子衣裳﹐勒敏笑道﹕“走 吧──這些事他們驛站人做去。”玉兒也笑道﹕“看來你這個狀元還成﹐神智沒昏迷了。 好﹐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二人錯前錯後廝跟而行﹐閒話中勒敏才知道玉兒丈夫前年也已傳瘟過世﹐家里有十幾畝 地﹐三個兒子頭胎是雙生﹐還有雪芹的一個兒子叫三毛﹐加上芳卿﹐兩家人一起過活。玉兒 說得輕松﹐勒敏不算帳也知道她過得難。思量著﹐已到角門前﹐幾乎同時﹐兩個人都住了腳 步。他們的心不知怎的都沉郁下來。 “玉兒”良久﹐勒敏仰首望著雲天樹冠﹐徐徐說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這人﹗想講就當講﹐不想講就不當講﹗怎麼這麼羅□﹖” “玉兒。” “唔。” “我想大家相與一場﹐都是緣分。替你算計﹐你過的不松快﹐我心里不安﹐要幫你一 把。” “嗯﹖嗯……──怎麼個幫法﹖” 勒敏一笑﹐說道﹕“你別這麼看著我﹐看賊似的。你們張家嫡祖就是前明江陵老相國。 名宦士族﹐身後自然清高﹐這一條我勒敏比世人誰都清楚。”他打了個頓﹐從靴子里抽出那 張當千兩的龍頭銀票﹐接口又道﹕“但你玉兒也不要太小看了我勒敏﹐我也是敗了家的滿洲 勛貴﹐折過筋斗的人。這一千兩銀子你啥也甭說﹐接著。一則為了孩子﹔二則也為雪芹遺孤 遺孀。置點地﹐覓個長工﹐也省得你們這樣給人縫窮洗衣裳。我到湖廣當巡撫﹐不定還要出 兵放馬﹐一個閃失死在外頭──”“青天白日頭紅口白牙的混說一氣﹗”玉兒一口打斷了他 的話。“你這錢要就我自個說﹐有什麼不敢接的﹖就再多些﹐大約你也還不了我們張家的 恩﹗你不過是給幾個錢﹐安你自己的心罷了。一則我有耕有織﹐使不著這個﹔二則接這錢﹐ 我倒覺得抬高你身分──好讓我再幫你成一回名﹖﹗” “好啊﹐好啊﹗”忽然有人從身後拍手笑著出來﹐“我們在前頭等著﹐這里後花園冒出 個韓信漂母私地贈金﹗” 兩個人回頭一看﹐卻是敦誠從東廁小解出來。勒敏笑道﹕“嚇我一跳﹗我這是──” “別說了﹐我都聽見了﹗”敦誠笑嘻嘻說道﹐“這是美談嘛﹗玉兒你就爽快接了──我跟二 哥錢度也在幫她們會計呢﹗我哥倆只帶了三百銀子﹐又向驛站借了五百﹐原想著你這張票子 的﹐看來連借條子也不用打了的﹗”玉兒一笑﹐也就爽快接了。敦誠道﹕“前頭那個濟度將 軍﹐混是混﹐出手不小氣。聽見說‘曹夫人落難’﹐抽了三千兩銀票就去拜會。這會子芳卿 還在那里推辭呢──玉兒﹐給你錢你就接著﹐這又不是受贓賄﹗他們的錢來的容易﹐你們過 活好些﹐我們和雪芹好一場﹐活人死人都安心不是﹖”三個人說笑著又掉淚。 回了驛站正院﹐果然老遠便聽見東耳房里濟度粗喉嚨大嗓子在說話﹕“夫人你甭跟咱見 外﹐我雖是個武將﹐《三國》《水滸》《紅樓》都讀過﹐讀不懂我就叫師爺講、聽唱兒﹐上 回晉見皇上﹐皇上聽我讀書哈哈大笑﹐說我是員‘儒將’呢﹗”勒敏和敦誠相視一笑﹐同著 玉兒一同進屋﹐果然見桌上放著幾張銀票﹐還有幾封桑皮紙裹著的銀子﹐那濟度黑塔似的﹐ 坐在椅上還有人來高﹐搖著扇子得意洋洋地說話﹕“奉天將軍都羅﹐他有多少墨水﹖還笑我 ‘附庸風雅’﹐我說好意思的﹐你是附庸市儈﹗” “好﹗這話說的真帶勁﹗”勒敏鼓掌大笑﹐“朝野都肯像將軍這樣﹐盛世文治哪有個不 勃興的﹖濟度──不認的我了﹗上回在韻松軒──我奏金川的事﹐你搶著和我說黑龍江﹐說 比我的事急……”濟度指著勒敏“啊”了一聲﹐大笑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皇上問咱 們滿洲老姓﹐竟都是一個旗的瓜爾佳氏──我說呢﹐他們方才說勒敏﹐又說勒中丞﹐原來是 他媽──勒三弟﹗媽拉巴子的你好﹗”勒敏也笑回一句﹕“媽拉巴子的你好﹗” 於是舉座哄然而笑。錢度因見芳卿和玉兒不慣這場合﹐坐著沒話說﹐笑道﹕“今兒又是 一番遇合。我們呢﹐是雪芹的故交﹔玉兒又是勒三爺的恩親﹐濟度大軍門又是雪芹的神交﹐ 接濟一點也是大家心意﹐我看曹家張家嫂子就笑納了吧﹗”敦誠見芳卿點頭﹐笑道﹕“這就 對了。濟軍門你大約還不知道﹐就是那個都羅﹐上回來京﹐永忠貝勒請客﹐尹元長、我、二 哥﹐還有元長的幾個清客一處吃酒。都羅說錯了酒令﹐元長代他圓場﹐下來謝了元長一千兩 銀子呢﹗” “這家伙慣會出我的丑﹐原來還有這事﹖”濟度呵呵大笑﹐端起水咕咚一口﹐“三爺﹐ 跟咱透個底兒﹗”“你可不能再去跟都羅說。”敦誠也喜這位“儒將”附庸風雅附得豪爽﹐ 一本正經逗他﹐說道﹕“那天要說帶‘紅’字的詩﹐有的說《紅樓夢》里的‘枉入紅塵若許 年’﹐有的說‘幾度夕陽紅’﹐還有什麼‘霜葉紅於二月花’……不防輪到都羅﹐他手忙腳 亂﹐胡謅‘柳絮飛來片片紅’﹗──誰不知道柳絮是白的﹖他偏說是紅的﹗”濟度天生的大 嗓門﹐呵呵笑著拍手﹕“對﹗他每見我都說會寫詩﹐把柳絮說成紅的﹐就是他的本事﹗” 敦誠說道﹕“當時尹元長就坐他身邊﹐見都笑都羅﹐他臊得滿臉通紅。元長你們都知道 的﹐最愛附庸風雅的將軍了。就出來替他圓場﹐說是高江村詩里的一句。堵了眾人的口﹐都 羅臉上體面心里感激﹐下來就送了一千銀子﹐說是‘多謝成全’──他那不過是逢場作戲﹐ 你今日此舉﹐才真稱得上唯大英雄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呢﹗”濟度最吃奉承﹐又逞強好 勝﹐被他搔到癢處﹐高興得滿臉放光﹐像個小孩子似的跳起身來﹐端過硯﹐又拿過紙筆放在 大桌子上﹐撫平了紙﹐笑道﹕“三爺﹐你跟咱好對脾氣﹗──說句實話﹐咱肚里沒多少下 水﹐又不想總聽都羅吹法螺──你給咱把那詩寫出來。有憑有據的﹐他就不好賴帳﹗”敦誠 拿腔作勢沉吟半晌﹐才道﹕“好﹐就寫給你──你可不能說是我說的﹗”因援筆濡墨一筆一 筆寫去﹕ 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誰憶舊江東﹖ 夕陽返照桃花塢﹐柳絮飛來片片紅﹗ 眾人看了﹐異口同聲稱妙。勒敏眼見日仄﹐玉兒芳卿尚未用飯﹐幾次舉表看時辰﹐濟度 均無知覺﹐因笑道﹕“飽人不知餓人饑。我們只顧高樂了。芳卿嫂子和玉兒都還沒吃飯呢﹗ 濟度哥子﹐待會兒我們看過雪芹的墳﹐還要回京城里頭去。你今日要上路﹐咱們一道兒── 明天我在家設筵請你﹐好好兒嘮嘮如何﹖”濟度掏出個大金懷表﹐炫耀地晃晃﹐一看針兒﹐ 失驚道﹕“過了未初了﹗阿桂中堂今晚約見呢──我要先走一步了。”起身團團一揖﹐又特 意向芳卿一稽首﹐說道﹕“我京師宅子在右安門北街胡同﹐有常年駐京的管家。嫂夫人有什 麼用著處﹐拿咱這個名刺去見他﹐准幫忙兒的﹗”又嘿嘿一笑﹐調皮地朝眾人一擠眼兒道﹕ “咱們京城見﹗”此刻﹐眾人才看見﹐濟度帶的親兵戈什哈﹐還有兩個師爺﹐足有幾十個 人﹐早已列隊齊整﹐站在天井院里等候。見他出來﹐馬刺佩刀碰得一片聲響請安行禮﹐濟度 也無多話﹐手一擺說道﹕“咱們趁熱走路﹗” 錢度等人到底送他出了驛站﹐望著他怒馬如龍卷地而去﹐這才折身回驛。敦敏安頓芳卿 玉兒在東耳房吃飯﹐出來說道﹕“兩個嫂子都著實累了﹐她們那邊吃飯﹐少歇一時﹐帶我們 到雪芹墳上看看﹐正好進城回去。這次湊得銀子不少﹐我們也得替她們籌划籌划不是﹖” 於是﹐四個人也不進屋﹐就過庭門洞里商議﹐涼風嗖嗖的倒也愜意。算來總得四千八百 余兩﹐二敦勒敏都不善財務﹐錢度的主意﹐三百兩用來翻修宅院﹐五百兩仍存銀號﹐騾馬農 具糧種倉房粗計五百兩﹐余下的三千五百兩全買近廓地﹐可得九十余畝﹐前麻後桑機房磨坊 什麼的﹐他也真能精細打算﹐都一一打進帳里。末了﹐錢度笑道﹕“兩位嫂子都是明白人﹐ 斷不至於見利忘義生分了的。但‘利’旁有立刀。為後世計﹐還該明白划分。我看﹐所有宅 屋田地都立契為約﹐竟是一家一半。芳卿雖有些吃虧﹐但這些年倚著張家﹐讓一讓也是對 的。這都是為了防將來糾紛……” “善哉﹐三十年內無饑謹矣﹗”勒敏套了一句《石頭記》里的話合掌說道﹕“只是如今 涸轍之鮒、尚可相儒以沫﹐說這些分斤掰兩的話﹐似乎難以啟齒。”敦敏默然。敦誠卻道﹕ “無礙﹐你們難啟齒﹐我說──我們家子弟就是這麼樣的。不的就是發到像《紅樓夢》里的 賈府﹐仍舊是落個白茫茫大地真干淨﹗” 眾人說著﹐芳卿和玉兒已經吃畢了飯出來。玉兒笑道﹕“你們外頭說﹐我們屋里聽得一 字不落──都捂著嘴笑﹗銀子給了我們姐兒﹐不敢勞動諸位在操這份閒心。本來就沒指望這 外來財﹐如今有了──就這座山子崗地﹐買下來種桑樹﹐請南京師傅支起三十架機﹐你道我 們織不出綢緞麼﹖南來的漕船每年都要壞到這里一百多艘﹐開個木作坊﹐專修船只怎麼樣﹖ 如今皇家修圓明園﹐磚石料有多少收多少﹐開個磚廠石料廠的成不成﹖……至於怎麼分帳﹐ 那我們自己當然有章程﹐還能請你們這些貴人來當管帳先生﹖” 她們心思這麼開闊﹐幾個人雖笑著聽﹐心中亦是驚訝。敦誠笑謂錢度﹕“想著你蕭何三 策能安劉﹐誰知半策使不上﹗”錢度道﹕“我想的只是耕讀自保﹐嫂子們想的竟是營運生 發﹗也難怪﹐這里其實是個水旱碼頭﹐她們又整日在驛站里頭串﹐見識自然昔非今比──這 幾條哪一條也比我那條好﹐真的佩服﹗” “別像那年肖露給傅六爺寫信﹐‘武體偷地﹐配父之至’吧﹖”敦敏笑道﹐“殺豬殺尾 巴﹐各有各殺法。蒙古人家比富﹐看誰的草場大﹐牛羊多﹐漢人比地多莊院大﹐西南地兒有 個怒族﹐誰家門外牛頭掛得多誰就是富人。江浙如今看誰的商號大﹐織機多。六爺上回跟我 說﹐英吉利國人比誰的火輪鐵船多﹐火輪車多﹐羅剎國他們都用鐵舖路﹐看誰家門前鐵路 長……真叫人尋思不來的千奇百怪。”勒敏卻道﹕“道由多途不假﹐萬法歸一﹐還得是孔孟 之道﹐有如日月經天﹐放之四海而皆准。我看錢度說得不差﹐耕織立家﹐教孩子讀書……” “種孔孟、收秀才﹐收舉人進士狀元果兒。”敦誠哂道﹕“然後作宰相﹐當朝綱﹔然後 抄家──很有趣兒麼﹖”勒敏被他噎得一怔﹐想想他是金枝玉葉﹐這事犯不著也不屑於抬 槓﹐因笑道﹕“和你纏不清──兩位嫂子﹐請帶我們雪芹墳上﹐我們略盡盡禮兒﹐也就該回 城去了。” 於是四個人又隨著芳卿玉兒出驛﹐在小店里買了些香燭紙鉑、朱砂黃裱等物﹐又要了一 瓶酒﹐卻仍循著來路﹐回到離雪芹故宅東首半里之遙。玉兒指著通濟河北岸一帶土崗下幾株 老白楊樹﹐神情略帶憂郁﹐說道﹕“就在這樹底下了……” 曹雪芹就埋在這里﹗四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勒敏挪步兒先走﹐趟著柔軟得像女人頭發 似的長草來到樹下﹐幾個人默不言聲跟在他身後﹐果然見半人深的雜草叢中一座孤墳隆起﹐ 墳上也長滿了草﹐卻與周匝的荒草不同﹐一色的知母草﹐像沒有抽薹的青蒜。恰一束斜陽射 落下來﹐那叢知母黯青幽碧的顏色顯得格外出眼──四人都曾在曹宅園圃里見過專為它辟的 藥畦﹐料是特意植的﹐都沒問話。 此時斜陽草樹間百蟲唧唱﹐南邊通濟河水一灣向南凹去又折而向東﹐水滑如瀅瀅碧玉﹐ 潺潺□□之聲不絕於耳﹐合抱粗的白楊直鑽雲天﹐沙沙響動的葉片和著知了的長鳴響成一 片。置身此間﹐幾個人心中一片混沌﹐仿佛天地草木、山川河流和自己全都融會成了一團模 糊﹐既不想說話﹐也覺得無話可說。 “雪芹兄﹐我們看你來了。”敦誠蹲身﹐在草叢中拔出一小片空地﹐燃著了香燭紙裱。 芳卿便跪下﹐一個一個燒那錫鉑錁子﹐一頭燒一頭說﹕“……那年鄂比到我們家﹐在牆上題 字﹐‘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失義世間多’……你當時笑說‘不盡 然’。還真是讓你說准了﹐是我不對了……何老先生雖然過世﹐你余下的書稿他兒子帶去金 陵﹐捎來信兒﹐有書坊正在刻全本《石頭記》﹐今秋就能出樣本的──二爺三爺勒爺錢爺﹐ 還有那位濟度將軍仗義疏財撫孤救弱﹐你地下有靈﹐都瞧見的了……”說著﹐抽抽嚥嚥涕泣 難禁。玉兒在旁合十說道﹕“芹爺﹐頭一回給您哭靈﹐回去我在觀音佛前許下羅天大願﹕但 教玉兒有一口氣﹐芳卿嫂和小侄子不能受了委屈。今兒在你墳前我再說一句﹐但凡有一口 飯﹐我們兩家合著吃﹐不教你魂靈地下不安──張家有違了這誓的﹐死不入六道輪回……” 錢度因和高其倬共過事﹐略通堪輿之術。眾人圍著雪芹的墳傾訴衷腸﹐洒酒祭奠﹐他卻 背著手倘著步兒。兩眼骨碌碌轉著看那風水來龍去脈﹐又抓起一把土捏弄著看成色﹐品在口 頭咂滋味﹐說道﹕“我看了這塊地形勢﹐是燕山地脈下來的龍爪地。龍爪臨流﹐原本極好 的﹐只土中帶沙﹐沙陷馬蹄足﹐就顯得舉步維艱。這墳前立個石頭墓碑﹐也就鎮住了。這里 只豎個木樁子墓碑﹐幾年就不成了。”玉兒道﹕“雪芹爺病故﹐曹家族人跟芳卿過不去﹐先 是洗了曹爺的家。芳卿病得人事不知﹐是我來看他們埋人的﹐說旗人不立墓碑。我跟死鬼男 人商量﹐怎麼著也得叫後人知道下頭埋的是曹爺﹐臨時尋了塊石頭﹐也沒書丹﹐連夜自己鑿 了幾個字。因曹家放出風﹐朝廷有人說雪芹的書里頭有悖逆的話頭﹐也不敢聲張﹐悄悄埋在 這木樁子下頭──錢爺看可使得的﹖”錢度聽了點頭無話。 “我們和雪芹師友一場﹐今日總算略有個交待。”敦敏看看日影﹐知道勒敏錢度晚間還 有事﹐舒了一口氣對兩個女人說道﹕“過幾日我和老三要回山海關﹐還繞道兒來看望二位嫂 子。錢爺勒爺也就要南去。但城里都有家﹐要有什麼事﹐捎個信兒去﹐自然有關照的──今 兒就此別過了。”敦誠錢度也就舉手相揖﹐勒敏隨眾上騎﹐看玉兒時﹐正和芳卿並膀兒扶膝 蹲福兒送行﹐感慨地透了一口氣﹐夾腿放緩說道﹕“走罷﹗” 從張家灣到京師內城走了足一個半時辰﹐待到東直門已是天色斷黑。眼望著漸漸暗去的 半天晚霞。四個人同時收住了韁。他們本非同道人﹐今日只是偶然為《紅樓夢》一聚﹐明日 各人又要回到庸庸碌碌的宦海里自沉自浮﹐此刻分手﹐雖有一份溫馨親情﹐卻沒有說話的題 目。許久﹐敦誠才指著高大灰暗的箭樓說道﹕“西直門的晚鴉是出名的﹐要從這里看東直 門﹐絲毫不遜於西直門──你們看﹐翩起翩落﹐盤旋翱翔﹐多像人家喪事畢了燒過的買幡紙 灰。《紅樓夢》是‘落紅陣陣’﹐這里是‘落黑陣陣’了。走──烏鴉群中﹐咱們也去叼陪 人肉筵宴”﹐敦敏笑道﹕“老三謹防舌孽──我是乏了﹐你們要去趕紀昀的宴﹐替我告聲罪 吧。”勒敏說道﹕“我須得去見阿桂中堂﹐約定了的呢──和光同塵、隨分自然﹐再累﹐總 不及兆惠海蘭察他們殺場拼搏吧﹖我勸你們還到紀府打個花狐哨兒﹐早些兒辭回去也就罷 了。” 錢度猶豫了一下。他其實也很累的﹐但更多的是心里不踏實﹕幾個月來﹐乾隆單獨召見 日見稀少﹐接見都是隨部就班﹐這就有點“聖眷消歇”的味道﹐也很想見見幾位軍機大臣套 套底蘊的。紀昀倒是常見﹐但他管的是禮部﹐又管修《四庫全書》﹐一提部務差事、皇上近 況的話頭就拐彎變味兒。從這位打磨得滑不溜的“大軍機”處打聽點事情﹐真是“難於上青 天”。阿桂是故交﹐偏是新入軍機處﹐一副“公天下”面孔﹐可學宰相城府﹐根本是油鹽不 浸刀槍不入的架勢﹐且交接之際十分忙碌﹐根本沒空說閒話。但他心中實有隱衷﹕高恆從銅 陵弄出一萬斤銅﹐戶部出票就是他私自開據﹐里邊有他三成好處──劉家父子隱匿江南行蹤 詭密﹐觀風察案一肩挑﹐帶天子劍﹐攜王命旗牌﹐比尋常招搖的專差欽差要厲害十倍。萬一 叫他們父子嗅出什麼味道﹐高恆是國舅﹐自己就是個墊背兒的……從聖眷想到這里﹐大熱天 兒﹐錢度竟無端打了個寒噤。見敦家兄弟已催騎而行﹐忙追了上去──與紀昀套套近乎總沒 有壞處…… 勒敏來到阿桂府門首﹐幾個軍士正在燃燭、張燈﹐師爺尤琳站在下馬石旁正焦急地回顧 張望﹐見他獨騎而至﹐拍手笑道﹕“好我的勒三爺﹐您可來了﹗我們府里戈什哈﹐還有尊府 家人都出空了﹐遍北京城尋不見您人影兒──桂爺發狠﹐說勒老三就是土行孫﹐戌時也得從 地里把他犁出來﹗”勒敏笑道﹕“這是私第約見﹐難道還要軍法從事﹖”將韁繩扔掉便款步 人府。 “三爺﹐”尤琳一邊隨著走﹐小聲道﹕“一路沒見九門提督衙門布防﹖萬歲爺在里頭和 桂中堂說話﹐已經派人召見兆惠海蘭察去了﹐幸虧您趕來的及時啊﹗” 勒敏眼瞼無聲一跳﹐渾身勞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淨淨﹐提著勁跟在尤琳身後﹐卻不進正 房﹐直趨西花廳而來。一路兩邊牆角暗巷都站的侍衛親兵﹐都沒有留心﹐只思量著如何應對 乾隆問話。穿過月洞門西一帶花籬﹐果然聽見乾隆正在說話﹕“尹繼善不宜調來北京。已經 有旨為外任軍機大臣﹐現在西安﹐一為整頓甘陝軍務﹐二為策應金川戰事……”勒敏因見和 □守在門口﹐正要說話請通報﹐和坤已閃身進去﹐便聽乾隆說道﹕“叫進來吧﹗” “奴才勒敏謹見聖上﹗”勒敏小心翼翼跨步而入﹐伏地叩頭道﹕“給主子請安﹗”這才 抬頭﹐見乾隆居中坐在書案後﹐周匝擺著三大盆冰﹐阿桂身邊傅恆也在﹐都端肅坐在木杌子 上聆聽乾隆說話。 “金川事畢﹐尹繼善還是要調回南京﹐兼兩江總督。”乾隆只抬手示意勒敏起身就座﹐ 順著自己思路說道。“尹繼善雖不在北京軍機處日常議事﹐你們要知道﹐加上廣東海關﹐朝 廷歲入三分之二來自兩江﹗金□放在別的省份也算能員﹐到金陵就應付不來。他學尹繼善結 交士人﹐只是學了個皮相。你們到紀昀那里看看﹐江南圖書采訪局送來多少悖逆書籍﹗吏治 也弄得一塌糊塗──暫且叫他維持﹐隨後調京再委──尹繼善不要來京。” 傅恆在座上略一躬身﹐陪笑道﹕“還是主子慮得深遠。兩江總督不是尋常卓異官員能 任﹐確實沒有人頂替得尹繼善。奴才只是覺得軍機專任大臣人手少﹐事多任繁﹐七葫蘆八 瓢﹐按了這頭起那頭﹐秋後我又要奉旨出兵金川﹐阿桂怕忙不過來﹐商定了才請旨的──既 如此旨意那就偏勞阿桂了。” “大事朕料理﹐小事阿桂謹慎去辦。你在軍中﹐連尹繼善也可用驛傳咨詢嘛。”乾隆莞 爾一笑﹐“你其實還有不便說的話﹐繼善在江南太久了﹐有些閒話﹐什麼‘江南王’之類﹐ 繼善也是栗栗畏譏憂讒、屢屢寫折子申說。上次朕召見他﹐又說及這檔子事﹐朕說你一日三 餐起居辦事﹐沒有一件瞞朕的﹐調你出去也為去你這官心病。國家有制度流官不能封王﹐若 論你心地勞績﹐朕真想封你個郡王呢﹗好好兒做你的官﹐別聽小人嚼舌頭﹐朕以心腹寄你﹐ 又何必自疑﹖” 阿桂見乾隆舉杯嚼菜﹐忙趨身捧壺給他續水﹐笑道﹕“前次奴才進京﹐在戶部見著尹繼 善﹐奴才說‘東海缺了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你給主子進貢白玉床來了。他臉都嚇白 了﹐說自家朋友還開這樣玩笑。他兒子慶桂在理藩院﹐繼善說應該跟我到口外練兵﹐呆在理 藩院給主子出不上力﹐養成個酒囊飯袋可怎麼好﹖”乾隆聽了點頭微笑﹐這才問勒敏﹕“狀 元公﹐到處尋你不到﹐哪里會文去了﹖或者去尋花問柳了﹖你再不來﹐阿桂真要叫順天府去 八大胡同查你去了﹗” “奴才偶爾叫叫堂會﹐從不敢到那些地方兒的。像聖祖爺手里的乙未科狀元葛英煥﹐被 范時捷在會春樓里從被窩里赤條條掏到順天府給主子現眼丟人﹐幾十年都抬不起頭來。”勒 敏起初進來時心里忐忑﹐捏著一把汗﹐見君臣語對如家人同坐﹐溫馨隨和﹐早已平靜下來。 忙在杌子上欠身作禮﹐從容笑道﹕“奴才授署湖廣巡撫的消息兒已經傳開﹐薦人的、托情 的、說事的﹐從早到晚﹐家里像個集市。今兒是肖露請客﹐他當漢陽知府﹐這筵真的難赴─ ─奴才就出城逃席去了。”“你是望風而逃啊﹗”乾隆笑道﹐“肖露不是那位糊塗四兒的丈 夫麼﹖朕問過孝功司﹐才具中平﹐辦差勤謹﹐不貪非分之財﹐仍是跑堂伙計本色。傅恆﹐是 你薦的人吧﹖” 傅恆忙道﹕“是吏部薦的﹐奴才照允請旨引見。肖露勤能補拙﹐耐繁瑣不怕辛苦﹐又不 敢貪錢﹐這樣的官如今已是上好的了。”阿桂笑道﹕“傅恆這‘不敢’二字用得恰如其分。 劉康一案他著實被劉統勛給嚇住了。上回悄悄兒跟我說﹐他分發萬縣縣令去見劉統勛﹐腿肚 子哆嗦得直想轉筋呢﹗現在也歷練出來了﹐上回他說首縣十字令﹐我聽得笑不住口﹐如今官 場真是那個模樣呢﹗”乾隆因也笑﹐問道﹕“什麼十字令﹐寫給朕看。” “是。”阿桂笑著答應起身﹐躬身在案前抹紙濡筆寫道﹕ 圓融 路路通 認識古董 不怕小虧空 圍棋馬吊中平 梨園弟子殷勤奉 衣服齊整言語從容 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乾隆看第一個字已是微笑﹐到後來已是笑得身上發顫﹐喘著氣對三個大臣道﹕“你們都 看看……真正形容得入骨三分。有這十字令﹐朕是知道官是怎麼當的了。”傅恆看了﹐臉上 卻無笑容﹐轉遞給阿桂﹐嘆道﹕“奴才曾見過的。從未入流官到軍機部院﹐都編有這類口令 詞兒。起初也覺可笑﹐細想反覺可懼。百官庸庸碌碌、上行下效地蠅蠅苟苟﹐這是宰相之 過。奴才夙夜思及﹐推枕而起﹐繞室彷徨無計可施呢﹗” “奴才這幾年也讀了幾部史書。”阿桂見乾隆沉吟不語﹐臉色已經陰沉下來﹐枯著眉頭 微嘆一聲﹐說道“漢唐以來﹐但凡太平盛世﹐都有這類事的。聖祖爺和先帝苦心經營七十余 年﹐為吏治的事耗盡心血……據奴才看﹐說句該割舌頭的話﹐廿四史中吏治最好的是雍正爺 這一代。還有周唐武則天﹐殺官任用酷吏﹐刈麥子一樣整批誅戮﹔前明朱洪武﹐天威嚴酷﹐ 貪官拿住了就剝皮植草……”他看了一眼乾隆﹐見乾隆正凝神靜聽﹐並無不豫之色﹐略一俯 抑接著說道﹐“吏治最糟的是宋。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靠的手下文官武將。因此立誓 不殺大臣﹐就敗壞得不可收拾──我主子秉承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卓絕之余烈﹐又經先帝十 三年刷新吏治﹐整頓財賦﹐垂拱而撫九州萬方。深仁厚澤遍及草萊野老。國力強盛即貞觀開 元之治亦不能及──” 說到這里乾隆已經霽顏而笑﹐擺手制止了他的話﹐說道﹕“你像是預備好了的﹐這是廷 對格局嘛﹗不要說套話了。說說你的見識。”“今日盛世實在是因為皇上以寬為政﹐輕謠薄 賦的結果。”阿桂一躬身﹐接著說道﹐“但凡政務有一利必有一弊。世亂辨忠奸﹐板蕩識英 雄﹐治世就不易識辨了。百官之中魚龍混雜﹐大抵君子少﹐小人多。見皇上仁德﹐不肯輕用 嚴刑峻法﹐有些小人放膽胡為﹐明哲保身的也就和光同塵。長此以往是不得了的。奴才以 為﹐可以借修《四庫全書》﹐征集圖書中有敷衍故事的﹐書中悖逆字句不行查奏的官員﹐要 撤裁治罪﹐收藏逆書隱匿不報的﹐要從重整治﹐連同肅貪獎廉﹐黜涉分明。一是可以倡明教 化﹐消解民間治極思亂的戾氣﹐二是可以整肅朝綱﹐使朝野皆知主子非婦人之仁。豈不一箭 而雙雕﹖”傅恆接口便道﹕“阿桂說的是振作之法﹐真真的老成謀國之言。奴才看﹐各省圖 書采訪局要和禮部、都察院直接咨會文書﹐統由軍機處隸屬調配﹐這樣﹐他們就不須看行省 大員的臉色行事﹐互不掣肘又互相糾察﹐官場亦可振作風氣。” “好﹗”乾隆聽得興奮﹐竟在椅上一躍而起﹐但他自幼養成的安詳貴重氣質﹐講究的是 臨事從容不迫﹐一剎那間他已恢復了靜氣。拖著步子悠悠搖扇﹐說道﹕“朕一直在想﹐怎樣 不失以寬為政的宗旨﹐又能振作官風民氣。想不到阿桂一個帶兵出身的﹐能慮及此。太平無 事﹐奢墮淫靡風氣就在所難免﹐他一日到晚辦不完的差使﹐辦不好要丟烏紗帽﹐‘十字令’ 也就未必全然靈通了──看來阿桂是真讀了不少書﹐真有點心得。傅恆意見也很中竅要﹐還 有些細微末節﹐你們會同紀昀商定奏准﹐用廷寄分發各省施行。”還要往下分說﹐和□挑簾 進來稟說﹕“萬歲爺﹐海蘭察兆惠已經到了﹐聽說萬歲爺也在﹐不敢輕進。請旨﹐叫不叫他 們進來﹖”乾隆“嗯”了一聲說道﹕“叫進。” 一時便聽天井院里腳步聲錚錚而近﹐馬刺鐵掌踩得嘰叮作響﹐在台級下聽巴特爾的聲氣 生硬的漢話說道﹕“兩個將軍﹐帶劍不能的──解開給我﹗”乾隆不禁一笑﹐隔簾說道﹕ “巴特爾﹐不必要他們解劍了﹗” “不行的﹐主子﹗”巴特兒卻不遵旨﹐仍舊攔路伸手、頭也不回頂了回去﹐“誰也不能 帶劍見我的主人﹗”到底要了二人的劍才閃路放行。 兆惠海蘭察笑著繳了武器﹐在門首簾外報名進來﹐就地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乾隆笑著 回座﹐見二人里袍外褂皮靴漆褲﹐雖然熱得順頰淌汗﹐結束得密不透風﹐因道﹕“這是九月 天氣穿的衣服嘛﹗起來吧﹐把大帽子摘了﹐送冰水給他們喝──傅恆你們知道麼﹖海蘭察在 德州自供是‘屠戶’﹐戰場上殺人用刀﹐街市上殺人用鐮﹐監獄里用破碗也照殺不誤﹗”他 說得臉上放光﹐仰頭哈哈大笑﹕“岳武穆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這就是 兩員不怕死上將──朕告訴了母後、皇太後﹐她們也歡喜的不得了。怎麼樣﹖你們的兩位夫 人都進去請安了麼﹖” 二人忙又跪下﹐兆惠說道﹐“她們進園子剛才出來。主子娘娘賞賜了許多首飾﹐老佛爺 還叫了我們進去﹐說了許多勉慰的話﹐還說皇上要抬她們的旗籍……”他說著已是鼻酸﹐又 連連頓首﹐“奴才和海蘭察商議﹐這恩真的是沒法報﹐只索還去廝殺﹐報效了這條命罷 了。”海蘭察也叩頭﹐泣聲道﹕“奴才們是吃了莎羅奔的敗仗回來的﹐哪承想主子這樣的恩 典﹗說圖報的話沒用﹐除了賣命效力沒別的可報。” “起來吧。”乾隆聽這二入出自肺腑的言語﹐心里一沉﹐已沒了笑容﹐徐徐說道﹕“不 要這麼英雄氣短麼﹗抱這個必死之心非朕之所願﹐朕要你們凌煙閣圖像﹐是一番君臣際遇事 業﹗傅恆阿桂商計了一套新的進兵金川計划﹐說今晚要見你們。朕來這里看望你們﹐也為勉 勵﹐你們既這樣想﹐朕就不多叮囑什麼了﹐好歹給朕爭回這個體面﹐就是報恩﹗” “是﹗……”“你們商議﹐朕就在這里坐聽。” 熾天使書城
【二十 破巨案劉墉潛金陵 怒口孽天霸鬧書場】 黃天霸燕入雲二人﹐自傅恆接見後第五天便離了北京。十三太保在京的只有十一人﹐先 走了三天﹐他和燕入雲也都喬裝了茶商﹐卻不同路而行。燕入雲由通州走水路南下﹐黃天霸 卻從潞河驛離京走的旱路。言明盂蘭節在石頭城西鬼臉崖下聚齊。他掐著日子計程而行﹐一 路與父輩江湖上的舊友來往酬酢﹐不動聲色地打探白蓮教在直隸河南安徽江南傳道布教的情 形﹐有的地方蜻蜒點水一沾即離﹐有的地方一留連便是幾天甚至十幾天。待入江南省境內﹐ 便不再滯留﹐雇了快騾晝夜躦行來赴集約﹐過江待到鬼臉崖時﹐天色已經向晚。 鬼臉崖是石頭城極有名的去處﹐西北一帶揚子江半環圍繞﹐貼城一帶小巷幽靜深邃﹐都 隱在茂竹叢中﹐小巷西望一片白沙灘外﹐便是浩渺無際的揚子江﹐從南向東踅轉﹐秀麗的莫 愁湖便宛然在目。黃天霸每來南京﹐總要到此一游﹐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了﹐可此刻他卻幾 乎認不出來了。他散步過來﹐晚照夕霞中只見城外一片荒漠淒涼﹐所有的竹子像被人捋過似 的﹐一片葉子也沒有﹐東倒西歪亂蓬蓬叢生在瓦礫中﹐那條小巷已變成一片斷垣殘壁﹐滿街 都是破磚碎瓦斷梁折擦。別說人影﹐連一聲雞鳴犬吠也沒有﹐只是長江的嘯聲仍舊那樣無休 無歇﹐連驚濤拍岸的聲音都聽得清楚。黃天霸有點像作夢﹐又有點像疑心前頭有陷阱的狐 狸﹐四顧張望著往鬼臉崖下走﹐忽然身後有人喊道﹕“師傅﹐您來了──我們在這足等了您 一天呢﹗” 黃天霸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猛一轉身﹐才看見是自己的大弟子﹐十三太保之首賈富 春和七太保黃富光﹐看樣子是去殘壁里剛剛解手出來。因見二人還要行禮﹐黃天霸笑道﹕ “咱爺們﹐自己人﹐又是在這地方﹐免了吧──這地方是怎麼了﹐像過了水﹐連竹葉子都沖 掉了﹖是火燒了﹐又沒有燒殘了的灰燼﹐我走遍天下﹐沒見過這種奇怪情景兒。” “先過了一陣蝗蟲﹐樹葉竹葉吃光了。”賈富春笑道﹐“五月初十又一場龍卷風﹐掃平 了這里﹐江水又湧上來洗了這個巷子。我們來時已經是這模樣了﹐原來梁老六在這定的丁家 客棧。我們會齊的﹐現在改了褲子襠的老茂店。怕您來了等不見﹐我們哥幾個輪流在這守著 等候呢﹗” 黃天霸這才留心﹐不少大樹都像擰斷了的蔥一般歪倒在牆根路旁﹐有的競被齊根拔起﹐ 撂在一邊﹐也都是光禿秀的有枝無葉﹐連‘鬼臉’石旁的叢灌木“胡子”也被剃得光溜溜 的。不禁駭然道﹕“我也見過幾次台風的﹐那是在福州、雷州﹐也是拔樹倒屋﹐天昏地暗﹐ 石走砂飛──卻沒有像這樣兒嚇人﹐掃平了這條街﹗城里邊房屋稠密﹐大約好些兒﹖這也太 慘了﹐要死不少人的吧﹖” “說來也真是蹊蹺﹐這風竟沒進南京城。”七太保黃富光是黃天霸的干兒子﹐其實年紀 比黃天霸還大一歲﹐見干爹挪步﹐忙在前面帶路﹐口中回話喋喋不休﹕“這里老百姓說﹐當 時天陰得像扣了一口鍋。龍卷風打西北長江過來﹐夾著大雨冰雹﹐像個黑煙柱子﹐旋著江水 撲到石頭城這地塊﹐又分成兩股﹐沿城根掃了一圈﹐在燕子磯那里又合成一股﹐往東南又旋 了幾十里才消了下去……干爹記得西門外那座魁星閣不﹖眼看著卷進風里﹐連樓基拔起在半 天雲里﹐一霎兒就不見了。清虛觀一口三千多斤的大鐘被卷起來﹐就在黑風煙霧里折筋斗打 滾兒落不下來﹐直砸到元武湖北岸的上清觀大院里。更有奇的﹐上清觀進香的一個姓韓的妮 子﹐叫風卷上天﹐直飄出九十里外的銅井村﹐又安安穩穩落了下來……” 黃天霸與他們廝跟著走﹐心里想著如何與劉墉會面﹐又怎樣去見劉統勛﹐一邊笑著聽﹐ 說道﹕“這就是胡說八道﹐魁星閣都粉碎了﹐還說人﹐就有﹐還不摔成一團稀泥爛肉了﹖” “這是真的。”賈富春悶聲說道﹕“這姓韓的女子許了城東李秀才的兒子﹐一股風吹到銅井 村﹐村里人當神仙吹打著送回娘家。李秀才說死也不信這事﹐說必定是奸情私奔﹐女的委屈 得尋死覓活﹐官司打到江寧縣。明日袁子才大令要親審這案﹐告示都貼出來了﹗”黃天霸一 怔﹐隨即笑道﹕“袁子才是知府銜的縣令吧﹖江南第一才子﹐自然愛管這些風流閒事。要我 是李秀才﹐也不敢要這姓韓的媳婦──那是妖怪嘛﹗” “這場風真真切切﹐這件事沸沸揚揚。”賈富春道﹕“風過之後﹐蝗蟲也就沒有了。砸 死了不到一百人﹐城里就起了謠言﹐說這是劫數﹐‘五月江南遍地蝗﹐掃盡蒿草掃田莊﹐萬 姓仰天哭聲慟﹐驚動慈悲九宮娘﹐乘風駕雲上九霄﹐拜奏王母並玉皇﹐此城善男信女多﹐懇 請雷火赦昆崗。遂以風劫換蝗劫﹐舍去道觀舊廟堂。積善積惡皆有報﹐難逃天數真茫 茫……’還有許多童謠﹐大抵也是白蓮教里的切口俚詞──所以袁枚親審這案子﹐也有個以 正壓邪的意思在里頭。” 黃天霸聽了默不言聲﹐賈富春以下的十三太保﹐有的原是綠林剪徑的刀客﹐有的是市井 無賴梁上君子、賭場屑小之徒﹐只懂得雞鳴狗盜、坑蒙拐騙﹐風高好放火月黑殺人夜﹐能說 出這大的道理﹐肯定已見過了劉墉、聽了劉墉的訓誨。他心里一陣輕松﹐微微一笑﹐加快了 步子。 褲子襠巷在莫愁湖東北虎踞關一帶。名字難聽﹐地方也破爛﹐一色都是歷年逃荒落腳南 京的饑民。一片窩棚草屋﹐甚至用秫秸稈兒搭起的人字形的“瓜窩子”﹐歪七扭八橫豎不一 地“臥”在街旁。師徒三人坐騾車走了足一個時辰才到﹐卻不直抵宿處﹐老遠在巷口便下車 付資步行進街。 此時已近戌中時牌﹐天是早已入夜黑定了﹐一輪黃得疾病人臉似的月亮﹐周匝起著風 暈﹐將迷蒙不清的月光洒落下來。黃天霸跟著他們﹐高一腳低一腳走在凸凹不平的街上﹐像 進了迷魂陣一樣﹐一會向北﹐又拐東﹐一會兒踅西﹐又轉向南﹐但見一街兩行到處都是地 攤﹐江湖賣藥的、賣古董的、賣雨花石的、賣舊書舊畫舊碑帖的﹐什麼煙料、玉器、雕鏤蟈 蟈葫蘆、唱本、盆景的……甚至還有賣狗的﹐雜亂喧鬧此起彼伏吆喝成一片﹕ “北京鴨子張的內畫煙壺﹗識貨的您來──有一個假的砸我攤子﹗” “金回回的膏藥羅﹐跌打損傷腰疼腿酸膿癤疤瘡……” “──哎﹗寶刀寶刀──祖傳破家賣了﹗吹毛得過、殺狗不見血──” “掛漿手爐﹐屁眼玉塞兒──十姨廟里貨真價實﹗” “餛飩餛飩──老城隍廟的燒雞、水煎包子加鍋貼兒……好吃不貴羅……” 微弱的月光下﹐各種羊角燈、氣死風燈﹐紅黃綠西瓜燈閃爍不動﹐長江和秦淮河中火一 樣流移的河燈﹐家家戶戶窗上階前門口擺著的盂蘭燈﹐有的像放焰口一樣燦爛﹐有的像夏夜 中的流螢、墳地里的鬼火般閃爍不定。一行三人﹐在光怪陸離的月色下﹐擠在熙熙攘攘的人 群中﹐但見長衫的、短褐的、滿身珠光寶氣的、破衣爛衫甚至骨瘦如柴打著赤膊、滿手污垢 頭發蓬亂的乞丐﹐有的地方擠擠捱捱﹐有的地方稀稀落落﹐加著雞鳴犬吠蟈蟈叫、妓女們拉 客打情賣俏聲、茶樓飯館伙計接客送菜的尖嗓門兒……擾攘成一片﹐不一會﹐黃天霸已是不 知東西南北了﹐因笑謂黃富光﹕“也真虧了你們﹐在南京也能尋出這麼個寶地──這是鬼市 嘛﹗” “爹別小瞧了這地塊──去去﹗”黃富光推開了兩個來拉黃天霸的野雞﹐壓低了嗓門兒 道﹕“五方雜處三教九流都在這里軋碼頭呢﹗這里有的是闊主兒──您瞧那座戲園子﹐別說 秦淮河的香君樓﹐就是北京的祿慶堂﹐有這麼金裝玉裹的麼﹖您瞧那邊的關帝廟﹐挨邊的就 是山陝會館﹐會館北邊亮成一片的是慈航庵──觀音菩薩的道場﹐全都一嶄兒新──這就是 咱們住的老茂客棧了……” 黃天霸邊走邊聽﹐若有所思地左右張望著﹐有點心不在焉﹐聽見說“到了﹗”這才收回 神來﹐看那處客棧時﹐一色都是平瓦房﹐東邊一帶矮牆敞著大車門。滿地都是淆亂的車輪輾 轍騾馬蹄跡﹐里邊似乎是存貨庫房和飲喂牲口的廄房﹔緊挨著廄房庫院﹐又一處大四合院﹐ 卻是南北兩進。老茂客棧正門是沿街舖板門面﹐三級石階一溜出去﹐足有六丈開闊﹐一律敞 著﹐里邊竟有小戲院子來大﹐房梁下支著六根柱子﹐柱間擺滿了安樂椅茶水桌。滿屋的茶客 有的綾羅纏身﹐有的布衣葛袍﹐吸煙的﹐嗑瓜子吃芝麻糖的﹐下棋的、說笑打諢的嘈雜成一 片。煙氣水霧間賣冰糖葫蘆的扛著架子、賣巧果酥餅油條麻花的侉著籃子在人群中串來串 去。嗡嗡蠅蠅的人聲中還夾著個說書的﹐嗓門卻是甚亮﹕ 劉延清老大人接到劉康請柬﹐知道筵無好筵﹐轉念一想──劉康毒殺賀道台並無實據﹐ 他現是德州知府﹐和我是一樣的品級呀﹗倘若不去﹐一來於禮不合﹐二則是怕劉康賊起疑﹐ 反為不美。罷罷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德州府就是龍潭虎穴﹐老夫也要闖一闖了…… 黃天霸一聽便知﹐說的是《劉延清夜斷陰曹誅劉康》一段﹐不禁微微一笑。跟著賈富春 黃富光在竹椅雜錯的縫隙間往里擠﹐便見客棧老板已從書案屏風後閃出來﹐雙手拱著道﹕ “黃老板──承蒙抬愛本店﹐您發財﹗”一邊哈腰讓道﹕“伙計們早就安置好了。老板還沒 進飯──這雅間里頭備好了的酒菜……您請您請……唉﹐對了﹐就是北首第二間……”黃天 霸此時才看清﹐原來茶座兩邊﹐還各設著幾間雅座﹐只一幔上下的米黃紗幕嚴絲合縫﹐外邊 燈光太亮﹐瞧不見里邊的燭﹐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因扳著門端詳著笑道﹕“走遍天下店﹐ 沒見過這式樣的﹐造得巧﹗又透亮兒又不得進蚊子﹐天棚上拉著吊扇﹐也涼炔──”一眼瞧 見燕入雲、朱富敏、蔡富清和廖富華幾個人在里邊﹐便不再言聲﹐跨步進來﹐四個人已是起 身相迎。 “我以為你從燕子磯下船了呢﹗”燕入雲笑陪黃天霸入座﹐說道﹕“石頭城外都被風吹 成平地了。擔心你轉碼頭﹐又安排老五老六去了。” “做生意就講一個‘信’字﹐”黃天霸知道周圍人色極雜﹐放聲呵呵一笑﹐說道﹕“只 要不是下刀子飛箭雨﹐哪有個不如約的理﹖”尚未及款敘﹐聽那講書的堂木“啪”地一拍﹐ 說道﹕“……這麼定睛一看﹐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氣──列位看官﹐你道劉康因何如此吃驚﹖ 只見來人年方一十六七﹐頭戴栽絨花軟冠﹐腳蹬元緞軟靴﹐頭緊腰緊腳緊一身三緊夜行衣 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黃天霸其人來也﹗” 幾個人都嚇了一跳﹐愣過一陣子才想到是說書說到了緊要關口﹐不禁相視一笑。黃天霸 隔紗幕向外瞧﹐只見滿庭座客或俯或仰﹐個個目瞪口呆盯著說書的﹐連門前茶桌上兩個野雞 堂子的娼婦﹐也似木雕泥塑般大瞪著眼看著講書台。里里外外一片岑寂﹐靜等著下文。再看 講書的﹐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干老頭子﹐一腳微蹬一腿稍屈﹐雙手按著講案﹐細長的頸下大 喉結一動不動﹐雙眉緊鎖﹐鷹隼一樣的目光直凝前方﹐良久又將響木柔聲一拍﹐說道﹕ 劉康賊子吃了一驚﹐霎時又定住了神﹐仰天大笑“哈哈哈……原來又是你這乳臭小兒﹗ 我問你﹐我與你前世有怨﹖” “無怨。” “今生有仇﹖” “無仇。” “劉延清與你是親﹖” “非親。” “是故﹖” “非故。” “前番在舍身崖前你殺我五名心腹﹐太平鎮又單刀奪席相救那延清老兒﹐今日又三鏢打 碎我三杯酒﹐卻是為何﹖”“哼哼﹗”黃天霸冷笑一聲﹐說道﹕“只為延清大人與我有知遇 之恩﹗你這贓官三番五次加害於他﹐須要知頭頂三尺有神明﹐天霸乃是硬錚錚七尺男兒﹐豈 容你用毒酒灌我恩主﹖” “哼哼哼哼……”那劉康咬牙笑道﹕“你好不識相啊﹗我也聽得你的威名﹐我也見得你 的手段﹐只可惜你錯認了我劉某人﹐我劉某雖然只是一任小小知府﹐三山五岳綠林雄豪廣﹐ 有結交﹐府中之士個個武藝高強﹐只怕你來得去不得了﹗” “你就是刀叢劍樹﹐又其奈我何﹖” “我刀快不怕你脖子粗﹗” “我劍來飛雪氣如虹﹗” “來人﹗” 劉康大喝一聲﹕“前後庭堵了﹐衙役家丁鳥銃封門──你就是土行孫﹐也難逃今日之 劫﹗” 話音一落﹐便聽得屏後廊下雷轟般答應一聲﹐雲中子道長執拂而出﹐八大散人披發仗劍 一擁而上﹐將黃天霸團團圍定。 十枝火槍、強弓硬彎將大庭封得是水洩不通﹗ “看來黃家英雄此番難逃性命了。”那先生突然收科﹐一副笑嘻嘻面孔對座客聽眾說 道﹕“列位看官在下面吃點心喝茶揮扇子好不安逸﹐累得我老頭子唇焦舌燥唾沫干嚥──這 正是﹐欲知今後事﹐明日請再來。承謝了﹐承謝了……”一頭說﹐便端小笸籮兒挨座兒收 錢。 客棧里緊繃繃的氣氛一下子松弛下來﹐一些個聽蹭書的茶客紛紛起身出去﹐頓時便走得 稀稀落落﹐只緊挨著雅座的一桌男女還不肯散。還有一胖一瘦兩個漢子各攜一個妓女﹐樂得 嘻嘻哈哈﹐兀自評說“蓋世英雄黃天霸”。蔡富清見黃天霸一臉不耐煩﹐胡亂扒著飯不言 語﹐料知他急著想見劉墉﹐因湊到他身邊耳語道﹕“這兩個是本地碼頭的舵子﹐等著收場子 錢呢﹗您瞧﹐西牆根南邊收拾招子的﹐那是劉先生……” 黃天霸這才隔紗門細看﹐見果然是劉墉﹐擺著卦攤﹐桌前蒙著太極八卦圖﹐桌上筆墨紙 硯一應俱全﹐還有簽筒和一堆卷起的拆字用的紙卷兒。劉墉已站起身﹐摘下牆上“吉應如 響﹐晦開似月”的幌子﹐微笑著不緊不慢往一只米黃袋子里裝鐵算盤、判紙和桌上的散亂物 件。黃天霸這才知道劉墉也住在這客棧里。因問廖富華﹕“這位算命的靈麼﹖住在哪屋里﹖ 我想去請他起一課。” “靈﹐靈﹗昨晚南京道衙門的胡師爺、周師爺和高師爺還叫過去測了半夜的字呢﹗”廖 富華忙笑道﹕“老板一點也甭急。他的卦屋就設在馬廄西邊北房第二間﹐和我們緊挨著。您 消消停停吃飯﹐洗涮過了﹐把他叫過來。伙計們也都想見識見識他的能耐呢﹗”黃天霸已知 他們安排妥貼﹐還想問什麼﹐卻見老板胳膊上搭著一疊濕毛巾顛著從後店出來﹐在紗門外對 那胖子陪笑﹐說道﹕“請爺們用巾──後頭預備好了的洗澡水……這是抽頭兒火子(錢)﹐ 請爺點點。” 那胖子用毛巾揩著手﹐擦著油光光的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少坐一時就過去── 水不要太熱。”老板答應著就要進紗門﹐那瘦子卻叫住了﹐說道﹕“告訴那個算命的毛先 兒﹐叫他我屋里候著﹐就說我金龜子的話﹕老洪﹐還有這玉蘭玉清兩位姑娘﹐想求問事情 兒。”玉蘭拍手笑道﹕“還是我們金爺可人意兒﹐來時間和玉清嘀咕﹐想請這位毛先兒卜一 卦呢﹗他的卦金太貴﹐你們正好請客﹗” 黃天霸隔門聽著﹐已知這一胖一瘦兩個家伙想和雅間里的人無事生非。他老經江湖的人 了﹐心里生氣﹐卻不動怒﹐接過老板遞來的毛巾放在桌上﹐說道﹕“我原也想請毛先兒起課 的。既然有人搶在前頭﹐先盡著他們──走﹐洗澡去。”因和眾人推門出來﹐卻見挨著金龜 子那張桌南一席﹐還坐著兩個人用手撮怪味豆吃酒說笑﹐竟是六太保梁富雲和五太保高富 英。黃夭霸也不理他們﹐放肆地在門前伸個懶腰踅身便踱向屏風。聽身後那個叫玉清的女子 浪聲浪氣說道﹕“方才洪三哥說﹐不信黃天霸的鏢打得那麼神乎。我們堂子里也有會打縹的 呢﹗叫玉蘭妹妹給你亮手絕活兒﹐你就信了﹗”黃天霸正走到屏風拐彎處﹐聽見這話﹐便站 住了瞧。 “打瓜子鏢兒﹖”那個叫玉蘭的年可二十歲上下﹐官粉胭脂抹得上妝了的小旦似的﹐撇 著猩紅口兒﹐用手絹子隔座虛打一下玉清﹐說道﹕“玉清姐姐教我的﹐這會子倒先扯我出幌 子﹐金哥三哥別饒她﹗” “好好好﹗”胖子洪三哥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仰著身子道﹕“婊子打鏢﹐咱情願挨 了﹗──怎麼個弄法兒﹐說個章程﹗”言猶未終﹐口中已多了個物件﹐取出來看﹐卻是一枚 嗑淨了的瓜子仁兒﹐剛張口要問﹐見對面玉蘭唇口輕啟﹐分明一聲細碎的爪籽殼破裂﹐一粒 瓜籽仁已又飛進自己口中。膘一眼身邊玉清﹐也在如法炮制一左手向右手遞瓜籽﹐右手瓜籽 像著了魔似的從手中直彈飛人口中﹐全憑舌頭、牙齒和練就了的吞吐氣息﹐將瓜籽皮和籽激 射出去﹐籽皮兒飄落在一邊﹐籽兒卻不偏不倚都打在對方口中。十幾個沒有走的閒客﹐連正 收拾桌上壺杯碗盞的伙計也都看住了﹐齊發一聲喝彩“好﹗” 黃天霸也看呆住了﹐兩個男的仰坐張口不動﹐兩個女的皓腕翠袖翻飛﹐瓜籽兒弧線飛人 口中﹐籽皮兒飄飄落在一邊﹐瓜籽兒如連珠鏢般一枚接一枚層出不窮射出﹐身法好看﹐准頭 也是極佳……他留神看著﹐尋思自己口中噴氣打鏢﹐若也能似這兩個女人這樣快捷﹐那該多 好﹗一時便聽洪三狂笑﹐說道﹕“好﹐好﹗真的服你們了﹗你們的‘鏢’打得比黃天霸好─ ─認了﹗” “這叫婊子鏢打黃天霸﹗”叫金龜子的瘦子也笑道﹕“真是絕活兒──明日到春香樓擺 花酒﹐我哥兩個給你們捧場。”洪三笑得捧著肚子道﹕“……這叫黃天霸不如婊子鏢……呆 會兒你們問問毛先兒﹐將來能不能也當個女車騎校尉將軍什麼的官兒。哈哈哈……”那個叫 玉清的妓女用手絹兒包指頭頂了一下洪三腦門兒﹐笑道﹕“我們才不問那些個呢──我們問 的是﹐怎麼著從良﹐尋個潘安般的貌﹐子建般的才﹐鄧通般的有錢漢子﹐將來立貞節牌坊﹐ 叫袁子才給我們寫一篇誄文﹐名傳千古﹗” 所有的看客齊發一陣轟然大笑。黃天霸心中陡起疑雲﹕莫非這幾個坐地虎痞子嗅到什麼 味兒﹐是沖自己來的﹖因轉臉對朱富敏道﹕“這幾個家伙損辱我太甚﹐叫老七他們不拘誰﹐ 教訓教訓他們﹗”朱富敏笑道﹕“喏﹐您瞧﹐富英已經湊上去了﹐咱們走﹐後頭歇著看好 戲。”說罷便引著黃天霸往後店走去。 出了屏風後門﹐黃天霸才看清爽﹐連東院客舍也是三進﹕向東踅過一道暗陬陬的窄巷﹐ 向北又走三十幾步﹐又向東一個小門﹐里邊竟是個獨院﹐三間正房略高大一點﹐沒有西廂﹐ 東廂房只北邊三間亮著燈﹐南邊幾間都是黑洞洞的。十分破舊的院落卻極安靜﹐只西北上不 知哪一家做法事超度亡靈﹐鼓鈸□□﹐傳來尼姑們細細的誦經聲﹕ ……畢竟成佛。爾時十方一切諸來﹐不可說不可說。諸佛如來﹐及大菩薩﹐天龍八部﹐ 聞釋迦牟尼佛﹐稱揚贊嘆地藏菩薩﹐大威神力不可思議﹐嘆未曾有。時惻利天雨﹐無量香 華﹐天衣珠瓔﹐供應釋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薩已﹐一切眾會﹐俱復瞻禮…… 賈富春見他凝神回顧﹐笑道﹕“這是褲子襠北寧家給老太太誦《地藏經》超度亡靈── 這個院子是老茂客棧創業時候修的﹐原來堆的雜物。咱們伙計包了﹐一是便宜﹐二是圖個清 靜。”黃天霸笑道﹕“我不是嫌棄地方兒賴﹐嚴謹些﹐我們的‘貨’就平安……一進門我覺 得這地方挺熟的﹐現在想起來了﹐這地方原來叫日升店──是富威的盤子。我就在這店里收 伙他當干兒子的。你們六兄弟當時在北京跟著老爺子﹐不知道這事兒。” “這地方兒還是富威帶我們來的──都告我們說了﹐笑得了不得﹗”賈富春笑道﹐“您 這次是綢緞茶商大老板﹐住上房東屋﹐我和富敏富清富華四個住西屋。劉──毛先兒住東廂 盡南亮燈的那間破房子──沒法子﹐這是身分兒不同嘛﹐待會兒請毛先兒到正屋﹐咱們請他 打卦測字兒……就怕有外路子客請他算命﹐那就得等一等了。”“叫富揚擋客。”黃天霸冷 冷說道﹕“就說金龜子叫走了──咱們正屋里說話。” 於是一行五人都進了上房﹐待店中伙計打來洗腳水﹐各人泡腳兒洗著。廖富華笑道﹕ “這太不方便了﹐要在石頭城那邊﹐從店主到伙計都是富名的徒子徒孫﹐起居說話是多麼方 便﹗”黃天霸道﹕“我讓富英教訓這兩個稔兒﹐也為這個意思。富威在這里是金盆洗手﹐並 沒有跌份兒。現在要把盤子拾起來──我們辦這麼大事﹐連個小店都把握不住﹐處處防人耳 目﹐那還成事﹖富春──去瞧瞧毛先兒﹐別教他在金龜子那里等了﹐我料著富英已經得手 了。”師徒們正說著話﹐只見梁富雲笑嘻嘻踅進來﹐忙著給黃天霸磕頭時﹐黃天霸笑道﹕ “咱爺們私地里用不著這一套﹐你給燕爺行禮是正經。” 燕人雲自石頭城外下船便一直悶悶的﹐仿佛心思很重。黃天霸師徒說話﹐他也無從置 喙﹐只見那兩個妓女﹐‘鏢打黃天霸”時﹐臉上才略帶笑容。此時早已擦了腳﹐見梁富雲要 行禮﹐忙雙手扶起﹐說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怎麼得手的﹖神打、穴 打、跌打還是藥打﹖” “使的藥打﹐省事些兒。”梁富雲笑嘻嘻地說道﹕“我估著他們也就來了﹐我得避一避 ──三哥跟他玩玩我再出來。”說著已聽院門外腳步雜沓﹐他便閃身進了東屋。 果然一時間高富英一臉肅穆進來﹐後頭還跟著洪三和金龜子。燕入雲原是堂堂正正的直 隸武林世家﹐只為在保定府與“一枝花”同在義合樓營救為惡霸欺占的女子雷劍﹐心中結下 了一段化解不開的情緣﹐甘心拜入了白蓮教。黃天霸手下十三太保﹐卻是一群道地流涉江浙 的地棍﹐稱霸一方的豪雄乃至痞子丐兒流氓無所不有。什麼“穴打”“神打””遁功”放虎 捉虎之類下九流的玩藝都能來幾乎。平日閒談“藥打”﹐也只聽個名頭﹐今兒親見﹐燕入雲 倒覺好奇的。燈下打量洪金二人時﹐卻也不見有什麼異樣﹐只洪三臉上略帶迷惘之色。金龜 子黑沉個臉﹐掃了滿屋人一眼﹐說道﹕“啥子名堂﹖擺這玄虛給老子看﹗” “三哥﹐”高富英沒有理會金龜子的話﹐卻轉臉問燕入雲身邊的蔡富清﹕“你來看看這 兩個人。他兩個在那里玩婊子我就留心﹐像煞是中了綿陰掌──”一邊說﹐用指頭點著金龜 子的臉﹕“您瞧這印堂、桃紅里帶了暗煞﹐還有四白穴﹐您瞧您瞧──這里睛明穴﹐還有人 中穴……” 金龜子被他搗得發怔﹐直眨巴眼睛﹐見他將自己木偶似的撮弄﹐洪三也眼瞪得溜兒圓﹐ 狐疑地看著他的臉﹐摸額頭試下巴地在自己身上找病﹐愣了一會兒﹐立著眼罵道﹕“格操姥 姥的﹐哄我到這里來﹐涮我的開心﹗哪里來的野倥子﹐你他媽敢情是個瘋子﹗” “叫他們走吧。”蔡富清一臉篤定蹺足而坐﹐擺著腿對高富英道﹕“我看不了他們的 病﹐再說﹐我手里也沒有藥──我們巴巴地等著要吃酒高興﹐你帶兩個死人來攪場兒。” “這種江湖賣藥把戲我見得多了﹗”金龜子冷笑一聲說道﹕“老子是跑遍五湖碼頭﹐三刀六 洞扎得起﹐煎餅鍋子坐得起的人﹐敢拿我涮場子──洪三兒﹐甭聽他胡說八道。咱們走﹐明 天帶算盤來。”說罷轉身便走。 洪三遲疑地轉過身﹐剛邁了一步﹐忽然驚呼一聲﹕“老金﹐他媽的邪門兒﹗我右腿發 木﹐抬不起來了﹗”金龜子還沒邁門檻﹐聽他一驚一乍﹐下意識地頓了頓腳﹐也覺右腿有點 涼浸浸的木麻上來﹐卻還能活動﹐心里也犯嘀咕﹐嘴巴卻仍硬挺﹐說道﹕“我一點事也沒─ ─你是叫他們鎮住神了──這一套我也玩過﹗” “老五你不該帶他們來。”蔡富清道﹕“這必定是老六﹐不知這兩個畜牲哪里得罪了 他﹐就下了綿掌──找兩個店伙計﹐趕緊送他們走﹗他們是這里的舵把子﹐不明不白撂倒這 里﹐我們正經生意人﹐招惹不起﹗” 金龜子這下子似乎也有點慌神﹐蹲身按了按小腿﹐又捏腳面﹐只覺得小腿發涼﹐腳面已 木得全無知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遂轉身對眾人一揖﹐說道﹕“各位老大來到賤方一地﹐就 是我們財神﹐兄弟豈敢有得罪之心﹖言語不謹無意冒撞之處﹐老大五湖四海之量﹐定能鑒諒 ──只是兄弟見識鄙淺﹐真的不知道世上有綿陰掌這等功夫。有罪有罪﹗” “不知道﹐所以你就小看﹖”黃天霸倒也賞識這瘦金龜子硬氣﹐心里暗笑﹐口中嘆息一 聲對蔡富清道﹕“老三﹐給他們看看吧──老六也真是的﹐招惹這些是非﹗” 蔡富清滿不情願地答應一聲﹐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對金龜子和洪三說道﹕“把衣服脫掉﹐ 只留一條短褲﹐脫淨了脫淨了﹗──不是師父的話﹐老六那脾氣﹐我也不敢得罪﹐算你們尋 到了真佛﹗”洪金二人腿上麻木不仁﹐心頭驚慌﹐惶惶燈燭下各自脫得赤條條的。幾個太保 一邊看著﹐一個肥若壯豬﹐胸前黑毛蓬亂﹐一個瘦骨伶丁﹐像個干猴﹐都是肚里不住暗笑。 “站好﹗不要運功﹗” “是……” “看著我﹐東張西望什麼﹖﹗” “是……” 蔡富清卻不近前去﹐端起桌上一碗茶﹐離那二人約許五步之遙﹐突然左右腳齊頓“□啊 ──”大吼一聲﹐右掌虛空一個白鶴亮翅﹐在茶碗上空虛繞三圈﹐自腰功帶以上﹐只見一個 氣包周身運來運去﹐臉漲得噴了豬血一般﹐箕張右掌向二人憑空推去﹐眾人不禁一陣低聲驚 呼﹕洪三和金龜子雙乳期門穴當中﹐竟各自顯現出一個殷紅色的掌印﹗金龜於和洪三看得清 爽﹐頓時唬得面無人色。燕入雲也自心下駭然﹐指著問道﹕“老板﹐這就是綿陰掌﹖” “不錯﹐這是綿陰掌。”黃天霸不動聲色地說道﹕“是山東端木世家獨門絕學、老六偷 來的功夫。為這件事我三次登端木門﹐送了千金重禮﹐承認只戲不打不傳﹐才算饒他一命。 你們定是口不關風﹐說什麼歪派話惹惱了他。不妨的﹐他只是懲戒你們﹐不會要你們命 的。” 金龜子和洪三這才知道黃天霸是“老六”的師傅﹐雙膝一軟齊跪了下去﹐只情一個勁叩 頭﹐求告“那就請大師父金面﹐讓六爺趕緊救治……這會子膝蓋下頭都沒有知覺了……” “你們方才說‘明天’來。”蔡富清板著臉道﹕“不是老五好心﹐你們還有‘明 天’﹖”他擺步兒踱著﹐像私塾老先生給學生講書﹐緩緩說道﹕“綿陰掌不傳江湖已經一百 三十年了﹐是端木一家的獨秘。這種掌可怕之處﹐擊人不用挨身﹐五丈以內都可施用。中掌 之人也無大痛苦﹐只四肢百骸麻木如同中風無藥可醫。最教人不堪忍受的﹐是到最後形同死 人﹐唯有耳聰心明──你們想想﹐你其實沒有死﹐聽著家人商議料理你的喪事、何日出殯、 幾時請和尚道士超度、什麼時辰火化──活‘死人’目不能瞬﹐口不能張聽著﹐是個甚麼滋 味﹖” 他沒說完﹐二人已唬得魂不附體﹐都是臉色慘白、通身汗流﹐伏身仰臉位聲哀告﹕“師 父師父……各位老大……”金龜子還略撐得住﹐只請“佛手高抬”﹐洪三己是軟癱在地渾身 發抖。 “什麼他媽的城東雙煞﹐就這副熊樣兒﹖”梁富雲笑嘻嘻從里屋掀簾出來﹐照屁股一人 給了一腳﹐說道﹕“老子賭輸了錢﹐本想捉你兩個弄幾個使使﹐到你們死不了活不成時候收 寶﹐偏是五哥操雞巴這份閒心──給﹐一個一包藥﹐先護住心﹐喝掉﹗”說著﹐將兩個小桑 皮紙包兒丟了地下。燕入雲端了茶來﹐兩個人抖著手﹐齜牙咧嘴各將一包土灰色散劑吞嚥了 肚里﹐苦著嘴兀自道謝﹕“謝六爺﹐謝謝……原來六爺賭輸了﹐褲子襠西局子里去﹐我兄弟 包場你收火頭。一晚上三二百兩是穩穩當當的……”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