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十一 拗孝廉貢院求面試 病舉人落魄逢貧女】
【十二 曹雪芹喜得知音女 劉統勛宣旨獄神廟】
【十三 金殿傳臚狀元瘋迷 苗疆報捷罪臣蒙赦】
【十四 議寬政孫國璽晤對 斗雀牌乾隆帝偷情】
【十五 傅國舅夜訪紫芝堂 劉侍郎上章戒權臣】
【十六 娟娟女逞技石家莊 欽差臣賦詩中秋夜】
【十七 月好不共有欽差長嘆 臨終獻忠心皇帝撫孤】
【十八 談吏事錢度受皇恩 問病因乾隆查宗學】
【十九 越牢獄縣令作人質 平暴亂阿桂巧用兵】
【二十 屠戶女督課落榜人 曹雪芹擊盂譏世事】
【十一 拗孝廉貢院求面試 病舉人落魄逢貧女】 順天府恩科考試已近尾聲。主考楊名時和副主考鄂善都松了一口氣。歷來科考都選在春 秋兩季﹐名義上是暗扣“孔子著春秋”﹐其實是因這兩季不冷不熱寒熱適中﹐南北薈萃而來 的舉人都能適應。可春夏之交的季節最容易傳疫﹐三四千應試人聚集在一起﹐往往一病就是 一大批﹐會直接影響取士水准。自四月初楊名時和鄂善進棘城﹐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兩個 人一漢一滿﹐都是清官﹐在防疫方面﹐作派卻不一樣﹐楊名時著人買了大包小包的甘草、廬 根、金銀花、綠豆﹐在貢院東支鍋、熬湯﹐舉人進場天天兔費供應。鄂善信神﹐祭瘟神、燒 紙錢﹐還特地請白雲觀道士在謄錄所打醮﹐七十區四千九百號板棚里打起醋炭﹐弄得滿院香 煙繚繞醋香撲鼻。總之是什麼辦法都使上了。還好﹐這場竟無一人感染時疾。眼見明日就開 闈放人﹐兩個人提得高高的心都放下了。下午申時﹐二人聯袂到試區巡視一遭﹐又到十八房 試官房里看看﹐回到坐落最北區中的至公堂﹐情不自禁都笑了﹐鄂善因見楊名時在沉思﹐問 道﹕“楊公﹐這會子你在想什麼吶﹖”“哦﹐我是在想各房薦上來的卷子﹐前三十卷我都看 了﹐都也還清通。我擔憂的是落卷﹐還都要再審一遍。各房薦上來不容易﹐屈了才不好。” 鄂善不以為然地一笑﹕“我主試過幾次了﹐總沒有這一次差使辦得踏實。要一點不屈才恐怕 誰也辦不到。我們己盡了心﹐又沒有受賄﹐這就叫上無愧皇恩﹐下無慚於士人。”他起身在 案頭取過一疊墨卷瀏覽著﹐笑道﹕“這種東西真不中吃也不中看﹐偏偏不過這一關就不得做 官﹐真真不可思議﹗” 楊名時起身踱著步﹐笑嘆道﹕“這話中肯。不過八股文據我看﹐也不是一點用處沒有。 前明的張居正、海瑞﹐大清以來的熊賜履、范文程、徐元夢、陸隴其都是從八股里滾出來的 名臣干吏﹐不也是功彪史冊嘛﹗”鄂善正要答話﹐聽外面監試廳那邊響起一片吵嚷聲﹐皺了 皺眉頭吩咐戈什哈﹕“去﹐叫監試廳巡檢過來﹗”話音未落﹐監試巡檢已大步跨了進來﹐楊 名時問道﹕“這是國家掄才大典聖地。誰在外頭撒野﹖” “回主考大人﹐有個舉子闖至公堂﹗” “他要干什麼﹖” “他請見二位主考﹐要面試﹗” 楊名時和鄂善對望一眼﹐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膽大妄為的。楊名時冷冷說道﹕“叫他 進來。”那巡檢果然帶進一個青午書生。向兩個主考一揖到地說道﹕“晚生李侍堯拜見老 師﹗” 楊名時發問道﹕“你曉得你在胡鬧麼﹖” “晚生以應試人身份求見主考﹐何謂之胡鬧﹖” “我沒說你‘求見’是胡鬧。你標新立異﹐獨自要求面試。若眾人都象你這樣﹐國家法 統何在﹐朝廷制度何在﹖──來﹗” “在﹗” “拖去監試廳﹐責四十大板﹗” “扎” 幾個戈什哈撲上來﹐見學侍堯巍然不動﹐竟愣住了。李侍堯放聲大笑﹐指著楊名時和鄂 善道﹕“非名下士也﹗何用你們拖﹐監試廳在哪里﹖我自己去﹗”說著﹐搖搖擺擺地跟著戈 什哈去了。鄂善厭惡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人象個瘋子﹗” “是個狂生。”楊名時一邊說﹐一邊翻閱各房試官薦上來的墨卷﹐果然沒有李侍堯的﹐ 又笑道﹕“定是自忖又要名落孫山﹐急了﹐別出心裁地鬧一鬧罷了。”正說著﹐龍門內明遠 樓那邊有一個太監氣喘吁吁跑來﹐鄂善說道﹕“高無庸來了。恐怕有旨意。” 二人一同走出至公堂。楊名時剛要開口問﹐高無庸說道﹕“皇上親臨﹗已經到了龍門 外。快﹐快開正門迎駕﹗”楊名時大吃一驚﹐問道﹕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皇上已經駕臨貢院﹗” 楊名時、鄂善登時激動得臉色漲紅﹐一齊轉身回至公堂取了大帽子戴上﹐出來吩咐道﹕ “各房試官知會考生﹐不得擅離考棚﹐否則除名不貸──放炮﹐開中門﹐迎接聖駕﹗” 須臾便見乾隆皇帝在棘城外下了乘輿﹐由張廷玉和鄂爾泰、訥親三位軍機大臣相陪。楊 名時、鄂善連忙下跪叩頭山呼。 “起來吧﹗” 乾隆似乎很高興﹐手搖一把湘妃素紙扇一邊走一邊顧盼。到明遠樓過廳前﹐仰臉看看彩 漆剝落的重檐斗拱﹐說道﹕“這樓是哪年建的﹖” “前明萬歷二年建的。”鄂爾泰見楊名時和鄂善張惶相顧﹐知道他們答不上﹐忙笑道﹕ “康熙十七年大修一次﹐原來預備作博學鴻儒科使用。後來﹐聖祖爺將殿試改在太和殿﹔沒 有用這地方。”乾隆又用扇子指著明遠樓西的小樓﹐問道﹕“那樓是做什麼使的﹖”“那是 □望樓。”楊名時隨行﹐忙解釋道﹕“倒不是為了防賊﹐怕里外傳遞夾帶﹐也只是表示嚴密 關防的意思而已。”乾隆一聽便笑了。楊名時見他興致極好﹐一路走一路指點﹐那是東西號 舍七十區﹐東邊監試廳﹐彌封、受卷、供給三所﹐對讀、謄錄二所﹐又是什麼會經堂、燕喜 堂等等……” 乾隆邊聽邊點頭微笑﹐嘆道﹕“太舊了。還不及南京貢院呢﹗衡臣﹐叫禮部核一下﹐全 部修茸要多少銀子﹐不該省的就不能將就。羅剎國、紅毛國貢使上月朝貢見朕﹐想瞻仰天朝 文明取士制度﹐朕沒有允許﹐就為此處﹐破舊得有礙觀瞻。朕昔日來過這里。這是朝廷臉面 之地﹐臉臟了要趕緊洗﹐不是麼﹖”張廷玉忙道﹕“聖慮極是﹗”乾隆又轉臉對鄂、楊兩個 主考道﹕“這一科選在了夏天﹐無病無災平安過來﹐你們辦差尚屬盡心──查出有帶夾帶、 傳遞舞弊這些事麼﹖” “這是哪一科都免不了的。”鄂善見乾隆看自己﹐忙躬身笑道﹐“三千八百六十七名應 試孝廉﹐難免良莠不齊﹐共查出夾帶、頂替、傳遞的舞弊者四十二名﹐還有五名中途患病﹐ 未到終場退出的﹐現在場內還有舉子三千八百二十名。”楊名時笑道﹕“還有一名咆哮公 堂﹐要求面試的﹐將被逐出考場。”遂將方才李侍堯大鬧至公堂的事說了。 乾隆一腳已跨進至公堂﹐聽見這事﹐倒覺新鮮﹐說道﹕“這個孝廉膽子不小﹐叫過來朕 看看。”說罷也不就坐﹐站在案前翻看墨卷。幾個大臣都鵠立在孔子牌位右側。乾隆拿起一 份墨卷看著﹐問道﹕“這是薦上來的麼﹖”鄂善見是自己看過的﹐忙道﹕“是。是西區不知 哪一房的﹐大約是‘元’字號的舉人。沒有拆封﹐奴才也不曉得是誰。”乾隆凝神看﹐那題 目是《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字寫得圓潤端正十分好看﹐竟看住了。並拿起筆將 文中的“俟”字改成“伺”字才放了下去。又問﹐“落卷呢﹖”楊名時忙指著堂東側靠牆一 溜大櫃﹐引乾隆過去。落卷按十八行省、各府縣州存放﹐每卷都標了墨簽﹐一疊疊整理得十 分清爽。他是有心人﹐可裝作漫不經心﹐抽出一份看看又放了回去。來到信陽府太康縣一欄 處﹐格子里只有兩份﹐乾隆都取了出來﹐看了看﹐竟拆掉了彌封。第一份就是“太康鎮河廟 王振中”的卷子﹐便取過來。到窗前亮處看了看﹐覺得文字還不錯﹐就是里頭有一處地方抬 錯了格。乾隆也不送回原處﹐回到案前便撂在楊名時取中的那一疊卷上頭﹐這才坐了。因見 李侍堯已跪在至公堂外﹐便問﹕ “你是李侍堯﹖你有什麼能耐﹐敢在這至公堂咆哮﹖” 李侍堯見乾隆查卷﹐里外大小官員吏目幾十個人屏息靜立﹐想到咫尺天威﹐心頭不免慌 亂。待乾隆發話﹐他倒略覺平靜下來﹐連連叩頭道﹕“回萬歲爺話﹕孝廉會作詩﹐八股文也 作得。但連考三場總不得意﹐也不知甚麼緣故。因而請命面試。並不敢咆哮。” “天子如今重文章﹐爾曹何必論漢唐。”乾隆沉著臉對楊名時道﹕“你查出他的墨卷給 朕看──國家取士歷來以時藝為主﹐能制幾句歪詩﹐就如此狂妄﹖兩主考處置得甚是公允。 但你想面試﹐又遇了朕﹐自也有你的福緣。朕不考你詩﹐也不考你文。你自詡才高﹐洋洋得 意﹐朕就問你﹐《四書》中共有幾處寫到‘洋洋’的﹖” 李侍堯伏地叩頭﹐骨碌著眼珠子怔了一會﹐這個題出得雖然刁﹐但沒有出四書范圍﹐說 “不知道”斷然使不得﹐只好搜腸刮肚﹐沉吟著答道﹕“有……‘洋洋乎《師摯》章也’﹔ 有‘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有……‘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他遲疑著住 了口。 “還有‘洋洋’麼﹖” “……少。” 乾隆一笑﹐說道﹕“也算難為你。還有一處剛好是‘少則洋洋焉﹗”這時楊名時已尋出 了李侍堯的墨卷。乾隆見是一筆瘦金體字﹐硬直峭拔﹐只筆意里藏鋒無力﹐不禁笑道﹕“中 氣不足必形之於外﹐可謂是字如其人。”又看了看問道﹕“李侍堯﹐朕問你卷子里‘如仲翁 之兀立墓道’──‘仲翁’是什麼東西﹖” 李侍堯自恃才高北斗﹐當面被乾隆考糊﹐已是氣餒﹐忙道“‘仲翁’是──墓道兩側侍 立的石像。”“‘仲翁’是‘二大爺’﹗”乾隆噴地一笑﹐“那叫‘翁仲’不叫‘仲翁’你 知道麼﹖”說著就李恃堯卷子上題筆疾書﹐鄂善離得近﹐睨眼看時﹐卻是一首詩﹕ 翁仲如何當仲翁﹖爾之文章欠夫功。 而今不許作林翰﹐罰去山西為判通﹗ 寫罷起身﹐對楊名時道﹕“朕去了﹐你們還要料理幾天﹐到時候遞牌子說話罷。” 二人送乾隆離去﹐立刻回到至公堂﹐因見眾人都未散去﹐楊名時便道﹕“先各歸各房﹐ 我和鄂大人商議一下再放龍門。”又叫李侍堯進來。李侍堯此時狂傲之態已一掃盡淨﹐進門 就跪了下去﹐說道﹕“二位老師……”他不知乾隆在自己卷子上批寫了什麼﹐語聲竟帶著顫 音。 “而今還敢目中無人麼﹖”鄂善問道。 “不敢了。”李侍堯臉色蒼白﹐“倒不為老師開導那幾小板。實是侍堯自省不學無術﹐ 當著聖主出乖丟丑﹐名士習氣誤我不淺﹗實話實說。我十二歲進學﹐當年是縣試第一名秀 才﹐十三歲鄉試﹐又是第一名解元。只考貢生接連三科連副榜也不中﹗原想少年得第、金殿 對策、雄談天下事是人生一大快事﹐哪曉得會試如此之難﹗敗軍之將不敢言戰﹐願回鄉再讀 十年書﹗”鄂善笑道﹕“似乎也不必如此氣餒。聖德如海﹐得一沐浴也是福分。你且去﹐你 的卷子我們看過再說。” 楊名時一直在看乾隆那首詩﹐見李侍堯捂著屁股出去﹐嘆道﹕“此人有福﹐是一位真命 進士啊﹗”鄂善笑道﹕“松公﹐他的名次怎麼排呢﹗”楊名時道﹕“他原是落卷里的﹐犯規 本該受罰。皇上卻罰他‘不得作翰林’﹐去山西當通判。通判是從七品﹐正牌子進士分發出 去也不過就這職位。斟酌聖心﹐斷不能排到‘同進士’里頭。所以名次放在六七十名左右為 宜。”又拿起乾隆改過字的那一份﹐說道﹕“這一份自然是首卷了。” “那是。”鄂善說道﹕“皇上改過的卷子嘛﹗──這一份河南王振中的又怎麼辦﹖”楊 名時不禁一笑﹐說道﹕“我敢說我們主持這一科疏通關節的最少。想不到皇上竟親選了三個 貢生。這是異數。王振中這份既已拆了彌封﹐就不用謄錄了﹐放在李侍堯前邊就是。” 當下兩個主考又對薦卷名單密議了一會。除了這三卷﹐倒也沒別的變動。兩個人都在上 頭用了私印﹐火漆封好又加蓋貢院關防﹐放在孔子牌位前。楊名時命傳十八房試官﹐五所二 廳二堂長官來到至公堂﹐對孔子牌位齊行三跪九叩大禮﹐將密封好的貢生名單交貢院長吏立 即呈繳禮部。至此﹐恩科大典已告結束。楊名時率群僚出至公堂﹐看了看西邊殷紅的晚霞﹐ 吁一口氣道﹕“開龍門放行﹗”科場考中的貢生名額是有定數的﹐既然新加了兩名﹐必定要 擠落兩名。這一科恩科雖然沒有舞弊﹐考官們向至公堂推薦過的墨卷﹐誰肯不要人情﹖勒敏 在京字二號應考﹐自覺三篇文章做得天衣無縫﹐考官也透風出來是薦卷﹐料定是必中的﹐及 到發榜時﹐卻連個副榜也沒有中。 從天安門看榜回來﹐勒敏兩條腿都是軟的。在高晉酒家同席行令的人﹐莊友恭高中榜 首﹐紀曉嵐名列十四。最出風頭的錢度、自己和何之全都名落孫山。如今怎麼辦﹖考試已 完﹐再沒有同聲同氣的朋友會文﹐相互安慰﹔同鄉會館封閉﹐告借無門﹔何處去打抽豐﹖就 是回武昌﹐自己家人早已離散。立誓不取功名不回鄉的勒敏﹐在本家們面前還有什麼顏面﹖ 在熱得滾燙的廣場上站了不知多長時間﹐勒敏才發覺看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 零的一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里頭還有虎口來長一串小錢﹐是好心的五嬸在自己離鄉 時悄悄塞給自己的。就這麼一點錢﹐連大廊廟最便宜的小板屋﹐也住不了十天。勒敏此時饑 腸轆轆﹐坐在大槐樹下一個石條上﹐正思量著下一步往哪里去。卻見一個漢子挑著兩桶黃酒 也來歇涼。那漢子把酒桶放下﹐扯起單布衫揩一把汗﹐從桶蓋上搭包里取出兩個棒子面餑 餑﹐還有一塊咸芥菜疙瘩﹐有滋有味地吃著﹐咬得咸菜咯□咯□響。不時從桶里舀半瓢酒咕 嚕咕嚕地喝。因見勒敏望著自己發呆﹐那漢子便笑道﹕“一看就知道﹐你這科沒得到彩頭。 來來﹐讀書人﹐別那麼死了老子娘似的﹐有酒有糧吃飽了再說﹗”說著送過一個餑餑﹐撕開 一半咸菜遞過﹐一邊舀酒﹐說道﹕“吃飽了不想家﹐醉了不惆悵﹐來吧﹗” “這……”勒敏原本就餓﹐遲疑地接過來﹐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呢﹖”漢子豪爽地一 笑﹕“人生何處不相逢呢﹖酒是他娘東家的﹐不喝白不喝﹐餅子連一文錢也不值﹐本就窮﹐ 還窮到哪里去﹖”勒敏又謝了﹐吃著餑餑﹐喝了半瓢酒。那賣酒的漢子﹐向對面賣肉的一個 胖老頭喊道﹕“張屠戶有不帶毛的鹵肉弄一塊來。你也過來喝點酒﹐我們東家──操他姥姥 的﹐就是這酒做得不壞﹗” 張屠戶在那邊高聲答應一聲﹕“成﹗我正肚餓呢──我那死婆娘今晌不知怎的了﹐到現 在還不叫小玉送飯來﹗”說著切了一塊肥油油的豬頭肉﹐樂顛顛地跑過來﹐笑著說﹕“哪個 東家覓了你這活寶算倒了血霉。六六﹐再取塊餅子來──這位讀書人﹐這一科怎麼樣﹖” “慚愧……” “有什麼慚愧的﹖”張屠戶操的雖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卻是慈眉善目的﹐ 抖開桑皮紙把肉攤在石條上﹐笑呵呵地說道﹕“幾千的舉人進京﹐春風得意的有幾個﹖犯得 著麼﹖來﹐吃﹐吃嘛﹗──瞧你這身打扮﹐是旗人﹖吃皇糧的人吧﹐擔的哪門子憂呢﹖” 勒敏心里不禁一酸﹐只含糊說道﹕“我們家在雍正爺手里壞了事。旗人也分三六九等 啊……”他不再說話﹐只是狠命吃肉﹐喝酒。三個人似乎此時才意識到各自身份﹐便不再多 話。風卷殘雲般吃了個醉飽。 人都走了﹐勒敏仍獨自坐在石條上﹐究竟往哪兒去﹐仍未拿定主意。突然覺得肚子隱隱 作疼﹐甜瓜、黃酒、咸菜、棒子面、肥肉一齊在肚內翻攪。他摸摸熱得發燙的腦門子﹐才曉 得自己渾身干得一點汗都沒有。勒敏心里一驚站起身來﹐這一直腰不打緊﹐滿肚子食物上湧 下逼﹐心里難受極了﹐一弓身子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骯臟的穢物直噴而出﹐ 聞著那氣息更是惡心。他自己捶捶胸口﹐直到吐出又酸又苦的黃水﹐才略覺受用一點。剛剛 站直身子。勒敏兩眼又冒金花﹐他扶著槐樹的手軟得象稀泥一樣松垂下來。連踉蹌都沒有踉 蹌一步﹐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勒敏發覺自己半躺在一間破舊的小房子的土炕上﹐全身脫得只剩一件內褲。 身下是一張破舊的竹涼席﹐頭下枕著一個竹夫人﹐炕桌上擺著藥碗湯匙和一柄芭蕉扇。除了 這些﹐屋里別無它物。他眨了一下眼睛﹐揣猜著自己在什麼地方﹐又怎麼會到了這里﹖想得 頭生疼也沒想出個頭緒﹐便索性不想。見碗里有剩茶﹐勒敏支著一只胳膊起身端茶喝了一 口﹐覺得麻涼麻涼的﹐原來是薄荷水﹐呻吟一聲又躺了回去。這時﹐一個赤膊毛頭小子掀起 簾子看了看﹐在外頭喊道﹕“爹﹕那個相公醒了﹗” “哎﹐就來﹗──毛毛﹐你到後院去幫你姐收拾一下豬下水。叫你娘煮一碗面條兒﹐切 得細些﹗”說著便見一個胖老頭﹐下身著短褲﹐上身著一件白坎肩﹐敞著胸走進來。他就是 賣肉的張魁銘﹐進門又沖外叫道﹕“毛毛﹐告你娘面條兒不用油腥﹐一點也不要……嘿嘿﹐ 相公﹐您醒了﹗”張魁銘扁平的臉上帶著疲倦的笑容﹐偏身坐在炕沿上﹐又象是給自己又象 是給勒敏打著扇子﹐湊近又看了看氣色﹐說道﹕“您是中暑了﹐病兒不大卻來得急──鬼門 關上走了一遭啊﹗相公怎麼稱呼呢﹖” 勒敏想起來﹐掙扎了一下﹐被張魁銘一把按住了﹐說道﹕“別別﹐您身子弱著呢﹗”說 著又打扇。勒敏躺在竹夫人上﹐一扇一扇的涼風過來﹐周身涼爽﹐他感激地望著張屠戶﹐說 道﹕“救命恩人……我叫勒敏……是原先湖廣布政使勒格英的兒子……”遂將父親虧空庫銀 被抄了家、獨自一人進京趕考﹐又名落孫山的情形﹐備細說了。 “原來勒爺是貴公子﹗”張魁銘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來﹕“您說的這些我信。甭難 受﹐這世道就這樣兒……只是聽你說﹐連個親戚都沒有﹐下一科一等又是三年﹐你怎麼打算 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從外頭走進一個姑娘﹐手里捧著一大碗面條。勒敏看時﹐只見她高條 身材﹐穿一件月白繡花滾邊大衫﹐漿洗得干干淨淨﹐瓜子臉上五官端正﹐十分清秀﹐只鬢邊 略有幾個雀斑。一笑﹐臉上還露出兩個淺淺的酒渦﹐勒敏忽然想到自己還打著赤膊﹐手向身 後抓時﹐卻什麼也沒有。張魁銘憨厚地說道﹕“這是我的閨女玉兒。” “甭聽俺爹的﹗哪有人還病著﹐就問人家‘怎麼打算’的﹖”玉兒十分爽快麻利﹐將藥 碗、茶碗、調羹都摞一處﹐把面條往里擺擺﹐嬌嗔地看著父親﹐說道﹕“病好了怎麼打算都 成﹐病不好什麼打算也不成﹐咱房東不說要尋個先生給他那寶貝少爺教書麼﹖薦了去﹗再不 然幫咱家記個帳什麼的﹐左右不過三餐飯﹐到時候兒他該考還考去﹗”說著又喊﹕“媽﹗你 來喂這位勒──爺吃飯﹗”將藥碗一收拾﹐轉身就出去了。一轉眼又進來﹐把勒敏的衣服丟 在炕上﹐“穿上﹗臟死了﹐你興許一輩子都沒洗過衣裳﹗” 這姑娘如此粗獷豪放﹐病中的勒敏不禁一笑﹐說道﹕“大妹子好人材﹗”張魁銘老實巴 交地說道﹕“俺們窮家小舍﹐沒家教﹐都是我慣的她──我該去燒鹵鍋了。天熱﹐耽誤不 得。老婆子﹐怎麼這麼慢﹖”接著便見一個老太太擰著小腳走來﹐口中說著﹕“來了來了﹐ 阿彌陀佛﹗” 勒敏就在這屠戶家住了下來。 熾天使書城
【十二 曹雪芹喜得知音女 劉統勛宣旨獄神廟】 錢度因在大內混得人頭熟﹐禮部的中榜名冊一遞到乾清宮﹐他就知道了自己這科無望。 他心眼兒極活﹐當即去上書房見張廷玉銷假。張廷玉說﹕“難得你還惦記著這邊差使﹐軍機 處幾個出去考試的書辦都還沒回來﹐正要使人呢﹗這陣子雲南戰事正緊﹐一刻也離不得人。 你就在軍機處章京房里專管拆閱戰報。你先去一趟李又□那兒﹐他回京就病倒了﹐代我問候 一聲﹐就說忙完殿試就過去看他﹐他需用什麼你回來跟我說。這卷宗你送傅六爺府﹐正好順 路的。” “是﹐是﹐是﹗” 錢度連連答應著﹐又給鄂爾泰打了個千兒﹐出來到東華門要了一匹馬﹐徑往李衛宅邸而 來。 李衛是提足了一口氣扈從乾隆去河南的﹐回京當夜就犯了病。原說是一概謝絕來訪。但 錢度是自己門下薦出去的﹐又奉的張廷玉的命﹐自然只當別論。錢度在門房站了不到一袋煙 工夫﹐里頭便叫請。那家人一路帶著往書房走﹐叮囑道﹕“我們憲太太(翠兒)交待過﹐不 論誰見老爺﹐甭說正經差事﹐時辰也不要長。大人的病需得靜養呢。好歹錢爺體恤著﹐別您 去了叫太太責罰我們。”錢度小聲笑道﹕“曉得了﹐大蘿卜還用屎澆﹖”說著﹐從遠處傳來 一陣揪肝嗆肺的咳嗽﹐知道李衛已經到了。錢度站在外頭﹐直等李衛平靜下來﹐輕輕移步進 來﹐打個千兒道﹕“錢度給李大司馬請安﹗” “是錢老夫子來了﹐”翠兒坐在李衛身邊﹐回身小聲道﹕“你們說說閒話﹐我待會兒就 來。”李衛閉目仰在大迎枕上﹐臉色蒼白如紙﹐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椅子﹐有氣無力地說 道﹕“恕我無禮﹐身子骨兒就這模樣……張中堂好﹗” 錢度方才見翠兒臉上有淚痕﹐知道他病得不輕﹐小心斜簽著身子坐了答道﹕“中堂身體 還好﹐只是忙一些。他沒有鄂中堂會將養身子。”並將張廷玉的話轉告了。李衛仿佛不勝感 慨。“我大約沒幾天好活的了﹐想不到我李衛竟也有今天﹗當年我何曾這樣﹗甘鳳池在南京 結三十六友﹐會集天下武林豪傑﹐我一身布衣只帶了個小奚奴就擒拿了他。還有那個吳瞎 子﹐捉他好費勁﹗山東的黃滾、黃天霸父子也是我收服的﹐竇爾敦和朝廷作對﹐我的面子還 是買的……真奇怪﹐我這人既是皇上的看家狗﹐又他媽的象個盜賊、乞丐頭兒……李衛﹐你 也活得夠味兒了……”他目中閃爍的波光漸漸散去。閉目說道﹕“錢先生﹐這些話是我們擺 龍門陣﹐傳出去對你不好。請轉告張中堂﹐務必在主子跟前替我轉圜﹐允許我告病回鄉。” 他一笑﹐“那興許還有幾年好活……” 錢度聽著他的這些話﹐不知怎的﹐心一直往下沉﹐輕輕起身道﹕“大人﹐慢慢將養﹐天 下無不可醫之病。我回去一定轉告張中堂。” “你稍停一下。”李衛睜開了眼﹐望著錢度嘆息一聲﹕“我一生有兩大憾事。一是不該 恃強﹐和楊松公鬧生分﹐害得他坐班房。其實早年我們相處得很好的……這事已經沒法補 救。第二件就是德州這個疑案﹐至今沒破。兩個月前吧﹖那個劉康進京謁見﹐還居然敢到我 這里請安﹗這不是鼠戲老貓麼﹖但是賀觀察夫人沒消息﹐沒有原告﹐沒有証據是不好立案 的。你給我打聽著點﹐只要有她的信兒﹐就告訴我﹗” 錢度見他自潔如此﹐不禁一陣慚愧﹕要說尋証據﹐自己是最方便的﹐甚至自己就是半個 証人﹐偏就沒這個膽量能耐。思量著﹐錢度又胡亂安慰李衛幾句便辭了出來。 傅恆的府邸卻完全象另一個世界。錢度走進軒敞的五楹倒廈大門﹐便聽到從府內隱隱傳 來的笙蕭琴瑟之聲。聽說是張廷玉差來的信使﹐門政連稟也沒稟﹐便差人帶著錢度穿花渡柳 地往花園里來。國喪期間﹐天下文武百官一概停止行樂﹐傅恆竟如此大膽﹐錢度不禁暗自驚 訝﹐忙問帶路的長隨﹕“大人在花園里﹖” “主子娘娘從暢春園選了十二個戲子賞給我們爺。”長隨笑道﹐”恆爺不敢領受﹐萬歲 爺說﹐待三年喪滿後﹐要辦博學鴻詞科﹐天下大慶不可無音樂。宮里教習不便﹐叫我們爺給 這些戲子練練把式。”錢度不禁暗笑﹕這個差使不壞。 踅過幾道回廊﹐遠遠望去﹐只見花園里海子中間修了一座大水榭﹐漢白玉欄石橋曲曲折 折直通岸邊﹐岸邊一排溜兒合抱粗的垂楊柳下擺著石桌竹椅。傅恆和十幾個幕友正在其間說 笑。清風掠過﹐柳絲婆娑﹐荷葉翻卷。剛從李衛沉悶的書房到這里來﹐頓覺爽目清心。台上 歌女曼聲唱道﹕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錢度 徐徐踱著步到柳樹下﹐隔水聽音。這似詠、似嘆、似郁、似暢的歌聲﹐竟似水銀瀉地一樣﹐ 仿佛透穿了人渾身發膚毛孔﹐直往心里鑽。錢度也聽呆了。 “哦﹐錢度﹐老相識了。”傅恆入迷地聽著直到一曲終了﹐裊裊余音已盡﹐才回過神 來﹐轉臉笑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今科先生沒有得意﹐是吧﹖芳卿─ ─把錢先生拿的卷宗遞過來。”便見傅恆身後打扇的丫頭繞過幾個清客的椅子過來取了卷 宗﹐雙手捧給了傅恆。傅恆只抽出來看了一眼﹐就放在茶幾上。錢度這才留神﹐原來傅恆對 面坐的是曹雪芹。錢度笑道﹕“雪芹兄原來到六爺府來作西賓了﹖” 曹雪芹散穿著一件灰府綢長袍。搖著一把湘妃竹扇欠身笑道﹕“托六爺福﹐我在右翼宗 學當差﹐不過混飯吃罷了。萬歲賞了傅六爺十二金釵﹐教習歌舞﹐我來湊趣兒罷了。”“一 曲情歌傾倒四座﹐還說是‘湊趣兒’﹖”傅恆爽朗地一笑﹐“要不為芳卿﹐你才不肯來呢﹗ 是吧芳卿﹖”十幾個清客頓時一陣哄笑。有的說﹕“我們早看出來了﹐今兒六爺一語道破天 機。”有的說﹕“東翁就是借芳卿作餌﹐釣曹先生的詩詞﹗”一個留著老鼠髭須的清客站起 來﹐笑道﹕“說破了我們就為取個樂兒。上回恆爺在花廳和雪芹一處吃酒﹐是芳卿執酒。雪 芹當時那樣兒──”說著便模仿起來。他穩重地看一眼芳卿﹐垂下眼瞼﹐似乎忍不住又偷睨 了一眼。“芳卿那時是這模樣──”老鼠胡子又學起芳卿的模樣﹕他先是伍怩作態地扭了一 下腰肢﹐羞澀地低頭擺弄著衣裳襟﹐又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六爺﹐我學得可象﹖”傅 恆正吃茶﹐被他逗得“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連連說﹕“象象……就是這樣兒﹗” “哪有老爺們和奴才開心的麼﹖”芳卿滿臉臊得通紅﹐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啐了一口轉 身便走。錢度見那清客學得維妙維肖﹐不禁捧腹大笑。傅恆見曹雪芹被眾人笑得不好意思﹐ 轉身對芳卿道﹕“不要走﹐走了倒沒趣了。”又對曹雪芹道﹕“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兒就把 芳卿送你。” 曹雪芹眸子中波光一閃﹐笑了笑沒言語。 “上回你來說﹐正在寫《紅樓夢》。”傅恆笑道﹕“如今寫得怎麼樣了﹗把稿本送過 來﹐我要先睹為快。”曹雪芹沉吟了一下﹐笑道﹕“六爺有命﹐沾怎麼敢違拗﹖不過現在這 書離寫成還早呢。怡親王那邊要過去了﹐寫一章拿去抄一章﹐再送回原稿。六爺要看﹐只好 叫芳卿過去給您抄來。就是方才唱的曲子﹐也都是書上的。六爺﹐我這會子就再抄一首給您 如何﹖”說著站起身來。柳樹旁茶幾上現成的筆紙﹐只見曹雪芹略一思索﹐援筆疾書﹕ 一個是間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暇。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 心事終虛話﹖一個在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 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好﹐好﹗”傅恆連連擊節贊嘆。“九轉回腸哀婉淒情﹐真叫入魂銷魄醉──你瞧你 瞧﹐芳卿又癡了﹗”一邊一疊連聲叫人﹕“將這曲兒送過水榭子那邊﹐叫我的十二金釵配調 兒演練﹗” 曹雪芹卻不放筆﹕“六爺言出如鼎﹐曹沾今兒真是天滿地意。雖說現在還不能把書拿來 承教﹐先作一首詩以志今日之喜﹗”眾人聽了頓時鼓掌稱妙。只見雪芹筆走龍蛇疾書道﹕ 雲鬢低鬟佩明□﹐瑤池清歌奏宮商。 翩來驚鴻悵於建﹐蜿轉游龍愁洛陽。 一彈坊中琵琶曲﹐半舟騷客盡斷腸。 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 寫罷輕輕放筆﹐對芳卿一笑說道﹕“天知地知你我知﹐咱們走罷﹗”芳卿凝望著曹雪芹 黑漆漆的那對眸子﹐又羞澀地低下了頭﹐腳尖跳著地下的土﹐良久﹐仿佛下了決心﹐端端正 正地給傅恆蹲了兩個萬福﹐低聲嚶嚀而語﹕“謝主子……芳卿在世一天﹐總忘不了給您生佛 燒香的……”說罷和曹雪芹一後一前﹐竟大大方方去了。 “真是曠世罕有之奇才﹗”傅恆悵悵地望著二人背影﹐不勝嗟訝地嘆道﹕“比起來﹐我 們這些皇親國戚真如糞土了。”錢度在旁聽他發這種貴人感慨﹐也感慨道﹕“六爺今兒高 興﹐連我也幫邊子飽了眼福耳福──您要沒有別的吩咐﹐我也該回去了。”傅恆笑道﹕“張 熙解來京師了。廷玉送來的這個就是他的案卷。皇上有意叫我和統勛去傳旨審問﹐統勛是主 審﹐上午已去領旨。我也要去養蜂夾道了。走﹐你回軍機處﹐我們還能同路一段。”清客們 見說﹐早已有人跑去傳知給傅恆備馬。 傅恆和錢度兩騎一前一後﹐由家人簇擁而行﹐行至鮮花深處胡同便分手﹐錢度自回軍機 處交待差使。傅恆策馬過胡同﹐又轉兩個彎子﹐便是養蜂夾道。傅恆遠遠見劉統勛站在獄神 廟前等著自己。翻身下騎﹐將僵繩隨手扔給家人﹐迎上去笑道﹕“你倒比我來得早﹐我料想 你怎麼也要過了申時才來呢﹗” “卑職也是剛到。”劉統勛身著朝服袍靴﹐熱得滿臉是汗﹐給傅恆請了安﹐起身揩了一 把汗說道﹕“六爺是坐纛兒的﹐卑職怎麼敢輕慢﹖”一邊說話﹐一邊伸手讓傅恆先進廟﹐說 道﹕“這里頭涼快﹐先商議一下再辦差。” 養蜂夾道的獄神廟說是“廟”﹐其實早已改了臨時拘所。這里向南約一箭之地﹐便是俗 稱天牢的刑部大獄。康熙在位時﹐這里歸內務府宗人府﹐專門囚禁犯法宗室親貴。老怡親王 允祥(弘曉之父)、大阿哥允提、十阿哥允餓都曾在這里蹲過班房。因此北京人戲稱這里是 “落湯雞阿哥所”﹐也許正為這名聲不好﹐自雍正三年便改隸大理寺管轄﹐後來又歸刑部﹐ 專門臨時囚禁待審未決犯罪大員﹐宗室子弟犯過則遠遠打發到鄭家莊。幾經變遷的獄神廟早 已沒了神龕神座﹐並連楹聯也都鏟除盡淨。除了正殿﹐房舍都不大﹐四周圍牆用水磨青磚砌 起比平常房子高出幾乎一倍﹐足有三尺厚﹐再毒的日頭也晒不透﹐因此這院什麼時候進來都 是陰森森涼津津。傅恆和劉統勛穿堂過廊到正殿時﹐二人身上的汗已經全消。 “唉……真正想不到﹐張得天會被拘到這里來聽我傅恆審訊﹗”傅恆雙眉緊蹙﹐俯首嘆 息道﹕“他是我的老師呢﹗我學音律是跟他﹐學琴學棋是跟他﹐六歲他就把著我的手練字。 如今我怎麼面對他呢﹖”說著用手掩面﹐淚珠已經滾了出來。 這些劉統勛都知道。方才乾隆接見他時﹐也是這樣﹐一副揮淚斬馬謖的情腸。張熙犯的 不是平常罪﹐數十萬軍士勞師糜餉幾年﹐被幾千散處山林的苗族土人打得焦頭爛額﹐無論誰 都庇護他不得。劉統勛道﹕“六爺﹐傷感沒用﹐這事只能盡力而為﹐叫他少吃點皮肉之苦﹐ 往後的事要看他的聖眷。這事我不叫六爺為難。我和張得天沒有師生之誼﹐這個黑臉由我來 唱﹐您只坐著聽就是。” 傅恆唏噓了一下﹐試淚道﹕“據您看﹐他這罪該定個什麼刑呢﹖”“凌遲是夠不上 的。”劉統勛道﹕“與其說他犯國法﹐不如說他犯的軍法。失機坐斬﹐無可挽回。至於法外 施恩﹐我們做臣子的不敢妄議。”傅恆長嘆一聲﹐說道﹕“真正是秀才帶兵……”他突然一 個念頭湧了上來﹐幾乎要說出來﹐又止住了﹐說道﹕“請他過來說話吧。” 張熙項帶黃綾包著的枷﹐鐵索鋃鐺被帶進了獄神廟。這是個剛剛四十出頭的人﹐已是三 朝舊臣﹐康熙四十八年中在一甲進士時﹐他才剛滿十四歲﹐就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為康熙 編輯《聖訓二十四條》﹐雍正年間又奉旨加注﹐改名《聖諭廣訓》﹐頒發天下學宮。至今仍 是入學士子必讀的功課。四年前他還是刑部尚書﹐管著這獄神廟。如今﹐他自己成了這里的 囚犯。這是個穿著十分講究的人﹐雖然一直戴著刑具﹐可一身官服洗得干干淨淨﹐熨得平平 整整。白淨臉上神態看去很恬靜﹐只目光中帶者憂郁﹐怔怔望著迎出台階上的傅恆和劉統 勛。 “給張大人去刑。”劉統勛見傅恆一臉不忍之色﹐站著只是發怔﹐擺了擺手吩咐道﹐ “得天兄﹐請進來坐﹐我們先談談。”張熙似乎這時才從忡怔中醒悟過來﹐跟著二人進屋。 傅恆什麼也沒說﹐只將手讓了讓﹐讓張熙坐了客位。劉統勛在下首相陪。 一時間三人相對無話。沉默良久﹐傅恆才道﹕“老師氣色還好。在這里沒有受委屈 吧﹖”張熙欠身說道﹕“承六爺關照﹐這里的人待我很好。他們過去都是我的堂屬﹐如今我 這樣﹐誰肯難為呢﹖”劉統勛道﹕“前兒我過府去﹐還見了嫂夫人﹐家里人都好。您不要惦 記。夫人惦記著你衣食起居﹐還要送東西過來。我說不必。這些個事我都還關照得了。” “這是延清大人的情分。”張熙心里突然一陣酸楚﹐“我自己作的孽心中有數。待結案 時﹐如能見見兒女妻子﹐於願己足。”說著眼圈便紅紅的。劉統勛看看傅恆﹐立起身來﹐嚴 肅地說道﹕“統勛奉旨有話問張熙﹗” 聽見這話﹐傅恆身子一顫﹐忙也立起身來﹐站在劉統勛身後。張照急忙離座﹐伏身跪倒 叩頭道﹕“罪臣張熙在……” “你是文學之士。”劉統勛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說道﹐“當時苗疆事起﹐先帝並無派 欽差大臣前往督軍之意。據爾前奏﹐爾既不懂軍事﹐為何再三請纓前敵﹐據實奏來﹗” 張熙早知必有這一問﹐已胸有成竹﹐嘆息一聲答道﹕“平定苗疆改土歸流﹐先帝決策並 無差謬。鄂爾泰既作甬於前﹐力主改流﹐軍事稍有失利﹐又驚慌失措於後﹐請旨停改。罪臣 當時以為這是邊帥相互推諉﹐軍令不一之故。私心頗願以書生之身主持軍事必操勝券。所以 冒昧請纓。如今既辦砸了差使﹐罪臣自當承受國法軍令。並不敢諱過狡辯。”這件事的過程 張熙沒說假話﹐但其實幕後真正的操縱人卻是他的老師張廷玉。為了不使鄂爾泰的門生張廣 泗獨自居功﹐張廷玉幾次暗示﹐各省兵力沒有個欽差大臣難以經略﹐張熙自己也想當個風流 儒將﹐才招致這場慘敗。” “為將秉公持正﹐不懷偏私﹐上下一心才能同仇敵愾。”劉統勛復述著乾隆的話﹐“你 能自動請纓﹐為何到任一月就密奏‘改流非上乘之策’﹖揚威將軍哈元生與你有何仇隙﹐一 味重用副將董芳﹐致使主副二將事權顛倒﹖你到底是去征苗疆改流﹐還是去為哈、董二人划 分轄地﹐調解和息﹖” 這是更加誅心的一問﹐其實根子還在鄂爾泰與張廷玉之間的明爭暗斗上。但二人現在都 是乾隆炙手可熱的寵信權臣﹐張熙怎麼敢貿然直奏﹖思量著說道﹕“這是罪臣調度乖方。原 想將區划分明﹐使將領各有專責不致自相紛爭。意想不到二人竟為區划不均﹐加劇了齟 齬。”他沉吟了一會兒又道﹕“此時反躬自省﹐罪臣確實秉心不公。董芳文學較好﹐臣更願 董芳立功。此一私心﹐難逃聖鑒。”他這一說﹐劉統勛不禁一怔﹐因為後邊這段話正是乾隆 要痛加申斥他的“到底是去打仗﹐還是去吟風弄月的﹖”不料張熙自己先已引咎認過﹐倒不 好再問了。思量著﹐劉統勛便隔了這一問﹐說道﹕“經略大臣張廣泗為全軍統帥。先帝委你 去﹐只是協調各部兵馬聽從統一調動﹐督促用兵。你輒敢濫用威權﹐越俎代庖﹖這是兒戲 麼﹖爾既以兒戲視國事﹐玩忽軍政﹐朕將爾棄之於法﹐亦在情理之中﹗” “皇上如此責臣﹐罪臣心服口服﹐唯有一死以謝罪﹐還有什麼辯處﹖”張熙伏首叩地有 聲。“罪臣雖死而無怨﹐但尚有一言欲進於陛下。臣原以為張廣泗只是剛愎自用﹐相處三年 已知之甚深﹐其心胸實偏狹得令人難以置信。自罪臣上任﹐屢次前去會商軍務﹐口說惟罪臣 之命是聽﹐其實無一贊襄之詞﹐哈元生事亦無一調解之語──臣死罪之人﹐並不願諉過於 人﹐請皇上鑒察臣心﹐此人實不可重用﹗” 至此問話己畢。傅恆聽張熙答話尚無大疵﹐心里略覺放心。劉統勛掃了傅恆一眼﹐見他 無話﹐便大聲叫道﹕“來人﹗” “在﹗” 幾個戈什哈就守在殿外廊下﹐聽命應聲而入。劉統勛厲聲喝道﹕“革去張熙頂戴花 翎﹗” “扎﹗” 張熙臉色煞白﹐擺手止住了撲上來的戈什哈﹐用細長的手指擰開珊瑚頂子旋鈕﹐取下那 枝孔雀翎子一並雙手捧上﹐又深深伏下頭去說道﹕“罪臣謝恩……” 傅恆搶前幾步扶起張熙﹐說道﹕“老師保重﹐這邊獄神廟不比外頭﹐飲食起居我自然會 關照。往後不便私相往來﹐有什麼需用處﹐告訴這里典獄的﹐斷不至身子骨兒受屈。供奏萬 不可飾功諱過﹐多引咎自責些兒﹐留作我們在里頭說話余地。”一邊說一邊流淚。張熙到此 時反而平靜下來﹐說道﹕“請六爺上奏朝廷﹐我只求速死謝罪﹐哪敢文過飾非﹖”劉統勛見 他們私情話已經說得差不多﹐在旁叫獄吏﹐大聲吩咐道﹕“將張熙收到四號單間﹐日夜要有 人看視﹐紙筆案幾都備齊﹐不要喝斥﹐也不許放縱﹐聽見了﹖” “六爺﹐延清大人﹐我這就去了。”張熙黯然說了一句﹐伏身向傅恆和劉統勛又磕了 頭﹐便隨獄卒去了。傅恆望著他的背影嘆道﹕“他總歸吃了好名的虧。”劉統勛笑道﹕“我 看六爺還真有點婦人之仁。張熙身統六省大軍﹐耗幣數百萬辦貴州苗疆一隅之地﹐弄得半省 糜爛不可收拾﹐無論如何﹐至少是個誤國庸臣。論罪﹐那是死有余辜的。” 傅恆苦笑了一下﹐說道﹕“他是個秀才墨客﹐這一次真正是棄長就短。他自動請纓﹐其 實就是好名。你和張熙沒有深交﹐其實他不是無能之輩。”說罷起身﹐又道﹕“慢慢審﹐不 要急﹐苗疆現在是張廣泗統領﹐這一仗打勝了﹐或許主子高興﹐從輕發落張熙也未可知。” 說罷一徑去了。劉統勛卻想張廣泗與張熙勢同水火﹐“打勝了”張熙斷無生理。只有“打敗 了”才能証明張熙有理﹐或可逃脫懲處。劉統勛覺得傅恆頗有心計。但傅恆如此身份﹐他也 不敢揭破這層紙兒。 傅恆走出養蜂夾道﹐一刻沒停便趕往軍機處來尋張廷玉。張廷玉卻不在。軍機處章京說 他在上書房。傅恆便又來到上書房﹐見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都在﹐張廷玉和鄂爾泰陪坐 在側。一個二品頂戴的大員坐在迎門處﹐面朝里邊幾位王大臣﹐正在慷慨陳詞。傅恆認得他 是河東總督王士俊。 “允餓、允□雖是先帝骨肉﹐但當時先帝處置實是秉公而棄私﹐大義滅親。”王士俊只 看了傅恆一眼﹐繼續說道﹕“如今放出來﹐是當今皇上深仁厚澤﹐按‘八議’議親議貴﹐我 沒意見。但邸報上不見他們有一字引咎負罪、感激帝德皇恩的話。這就令人不解﹕先帝原先 囚錯他們了麼﹖”他仿佛征詢大家看法似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四周是一片沉默。鄂爾泰道﹕“皇上叫你和我們上書房談﹐沒別的旨意﹐我們只是聽。 你說就是了。”“說就說。”王士俊冷冷道﹐“我是越來越糊塗了。我不曉得你們幾位袞袞 諸公的葫蘆里裝的什麼藥。無緣無故放了罪人。封允□為王﹐今兒見邸報又封允餓為輔國 公。他輔的哪一國﹖是死了的允□、允塘的國﹐還是允□的國﹖汪景棋先頭勸年羹堯謀反﹐ 先帝擬定年羹堯九十二大罪﹐當時你張廷玉在朝為相﹐鄂爾泰也是左都御史﹐如果冤枉﹐你 們當時為什麼一言不發﹖如果不冤枉﹐為什麼上書房又發文釋放汪景祺所有家屬﹐年羹堯一 案所有牽連在內的都一概免罪﹐有不少還官復原職。先帝曾赦免已經改過自新的罪人曾靜﹐ 頒布明詔﹕‘朕之子孫﹐將來亦不得以其詆毀朕躬而追究誅戮之。’煌煌天言猶在耳畔﹐敢 問諸位大人﹐何以竟敢請旨﹐悍然殺掉曾靜﹖”他長篇大論﹐連連質問詞語鋒利﹐毫不把幾 個王爺大臣放在眼里﹐傅恆竟聽呆了。 “來來﹐”張廷玉親自斟一杯茶過來﹐“你說得口渴了吧﹖說嘛﹐接著談。” “謝中堂。”王士俊接過茶喝了一口﹐旁若無人地說道﹕“先帝清理虧空﹐懲治貪官污 吏。諸君都是讀書人﹐自前明以來﹐哪一代吏治最清﹖雍正﹗如今虧空是一概都免追了。下 頭官員見風轉舵。巧立名目﹐從辦差撥銀中大挖國庫。貪風又在抬頭﹐先帝為獎墾荒、扶植 農桑﹐設老農授官制。種田種得好﹐賞八品虛銜﹐這是善政嘛﹗張允一本奏上﹐將此善政也 廢了……這樣弄﹐我不知各位執政置先帝於何處﹖也弄不懂﹐置當今萬歲爺於何處﹖我說穿 了吧﹐如今什麼是好條陳﹕只要把世宗定的國策翻過來﹐就是好條陳﹗”他又喝了一口茶﹐ 冷笑道﹕“你們奉旨問話﹐我奉旨答話。就是這些。沒有了。” 幾個大臣聽了對視一眼﹐允祿口才不好﹐便轉臉對張廷玉道﹕“衡臣﹐你說說吧。” “我佩服你的好膽量。”張廷玉頷首說道﹕“你這一封折子告的不單是我們上書房﹐是 連皇上‘以寬政為務’也一攬子掃了進去。你說的那許多事都已發到九卿﹐大家自有甄別。 連帶著我和諸位上書房大臣的﹐我們也要解釋──不過不是給你﹐我們不對你負責﹐只對皇 上負責。”鄂爾泰輕咳一句說道﹕“皇上已經批了你的奏章﹐有罪無罪﹐什麼罪名﹐我們議 過自然請旨。你不必再到福建巡撫任上了。傅恆就在這里﹐交與他﹐你暫在養蜂夾道待 命。” “公事就是這樣了。”允祿笑了笑﹐起身上前﹐竟拍了拍王士俊肩頭﹐”我服你是條漢 子。三天之內你要寫一封謝罪折子﹐承認自己妄言﹐本王還可在聖上面前說話。不然﹐我也 無能為力。” 王士俊只一笑﹐轉臉對傅恆道﹕“張熙不也在養蜂夾道﹖能不能把我們囚在一處﹖我趁 空學點詩。”傅恆見張廷玉便箋上要自己進來﹐卻萬不料是派給這差使﹐怔了一下說道﹕ “到時候再說吧。” 熾天使書城
【十三 金殿傳臚狀元瘋迷 苗疆報捷罪臣蒙赦】 乾隆從河南回京﹐滿心歡喜地等著貴州苗疆張廣泗的好消息﹐想連同恩科選士一並大 慶。一個張熙案子尚未了結﹐接著便發生王士俊上萬言奏折﹐將登極以來種種施政說得一無 是處﹐因此接連幾天郁郁寡歡。聽了莊親王允祿回奏上書房接見王士俊的情形﹐不啻火上澆 油。當時就光火了﹐把奶子杯向案上一墩﹐說道﹕早就有人在暗地里說朕是先帝的不肖子 了﹐這個王士俊不過公然跳出來講話罷了。朕以寬待人﹐就這樣上頭上臉﹐真是不識抬 舉﹗”他牙齒咬著下嘴唇﹐冷笑道﹕“想嚴還不容易﹖那只是一道旨意﹗你在下頭若再聽見 閒話﹐就把朕這個旨意傳他﹗──據你看﹐王士俊這麼膽大妄為﹐是不是朝中另有人幕後指 使﹖” “皇上﹐”允祿怔了一下﹐木訥地說道﹕“臣沒有聽見議論皇上的話。王士俊是漢人習 氣﹐沽名釣譽想出名是有的。漢人都這樣﹐張照不是也為出風頭。漢人﹐不是東西。” 見允祿說得語無倫次﹐乾隆倒被逗笑了﹕十六叔﹐漢人也有好的。歸總說操守不及滿人 是真的。鄂爾泰這人其實在滿人里頭並不是上上品性。朕要他作樞要臣子﹐你知道為什 麼﹖”允祿睜大眼看著乾隆﹐說道﹕“臣不知道。”乾隆笑道﹕“你太老實。滿人也有一宗 不好﹐驕縱不肯讀書。鄂爾泰心地偏狹﹐但讀書不少﹐操守好。你知道﹐下頭遞上來的奏折 都是漢文。看折子的也是漢人﹐處置政務的還是漢人。長此以往﹐大權旁落不旁落﹖”允祿 忙道﹕“那是。六部里情形我知道﹐說是每部的尚書兩滿兩漢﹐實權都在漢尚書手里。滿尚 書都是菩薩﹐供起來受香火聽奉承。這樣弄下去﹐朝廷不成了漢人的世界了﹖” “十六叔這話明白。”乾隆說道﹐“所以你要帶咱們宗室子弟習學好﹐有些可有可無的 功課該汰裁就汰裁了。學漢人要緊的是學他們的政治﹐不要讓他們同化了。如今老親王里頭 你為尊﹐十七叔專一在古北口、奉天練兵﹐下一輩還有幾個王、貝勒﹐都歸你帶管。辦好這 差使﹐比什麼都要緊。” “是﹐皇上﹐我本事有限﹐盡力辦差﹐有不是處﹐皇上早晚提醒著。” 正說著﹐太監高無庸進來﹐乾隆問道﹕“預備好了麼﹖”高無庸忙道﹕“回皇上﹐都預 備好了﹐張廷玉叫請旨﹐皇上是從這里過去﹐還是到乾清宮叫他們陪著去。” “膚就從這里去──道乏罷﹐十六叔。倒倒心里悶氣﹐這會子好多了。”乾隆起身說 道﹐“今兒在保和殿傳臚恩科進士。改日朕再召你。你老實這是好的﹐但太忠厚未免受人 欺﹐順著朕這句話回去好好想想。”允祿忙起身辭出。這邊乾隆便由幾個太監服侍著更衣。 待一切齊整﹐高無庸跑出垂花門外﹐大聲道﹕“皇上啟駕了﹐乘輿侍候﹗” 頓時細樂聲起﹐幾十個暢音閣供奉奏樂尾隨於後﹐一百多侍衛太監執儀仗前導﹐浩浩蕩 蕩出天街往三大殿透逸而行﹐待到乾清門對面的大石階前﹐所有扈從都留下﹐只由兩名侍衛 跟隨乾隆拾級上階﹐早見訥親、鄂爾泰和張廷玉三個上書房大臣已迎候在保和殿後。今兒主 持臚唱大典的是訥親﹐率張、鄂二人跪接請安罷﹐高喝一聲﹕ “皇上駕到──新進士跪接﹗” 保和殿前樂聲大作。這邊的音樂與扈從絕不相同﹐六十四名專門演練宮樂的暢音閣教習 太監﹐各按方位﹐以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村鐘、夷則南呂、無 射、應鐘十二呂樂律為主﹐以蕭、笙、簧、笛、琴、箏、簍篌、豎琴和聲﹐編鐘銅磬相伴﹐ 奏起來真是聲徹九重﹐音動人心。樂聲中﹐六十四個供奉手執圭極端坐﹐口中唱道﹕ 雲漢為章際聖時﹐命冬官﹐斧藻飾﹐雕楹玉褐煥玉楣。采椽不斫無華侈﹐五經貯腹便便 笥。臨軒集眾思﹐賢才聖所資。慕神仙﹐虛妄誠無謂﹐惟得士﹐致雍熙……啟天祿﹐斯文在 茲﹐宵然太乙藜。入承明﹐花磚日影移。覆錦袍、蒙春禮﹐撤金蓮﹐歸院遲﹐賜玉膾﹐咱蓬 池…… 訥親邊走﹐邊偷睨乾隆神色。乾隆聽得極認真﹐有兩處眉棱骨挑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 但此時盛典正在進行﹐幾百名新科進士黑鴉鴉一片跪在殿前﹐便忍住了。來到殿前﹐樂聲停 止。揚名時和鄂善跪在最前頭﹐領頭高呼“皇帝萬歲﹗” “皇帝萬歲﹐萬萬歲﹗” 新科進士們一齊叩下頭去。 乾隆含笑向這群老少不等的新進士點了點頭﹐徑自跨步進了大殿﹐在須彌座正中端肅坐 下。訥親向前一步﹐向乾隆行禮﹐恭恭敬敬接過高無庸捧著的黃緞封面金冊﹐大聲道﹕“殿 試第四名一甲進士廖化恩﹗” “臣在﹗” 一個三十多歲白淨圓胖臉的進士應聲而出﹐不知是熱還是緊張﹐他的前襟都被汗水濕得 貼在了身上﹐急步進殿﹐打下馬蹄袖向乾隆重重磕了三個頭﹐才定住了神。訥親讓他平靜了 一下才徐徐說道﹕“奉旨﹐由你傳臚唱名──你仔細點﹐勿要失儀﹗”“是﹗”廖化恩答應 一聲﹐象捧襁褓中嬰兒一樣捧過那份金冊﹐又向乾隆打個千兒﹐來至殿口。 殿試傳臚﹐是比狀元還要出風頭的差使。在灼熱的陽光下長跪了近一個時辰的進士們原 已有些萎靡﹐至此都提足了精神﹐望著廖化恩。廖化恩平息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打開金 冊朗聲讀道﹕ “乾隆元年恩科殿試一甲第一名進士莊友恭﹗” 盡管這是事先已經知道了的﹐但在這樣美輪美奐、紫翠交輝的金殿前﹐當著“聖主天 子”堂皇公布出來﹐跪在第三排的莊友恭的頭還是“嗡”了一下脹得老大。眼前的景物立刻 變得恍惚起來。半夢半醒地出班﹐在輕如游絲的樂聲中隨著司禮官抑揚頓挫的唱禮﹐帶著八 名一甲進士向乾隆行禮﹐由贊禮官引著莊友恭和榜眼探花向乾隆跪伏謝恩、迎榜。折騰了半 個時辰﹐才由張廷玉、鄂爾泰、訥親三位輔政大臣親送太和門﹐順天府尹早又迎接上來。親 自扈送三鼎甲﹐開天安門正門招搖而出﹐至東長安街搭就的彩棚吃簪花酒。任憑千萬人瞻仰 風采──這就是所謂“御街誇官”了﹐兒百年程式一成不變。這一切禮儀莊友恭都是迷迷糊 糊的﹐似提線木偶般隨眾而行﹐心里若明若暗、似喜似悲地混茫一片﹐幸而《謝恩表》早已 背得滾瓜爛熟順口而流﹐倒也沒出什麼差池。 但到典儀完結、三鼎甲分手、看誇官的人紛紛散去時﹐莊友恭卻變得失態了。見道旁一 家燒賣舖門口沒有人出來“瞻仰”﹐莊友恭回身命禮部送他回府的衙役停下﹐徑自下馬進了 店。那老板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了個褲頭正在納涼。乍見莊友恭頭插金花﹐穿一身簇新閃亮 的進士袍服進來﹐先是嚇了一跳﹐慌得手忙腳亂﹐急抓衣服時卻又尋不見﹐就地跪下行禮。 莊友恭也不買東西﹐癡癡地盯著老板道﹕“我中了狀元。” “小的剛從長安街回來。”老板說道﹕“您老是狀元﹐天下第一﹗”又矮又胖的老板笑 得眼都瞇起一條縫﹐伸出大拇指一晃﹐“將來必定要做到中堂老爺﹗” “噢……”莊友恭丟了一塊銀角子過去﹐你已經知道了……”說完再不言語﹐又出門上 馬﹐抽出一張八十兩的銀票給禮部的吏目﹐說道﹕“我想獨自走走﹐你們這就回去交差。這 點銀子各位先拿去吃酒﹐權當給我加官。回頭我還請你們。”那群人早已走得口干舌燥渾身 焦熱﹐巴不得他這一句話﹐領銀子謝賞﹐扛著肅靜回避牌興興頭頭去尋地方吃酒去了。 此時正是六月盛夏﹐驕陽當頭﹐蟬鳴樹靜﹐家家都在乘涼歇晌﹐吃瓜、喝茶解暑。莊友 恭卻只沿街而行﹐見到沒有人出來瞧熱鬧的店舖﹐就進去賞一個銀角子﹐聽人說幾句奉迎話 即便離去。惹得一群光屁股小孩跟在身後看熱鬧﹐如此轉了四五家。莊友恭見前頭一家肉 舖﹐三間門面前有一株大柳樹﹐門面東邊張了一個白布篷﹐篷下案上放著剛剛出鍋的鹵肉。 一位姑娘坐在旁邊守攤兒。莊友恭踱過去﹐正要開口﹐見門面櫃台旁坐著一個人﹐穿一身洗 得雪白的竹布大褂﹐一手執扇﹐一手在帳簿子上執筆記帳。那人一抬頭﹐正與莊友恭四目相 對﹕ “莊殿元﹗” “勒三爺﹗” 兩個人幾乎同時驚呼一聲﹐勒敏幾步繞出櫃台﹐對玉兒道﹕“這是我過去的文友﹐如今 ──” “如今我中了狀元。”莊友恭怔怔地看著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的柳絲﹐說道﹕“剛剛誇 官﹐你們沒見麼﹖” 勒敏吃了一驚﹕怎麼這副模樣﹐說出這種話﹖一愣之下細審莊友恭神態﹐只見他目光如 醉﹐似夢似醒﹐更覺不對﹐轉眼看玉兒。王兒只是用手帕捂著嘴格格發笑﹐忙道﹕“玉兒﹗ 笑什麼﹖趕緊搬個凳子出來。”莊友恭說道﹕“這有什麼好笑的﹖文章掙來的嘛﹗” “不是好笑。”玉兒也看出莊友恭似乎犯了痰氣﹐進去搬了個條凳出來請莊友恭坐了﹐ 笑道﹕“這麼大熱天兒﹐天上掉下來個狀元到我們張家肉舖﹗您不說﹐還當是哪個廟里的泥 胎跑出來了呢──我們家只殺豬﹐不殺狀元﹗” “玉兒﹗” 勒敏嗔了玉兒一句﹐又對莊友恭道﹕“恭賀您高發了。不過玉兒說的也是。如今您是狀 元郎﹐還該養榮衛華﹐就這麼獨自走來了。這樣﹐您少坐一會﹐我去尋雪芹兄來﹐剛才我還 給他送去一副豬肝。他通醫道﹐我看您象是有點神不守舍的模樣。”莊友恭道﹕“嗯﹖我怎 麼神不守舍﹖狀元﹗憑文章掙來的﹐知道麼﹖”勒敏聽他言語更加錯亂﹐越發相信他得了瘋 病。正拿這活寶毫無辦法﹐猛地想起《儒林外史》﹐莊友恭很象范進﹐遂扯了玉兒一邊悄聲 道﹕“你只管挖苦他──比挖苦我還要狠些﹗”莊友恭在旁卻聽見了“挖苦”二字﹐喃喃說 道﹕“挖苦﹖我有什麼可挖苦的﹖我也不挖苦別人﹐讀書人都不容易。” “誰說挖苦您了﹗”玉兒斟一杯涼茶過來﹐放在莊友恭面前桌上﹐正容說道﹕“我是不 懂﹐狀元──狀元是什麼東西﹖”勒敏一口茶正喝到嗓子眼﹐聽見這話﹐猛地一嗆──忙裝 咳嗽掩過沒笑出聲。 莊友恭認真地說道﹕“姑娘這麼伶俐﹐怎麼問出這個話來﹖狀元﹐是天下第一人﹗”玉 兒恍然大悟地說道﹕“哎呀那可失敬得很啦﹗天下第一人﹐幾百年出一個呢﹖”莊友恭木了 一下臉﹐說道﹕“三年﹗” “三年就出一個﹖“玉兒嘖嘖感嘆﹐“我還想著是孔聖人、孟聖人﹐五百年一出呢﹗三 年就出一個﹐也就比老母豬下崽兒少些罷了﹗”莊友恭一臉苦笑﹐說道﹕“你怎麼能如此比 來﹗金殿應試﹐玉堂賜宴﹐御街誇官﹐瓊筵簪花﹗從天安門正門而出﹐就是親王宰相也沒有 這份體面風光﹗” 勒敏見莊友恭百刺不醒﹐在旁皺著眉頭﹐半晌﹐陰森森說了一句﹕“黃粱一夢終有醒 時﹐莊友恭﹐你東窗事發了﹗” “什麼﹖﹗” “我剛看過邸報。”勒敏見莊友恭渾身一縮﹐目中瞳仁閃了一一下﹐知道這一擊大見功 效﹐遂冷冷說道﹕“你疏通考官﹐賄買試卷。孫嘉淦御史上書連章彈劾﹐九重震怒﹐朝野皆 驚﹐已經將孫御史題本發往大理寺﹐劉統勛為主審﹐侍衛傅恆監刑──不日之內你首級難 保﹐還敢在這里擺狀元譜兒麼﹖”話未說完﹐莊友恭已是面如死灰﹐駭然木坐﹐形同白癡。 勒敏上前晃了晃他﹐莊友恭竟毫無知覺﹗勒敏不禁大驚﹐嚇死一個狀元﹐可怎麼辦﹗ 玉兒看戲似的站在一邊﹐聽勒敏恫嚇莊友恭﹐此時見勒敏慌了手腳﹐過來看了看﹐嗔 道﹕“沒有那個金剛鑽﹐你干嘛欖這瓷器活﹖他瘋不瘋呆不呆﹐與你屁的相干──多管這閒 事﹗”說著用中指向莊友恭人中間使勁一掐﹐莊友恭“哎呀”叫了一聲﹐醒了過來。 “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到了這里﹖”莊友恭眨了一下眼﹐眸子已經不再發直﹐身上仿 佛顫抖了一下。他已經完全恢復了神智﹐只愣愣地望著勒敏﹐半晌才自失地一笑道﹕ “吃……吃酒吃得太多﹐醉了……”玉兒把茶碗往他手邊一推﹐說道﹕“你是迷魂湯喝多 了﹐要我說﹐還不如醉著﹐一醒來就當不成天下第一人了﹗”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有些生 氣﹐一甩手便進了店。勒敏知道她是搶白自己﹐待起身進去安慰﹐又怕莊友恭受了冷落﹐正 要說話寒暄﹐見東邊十幾個人抬著一頂竹絲涼轎過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遠遠便喊﹕“莊老 爺﹗榜眼爺在府里等著﹐你怎麼在這里和這種人說話﹗”莊友恭趕忙起身﹐向勒敏一拱手﹐ 說道﹕“勒兄﹐失陪了﹐改日到我府里敘話﹗”竟自揚長而去。 恩科殿試放榜禮成﹐軍機處便接到苗疆經略大臣張廣泗的奏捷飛報。自乾隆元年春調整 將帥﹐張廣泗軍權一統﹐兵分三路猛攻叛苗盤據的上九股、下九股和清江下流。初戰得手﹐ 張廣泗稍事休整﹐又分兵八路進攻叛敵最後巢穴牛皮大箐。牛皮大箐位於苗寨之中﹐北起丹 江﹐西至都勻、東連清江﹐連綿數百里霧雨冥冥、毒瘴彌漫﹐澗深山高﹐危岩切雲﹐是個形 勢極為險惡的所在。哈元生、董芳和張熙先後都在這里吃過敗仗。張廣泗因此十分謹慎﹐先 封了署口通道﹐斷了里邊糧源。又用歸降熟苗為先導深入險地﹐幾次探路﹐五月煙瘴最盛之 時﹐乘敵不備﹐驅八路兵馬分進合擊﹐只用了十幾天時間就大獲全勝。鄂爾泰和張廷玉收到 報捷的奏折後﹐知道乾隆最關心的便是這件軍國第一要務﹐來不及寫節略﹐帶了奏折原稿便 趕往養心殿。二人報名進來﹐卻見乾隆拿著一份名冊正和上書房大臣訥親說話。 “這個冊子擬得還好。”乾隆示意張、鄂二人兔禮﹐繼續說道﹐“朕看翰林院老翰林不 少﹐有些資深的﹐還該放出去作外官。不然到老也只會寫四六格兒頌聖﹐朕要那麼多馬屁文 章做什麼用﹖這次中榜的進士前三十卷朕都看了﹐還是不錯的。就把前三十名都補進來﹐該 侍讀的侍讀、該侍講的侍講、該庶吉士的就庶吉士。朕看你雖是國戚﹐辦事還算練達──廷 玉他們既來了﹐也就不必傳旨﹐從明個起你也兼領軍機處大臣﹐總要文武差使都能經辦﹐才 是全材。”說罷目視張廷玉。 張廷玉忙笑著將張廣泗的奏折捧上。乾隆一見封面便知是貴州來的﹐急忙打開﹐先看看 題頭﹐又看看折尾﹐高興得一躍而起﹐說道﹕“好﹗朕萬千心事﹐只這一份折子﹐就都去掉 了﹗”他站在窗前又把折子細看一遍﹐遞還給張廷玉﹐說道﹕“發邸報全文刊出──張廣泗 晉封二等公爵﹗以下有功弁員由張廣泗開列名單交部議敘。”因見鄂爾泰站在一旁不言語﹐ 又笑道﹕“老西林ヾ﹐你不至於因我軍大勝﹐反倒心里不高興吧﹖” “萬歲雖是開心話﹐更叫奴才慚愧無地自容。”鄂爾泰忙躬身道﹐“奴才是在想﹐叛苗 還是那些叛苗﹐地方還是貴州。先帝也是英明皇帝﹐怎麼就辦不下來﹖總歸是奴才不能勝任 之故﹐弄了個前方將帥不和﹐後方張惶失措﹐奴才實在難辭其咎﹐要請旨嚴加處分。奴才還 想﹐大軍過後﹐殍屍遍野﹐戰事畢﹐要好好安撫。由張廣泗軍中調拔武官改作文職斷斷使不 得﹐要選拔為政清廉愛民如子的官員補到苗疆﹐著實撫綏幾年才成。” ヾ鄂爾泰姓西林覺羅。 他說得這樣誠懇﹐連張廷玉也暗自佩服﹐遂道﹕“那都是苦差。從前派去的官員﹐許多 人寧願棄官也不願前往。皇上﹐奴才建議﹐從新進的進士里挑知縣去﹐從知縣中做得出色的 挑知府。不去﹐即行罷官永不敘用﹔去的﹐言明俸祿養廉銀增加一半﹐三年一輪換﹐治理得 好﹐回來還有升賞。曉之以義還要動之以利。” “好﹗”乾隆越聽越高興﹐“就照這個條陳﹐你們三人見一下吏部的人﹐由他們定出名 單引見﹐這件事要快辦。”說罷﹐乾隆回到炕上盤膝坐了﹐又笑道﹕“方才朕叫訥親過來﹐ 因為臚傳大禮奏樂﹐和呂律不合的地方太多了。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 樂。朝廷祭祀慶典﹐是以雅頌敬天教民﹐不同於士紳百姓家筵宴取樂耍子。朕聽了幾處﹐不 知是編鐘還是太簇制得不合規制﹐怎麼聽怎麼別扭。要訥親會同禮部﹐重新編輯朝會樂章﹐ 考定宮商樂譜。──如若朝廷大典用的禮樂都七顛八倒﹐民間還有什麼遵循﹖──你們看﹐ 誰辦這個差使合適﹖” 三個大臣對望一眼﹐心里幾乎同時閃出“張熙”這個名字。訥親躬身說道﹕“張熙誤 國﹐原不該薦他。但考定樂律﹐編輯樂章﹐除了張照﹐任誰也不能勝任……”張廷玉也是這 想頭。由於這事關聯著張照和鄂爾泰的齟齬﹐自己也連帶在里頭﹐便不言聲﹐只是低頭沉 思。鄂爾泰幾乎連想也沒想就說﹕“張熙喪師辱國﹐罪不可道﹐但這人實是有用之材。可否 不必收監﹐就在獄神廟拘押所就地辦差﹐戴罪立功﹖” “你把這事看得太容易了。”乾隆笑道﹕“這部樂書﹐得查閱多少檔案才能編得出來。 張熙雖然風節不醇﹐但資學明敏﹐有瑕有瑜相互不掩。他的文采風流你們幾個都及不得啊﹗ 免死吧﹐叫他出來﹐在武英殿修書處﹐就辦這個差。玄鳥歌而商柞興﹐靈台奏而周道昌。這 不是小事。” 鄂爾泰見乾隆心境極好﹐乘機說道﹕“王士俊的奏議﹐六部里已經會議上來。照大不敬 罪定斬立決。皇上﹐以奴才的見識﹐王士俊雖然狂悖無禮﹐辦差苛刻﹐但與田文鏡似乎相 似﹐操守不壞。可否兔其一死﹐發往軍中效力﹐以觀後效﹖” “他的罪不在頂撞朕。”乾隆沉吟了片刻﹐端坐凝視著遠處﹐“聖祖在時﹐郭□、姚締 虞都在君前頂撞過。世宗時孫嘉漁、史貽直也是一樣──不但不懲罰﹐還都升官成了名臣。 朕並不計較王士俊失禮。但他反的是朕的國策﹐倡言朕是在翻世宗爺的帳﹐既不可容﹐朕也 不受﹗” 他繃緊了嘴唇﹐許久許久才道﹕“先緩決﹐朕再想想……” 熾天使書城
【十四 議寬政孫國璽晤對 斗雀牌乾隆帝偷情】 苗疆平叛改流成功﹐乾隆一顆心松了下來。這件事整整拖了七年之久﹐耗用國庫上千萬 兩銀餉﹐累得雍正幾次犯病都沒有辦成。乾隆登基不到一年就順順當當地辦下來﹐心里這份 高興自不待言。普免全國錢糧之後﹐接踵報來兩江大熟﹐湖廣麥稻大熟﹐山東、山西棉麥豐 收……紛至沓來都是好消息﹐盈耳不絕的是士民的頌聖之聲。於是傳旨大赦天下﹐“除謀 逆、奸盜致死人命者﹐一律減等發落”。過了七月十五盂蘭節﹐乾隆訥親陪同﹐前往天壇告 祭。 “皇上﹐”訥親隨侍在輅車里﹐見乾隆去時興致勃勃﹐回來路上卻沉默不語﹐忍不住問 道﹕“您好象不歡喜﹖”乾隆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說道﹕“不是不歡喜﹐是有心事。”又 頓了一下才道﹕“你是世代勛戚了。康熙初年你父親遏必隆就是四位輔政大臣里的。你又侍 候先帝和朕﹐你說說﹐為什麼我朝有三個祖帝﹖” 訥親是個十分謹密的人﹐聽乾隆問話﹐沒有立即回奏﹐想了一會才道﹕“太祖是創世之 祖﹐世祖是立國之祖﹐聖祖是開業之主。” “說得好。”乾隆點頭道﹐“其實朕最賓服的是聖祖。這話說過不止一次了。創世立 國、干戈殺伐固然不易﹐但一個皇帝若能寓開創於守成之中﹐脫去享受祖宗遺澤的窩臼﹐其 實更難﹗先帝在位十三年﹐焚膏繼昝勤政求治﹐他何嘗不想做出超邁先祖的業績﹖可惜在位 只有十三年。朕今年二十六歲。天若假朕天年﹐朕必不肯拂了天意﹐雖不敢望作‘祖’﹐但 為後世高高地立一守業之‘宗’﹐大約還是做得到的。”訥親聽著這發自肺腑的知心之言﹐ 心里一陣感動﹐忙道﹕“皇上仁德之言必定上動天聽。不知皇上見過誠親王府藏本《黃孽師 歌》沒有﹖”乾隆怔了一下﹐點頭道﹕“見過。上頭還有金聖嘆的批注──你怎麼問這 個﹖” 訥親說道﹕“那里頭有四句詩﹐就是為皇上祝福的。”乾隆搖頭道﹕“這是古書﹐怎會 為朕祝福﹖先帝在時﹐從不許我們兄弟看這些星命雜書。朕也不信這些個﹐你且說說﹐權作 閒言聊天罷了。”訥親遂吟道﹕ 朝臣乞來月無光﹐叩首各人口渺茫。 又見生來相慶賀﹐逍遙花甲樂未央。吟罷說道﹕“‘朝’字隱去‘月’加‘乞’。這首 句說的是個‘乾’字﹔‘叩’字去口為‘口’﹐‘又’見‘生’來為‘隆’﹐二三句合為 ‘隆’──乾隆朝當有一個花甲﹐人民安享太平六十年﹐所以說‘逍遙花甲樂未央’──這 不是六十年乾隆盛世。幾百年前的先哲已經推出的造化數麼﹖” 輅車輕微晃動了一下﹐乾隆的目光直盯盯望著前面的黃土道﹐喃喃說道﹕“六十年…… 六十年能做許多事吶。但願你今兒解的是黃孽師的真意──聖祖爺坐了六十一年天下﹐朕有 六十年也足夠﹗不過﹐如今離盛世還早。你好生努力﹐跟著朕做這一番事業。”訥親心里一 陣激動﹐還要說話時﹐輅車已停在西華門外﹐早有太監推過輪梯﹐君臣二人先後徐步下車。 此時已是早秋季節﹐雖然驕陽仍舊熾烈﹐輕柔的西風裹著涼意掠過﹐吹得人渾身清爽﹐ 乾隆一眼瞧見河南總督孫國璽雜在一大群候見官員中﹐低聲對訥親說了句什麼﹐向眾人只一 頷首便進了大內。訥親便徑直走過去﹐對孫國璽道﹕“皇上有旨﹐你現在就進去。” “是﹐臣領旨﹗” 孫國璽是和山西巡撫喀爾吉善、四川巡撫陳時夏同時奉詔進京述職的。沒想到皇帝會最 先單獨召見自己﹐忙不迭叩頭起身隨著訥親進來。經過宰機處時和抱著一疊文書的錢度恰好 遇見﹐孫國璽也不及與他敘話﹐只說了句“我住在我侄兒家﹐錢老夫子有空去走走﹐大約在 京還要逗留幾日”﹐便匆匆趕往養心殿。在殿口報了職名﹐便見高無庸挑簾說道﹕“孫國璽 進見。” “朕先叫你進來﹐是為河南墾荒的事。”乾隆坐在東暖閣的茶幾旁﹐看著孫國璽行了 禮﹐呷著茶說道﹕“朕幾次詳核河南報來墾荒田畝﹐時多時少﹐是什麼緣故﹖”孫國璽忙 道﹕“回皇上話﹐臣接任總督時﹐前任總督王士俊實報墾田畝數是六十九萬五千零四十四 畝。皇上屢降嚴旨﹐切責河南虛報墾荒畝數。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所有司官都下了縣﹐切實 查明﹐現有實數是三十八萬三千四百零一畝。歷次報數不准﹐是因為黃河時時決潰﹐黃水過 後重新再墾﹐因而時多時少。求皇上聖鑒﹐臣任上所報畝數是不敢欺隱的。”乾隆見他緊張 得滿頭是汗﹐笑道﹕“你這次恐怕是少說了畝數。是麼﹖” 孫國璽用手指頭抹了一下眼角的汗水﹐說道﹕“這是各地衙門匯總來的數目。少報沒 有﹐少報多少畝﹐臣不敢妄言。”“你起來坐著說話。”乾隆笑著指指木杌子﹐說道﹕“朕 要告訴你﹐墾荒是不錯的﹐何時有旨意批你墾荒墾錯了﹖你們三任總督﹐從田文鏡到你﹐從 心地說﹐毛病在一味揣摩上頭的意思﹐無論寬嚴﹐都沒有根據。田文鏡墾出一畝荒﹐恨不得 報兩畝﹐以為‘多多益善’﹐明明生荒長的莊稼不成模樣﹐還要暴斂錢糧﹐生恐丟了‘模范 總督’的虛名﹐你如今又來揣摩朕﹐所以翻了個燒餅﹐有兩畝寧肯報一畝。開封、南陽、陝 州明明豐收﹐也報了大歉。看似與田文鏡反其道而行﹐其實心地是一樣。朕屈說你沒有﹗” 孫國釜聽乾隆所言﹐完全是談心開導的意思﹐懸得老高的心落了下來﹐忙道﹕“主上沒有冤 屈了臣。論起來臣的心思﹐比主上說的還要齷齪些。臣是見王士俊開罪聖上﹐怕步了他的後 塵﹐所以嚴令下頭查實地畝﹐寧少勿多﹐糧產寧欠勿冒﹐才得了這麼個數。但河南今年全省 欠糧一百萬石﹐這個數是不假的。” “你和王士俊不一佯。”乾隆斂起了笑容﹐“王士俊把朕與先帝視為水火﹐明目張膽反 對朕的既定方策﹐還要沽名鈞譽當直臣﹗朕若有失政的地方﹐惟恐怕下頭不敢進言呢﹗怎麼 會怪罪下頭﹖但事涉皇考﹐說朕有意更動皇考成憲﹐這是他自己的誤解﹗王士俊在河南任 上﹐為得一個‘能吏’的好名聲﹐行剝民虐政。如果敗露在皇考之時﹐難道不要治他的罪﹖ 他有罪下獄﹐鄂爾泰還替他說話。其實王士俊奏折里說的‘大學士不宜兼部務’指的就是鄂 爾泰﹐大學士兼部正是皇考定的成例﹐他要朕不‘翻案’﹐卻又慫恿朕翻案──這不是個奸 邪小人麼﹖即便如此﹐朕也沒有拿他怎麼樣﹐但他不能當官了﹐回貴州當老百姓去﹗”訥親 在旁說道﹕“田文鏡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他在任時﹐河南無貪官﹐無盜賊﹐這也難能可 貴。”“訥親說的是﹐”乾隆接口道﹐“朕訓誨你﹐為的你能體諒朕心﹐取人之長補己之 短﹐做一個好總督──你跪安吧﹗” 訥親見孫國釜退出去﹐躬身說道﹕“萬歲的淳諄教誨﹐求國久治﹐不以事廢人﹐不因人 廢事﹐臣在旁靜聆﹐得益良多──皇上接著見誰﹖奴才著人傳旨。”“河南是個‘模范’地 方兒﹐朕親自接見。”乾隆站起身來笑道。“其余的﹐由你和張廷玉他們去見。朕這會子要 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定省了。”說著便命人替自己除了袍服﹐只穿一件石青夾紗長袍﹐束 一條軟金明黃馬尾紐帶。訥親陪侍在旁﹐說道﹕“今年秋涼得早。奴才瞧主子穿得似乎單薄 了些兒。” “不要緊。”乾隆一邊踱著步子﹐突然一笑﹐問道﹕“訥親﹐聽說你家里養著兩條惡 狗﹐可是有的﹖” “有的。”訥親說道﹐“那是為杜絕私謁。皇上不曉得﹐有些官兒真不要臉﹐上回山東 布政使衙門一個道台﹐死皮涎臉到我府﹐說得了一方好硯送我。我想這物件是很雅的﹐就收 下了﹐打開包兒一看﹐‘金頁子’有一寸厚﹐鑲在硯台外頭﹐哪是什麼硯﹖是錢﹗我連名字 也沒問﹐打發人給他扔回去﹗” 乾隆點點頭﹐說道﹕“這事朕知道。朕告訴你﹐張廷玉為相幾十年﹐並沒有養狗。照樣 辦差。你是宰輔大臣﹐下頭常常要有事見你﹐門里養著惡犬﹐好人也怕。要有貪心﹐狗也攔 不住你受賄呀﹐是不是﹖”訥親一聽也笑了﹐說道﹕“奴才實在煩他們到私宅聒噪。臣曾讀 過《容齋隨筆》﹐司馬光為相﹐在客廳里貼告朋友書﹐私宅只談交情私事、有公事衙門里當 眾說。奴才克制功夫不如衡臣﹐也沒有什麼私事和人聊﹐所以養了狗﹐‘汪汪’兩聲﹐他就 有一肚皮壞主意也嚇跑了一半。”乾隆聽了哈哈大笑﹐指著訥親道﹕“瞧你悶葫蘆似的﹐心 里還挺清爽。克制功夫不是生而有之﹐夜讀書﹐日三省﹐慢慢就有了。狗﹐還是不養為 好。”說著﹐已到慈寧宮大門﹐便跨步進來﹐訥親自去傳旨辦事。 乾隆進宮院天井﹐掏出金表看了看﹐剛過午正時分﹐院內鴉沒雀靜﹐便招手叫過一個太 監﹐問道﹕“老佛爺已經歇晌了麼﹖”那太監忙笑道﹕“沒呢﹗主子娘娘、嫻貴主兒都在大 佛堂西廂陪老佛爺打牌呢﹗”乾隆沒再說什麼﹐繞過正殿﹐果然聽見幾個女子聲氣嘰嘰咯咯 說笑﹐夾著還有太後爽朗的笑聲。乾隆循聲便進了西廂房﹐果見皇後富察氏、貴妃那拉氏都 陪著太後正打雀兒牌。還有一個女子背對著門﹐瞧服色是個二品誥命﹐卻不知道是誰。周圍 有十幾個侍候的宮女見乾隆進來﹐忙一齊跪下。那拉氏和那個陪著打牌的女子一轉臉見是皇 帝﹐丟了牌便退到一邊跪下﹐只有皇後富察氏款款站起身來。 “皇帝來了。”太後也放下手中的牌﹐笑道﹕“你誤了你娘贏錢﹗你下旨文武百官不許 斗牌看戲﹐我們娘兒們只好躲在這里玩。”乾隆滿面笑容﹐給太後打千兒請安﹐命眾人起 來﹐說道﹕“兒子以孝道治天下。她們替我盡孝﹐高興還來不及呢﹗”說著﹐那拉氏已經搬 過椅子請乾隆坐。乾隆又笑道﹕“說起斗牌﹐前兒還有個笑話。孫嘉淦到都察院﹐聽說御史 們談事聚一處賭東道兒吃酒。母親知道孫嘉淦那性子﹐當時就把御史莫成叫來訓得狗血淋 頭。莫成最怕孫嘉淦﹐連連說‘卑職從不賭牌﹐連牌有幾張都不知道﹐總憲不要錯怪了卑 職﹗’孫嘉淦也笑道﹐‘那就好﹐咱們一樣。上次到戶部見他們斗牌﹐半天也看不明白。你 說﹐這東西南北風都是四張﹐白板怎麼獨獨五張﹐真是怪事﹗’莫成一聽就笑了﹐忙說‘總 憲’“白板”也是四張﹐和“發財”“紅中”一樣……’” 乾隆沒有說完﹐太後己笑得推亂了眼前的牌﹐伏在椅背上只是咳嗽。富察氏一邊笑一邊 給太後輕輕捶背﹐那拉氏伏著桌子笑得渾身亂顫﹐那位女誥命夫人紅著臉﹐用手帕捂著嘴強 忍著。太後道﹕“罷了罷了……這個樂子逗得好﹗你該忙還忙你的去﹐別誤了我們打白 板……”乾隆這才仔細看那女子﹕總不過二十歲上下的一個少婦﹐漆黑油亮一頭濃發挽著個 髻兒﹐鬢如刀裁﹐膚似膩脂﹐彎月眉、丹鳳眼﹐鼻子下一張不大的嘴含嗔帶笑似的抿著。此 時她紅暈滿面﹐嬌喘微微﹐兩個酒窩時隱時現﹐真個如霧籠芍藥﹐雨潤海棠﹐乾隆不禁心里 一蕩﹐忙定神問道﹕“你是誰家夫人﹐叫什麼名兒﹖” “奴婢男人是傅恆﹐”那婦人見皇帝這樣打量自己﹐更是不好意思﹐忙跪了回道﹐“娘 家姓瓜爾佳……” “噢﹐瓜爾佳氏。小名呢﹖ “小名棠兒……” “起來吧﹗”乾隆不再看她﹐轉臉對太後笑道﹕“要在小戶人家說姐夫不認得兄弟媳 婦﹐那不成大笑話了。今兒趕巧﹐那邊公事已經完了﹐我也陪母親打一會子雀兒牌。”太後 笑吟吟道﹐“那敢情是好﹐我就怕你忙。”乾隆連聲命人﹕“去養心殿﹐尋高無庸拿些金瓜 子來﹗”說著就入座。和皇後對面陪在太後兩側。 棠兒見多了一個人﹐自量身份﹐忙退到一邊﹐卻被那拉氏一把按住﹐說道﹕“你是我們 主子娘娘的娘家人一一是客。難得有這個緣分﹐就陪主子打一會兒雀兒罷﹗”說罷抿嘴兒一 笑﹐“我給老佛爺看牌﹐別叫他們背著您弄鬼。”乾隆一邊洗牌﹐一邊偷看了幾眼那拉氏。 太後卻不明白那拉氏的語中雙關﹐摸著牌笑道﹕“對了﹐咱們今兒齊心﹐不要叫皇帝贏了去 ──他每日聽多少奉迎話﹐也該給我們娘兒們散散福﹗”乾隆笑道﹕“我還沒上陣﹐已是四 面楚歌十面埋伏了。你們是圍棋子兒當注﹐我是金瓜子。這樣也太不公平了。”棠兒在乾隆 下首﹐微笑道﹕“白子兒是一兩銀子﹐黑子兒是一錢金子……”乾隆還要搭訕著說話﹐卻聽 上首那拉氏笑道﹕ “留神出牌了﹐老佛爺打西風﹗” 乾隆摸了一張牌﹐卻是南風﹐手里已經有一張﹐便並在了一處﹐打出一張牌道﹕“我是 麼雞﹐只怕棠兒要吃了。”棠兒笑道﹕“這張牌奴婢用不著。”便打出一張三筒。乾隆此時 與她鄰座﹐她身上香澤味不斷襲來﹐又聽她那鶯語燕聲﹐巧笑喜人﹐渾身覺得燥熱心癢難 耐﹐心思全不在牌上。只是礙著這桌上四人八目盯著﹐也難有所動作。見高無庸提著一小袋 金瓜子來﹐乾隆便道﹕“就放這里﹐一會兒分給大家──你去吧。”說著便隨手打出一張九 萬。皇後便推倒牌﹐笑道﹕“我就單吊這一張呢﹗” “好好﹐我認輸﹗”乾隆笑道﹕“想不到皇後先勝一局﹗”說著便一齊洗牌﹐只是手指 有意無意間摸了一下棠兒的手。富察氏笑道﹕“皇上就不用洗了吧。有我和棠兒就成。”那 拉氏在旁卻笑道﹕“洗牌是最要緊的。”乾隆只好笑著縮回手﹐對太後道﹕“昨兒上書房議 事﹐傅恆要去兩江催辦貢物﹐還有南方各省的藩銀﹐也要催著送來﹐太後要什麼物件﹐或想 著什麼東西開胃﹐克化得動﹐告訴棠兒﹐讓傅恆帶回來孝敬您。” 棠兒不知道這事﹐一邊壘牌﹐一邊笑道﹕“太後方才還說廣里的荔枝和福橘。再想想看 ──”她突然住了口。原來桌下乾隆的腳不大老成﹐碰著了自己的腳面﹐忙把腳縮進椅子下 頭。富察氏笑道﹕“老佛爺供的玉觀音﹐說了幾次了﹐一直沒請來﹐這次弟弟去﹐叫他親自 挑──”話沒說完﹐她的腳被什麼觸了一下﹐看了乾隆一眼﹐乾隆頓時臉紅起來﹐掩飾道﹕ “這都好辦﹐開個單子叫他們辦去。” 接著幾人又繼續打牌﹐卻是太後和乾隆連連取勝﹐乾隆一笑﹐將贏的錢賞了太後跟前侍 候的宮人──這是歷來的規矩﹐也不必細述。 “皇上﹗” 直到回鐘粹宮和皇帝共進晚膳時﹐富察氏左右看看沒人﹐一邊給乾隆夾菜﹐莊重地小聲 道﹕“那是我娘家兄弟媳婦。那作法多不好看呀﹗”乾隆騰地臉羞紅到脖根兒﹐將一片玉蘭 片夾給富察氏﹐說道﹕“呃一這個清淡些﹐只是不易克化﹐嚼碎了再嚥……朕和你恩愛夫妻 才是真的﹐那都是逢場作戲﹐何必認真呢﹖”再說﹐我也沒作什麼出格的事嘛﹗”富察氏笑 道﹕“還不出格﹐錯把我的腳都當成人家的了﹗後宮里嬪妃媵御好幾十﹐不夠你消受﹖我不 是個好忌妒的人﹐在這上頭我也淡﹐你的身子骨兒是要緊的﹗再說……那女人……”她突然 覺得失口﹐便掩住了﹐竟不自覺地臉上有些發燒。 富察氏是察哈爾總管李榮保的女兒。李榮保是個讀書人﹐十分注重對兒女的訓誨。女孩 子自記事時起﹐外親一概不見﹐雜書不看。只《女兒經》和《朱子治家格言》是每日必讀 的。其余的﹐便由管家嬤嬤﹐帶著練針線﹐學描繡﹐進規退矩一絲也不能亂。富察氏十二歲 就嫁給了乾隆﹐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家里老小沒有一個不喜愛她的。乾隆對這位皇後與其 說是“愛”﹐不如說是“敬”﹐一見面便如對大賓﹐沒有半句私房體己的話。皇後突然變得 嬌羞起來﹐滿腔柔情如同新婦﹐乾隆倒是第一遭見她這樣﹐不禁動火﹐餳著眼笑道﹕“那女 人──哪女人﹖朕瞧你這會子才象個女人﹐德容言功都是上上好好的……”說著竟起身走過 去﹐扳著皇後肩頭向她臉頰吻了下去。幾個侍候在帷外的宮女見這情景﹐躡腳兒躲得無影無 蹤。乾隆摟著她上了榻﹐撫著她的秀發﹐柔聲道﹕“芬芬﹐你真美……真的﹐朕頭一次看你 這麼美。人都說那拉氏長得俊﹐其實不及你十分之一……” “真的﹖” “唔。” “我真高興。” “你為什麼閉著眼﹖” “這會子我不想睜。”富察氏軟得一灘泥似地偎依在乾隆懷抱里﹐任乾隆揉搓著﹐嘆息 道﹐“一睜眼我就不在夢里了﹐只有在夢里我才是女人﹐醒來時就又是皇後。體態要端方﹐ 行止要穩重、有母儀天下的風范﹐要賢淑、嫻靜﹐耳不旁聽﹐目不斜視……還不許妒 忌……” 乾隆松開了她﹐卻沒有起身﹐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藻井。富察氏睜開眼﹐問道﹕ “你怎麼了﹖”乾隆一笑﹐說道﹕“方才你的話引人深思。你太壓抑了。該睜眼時睜眼﹐該 閉眼時閉上﹐好麼﹖朕和你自幼夫妻﹐有什麼說什麼。拈花惹草的毛病兒朕有﹐論起心來﹐ 愛的還是你。但總覺得和你隔著一層什麼﹐欲愛不得﹐欲罷不能似的﹐為什麼﹐朕也說不清 楚。” “我也說不清楚。”富察氏弄著衣帶﹐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你是皇帝﹐要作一 代令主﹐我到了這位份上﹐是你的妻更是你的臣﹐要照先賢聖哲的規矩輔佐你……” 這一剎那間﹐她又歸還了自己的“本位”。 熾天使書城
【十五 傅國舅夜訪紫芝堂 劉侍郎上章戒權臣】 棠兒回到府中﹐當晚便將與乾隆同桌打雀兒牌的事告訴了丈夫﹐太後怎麼愛重﹐皇上怎 麼隨和可親說了個備細﹐又取出一把金瓜子﹐說道﹕“這都是皇上輸給我的﹐說是‘散福’ ──還要派你出去作欽差﹐可不是你的官運來了麼﹖──你把這把金瓜子收去壓箱底兒﹐這 可是天大的彩頭﹗” “你留著打個金釵吧。”傅恆笑道﹕“皇上賜我的如意好幾柄呢﹐這點子金瓜子就高興 得你沒處放了。”棠兒想起乾隆在牌桌上的那副模樣﹐又是興奮又是不安還夾著一絲害羞﹐ 用一塊手帕包了金瓜子﹐紅著臉笑道﹕“人家給你掙來彩頭﹐你還不知感情。賞的是賞的﹐ 贏的是贏的﹐那味道不一樣﹗老佛爺後來還說﹐傅恆這孩子不錯﹐難得是米思翰的後代﹐又 是至親﹐皇上的意思﹐先放你欽差出去歷練一遭﹐回來就叫你到軍機處章京行走呢﹗”傅恆 一怔﹐說道﹕“真的﹖派我出去當欽差﹐我早就知道了。我還以為──” 棠兒抿了一把鬢角﹐說道﹕“早知道了也不告人一聲兒﹐還是夫妻呢﹗依著我說﹐你到 底是頭一回獨個兒辦差﹐又年輕﹐有些自己想不到的地方﹐不如見見張中堂請教一下﹐把這 欽差排排場場辦下來﹐皇後、皇上臉上好看﹐人前頭也好替你說話。你看人家慧主兒的父親 高晉﹐兩淮鹽政辦得好﹐放了河道總督﹐河治得好﹐這會子又是兩江總督﹐並不仗著女兒是 嬪妃升官。慧主兒倒跟著沾光兒進了貴妃娘娘。你是正宮的親弟弟﹐多少爭口氣也比他強﹗ 我嫁過來你就說是美人配英雄﹐其實到如今也是‘美人配國舅’。你看看那些戲﹐國舅爺名 聲兒很好聽麼﹖” “罷罷﹐我一句話沒說完﹐你就有這麼一篇大文章。”傅恆笑道﹐“見了一遭皇上你就 這麼瘋迷了似的﹐給我說了一篇大道理。要真的有姐那個福氣當了皇後﹐不比姐姐還要道 學﹖不過家有賢妻﹐夫禍少也是真的。也虧了姐姐﹐不然就皇上那風流性子﹐還不知出多少 笑話呢﹗” 棠兒是有心病的人﹐聽這話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你這話我不信﹐我瞧著皇上挺 正經的﹐待人處事又正經又隨和。”傅恆聽了一笑。將乾隆和錦霞那段事說與她聽﹐又道﹐ “前幾天皇上見我﹐還說夢見錦霞來訴冤﹐皇上在夢里叫她趕緊托生出來﹐還到宮里──你 瞧﹐皇上夠多情的吧﹗皇上去了一趟河南﹐又看上了信陽的張汀芷。我這次去辦差﹐還要充 當媒人角色呢﹗”棠兒聽得已是怔了﹐半晌背了臉啐道﹕“你不也是這號人﹖家里三四個 妾﹐皇上賞了十二個戲子﹐整日泡里頭混﹐象芳卿﹐玩夠了﹐就送人情給別人﹗早晚有一天 連我你也會送給人﹗”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的夫人﹗芳卿嫁給曹雪芹﹐不正趁你的心麼﹖上回雪芹送來 兩章《風月寶鑒》﹐你不也看得津津有味──美女嫁才子﹐這是成全好事嘛﹗”傅恆哪里知 道棠兒的心思﹐起身撫著她的頭發﹐說道﹕“老太爺是聖祖爺跟前的名臣﹐你瞧著吧﹐我做 出的事業﹐要比他老人家強﹐決不會辱沒了祖宗。我其實還恨自己是個國舅﹐差使辦好了﹐ 人家說我有恃仗﹔差使辦不好﹐人家說我‘有勢力還辦不好’是個窩囊廢﹐左右都吃虧── 不單獨辦差﹐不立個大功名﹐總歸是個‘國舅’。就沒有包龍圖來殺﹐白當個舅爺有什麼意 思﹖”說罷便吩咐人備轎。棠兒忙道﹕“哪里急在這一時呢﹖天就黑了﹐明兒上書房去見也 不遲。”傅恆換著衣服﹐說道﹕“有些話只能在私宅里說﹐聖旨一下﹐各部還要會議會議﹐ 宮里還要去走動走動﹐就大忙起來了。還是今晚就去的好。”棠兒只好由他去了﹐拿著那包 金瓜子兒﹐心里亂糟糟的﹐一忽兒是丈夫﹐一忽兒是皇後、太後﹐一忽兒想起乾隆……說不 清是個什麼滋味。 傅恆來到張廷玉府邸﹐天色已經黑定。門前掛著兩盞御賜宮燈﹐還掛著四盞白紗西瓜 燈﹐照得內外通明雪亮。門楹上雍正賜的“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十個貼金大字黃燦燦 明亮亮耀人眼目。六七個外省來的大員坐在門房東客廳喝茶抽煙嗑瓜子兒聊天等著張廷玉接 見。門上人見是他來﹐忙上前打干兒請安﹐說道﹕“我們中堂爺正在見客。六爺不同旁人﹐ 小的這就帶您進去。” “你還是先進去稟一聲﹐”傅恆笑道﹕“張相要忙著別的事﹐我明兒這時辰再來。”未 等他說完﹐那長隨飛也似地跑進去了。傅恆還是頭一回這麼鄭重其事地等著接見﹐百無聊 賴﹐想進客廳和眾人閒聊﹐又實在陌生﹐試了幾試沒有進去﹐已見那家人上氣不接下氣跑 來﹐卻沒和傅恆說話﹐先進客廳給幾個官員打了個千兒笑道﹕“列位和劉大人還沒說完﹐這 邊傅侍衛又有欽命差使來見。張相叫小人先給大人們賠個情兒﹐明早上朝我們爺們爺先見你 們幾位。要實在有要緊事﹐小人這就回去稟﹐不過要略遲一點。張相這會子抽不出身子﹐明 兒見面當面再賠不是。”幾個官員聽著早已站起身來﹐連連說﹕“請上復中堂﹐明兒我們拜 見就是。”說著眾人便都辭了。 傅恆跟著那家人進來﹐笑道﹕“真沒想到張大人忙到這個地步兒。”家人一手提燈前頭 弓路﹐笑道﹕“訥親相爺如今進了軍機處﹐我們中堂如今寬松多了﹗自我爺爺跟著中堂﹐沒 見過他一天睡足過三個時辰﹗”傅恆聽了不禁暗自感慨﹐隨那家人七折八彎進來﹐卻還是上 次吃茶的書房﹐只是堂前門楣上新增了一塊匾額﹐上面御書“紫芝書屋”四個大字。傅恆在 廊下略頓了一下﹐跨步進堂﹐只一個揖﹐說道﹕“衡臣中堂好忙﹗” “六爺來了﹐快請坐。”張廷玉正在和兩個官員說話﹐忙站起身笑道﹕“您是正經國 戚﹐往日直出直入的﹐今兒怎麼這麼客氣﹖──哦﹐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鄂善──”傅恆 一下於就笑了﹐說道﹕“熟得很。不是在禮部當侍郎麼﹖”“那是前頭的話﹐現在改任兵部 侍郎。”張廷玉笑著﹐又指另一位官員說﹐“這位是山東糧儲道劉康﹐卓異、岳�F保薦的折 子上說他是‘山東第一清官’。皇上說留京辦差﹐也分到兵部任員外郎──這位是乾清門二 等帶刀侍衛傅恆傅六爺﹐已經外放作欽差﹐眼見要出京巡視了。”劉康忙向傅恆一躬﹐說 道﹕“六爺去過山東幾次﹐卑職在李制台衙門里曾見過一面。不過官微職卑﹐六爺不一定記 得卑職吧。” 傅恆上下打量了劉康一眼﹐矜持地一笑﹐說道﹕“我還記得。你原是新城縣令﹐後來又 升任德州知府﹐賀露瀅的案子不就出在你任上麼﹖”劉康很不願就這個題目說話﹐忙道﹕ “六爺真好記性。我們岳中丞還沒記得這麼清爽呢﹗那年六爺放糧﹐一斗一升都親自過目﹐ 山東人至今說起來都還念念不忘。不過也有些胥吏發牢騷﹐說都似六爺辦事這麼認真﹐這碗 官差飯吃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他不卑不亢﹐有褒有“貶”﹐正搔到傅恆癢處﹐奉迎得傅恆 哈哈大笑﹐說道﹕“我去放賑﹐自然要賑災民﹐我才不管胥吏們是怎樣說呢﹔他們罵我一 聲﹐只怕上天倒要保佑我長壽一天呢﹗──張相﹐你們還接著說﹐我的事不急。” “其實要緊的事也都講完了。”張廷玉回到座位上﹐吃著茶說道﹐“苗疆的改土歸流整 整打了七年﹐我粗算一下﹐國家用銀至少兩千萬兩。撫恤陣亡將士家屬的銀兩﹐還沒有匯總 報來。你們既然去兵部﹐就要多想想練兵的事。張熙沒撤差前上過一份奏折﹐我軍幾干人圍 一個土寨﹐苗寨只有幾十個人出來迎戰﹐幾千人嚇得抱頭鼠竄﹐自己人踏死自己人。我是個 書生﹐不會帶兵﹐連我也吃驚﹐主將指揮有誤固然是重要原因﹐兵沒有練我看也是一條。難 怪主子氣得把御膳桌子都掀翻了。鄂善﹐你到兵部就主管練兵的事﹐不但古北口﹐各省的綠 營、旗營都要練﹐職方、武庫、武選等幾個司﹐你們到任都要看看﹐多給尚書提些建議﹐有 部里辦不到的﹐寫條陳遞到軍機處﹐兄弟請旨辦理。” 鄂善和劉康端坐聆聽﹐不時躬身稱是。劉康道﹕“卑職從沒有辦過軍務。但山東旗營、 綠營里的軍糧都是從我道上調撥的﹐吃空額吃得太厲害了。方才張相已經說過﹐西南軍事平 苗只是第一步﹐大小金川早晚也要用兵、卑職想到各地營房走走﹐看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回 來向鄂大人和我們兵部主官合計一下﹐扎扎實實上個整頓條陳。”張廷玉一笑說道﹕“這些 想頭都好。不過這是你們的部務﹐回去請示了你們尚書慶復﹐他自有章程。李衛那里你們不 要去了﹐他現病得七死八活﹐等他病好了再說吧。”說罷起身道乏﹐鄂善、劉康躬身辭出。 傅恆笑道﹕“中堂﹐都這麼一個一個詳談﹐你忙得及麼﹖鄂爾泰、訥親他們那里而常去﹐沒 有這樣忙﹐這樣辦差似乎瑣碎了些。” “沒辦法。如今官場耽玩成習﹐一件不交待清楚就出漏子。”張廷玉嘆息一聲﹐“這都 怪我過去攬事太多。我也慣了﹐下頭也慣了﹐上馬容易下馬難吶﹗”說著﹐從案上抽出一份 折子遞給傅恆﹐笑道﹕“這是延清的奏折﹐專參訥親和我的﹐六爺你看看。” 傅恆驚異地看一眼張廷玉﹐打開折子看時﹐標題便十分醒目《臣劉統勛為奏上書房大臣 兼軍機大臣訥親、張廷玉事》。洋洋數千言﹐寫得很長。看樣子乾隆已看過﹐還作了記號。 ……大學士張廷玉歷事三朝﹐遭逢極盛﹐然晚節當慎﹐責備恆多。竊聞輿論﹐動雲 “張、姚二姓占桐城半部縉紳”。二姓本桐城巨族﹐其得官或自科目薦舉﹐或起蔭議敘﹐日 增月益。今未能遽議裁汰﹐惟稍抑其遷除之路﹐使之戒滿引謙﹐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請 自今三年內﹐非特旨擢用﹐概停升轉…… 下頭還有乾隆的朱批﹐殷紅的字跡十分醒目﹕ 朕思張廷玉、訥親若果擅作威福﹐劉統勛必不敢為此奏。今既有此奏﹐則二臣並無聲勢 能箝制僚害可知﹐此國家之祥也。大臣任大責重﹐原不能免人指摘。聞過則喜﹐古人所尚﹐ 若有兒微芥蒂於胸臆間﹐則非大臣之度矣。張廷玉、訥親今見此奏﹐益當自勉﹐至職掌太 多﹐如有可減﹐候朕裁定。 傅恆將折本交還張廷玉﹐說道﹕“真沒想到﹐劉延清會奏您一本﹐而且毫無實指。無緣 無故讓皇上數落一頓。” “六爺千萬不要這樣想。”張廷玉深邃的目光盯著傅恆﹐說道﹕“劉統勛這是真正愛 我﹐為我洗了疑慮。這人勁氣內斂、厚重有力﹐這一奏正顯其君子愛人以德﹐有古大臣標 格。我心里實在是很佩服﹐很感動的。”傅恆笑道﹕“何必要上這一奏﹖載到邸報上於中堂 臉上總歸不好看。要是我有這些話﹐就來﹐就象現在﹐當面告訴你。”張廷玉一笑﹐說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我捫心自問﹐從順治朝至今﹐熊賜履、鰲拜、索額 圖、明珠、高士奇這些輔臣﹐或忠或奸﹐或擅權或超脫﹐誰也沒有我這樣長久的。際會風雲 固然不易﹐退步抽身其實更難。劉統勛說的話沒有一句假﹐都是我想說不便說、不敢說的﹐ 怎麼能不感激他﹖我和鄂爾泰、李衛這些人﹐有這個肚量的就能全始全終。沒有這肚量﹐臨 退吃一口狗肉也未可知──現在該輪到你們這一代出來做事了。” 傅恆原為討教差事而來﹐聽張廷玉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心下倒覺感慨﹐因笑道﹕“要照 張相這麼說﹐我也該早點預備著退步余地了。”張廷玉呵呵笑道﹕“我最怕你這麼想。大丈 夫正處盛壯之年﹐胸懷不羈之才﹐當立功立名於世。你現在就學我樣兒﹐到底也不過是個 ‘外戚’而已。皇上這次差你到兩江﹐順道巡視南方各省藩政。就我所知﹐開國以來象你這 麼年輕就獨當一面任為欽差的﹐你還是第一位。這是皇上要大用你﹐萬萬不可自棄﹐早知你 這麼想﹐劉延清的奏折就不給你看了。”傅恆也不禁一笑﹐說道﹕“我還不到和親王那一步 呢﹗” 和親王就是弘晝﹐雖說乾隆友愛他﹐一登極就封了“議政王”。但這位王爺從來也沒有 議過“政”﹐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玩鳥﹐畫鼻煙壺內畫。他畫的鼻煙壺畫比北京“煙壺劉”還 要高出一籌。今年五月端午﹐弘晝突發奇想﹐對家人宣告自己“薨了”﹐請了幾班吹鼓手、 白雲觀的道士、法華寺的和尚到王府打醮﹐滿院金鉑銀錠燒化起來﹐家人子弟一律孝布纏 頭﹐呼天搶地地干嚎一通。他自己卻左手執杯、右手攜壺坐在“靈”前大吃大嚼供品。為這 事驚動了理藩院﹐寫了折子奏到乾隆案前。乾隆說了句“老五晉人風氣不改”一笑撂開了 手。張廷玉聽傅恆比出弘晝﹐說道﹕“你還是不知道五爺﹐五爺是聰明人。”他不想沿著這 個話題說下去﹐又道﹕“六爺﹐你這次南方之行﹐萬歲已經和我說過。我原想明兒在上書房 和你聊聊﹐想不到你先來了。你自己想這個差使怎麼辦才好﹗” “我想﹐貢物都有成例的。內務府在南邊的幾個衙門﹐都是辦老了差的﹐不至於有什麼 錯謬。”傅恆沉吟道﹐“皇上還沒有明旨﹐從太後那里知道﹐還有催繳庫銀的差使。我想﹐ 今年全國普免錢糧﹐並沒有新交上來的銀子﹐皇上莫不成想澄清一下各庫的存銀底子。但劉 統勛是刑部的﹐又叫他當副使﹗我有點摸不清聖意。”張廷玉邊聽邊想﹐說道﹕“我在皇上 處聽說﹐這些都不是主差。皇上叫你們下去﹐為的是采風。政尚寬大的旨意去年就頒布了﹐ 下頭官員們到底怎麼作的﹐業主是怎麼想的、貧民得了什麼實惠﹐皇上極想知道。還有﹐兩 廣、閩、浙開銅鐵礦的﹐常常聚眾鬧事﹐動不動就叫歇業﹐這後頭有沒有別的文章﹖上次兩 廣總督遞上來的片子說﹐民間有些地方邪教盛行﹐什麼‘天生老母會’、‘天地會’﹐‘白 陽教’﹐弄神弄鬼的十分猖獗……有些雖不是邪教﹐有的大戶人家專門招攬江湖豪客﹐請神 扶乩﹐演武練功﹐日子久了也很容易生出事端。總之這些邪魔外道、各省都有﹐有些官員也 參預其中﹐朝廷哪能一一辨別好壞﹖六爺既出去巡視﹐不妨體察一下。皇上不能親自出去﹐ 其實他很想知道這些事。” 傅恆聽了這些話﹐才知道這次出差並無專門的題目﹐竟只是“考察”二字﹐越發信實了 張廷玉說要大用自己的話。傅恆頓時激動得心里卜卜直跳﹐坐在椅上一拱手道﹕“張相﹐我 明白了。上次隨皇上巡視河南﹐見皇上關心江湖上的事﹐還以為皇上想招攬武林賢才﹐現在 看來我實在小看了。有些事聽起來﹐竟象是白蓮教。他平時蠱惑人心﹐遇災就起來造亂。為 政的自然要多加留心。”張廷玉凝視著傅恆英俊的面孔﹐久久才吁了一口氣﹐說道﹕“我和 鄂爾泰都老了﹐要瞧你們年輕人的了﹗六爺不但讀書﹐還習兵法﹐精騎射﹐實在是文武全 才﹐據老夫看﹐這一代能在功業超越前人的﹐必定是六爺你﹗訥親如今位置雖高﹐底氣不 足﹐將來你位在他之上是料得定的。只我七十多歲的人了﹐未必能見得到了……”說罷神色 黯然﹐無聲嘆了一口氣。傅恆見這位官居首輔近三十年的老宰相如此勉慰﹐心里一陣酸熱﹐ 幾乎墜下淚來﹐勉強笑道﹕“這夕談話勝讀十年書﹐真是知心知音﹐我永不會忘掉您的這番 教誨﹐但得有這機緣﹐一定做一個和你和訥親相爺一樣的良臣﹗”說罷起身告辭。 “不要學訥親﹐更不要學我。”張廷玉一路從紫芝堂送傅恆出來﹐望著滿天寒星﹐斟酌 著詞句說道﹕“我有文而無武﹐處事僵板瑣碎﹐沒有半點創新﹐一輩子謹小慎微。幸而跟了 三代英主﹐這才沾了光兒。萬一要遇上昏主兒﹐或許我只會助紂為虐呢﹗訥親──是個小心 人﹐看似謹慎﹐其實自己沒主意﹐我不能說他是志大才疏﹐但他也只能當主子有了決策﹐他 在一旁拾遺參贊罷了。若讓他獨當一面是不成的──家門口養那麼兩條牛犢似的惡狗﹐那叫 ‘宰相’﹖往深里想﹐那是自己對自己的人品都放心不下﹐今晚在門口等著見我的﹐有四個 官員都是請示他的差使﹐不敢去。這是對你六爺講﹐與其說是下頭不敢見他﹐還不如說是他 不敢見下頭。” 張廷玉的這些話真是鞭辟見血的誅心之言。張廷玉城府見地如此之深﹐傅恆心悅誠服到 了極點。沉默移時﹐傅恆才道﹕“領教了﹐相爺保重﹗” 與張廷玉談話後第二天﹐傅恆便正式接到旨意﹐委為欽差兩江巡按使﹐克日前往督繳庫 銀事宜。棠兒和他是恩愛夫妻﹐自結籬以來傅恆還是頭一遭獨自出遠差辦事﹐不免心下悵 悵。她備了水酒為丈夫餞行﹐又忙著給他打裹行李﹐帶這帶那忙個不停﹐還叫管家專門挑幾 個能干僕役跟著。傅恆笑道﹕“你想叫我把家搬著走路麼﹖這麼不放心﹐干脆你扮個丫頭跟 我一道兒走﹐省得你牽掛我在外頭拈花惹草﹐我擔心你在家偷漢子。”棠兒臉一紅啐道﹕ “沒良心的﹐人還沒走就想出去招蜂引蝶了﹗──只你沒有衙門﹐一路儀仗鹵簿怎麼安排 呢﹖” “我帶有兵部的勘合﹐一路都有驛站供應。你不用操心這操心那。”傅恆笑道﹕“奉旨 出巡﹐要什麼有什麼。只是我甚麼也不要。我要一路私訪出去。” 棠兒正在疊衣服﹐聽見這話不禁一怔﹐忙過來盯著丈夫問道﹕“真的﹖你不是說風話 吧﹖”傅恆道﹕“這不是什麼風話。我若一路官轎出去﹐還是在官場上混﹐聽他們吹噓政 績﹐看他們一臉諛笑﹐瞧著很有趣兒麼﹖”棠兒皺眉道﹕“阿桂上次來信﹐他去陝州赴任﹐ 路上還擒了一起捻秧子。那是多聰明的人﹐又長年在內務府辦外差﹐還差點讓人拐了去呢﹗ 你初次出門﹐我看還是堂皇一點的好。想私訪﹐在哪個地方住下﹐轉游一天半日就回來﹐豈 不穩當﹖” “你丈夫難道比阿桂笨﹖”傅恆吃了一口茶﹐將杯子放在桌上﹐笑道﹕“你不過想多幾 個人監視我罷了。”棠兒嗔笑道﹕“我才不管你的帳呢﹗南京秦淮河上有的是婊子﹐你只仔 細弄一身花柳病﹐那才現世現報呢﹗──怎麼﹐你要出門﹖”傅恆披了一件月白坎肩﹐一邊 扣著紐子﹐說道﹕“我去見見李衛。你說的不假﹐路上捻秧的、偷東西的、行劫的都有。我 借他的吳瞎子一道兒﹐只怕省些事。真的讓你說著了﹐這輩子早晚都成了你的口頭禪。”說 罷一笑去了。 熾天使書城
【十六 娟娟女逞技石家莊 欽差臣賦詩中秋夜】 八月金秋﹐天氣不冷不熱﹐正是出門遠行的好日子。但傅恆出京不久天就變了。先是刮 風﹐漠漠秋雲將天穹染成一片灰暗。京師直隸一帶的青紗帳早已割盡﹐空曠寂寥的田野上西 風肆虐﹐黃沙浮土一陣陣撲面而來﹐噎得人透不過氣來。過了保定﹐風倒是小了點﹐卻下起 雨來。浙浙瀝瀝﹐雨時密時疏﹐象天上有一只其大無朋的篩子不緊不慢地向下“篩水”。傅 恆在這寒秋冷雨中行進﹐起初還興致頗高﹐一路走一路說笑。接連幾天下來﹐不是風聲就是 雨聲﹐漸漸地。感到枯燥而又單調。隨行的吳瞎子等人又不懂他那一套雅興。傅恆沒處吊書 袋子﹐也就沉悶起來。過了新樂﹐前頭便是獲鹿縣境。這里西通井徑道﹐東至德州府水運碼 頭﹐南北驛道縱貫而過﹐人煙愈來愈稠密。行商走賈絡繹不絕於道﹐傅恆的心境也漸次好起 來。 這日行至傍晚﹐雨已小了點。吳瞎子眼見前頭一片烏沉沉的一個大鎮子﹐在馬上揚鞭指 著笑道﹕“整整下了七天七夜。看來這天要放晴了。六爺﹐你這麼金貴的身子﹐也走乏了 吧。前頭是有名的石家莊﹐今晚就在這里打尖。今兒是八月十五﹐咱們好好歇一天﹐後日再 走成麼﹖” “可不是中秋節了﹐我竟忘得干干淨淨﹗”傅恆笑道﹐“其實何止清明雨叫人斷魂。這 中秋雨不也叫人落魄嘛﹗走得我身手都麻木了。就這樣﹐明兒在這里歇歇腳再走。”旁邊一 個僕人叫小七兒﹐笑道﹕“爺去江南走水路多好。坐船觀景致﹐乏了還能靠岸走動走動。勸 了幾次﹐爺不聽﹗騎馬走路又逢雨天﹐這個罪讓人受夠了﹐甭說爺﹐就是奴才們也吃不消 了。”傅恆笑道﹕“你懂個屁﹗我要先去河南﹐走水路成麼﹖再說﹐現在漕運正忙﹐滿運河 都是往北運糧的船﹐一堵就是半天﹐何年何月才能到江南﹖” 吳瞎子怔了一下﹐說道﹕“爺不是說從德州下船麼﹖怎麼又要去河南﹖”傅恆笑道﹕ “我還要去信陽買茶葉。”因見已經進了鎮子﹐便下馬來﹐拉著僵繩道﹕“先尋個老店歇下 來再說。”正說話間﹐便見幾個伙計一人手中提一只燈籠過來﹐燈上寫著“劉家客棧”、 “鹿道臨風”“順風酒樓”等字樣﹐這都是鎮上客棧出來拉客的──見傅恆一行過來﹐幾個 人就紛紛擁了上來﹐搶生意﹐一片嘈雜。傅恆被吵鬧得又好氣又好笑﹐指著旁邊一個擠不上 來的伙計﹐說道﹕“我就住這一家──紀家老店﹗”那群伙計一聽有了主兒﹐一哄而散又去 尋覓別的客人。 傅恆一行跟著伙計向南﹐拐了一個彎﹐果見有一片空場﹐對面有一座南朝北的旅店﹐門 樓前掛著一盞米黃色大西瓜燈﹐上面寫著﹕ 百年老店紀家 六個仿宋大字寫得端端正正﹐門旁還矗立著一大一小兩個石獅子﹐大的有一人高﹐小的 象只猴子。吳瞎子留神看那門檻﹐是西番蓮雕花石板﹐中間已磨成偃月形﹐門旁的石獅子爪 牙和脖項因撫摸的人多﹐光溜溜的﹐真是一座陳年老店﹐這才放下心來。傅恆卻很好奇﹐問 那伙計﹕“獅子怎麼一大一小──那邊一大塊空地﹐象是剛拆了一片房子﹐又搭這麼個大棚 子是做什麼使的﹖” “回爺的話。”那伙計笑嘻嘻說道﹕“這獅子是我們前三輩老東家留下的﹐我們老東家 是石匠出身﹐還修過萬歲爺的太和殿呢﹗我們不是縉紳人家。獅子若一般大﹐那不成衙門 了﹖就因為這一大一小﹐過往的人才覺得有意思﹐不知招了多少客呢──那邊空場﹐是石老 太爺的宅基﹐扒了要翻新的﹐八月十五待佃戶﹐所有種石老太爺地的﹐一個不拉地都得來吃 這席酒。”伙計一邊嘮叨﹐一邊把傅恆幾個讓進里院上房。開門點燈﹐打洗臉、燙腳水﹐忙 個不停﹐口中兀自不閒﹕“今年秋我們這地方莊稼長得歇乎﹐您算算看﹐一畝地打三石﹐倒 三七租﹐收兩石一。一百頃地──該收多少﹖今年這八月十五有得擂台好打哩﹗”傅恆見伙 計如此健談﹐卻又聽不明白他的話﹐兩腳泡在盆子里對搓著﹐笑道﹕“剛才接客你站一邊不 言聲﹐我還以為你是個悶葫蘆呢﹐想不到是個問一答十的角色﹗”伙計一笑﹐說道﹕“接客 有學問﹐殺豬殺尾巴各有各殺法。比如您老人家﹐那麼多人叫偏不去﹐就要住我們老紀家﹐ 這能不是緣分﹖”說著擰一把熱毛巾遞上來﹐又送上一杯清茶。 傅恆見他要去﹐叫住了說道﹕“別忙著去﹐你說的挺有意思﹕佃戶和業主打擂台﹐為什 麼﹖”伙計笑道﹕“您老明鑒﹐這是年年都有的。田東要奪佃﹐佃戶要減租﹐都要在這宴席 上見分曉。地主強的﹐佃戶就輸了﹔地主弱的﹐在宴席上打得哭爹叫娘﹐還得老老實實﹐地 給人家減租──正定胡家去年八月十五叫佃戶們圍了個水洩不通﹐房子都點火燒了﹐府里劉 太爺親自帶兵﹐就地殺了三個挑頭鬧事的才彈壓住了──這地方窮棒子急了什麼沒王法的事 都做得出來﹗”傅恆這時才若明若暗地知道了個大概──原來這八月十五不止是吃西瓜、月 餅﹐扎兔兒爺賞月﹐也是業主和佃農結算總賬、訂立明年租種章程的日子。還要問時﹐外頭 有人叫﹕“羅貴﹗來客人了──住西廂﹗”羅貴高聲答應一聲﹐對傅恆道﹕“爺先安息﹐要 什麼東西只管吩咐﹗”說罷端著傅恆用過的水出去了。 吃過晚飯﹐天色已經黑定。不一會一輪明月漸漸升起﹐透過院外稀疏的樹影﹐將輕紗一 樣柔和的月光洒落下來。傅恆趿了鞋﹐只散穿一件石青府綢長袍從上房踱出來﹐在天井里散 步﹐仰頭望月。吳瞎子輕輕走過來﹐笑道﹕“六爺又要作詩麼﹖方才我叫人出去買了上好的 保定月餅﹐還有個大西瓜﹐今兒委屈爺﹐就咱們幾個人賞月﹐也算過了八月十五。” “今兒沒有一點詩興。”傅恆聽聽﹐外邊街上人聲嘈雜﹐時而還夾著喝彩聲﹐說道﹕ “石家的‘擂台’筵開了麼﹖這麼熱鬧﹐咱們出去瞧瞧。”小七子在廊下笑道﹕“不是的。 方才我出去看了看﹐是一班賣藝的在外頭走繩﹐圍了一大群的人看呢﹗”傅恆頓時興頭起 來﹐提了提鞋跟道﹕“走﹐瞧瞧去。”吳瞎子幾個人只好跟了出來。 六個人出來﹐只見街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對面空場上的四盞燈剛好照到街心﹐一個五 十歲上下的長髯老人和一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正在打場子﹐旁邊還有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姑 娘背光而立﹐身材小巧玲瓏﹐披著小羊皮風毛玫瑰紫大髦﹐腰間似乎還懸著一把劍﹐卻看不 見臉盤。順街東西立著兩根木桿﹐一條細繩在兩頭木桿上拴著﹐扯得直直的。老頭雙手打 拱﹐對眾人發科﹐說道﹕“飄高道人再次致意諸位看官﹐不為謀食不為錢﹐專為人間結善 緣。《嘆世經》雲‘今年算來八十一﹐修行恰到六十年﹐只為年老不見性﹐返拜孫女要還 元’﹗剛才有位先生說小徒踩的繩粗﹐不是神仙手段。這里換一根紅絨繩﹐是小徒娟娟扎發 辮所用。請哪位善信人來驗過﹖”傅恆聽了心里不禁一沉。這幾句切口詞他依稀記得在哪本 書里見過。但《嘆世經》三字卻記得很清。原說白蓮教盛行於江西﹐誰想沒出直隸便遇到了 傳教的人。傅恆暗地里看了吳瞎子一眼﹐吳瞎子目不旁視﹐只碰了一下傅恆的手肘﹐表示會 意。傅恆定了定神﹐在旁笑道﹕“哪有扎辮絨繩能經得起的﹖我不信﹗” “看官不信﹐也在情理。”飄高道人向傅恆打了一揖﹐說道﹕“請客官親自驗看﹗”傅 恆側身擠到中間﹐用手扯了一下那絨繩﹐沒怎麼使勁﹐絨繩“□”地一聲就斷了﹐撿起繩頭 就月光里細看﹐果然毫不出奇的一根紅絨線繩兒﹐點點頭便遞回飄高手里﹐說道﹕“是絨繩 兒﹐不假。”飄高一笑﹐將兩個繩頭對起來﹐不知使了什麼手法﹐只一捻便緊繃繃接了起 來。眾人只叫得一聲“好”﹗只見娟娟甩掉披風﹐就地輕盈盈一個空翻一只腳已踩在繩上﹐ 兩手扎一個門戶﹐掣出一對寶劍。月下看這娟娟﹐一身官裝﹐下身束一條杏黃水洩長裙﹐上 身是金線滾邊淺紅比甲﹐清秀的面孔似乎沒有什麼表情﹐緊抿著嘴在絨繩上慢慢舞著太極 劍﹐時而高跳劈叉﹐時而盤旋蹈步﹐真如洛神凌波﹐驚鴻翔空。那根絨繩只隨腳踩處微微顫 動而已﹐下頭幾百人仰目而視﹐都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一個飛旋凌空而下﹐人們才長吁 一口氣﹐大聲喝彩﹕ “好﹗” “真是卓絕非凡。”傅恆連連擊節贊賞﹐連這三個人是邪教徒也忘了﹐高興地對身邊幾 個從人道﹕“我在北京見過多少走百戲的﹐今兒才大開眼界﹗”正說笑﹐娟娟從搭包里取出 一個盤子。飄高對眾人笑道﹕“我們是行道人﹐不為賣藝﹐列位﹐只圖結善緣﹐斂錢不圖糊 口﹐只為看官求福免禍。各位隨心布施﹐不計多寡。”那看熱鬧的見收錢﹐頓時去了一大 半。倒是婦女們在這上頭大方﹐有的丟銅哥兒﹐有的拔下頭上銀簪恭恭敬敬放進去。待收到 傅恆商前﹐傅恆忙摸袖中﹐卻是二十兩一錠的京錁﹐放進去嫌太扎眼﹐不放又覺過意不去﹐ 略一遲疑﹐娟娟已經將盤子移過。傅恆此時離娟娟極近﹐細看時﹐柳葉眉﹐彎月目﹐漆黑的 瞳仁波光灼人﹐端的艷若桃李﹐神情間卻又冷似冰霜。傅恆不由自主急忙取出那錠銀子﹐隔 著人放進盤子里﹐輕聲道﹕“姑娘置點行頭。” 飄高見傅恆出手大方﹐過來打了一揖﹐說道﹕“貴人肯結這樣善緣﹐福壽無量﹗還想看 娟娟練功﹐請隨意點。”傅恆笑道﹕“我是什麼‘貴人’﹖販茶葉、販瓷器﹐地地道道一個 ‘商人’罷咧──方才見娟娟姑娘劍舞得極好﹐畢竟在繩上受拘束﹐要在平地起舞﹐必定更 為壯觀﹐若肯為我一展風姿﹐那就真的是眼福不淺了。”飄高正要答話﹐便聽東邊街口鑼聲 篩得山響﹐幾個衙役提燈喝道﹐後邊兩乘轎透迄而來。石家幾十名家丁站在大燈籠下吆喝著 攆人﹕ “都去入席﹗快點快點﹗一個臭玩百戲的﹐有什麼好看﹖石老太爺請縣太爺來了﹗” 於是連剩余的觀眾也紛紛離去。傅恆見娟娟和那個毛頭小子在收拾場子﹐便走過去問 道﹕“你們住哪家客店﹖”飄高笑道﹕“出家人隨遇而安﹐我們住在鎮東關帝廟里。您想看 娟娟舞劍﹐只好到我們下處去了。”傅恆笑道﹕“那索性再結點福緣──我在這店里包了一 個小院﹐有空余的房子﹐請搬過來住﹐店錢自然我付。”飄高也不甚推辭﹐只叫娟娟收拾行 頭箱子﹐又吩咐那個毛頭小子﹕“姚秦﹐你去廟里﹐把我們的舖蓋取來。”收拾完箱子﹐便 隨傅恆進店。傅恆將那西廂三間房給了他們﹐自進上房命僕人辦酒﹐又命“多買幾支蠟燭﹐ 里外點得亮亮的﹐我們好觀劍﹗”吳瞎子見飄高他們還沒過來﹐湊近了道﹕ “六爺。” “嗯﹗” “小心著點。” “嗯﹖” “江湖道上沒聽說過。他們這一套不是正經功夫。” 傅恆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想問問他們教里的情形。他們和我沒有仇﹐又是我請來 的﹐斷不至於騙我們……”話沒說完飄高已經進來﹐便止住了﹐笑道﹕“請坐──真是有 緣﹐今兒恰是八月十五﹐大好的月亮﹐我們就在這檐下吃酒賞月﹐觀舞劍﹐作一夕暢談﹐也 是一大快事。”飄高看一眼默然不語靜坐一旁的吳瞎子﹐仰臉道﹕“請教二位貴人尊姓大 名﹖” “不敢﹐敝姓師﹐名永。” “吳亮﹐人稱吳瞎子﹐”吳瞎子冷冷說道﹐“本名我反而不受用──你怎麼就認定了我 們是貴人呢﹖” 飄高道人只微微一哂﹐說道﹕“吳瞎子﹐自然不是等閒人物。你一定有點‘正經功 夫’﹐不然憑什麼天下鏢局、黑白兩道朋友都捧你呢﹖”吳瞎子想不到連悄悄話都被他聽了 去﹐心里更是警惕﹐嘿嘿一笑﹐試探著問道﹕“那──飄高道長你是哪個‘道’上的呢﹖” “我是黃道。”飄高大笑﹐說道﹕“我是正陽教傳教使者﹔發願以身濟世﹐割股醫人﹐剜心 飼鷹﹔遇善緣則募化﹐遇災厄則救度﹔行的是堂皇正大之事﹐抱的是安性挽劫之志﹐有什麼 見不得人處﹐要人‘小心著點’呢﹖” “道長本領實在神乎矣﹗我們出門在外的人乍逢生人﹐背地里提醒一下也是常情﹐是 吧﹖”傅恆也笑道﹕“不過我方才聽你說的‘正陽教’似儒似道似佛﹐又不儒不道不佛﹐是 不是‘白蓮’一派呢﹖哦﹐對此﹐我不甚明白﹐隨便問問。”飄高拈須嘆息﹐說道﹕“大道 多途﹐哪能一概而論呢﹖恰恰相反﹐正陽數是反白蓮教的﹐我們救世歌里頭說得明白。”遂 似詠似唱地輕輕哼了起來道﹕ 白蓮教﹐下地獄﹐生死受苦﹔ 白蓮教﹐轉回生﹐永不翻身﹔ 白蓮教﹐哄人家﹐錢財好物﹔ 犯王法﹐拿住你﹐苦害多人﹗ 傅恆不知怎的﹐聽了反覺安心。見姚秦已經回來﹐家人已在檐前擺好瓜果菜蔬茶酒﹐傅 恆笑道﹕“我們都是腳行商賈生意人﹐管他什麼這教那教﹐來來﹐入席﹗”請飄高入了客 席﹐自斟了一杯酒捧給娟娟姑娘﹐說道﹕“一杯水酒為謝﹐請姑娘大展才藝。” 娟娟雙手接過﹐看了看飄高﹐見飄高徽微點頭﹐舉杯一飲而盡﹐低聲說了句“謝謝”﹐ 將杯遞回傅恆手中。月色下﹐只見她那纖手如玉瑩光潔白﹐傅恆不禁一呆﹐卻聽娟娟嬌叱一 聲﹕“安坐看劍﹗”輕身一躍向後退已到天井正中﹐一個“魔女飛天”﹐兩柄銀光閃閃的寶 劍已掣在手中﹐卻是身隨劍翻﹐劈刺旋削﹐兩手手法不同﹐風疾雪飄般已在天並中周行一 匝。吳瞎子是此中行家﹐坐在一旁執杯沉吟﹐見這劍法既非太極﹐也非峨嵋﹐非柔雲、非昆 侖……以他腹笥之廣﹐竟不知娟娟使的是什麼套路﹐一眨眼間﹐娟娟已變了身法﹐兩把冷森 森的寶劍護住身子﹐陀螺般旋轉成一團銀球﹐一股股旋風陣陣襲來。吳瞎子不禁拍案叫絕﹕ “好﹐千手觀音手法﹗這太耗力﹐只怕不能持久。” “師先生﹐有硯麼﹖” 飄高道人向傅恆問了一句﹐見傅恆聚精會神地觀看﹐竟沒有聽見。又說了一句﹐傅恆才 從驚怔中清醒過來﹕“啊﹖啊﹐你要硯麼﹖”便回身吩咐﹕“把馬搭子里的那方大硯取出 來﹐還有紙、筆﹐我有用。”小七子在旁忙答應一聲﹐取硯台舀水、磨墨﹐好一陣子才磨了 半硯海墨汁。傅恆提筆要寫時﹐飄高不言聲一把抓過硯台﹐把半海墨汁“□”地潑向正在舞 劍的娟娟﹗ 眾人驚呼一聲﹐猝不及防。那墨汁被劍擋住激得四濺開來﹐檐下人躲避不及﹐臉上手上 衣服上到處都濺得斑斑墨漬。正驚異間﹐娟娟旋轉漸慢﹐倏地收住雙劍﹐合劍入鞘﹐向檐下 眾人躬身禮拜﹐仍是一副冷峻莊重神態。移時眾人才醒悟過來﹐齊聲鼓掌大叫﹕“好﹗” “呀﹗”傅恆起身下階﹐急步走向娟娟﹐兜了一圈﹐果見半點墨汁不曾著身﹐連連搖頭 嗟嘆﹕“如此絕技﹐豈可埋明珠於世塵﹗”飄高在上面對吳瞎子道﹕“吳先生﹐我說師先生 是貴人不假吧﹖茶葉、瓷器販子恐怕說不出這個話來。”吳瞎子只是酌酒不語﹐傅恆命小七 子﹕“重磨墨來﹐我來了詩興了。”上房幾個人立時擺桌子、舖宣紙忙碌起來。娟娟似乎此 時才認真看了傅恆一眼﹐當即低頭背轉了臉。傅恆在庭院里步月吟哦﹕ 蛾眉有英雄﹐晚妝脂粉薄。短鬢紅衣裳﹐窄袖纏綿縛。背人緊湘裙﹐端捧蓮花鍔。請為 當筵舞﹐佐此良宵樂。取墨漬硯池﹐原為詩興多。小立寂無言﹐左右試展拓。微卓蠻靴尖﹐ 撒手忽然作。初人雙玉龍﹐盤空斗拿攫。漸如電匹練﹐旋繞紛交錯。須臾不見人﹐一片寒光 爍。直上驚猿騰﹐橫來輕燕掠。膽落迂儒愁﹐心折壯士怍。羸童縮而餒﹐奸人顫欲虐。墨洒 劈空去﹐傾盡硯池涸。罷舞視其身﹐點墨不曾著。 吟到此處似乎已經結篇﹐傅恆凝視著娟娟﹐又慢慢吟道﹕“嫣然泥人懷﹐腰肢瘦如 削。”吟完便上階﹐援筆疾書一氣呵成。待題款時卻遲疑了一下﹐寫道﹕“中秋夜月下觀美 人娟娟舞劍詩。”將這幅墨汁淋漓的字交給飄高﹐飄高笑著對娟娟道﹕“這也是我見你舞得 最好的一次﹐不枉了師先生這篇詩﹗”娟娟不好意思地湊近看了看。她的目光熠然一閃﹐又 偷瞟了傅恆一眼﹐頰上泛起了紅暈﹐似乎不勝感慨地輕嘆一聲﹐復又小聲道﹕“先生﹐這 個……送我好麼﹖” “當然。”傅恆笑盈盈說道﹕“就是寫給你的嘛。”還要說話﹐突然聽外邊街上沸反盈 天地響起一片叫喊聲﹐一群人大呼小叫著湧進前院﹐傅恆皺著眉道﹕“起反了麼﹖小七子去 看看﹗”小七子答應一聲﹐還沒走到二門口﹐十幾個衙役手里舉著火把﹐一擁而入。小七子 還沒來及問話﹐被一個彪形大漢只一搡﹐搡了個四腳朝天﹗小七子跟著傅恆作威作福慣了 的﹐哪里肯饒讓這些人﹐頓時破口大罵﹕“忘八蛋﹗不識字也摸摸招牌﹐就敢到這里來欺侮 人﹗我操你們血奶奶的﹐這就造反了麼﹖”一個班頭模樣的衙役一把提起他來﹐照臉就是兩 個嘴已﹐順勢一推﹐兜屁股又是一腳﹐踢得小七子趴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那衙頭瞪著眼掃 視了一下傅恆等人﹐叫過一個莊丁﹐說道﹕“你上去認兇手﹗” “是羅﹐蔣班頭﹗” 一個莊丁應一聲出來﹐徑到階前﹐在亮晃晃的燈下覷著眼一個個看人。半晌﹐突然倒退 一步﹐失驚打怪地指著姚秦叫道﹕“就是他﹗”蔣班頭獰笑一聲﹐說道﹕“人生三尺世界難 藏﹐真是一點不假﹗將這群人統統拿下﹗” “孟浪了吧﹗” 身後一個人突然冷冰冰說道。蔣班頭一回頭﹐見一個黑矮個子站在身後﹐不禁一怔﹕ “你什麼人﹐擋橫兒麼﹖”傅恆見此人是吳瞎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欺身繞了過去。吳瞎子 又道﹕“你們要做什麼﹖有話慢慢說﹐怎麼抬手就打人﹖” “打人﹖”蔣班頭咬著牙道﹐“殺人兇手就窩在你們這里﹐我還要抓人殺人呢﹗”不由 分說一個沖天炮打向吳瞎子肋間。誰料拳頭著身﹐卻如打在生鐵錠上﹐幾節指骨立時疼痛難 忍﹗蔣班頭一閃身﹐擰眉攢目地揉捏著脫了臼的手﹐向眾人吆喝道﹕“揍他﹗”十九個衙役 立時一窩蜂地竄上來﹐將吳瞎子圍在中間。有的拳打﹐有的腳踢﹐還有幾個蹲身抱腿﹐要掀 翻他。那吳瞎子一身硬功﹐任人推打擠拉﹐如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傅恆也有心讓他在飄高 面前露功夫﹐半晌才道﹕“老吳﹐不要計較他們。過來吧﹗”吳瞎子悶吼一聲﹐渾身只稍一 抖動﹐五六個衙役一齊四散開來。吳瞎子哼了一聲走向桌子說道﹕“講打﹐你們經得我一指 頭彈麼﹖”他順手取過桌上酒壺瓷蓋﹐摘下上頭拇指大小的頂鈕﹐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捏﹐那 實心的瓷鈕已紛紛碎成粉未﹐飄高見他如此硬功﹐也自心下駭然。 傅恆這才下階﹔說道﹕“我們是知法度的本分人。如果我的客人殺了人﹐我也不庇 護。”指著姚秦問那莊丁﹕“──這麼丁點大的孩子﹐你親眼見他殺人了﹖”“是……”那 莊丁被傅恆的目光懾得有點發怵﹐遲疑了一下道﹕“是他﹗” “殺的什麼人﹐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殺的是我們石老太爺﹐就是剛才在外頭酒席上﹗” 傅恆突然一陣大笑﹐說道﹕“他就在這院里和我一處﹐寸步沒離﹐拿不住兇手﹐就好平 白誣人麼﹖──請你們縣太爺來﹐我和他當面說﹗” 熾天使書城
【十七 月好不共有欽差長嘆 臨終獻忠心皇帝撫孤】 蔣班頭見傅恆這氣度﹐摸不清來頭﹐思量了一下﹐命人封了院子﹐便轉身出去。一會 兒﹐一個官員踱著方步進來﹐站在檐前向傅恆問道﹕“您先生要見我﹖貴姓﹐台甫﹖” “請屋里說話。”傅恆淡淡地說道﹐將手一讓﹐又對飄高等人道﹕“事體不明﹐你們幾 個暫時回房。我和這里的縣令談談。” 飄高一語不發﹐一擺手便帶了娟娟和姚秦進了西廂﹐一邊打火點燈﹐一邊目視姚秦。姚 秦隔窗看看外頭無人﹐笑道﹕“我原本不想做案﹐娟姐舞劍﹐我抽空子去看熱鬧兒﹐正遇見 石老頭奪佃。幾個佃戶不依﹐和莊丁廝打起來﹐叫人按到濕泥地里灌泥湯兒。一群女人哭得 淒惶。咱們是行義的人﹐我實在看不慣﹐就暗地里給那糟老頭子一鏢。本不想要他的命﹐誰 知打偏了點兒﹐恰好正中他的嚥喉……”娟娟道﹕“祖師有令不許跟官家為難﹐你怎麼敢違 令﹖打偏了﹐誰信你﹗” “真的是打偏了。”姚秦嬉皮笑臉道﹕“你為什麼向著官家﹖潘世傑那一船鏢是誰奪 的﹖官府這會子還在緝拿你呢﹗我瞧娟姐呀﹐八成是──”他看了看飄高的臉色﹐沒敢再說 下去。娟娟沒有嗔怪姚秦﹐也看了飄高一眼。 飄高臉色陰郁。傅恆一出京﹐總舵就傳令他跟蹤。傅恆的身份他當然是知道的。年輕﹐ 又是皇室親貴﹐要能拉來護教﹐那是再好不過的。剛剛有點眉目﹐就被這頑皮徒弟壞了事﹐ 眼下的安全是一大事。想了一陣﹐飄高粗重地嘆息一聲﹐說道﹕“你闖禍不小﹐總舵怪罪下 來怎麼辦﹖那石老頭並沒有打死佃戶﹐你傷他命﹐也不合正陽教規。你怎麼這麼冒失﹗他要 加租麼﹖” “這里頭有個道理。”姚秦說道﹕“今年有聖旨﹐遍天下蠲免錢糧。佃戶們要四六繳租 均分這點子皇恩。老財主摳門兒﹐說是地價漲了﹐原本要加租的﹐現在不如租已經是恩典。 還要鬧佃﹐只好抽地另找人種。為這個﹐幾個佃戶來講理﹐就打起來了﹐宴席也掀翻了七八 桌。縣里劉太爺兩頭勸﹐誰也不聽﹐就由著姓石的胡鬧打人……”還要住下說﹐飄高擺手止 住他﹐陰沉沉說道﹕“你們不要言聲﹗我運元神聽聽他們在上房都說些什麼﹗” 上房里傅恆已向劉知縣亮明了身份。“按你方才講的﹐是主佃相爭﹐趁亂間有人下手打 死了石應禮﹐你既說不是佃戶打死的﹐怎麼又拷問佃戶呢﹐大不相宜啊。你來擾我事出有 因﹐我也不怪你。但你身為一方父母﹐污尊降貴﹐來吃這樣的宴席﹐不是幫石某也幫了石 某。你曉得麼﹖” “卑職明白。”劉知縣恭謹地一哈腰﹐說道﹕“其實是石應禮和這里佃戶頭一齊到縣里 邀卑職來的﹐直隸一省﹐數正定府是最難治的。獲鹿又是正定府最難治的縣﹐年年主佃不 和﹐鬧出人命。主佃每到此時都怕。石應禮是這縣里最大的地主﹐不但這里有地﹐縣北還有 一處﹐總共有幾十頃地﹐我來這里﹐也只求不出事﹐並不敢偏袒。”傅恆笑道﹕“這麼說﹐ 是我冤了你了這石老爺子善財不舍﹐丟了命﹐也真令人可嘆。”劉知縣笑道﹕“二八收租本 來就高了些﹐聖旨免賦﹐原該分給佃戶一二成﹐石應禮是貪心了些。明明白白﹐地主占理不 占情﹐佃戶占情不占理﹐欽差說的不差。” 傅恆起身慢慢地踱步﹐到門口望了望天上皎潔的明月﹐良久長嘆一聲﹐說道﹕“此月雖 好﹐不共天下有啊﹗” “欽差大人﹐您──” “我是說﹐皇恩浩蕩﹐沒有遍及小民。” 傅恆頎長的身子在月影中移動著﹐徐徐說道﹕“太平的日子久了﹐地土兼並得厲害﹐地 土單產愈來愈高﹐地價也就愈漲愈高。不走出京城﹐讀多少書也難知這里頭的經濟之道﹗” 他轉過臉來﹐凝視著微微跳動的燭光﹐象是告誡又象自言自語﹕“三成富人占了六成的地﹐ 七成窮人只占四成地﹐而且愈演愈烈。普兔錢糧﹐又只有三成窮人得實利﹐這是件了不得的 事。我必奏明聖上趕早想辦法。為官不易﹐為地方官就更不易﹐你要切記﹐地土兼並是一大 隱憂﹐因為兼並了就窮富極端﹐皇恩也不能普及﹐容易出事。”劉縣令笑道﹕“欽差大人﹐ 不遇旱澇災年是無礙的。”傅恆道﹕“哪有那麼好的事﹐浙江尖山壩去年決潰﹐今年高家堰 黃河決潰﹐這不都是災﹖”他頓了一下﹐忽然轉了話題﹐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這里白蓮教 傳教的情形﹖” “有的﹐”劉縣令說道﹐“不但我這里﹐直隸省各縣都有﹐以巨鹿、清河兩地最多﹐名 目也各不一樣﹐有天一教、混元教、無生老母教、正陽教、紅陽教、白陽教……卑職也不能 一一列舉。”傅恆聽到“正陽教”﹐似乎吃了一驚﹐說道﹕“我問的是白蓮教。”劉縣令笑 道﹕“回大人﹐如今哪有敢明目張膽說自己是‘白蓮教’的﹖這些大大小小的邪教﹐都是白 蓮教的變種﹐在民間以行醫施藥、請神扶亂打幌子。” 傅恆用陰沉沉的目光盯著西廂﹐事情很明白了﹐飄高這三個人確實是白蓮教的余脈﹐想 到那根一扯就斷的絨繩﹐想到方才娟娟舞劍的情景如鬼似魅。他心里一激凌打了個寒顫── 連娟娟是人是鬼也有些吃不准了。傅恆咬著下嘴唇﹐說道﹕“劉縣令。” “卑職在。” “西廂里住著的三個人是……邪教傳教使者。” “不知是哪一教的﹖” “正陽教。” 傅恆原本堅信姚秦“寸步未離”自己﹐此刻又猶豫了﹐半晌才道﹕“石應禮未必是他們 殺的﹐但傳教就有罪﹐該拿下。”劉知縣忙道﹕“是﹐大人剖析極明。卑職這就去安排﹗” 傅恆搖了搖頭﹐說道﹕“他們本領極高﹐你這點子人根本拿不住。” “那……” “你星夜回去點兵。” “扎﹗” “小聲﹗要帶些鎮邪的法物﹐預備著點糞尿污水﹐防著他們有妖術──我要活的。” “扎﹗” 待到劉知縣帶著衙役撤離出店﹐傅恆叫了吳瞎子過來﹐將方才的話說了﹐問道﹕“你自 忖是不是他們的敵手﹖如不安全﹐我們這會子就出店。”吳瞎子笑道﹕“我還不至於吃他們 的虧。他們功夫漂亮是真的﹐若上陣一刀一劍地放對兒﹐用得著那樣舞劍﹖爺甭犯嘀咕﹐該 怎麼辦就怎麼辦。” 傅恆緊張興奮的心略平靜了些﹐拿穩了腳步出房﹐站在廊下大聲笑道﹕“飄高道長── 他們去了﹐請過來﹐我們仍舊吃酒賞月。” 沒有人應聲。 博恆又叫了一聲﹐里邊還是無人答應。吳瞎子情知有變﹐口里說道﹕“你這牛鼻子道 人﹐好大的架子﹗”也不近前﹐離著三丈來遠﹐雙手憑空一推﹐那門“砰”地一響已嘩然洞 開。一股勁風襲進去﹐放在窗台上的燈火幾乎被吹熄了。吳瞎於一個箭步竄進屋子里﹐但見 青燈幽幽﹐滿屋紙灰﹐已是人如黃鶴﹗ “走了。”傅恆進屋看了看﹐皺眉說道﹕“我本無意傷害他們﹐只想知道正陽教到底是 什麼根基……他們如此來去無蹤……本領用到正地方不好麼﹖”他撿起一片燒剩下的紙片細 看﹐正是自己寫詩用的宣紙﹐不禁悵然﹐若有所失﹐踱步在如水的月光下﹐蹭蹭回到上房。 一連接到傅恆幾次奏章﹐都是洋洋萬言﹐乾隆沒有急於加批﹐只回旨﹕“知道了。”並 不是傅恆的奏折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他要好好想想。自傅恆下去以後﹐他連連接到報 告﹐江西安福水災、安徽宿州二十州縣水災﹐江蘇蕭縣、無錫十六州縣水災﹐要安排賑濟﹔ 禮部籌備博學鴻詞科﹐九月十五日御試﹔不巧的是﹐大學士朱拭一病不起﹐接著大學士陳元 龍病故。李衛已完全臥床待命﹐鄂爾泰也染病請休。乾隆每天召見太醫查閱脈案﹐詢問病 情﹔把各地進貢的時鮮果品分賜這些老臣﹔有時還要親臨病榻前探望﹐近幾日忙得不亦樂 乎。 一月之內四五名熙朝老臣連連病倒﹐乾隆不禁有點心慌﹐總覺得兆頭不好﹐似乎要出點 什麼事似的。身邊的訥親入值中樞時日不久﹐理政理軍還不很上手﹐張廷玉也是望七十的 人﹐雖然勤勉辦差﹐不免精神體力支撐不來。乾隆生恐這兩個大臣也累倒了。過了十月﹐便 將西華門外兩處宅子賜給他們﹐並特許張廷玉在相府處置奏折﹐一來免了二人往返奔波之 苦﹐二來有急事可以隨時召見。經過這樣一番安置﹐乾隆才覺安心了些。不料剛剛穩住﹐禮 部、國子監同時奏報﹕楊名時中風暴病﹗乾隆立刻命高無庸叫訥親過來。 “主子……” 訥親進來有一會兒了﹐因見乾隆頭也不抬只顧想事情﹐跪在一邊沒敢驚動﹐後見乾隆轉 身看見自己﹐才叩頭道﹕“奴才過來了。今兒接著盧焯奏報﹐浙江尖山壩已經合龍﹐洪水堵 住了。盧焯本人因為在水里浸泡得病了。” “盧焯病得厲害麼﹖” “無礙。他只是受了點風寒﹐頭痛難支。”他是怕主子惦記著秋汛﹐不得已請人代筆上 奏。”乾隆粗重地喘了口氣﹐說道﹕“朕這些日子叫病人給嚇怕了﹐這是怎麼了﹖接二連三 死的死病的病﹖你們上書房好歹也體貼著點下頭辦事的人嘛﹗” 上書房的差使歷來只是轉遞奏折、參贊軍政樞務。自雍正年間設了軍機處﹐權力已經轉 移。乾隆即位﹐改在乾清門聽政﹐又調訥親進軍機處、上書房只留了幾個翰林偶爾侍候乾隆 筆墨﹐早已名存實亡。歷來一二品大員報病都由太醫院直奏皇帝﹐與上書房其實風馬牛不相 及。訥親原本想勸乾隆幾句﹐聽他連上書房怪上﹐倒不好再說﹐半晌才躬身道﹕“是。”說 著從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子﹐囁嚅著說道﹕“這是……這是朱拭的遺折。他今早寅時歿 了……” 乾隆接過遺折吁了一口氣﹐說道﹕“朱軾曾是朕的師傅呢﹗那是多好的一個人……講 《易經》弘曉聽不懂﹐反反復復能講十幾遍、旁人都聽膩了﹐他還是那樣兒心平氣和。他和 方苞都在上書房當值﹐方苞是布衣﹐他是二品大員﹐行走起坐都謙遜地落在後頭。朕曾問 他﹐這樣做是不是合乎禮法﹐他說‘世人都以貴賤行禮﹐我卻一貫以品學為重。不然如何禮 賢下士﹖’現在想起來還象昨天的事﹗”朱軾的遺折﹐前頭是陳述病後屢受皇上眷顧﹐感恩 戴德的話﹐後頭呈奉遺願﹕ 國家萬事﹐根本君心﹐政之所先﹐莫如理財用人。臣核諸國儲﹐經費綽然﹐後有言利之 臣倡議加增﹐乞聖明嚴斥。至於用人﹐邪正公私幾微之差﹐尤易混淆。在審擇君子小人而進 退之﹐慎之又慎﹗此則臣垂死時芻蕘之獻也。 乾隆拿著這份奏折﹐覺得沉甸甸的﹐半晌才“唉……”地嘆了一聲﹐將奏折放在案上﹐ 說道﹕“你跪安吧﹗傳旨內務府賜張廷玉一斤人參﹐叫禮部給朱師傅擬個謚號進來呈朕御 覽。” “扎﹗” 訥親答應一聲退出去了。乾隆看了看案上尺余厚的奏章﹐不情願地往跟前走了幾步﹐又 止住了﹐叫人進來為自己更衣。猛地想起還沒進早膳﹐又要了兩碟子宮點慢慢吃了﹐起身吩 咐﹕“朕要去朱師傅家走走。”高無庸因見天色轉晦﹐象要變天的模樣﹐忙取一件豬俐猴皮 大髦﹐匆匆跟著乾隆出來。 朱軾住在北玉皇街。他於康熙三十三年中進士﹐宦海四十余年中只做過一年浙江巡撫﹐ 因清理海寧塘沙卓有成效升任右都御史﹐卻又一直在外從事水利墾田事宜﹐到了雍正年間又 改為皇子師傅﹐總裁聖祖實錄﹐乾隆即位又總裁世宗實錄。所以一輩子幾乎沒有掌過實權﹐ 因此喪事辦得很冷清。乾隆的輅車在空蕩蕩的北玉皇街穿行﹐幾乎沒有什麼官轎往來。朱軾 宅院門前﹐白汪汪的靈幡在北風中抖動。乾隆扶著高無庸肩頭下來﹐四望時﹐只見照壁前停 著兩乘綠呢官轎﹐里頭正在接待吊喪客人﹐嗩吶笙簧吹得淒厲﹐隱隱傳出陣陣哭聲。乾隆心 里酸楚﹐里邊樂聲突然停止﹐接著便見朱軾的妻子朱殷氏一身重孝帶著四個兒子一齊迎了出 來﹐伏在門前稽首道﹕“先夫微未之人﹐何以敢當萬歲親臨舍下﹖務請聖上回鑾﹐臣一門泣 血感恩……” “朱師傅不能當﹐還有誰能當﹖”乾隆用手虛抬了一下﹐請朱殷氏起身﹐徐徐走進靈 堂﹐見孫嘉淦和史貽直跪在一旁﹐乾隆略一點頭﹐徑至靈前﹐親自拈香一躬﹐因見旁邊設有 筆硯﹐便轉身援筆在手﹐沉思了一會兒﹐寫道﹕ 嗟爾三朝臣﹐躬勉四十春。 律身如秋水﹐恭事惟忠謹。 江海故道復﹐稻農猶憶君。 而今騎箕去﹐音容存朕心。 寫完﹐乾隆走近朱夫人問道﹕“家計不難吧﹖幾個兒子﹖” 朱殷氏忙拭淚道﹕“三個兒子﹐大兒朱必楷﹐現在工部任主事﹔二兒朱基﹐今年萬歲取 了他二甲進士﹐在大理寺任堂評事﹔最小的朱必坦﹐剛滿二十﹐去年才進的學。朱拭一輩子 沒有取過一文非分之財﹐不過主子平日賞賜得多﹐生計還是過得去的。”乾隆看那房子﹐雖 然高大軒敞﹐卻已破舊不堪﹐牆上裂了一指多寬的縫兒﹐“這房子還是聖祖爺賜的。朕再賞 你一座。朱師傅是騎都尉爵位﹐由朱必坦襲了﹐每年從光祿寺也能按例取一點進項。朱基不 要在大理寺﹐回頭叫吏部在京畿指一個缺。日常有什麼難處告訴禮部﹐他們自然關照的。” 朱殷氏聽著﹐心里一陣酸熱﹐淚水只是往外湧﹐哽嚥著斷斷續續說道﹕“主子這心田…… 唉……我只叫這三個兒好好給主子盡忠就是……” 乾隆也流出淚來﹐說道﹕“孩子們丁憂出缺﹐他們官位小﹐斷不能奪情。朕是朱師傅的 學生﹐回頭也送點賻儀來﹐也就夠使的了。”說著﹐見允祿、弘曉帶著大大小小幾十名官員 已經進了天井﹐料是知道自己來了﹐也都趕來奠祭的﹐嘆息了一聲對孫嘉淦和史貽直道﹕ “那邊楊名時病著﹐朕也要去看看﹐你們兩個跟著吧。”說著便出來﹐大小官員立時“忽” 地跪了一大片。 “據朕看﹐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倒容易做到。”乾隆站在階前對這群官員說道﹐ “富貴不能淫卻很難﹗朱師傅做四十年官﹐位極人臣﹐辦了多少河工塘工、總理水利營田﹐ 過手銀子上千萬兩﹐是別人爭不到的肥缺﹗他清明廉潔至此──試問你們大小臣工﹐誰還住 這樣房子﹖”說罷一擺手去了。 楊名時宅前也是門可羅雀。這是一座新賜的宅第﹐乾隆下車看了看﹐說道﹕“別是走錯 了地方兒吧﹖怎麼連個守門的長隨也沒有。”孫嘉淦笑道﹕“楊名時就這個秉性。喏﹐皇上 您看﹐門上有告客榜。乾隆果然見東牆上掛一塊水曲柳木板﹐上面寫著﹕ 不佞奉旨青官講書。此亦余心之所善﹐國家之大事。來訪諸君如以學問下教或匡正不佞 修品之處﹐敬請不吝賜教。如以私情欲有所求﹐不惟不佞無能為力﹐諸君豈可陷不佞於不義 耶﹗楊名時謹啟。 “這是他的拒客榜。”史貽直在旁說道﹐“就是我和孫嘉淦﹐和他私交最好的﹐也是無 事不登三寶殿。” “自古士大夫以名節自勵。”乾隆嘆道﹐“要都象朱師傅和楊名時就好了。太平日子過 久了﹐武臣怕死文臣愛錢﹐真是無藥可醫。”說著便走進宅院。 院子里頗為熱鬧﹐廊下站著十幾個太監﹐有的掃地﹐有的撣窗外的灰﹐有的在東廂房幫 著楊風兒熬藥。陣陣藥香和柴煙在料峭寒冷的天井院里飄蕩。還有幾個御醫在西耳房里小聲 商議著脈案。見乾隆帶著兩個大臣進來﹐眾人一齊都愣了。乾隆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們 誰是這里的頭兒﹖”一個太監忙從上房跑來﹐磕下頭去稟道﹕“奴才馮恩叩見主子﹗” “誰派你們來的﹖”乾隆問道﹐“這麼亂糟糟的﹐是侍候病人的麼﹖”馮恩笑道﹕“是 七貝子弘升派我們來的﹐我們原在毓慶宮當差。楊太傅病了﹐家里人手少……這都是在書房 里侍候的小蘇拉太監……”乾隆這才明白﹐是學生們派了太監來侍候老師湯藥﹐便不再言 語﹐徑進上房來。楊名時的妻子正偏著身子坐在炕沿上喂水﹐兩個十幾歲的丫頭站在一旁侍 候巾櫛。乍見乾隆進來﹐三個人卻又都不認得﹐見史、孫二人都是一品頂戴﹐料乾隆更不是 等閒人物﹐慌亂中卻又沒處回避﹐甚是尷尬。外頭楊風兒趕緊進來道﹕“太太﹐這是萬歲 爺。” “皇上﹗”夫人帶著兩個丫頭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只哽嚥了一聲﹐一句話也說不出 來。乾隆湊到炕前﹐摸了摸楊名時前額﹐汗浸浸的﹐並不熱﹐說道﹕“這炕燒得太熱了。松 公﹐你覺得怎麼樣﹖” 楊名時昏沉沉躺在炕上﹐聽到呼喚﹐慢慢睜開眼來。見是乾隆﹐目光倏忽熠熠一閃﹐兩 行淚水無聲地順頰流到枕上。乾隆見他翕動著嘴唇﹐胸脯急促地起伏著﹐象有什麼話要說﹐ 便躬曲了身子湊近了聽﹐但聽了好久﹐只是含糊聽到他說“阿哥……”乾隆微笑道﹕“阿哥 們沒什麼要緊的。你不要急﹐慢慢調治﹐病來如山倒﹐病去似抽絲﹐急了反而會加重病情 的。”楊名時似乎更為激動﹐蠕動著嘴唇﹐抬起右臂﹐無力地划了一下﹐又弛然落了下來﹐ 懇求地望著孫嘉淦。 “主子﹐”孫嘉淦心里又悲痛又驚訝﹐說道﹕“他是要紙筆﹐有話要說。”見楊名時眨 眼嘆息﹐忙過去取來筆墨﹐因紙太軟﹐便問楊夫人﹕“有方便一點的木板麼﹖”楊夫人四下 望望﹐搖了搖頭﹐正要說話﹐乾隆道﹕“你的病不要緊﹐尹泰中風那麼重﹐還活了二十五 年﹐整整八十才壽終﹐千萬不要急。” 楊名時直盯盯地看了乾隆一眼﹐用右臂想支撐著坐起來。楊夫人這才領悟到丈夫確實有 急事要稟報皇帝﹐情急間從櫃頂上取下一把折扇﹐史貽直和孫嘉淦二人合力扶著他半坐起 來。楊名時左半身軟如稀泥﹐右半身也只勉強能動﹐舉著筆只是抖動。半晌才歪歪斜斜划出 兩個字﹐卻仍舊是“阿哥”。第三個字只影影綽綽看出有個走之(之)﹐怎麼也辨認不出來 是什麼字。楊名時絕望地丟了筆﹐仰天長嘆一聲﹐淚落如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松公﹐再大的事現在不要想它。”乾隆心里陡起驚覺﹐臉上卻不帶出﹐伏身溫聲說 道﹕“朕信得過你﹐你也要信得過朕。等病好些朕再來看望你。”說罷走出來﹐命御醫呈上 藥方﹐見無非是祛風安神鎮邪諸藥﹐因見里頭有雪蓮﹐說道﹕“這是強補的虎狼藥﹐去掉﹗ 明兒叫你們太醫院醫正過來看脈──我們走吧。” 熾天使書城
【十八 談吏事錢度受皇恩 問病因乾隆查宗學】 三人從楊府出來﹐才知道外頭已經下起大雪。乾隆見高無庸已伏身在車旁﹐一腳踏在他 背上准備上車﹐卻又停住﹐向史孫二人問道﹕“你們兩個平素和楊名時交往多﹐知他那第三 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孫嘉淦和史貽直二人對望一眼﹐“逆”字從心里幾乎同時划過﹐但 這種事如何能隨便臆測呢。垂首良久﹐孫嘉淦方道﹕“皇上﹐字畫太不清了﹐實在難以辨 認。但楊名時確象是有事要奏。我們兩個到這里勤走動著﹐待他稍能說話寫字﹐必會及時上 奏的。” “好吧。”乾隆點點頭﹐上了輅車﹐隔窗又對二人道﹕“朕還要去看看李衛﹐你們不必 跟著了﹐天兒冷﹐你們也要保重﹐朕回頭還有旨意給你們的。”他放下窗簾﹐車一動﹐御馬 放蹄狂奔﹐幾十個侍衛打馬簇擁著。 從李衛那里回到養心殿﹐乾隆覺得又乏又餓﹐要了御膳卻又吃不下﹐停了箸望著殿外紛 紛揚揚的大雪只是出神﹐連自己也不知道都想些什麼。因見秦媚媚一頭一臉的雪進來﹐便 問﹕“娘娘那邊有事兒麼﹖” 秦媚媚給乾隆請了安﹐回道﹕“主子娘娘這會子在老佛爺那兒。老佛爺說主子今兒出去 一日﹐叫奴才瞧瞧回來了沒有。侍衛們打了幾只野雞﹐熬了一鍋好湯。老佛爺說主子回來去 進一碗呢﹗”乾隆笑道﹕“你去回太後皇後﹐就說朕還有些事沒料理完﹐天黑才過得去。今 兒折子還沒看。這場好雪﹐明兒朕要陪老佛爺好好賞賞﹐折子壓得多了﹐賞雪時心也不暢快 ──就這麼回話。”秦媚媚答應一聲﹐卻步退了出去。 乾隆又吃了兩口﹐意馬心猿神不守舍地越發覺得味同嚼蠟﹐便命人撤膳。起身踱了幾 步﹐叫過太監﹕“你去看莊親王在不在上書房﹐要在﹐叫他過來。” “回萬歲﹐”那太監躬身說道﹐“十六王爺剛剛來過﹐說是去朱師傅府才回來﹐問主子 回來沒有﹐奴才說還沒回來﹐他說回去吃飯。主子叫他﹐奴才這就傳去。”“叫他一個時辰 後來。”乾隆舒展了一下身子說道﹕“朕這會子出去散散步﹐讓高無庸跟著就是。”高無庸 出來告訴侍衛楞塞格﹐叫他們遠遠尾隨﹐這才進來給乾隆披大髦、挽鹿皮油靴﹐同乾隆一起 走出養心殿。 在這冰雪世界里乾隆先踏雪來到御花園花房里看了看梅花﹐又繞著承乾宮﹐從月華門出 來﹐在三大殿的前後徘徊了一會子。乾隆的心緒似乎好起來﹐臉上露出孩子般欣喜的笑容﹐ 時而還蹲下身子抓一把雪在手里揉捏著玩……足足轉了小半個時辰﹐已過西正時牌。此時軍 機處上書房早已散班﹐外官一概退出﹐只乾清門前三十六名侍衛釘子似地站在漫天大雪中。 因見軍機處章京房門開著﹐乾隆好奇地走到窗前﹐見里邊生著炭火﹐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正在 案前整理文書﹐用漿糊仔細貼著一張張小簽。炭火旁邊小桌上還放著一壺酒﹐一碟子花生 米。乾隆便踱進去﹐在他身後問道﹕“你還在忙啊﹖” “啊﹖”那人不防這時候有人進來﹐嚇了一跳﹐回頭看看乾隆﹐卻不認得﹐笑道﹕“大 人面生得很。您請坐﹐我把這幾個簽兒貼好──那邊燙的有酒﹐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乾 隆見他不認識自己﹐倒覺得好笑﹐脫了身上大髦掛在牆上﹐坐在炭火旁小杌子上烤了烤手﹐ 自斟了一杯飲了﹐頓覺熱線般一股暖流直沖丹田﹐五臟六腑都熱乎乎地在蠕動﹐不禁贊道﹕ “好酒﹗”那人頭也不抬地繼續整理著文書﹐笑道﹕“尋常大燒缸﹐有什麼好﹖大人是乍進 來﹐身上冷一吃嘛﹐就上花生米更好﹗” 乾隆見沒有箸﹐便用手拈捏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焦香崩脆﹐滿口濃香﹐頓時胃口大 開﹐又飲一杯﹐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別人呢﹖”那人整理好文書﹐洗了手笑盈盈地走過 來﹐一屁股坐在乾隆對面﹐說道﹕“我叫錢度﹐李制台薦到張中堂手下當個書辦──您 呢﹖”他打量了一下乾隆﹐“是內務府的筆帖式吧﹖”乾隆一笑﹐說道﹕“你倒好眼力﹐我 姓──瓊(乾隆合音)﹐叫我瓊四爺好了。” “這個姓不多──姓窮的未必窮﹐我這姓錢的錢也不多。”錢度瞄了一眼﹐外面白茫茫 一片﹐端起乾隆倒的酒“吱兒”飲了﹐又倒一杯遞給乾隆道﹕“來來﹐你來﹗一今兒幾位中 堂都回去了﹐我們這邊十幾個書辦溜號的溜號、鑽沙的鑽沙──這好的雪﹐誰不願圍爐而坐 呢﹖”說著撮起兩粒花生米丟進嘴里﹐嚼得咯□蹦直響﹕“──你喝﹐喝嘛﹗可惜這地方不 能划拳猜枚兒。”乾隆越發興味盎然﹐也學他樣子撮起幾粒吃著﹐舉杯一掀飲了﹐問道﹕ “你怎麼就不去鑽沙溜號呢﹖”錢度又斟一杯自飲了﹐說道﹕“您瞅瞅這攤子﹐沒有人能成 麼﹖咱師爺把式﹐比他們懂規矩。”他又斟一杯遞給乾隆﹐“──這些文書他們亂抽﹐趁空 兒我貼上簽子﹐中堂爺們要哪份﹐抽出來就是﹗上回萬歲爺要蕭縣水災折子﹐訥中堂站著立 等﹐幾個人忙了一身臭汗﹐從櫃子頂翻出來──他們辦差﹐不在行﹗” 乾隆惦記著允祿進來﹐原想小飲幾杯就去的。可兩杯酒下肚﹐熱烘烘暖洋洋﹐倒來了談 興﹐又飲了一杯﹐問道﹕“你是師爺出身﹖比這里怎麼樣﹖”錢度笑道﹕“師爺出息比這里 十倍也不止。我棲身這里也不想長久﹐這一科再撞一回﹐撞不過龍門﹐還請人薦個東﹐回去 看十八可笑去──三十多歲了﹐當不了官也得知趣些﹐您說﹖”乾隆從沒有和這樣低位的人 扯過家常﹐整天地奏對格局﹐聽得夠夠的。此刻返回常人本性﹐心里高興得很。他自飲一 杯﹐又替錢度斟一杯遞過來﹐說道﹕“什麼叫‘十八可笑’﹖說說看﹗” “您見過衙門參見長官麼﹖”錢度“國”地嚥了酒﹐哈著酒氣笑瞇瞇道﹕“我把那場面 分段編了十八出戲──長官沒到﹐一群府縣紛紛乘轎﹐從四面八方奔來﹐這叫‘烏合’。來 了站在儀門外﹐交頭接耳﹐議長道短﹐你寒我暄﹐這叫‘蠅聚’──下頭我不解說﹐你細細 品評﹕第三出‘鵲噪’﹔第四出‘鴿立’﹐──這是司道站班──﹔一聲傳來大人升座入 堂﹐這便是第五出‘鶴驚’﹕六‘鳧趨’﹐七‘魚貫’﹐八‘鷺伏’﹔長官坐而受禮﹐叫 ‘蛙坐’﹔謝茶‘猿獻’﹔十一‘鴨聽’﹐十二‘狐疑’﹔辭衙兩旁退出叫‘蟹行’﹔升轎 叫‘虎威’──回到家便‘狼餐’﹔接著十七‘牛飲’﹔十八吃醉了便‘蟻夢’──合著就 是十八出戲。” 乾隆不禁哈哈大笑。杯中酒都洒了出來﹕“好一幅十八禽獸嬉戲圖﹗你要不是個中人也 編不出來﹗”錢度見酒涼了﹐便將酒壺坐在炭火上﹐撥了撥火﹐說道﹕“你是沾了旗人的 光﹐象我實在是命數不偶﹐若真的占了順風帆做起官來──別看田中丞素稱能吏﹐打心里說 他只是個死干。他受下頭蒙哄﹐好官黜下去﹐壞官提升上來的有的是。他不會查人見事﹗” 乾隆笑道﹕“我倒想聽聽你紙上談兵。” “我見人見事從不走眼。”錢度笑道﹕“下頭來見必定有談吐﹐有文案就有議論﹐這里 頭就有分別。有據理審勢﹐明白直截的﹔有不吞不吐﹐騎牆觀望的﹔有一問就說﹐暢快無隱 的﹔有再問不答沉吟含糊的﹔有實見灼知﹐雖然違眾﹐但敢直言相爭的﹔有自無主見﹐一駁 就變的﹔用這法子審量官吏﹐五六成不差。這是一。”乾隆道﹕“哦﹐還有二﹖”“不但有 二還有三。”錢度得意洋洋自斟自飲﹐說道﹕“二﹐初到一地﹐要微服游覽﹐要在公務余 暇﹐若遇漁樵耕讀你也要漁樵耕讀﹐閒聊間可問年歲﹐催科﹔問保甲、獄訟﹔差役、官司、 佐領都能問。沒有好官百姓不誇獎的﹐也沒有壞官百姓不怨恨的。象田中丞那樣﹐有事才微 服查訪﹐煞有介事象個欽差大臣﹐幾句話問得人家頭上冒汗﹐只想你走得越早越好﹐誰肯跟 你說實話﹖──用這法子考察吏事﹐七八成不差。” 乾隆聽了大為贊賞﹐想起自己出巡的情形更是連連點頭﹐一探身子道﹕“敢問這三﹖” 錢度怔了一下﹐笑道﹕“好家伙﹐你這一問真叫煞有介事﹗虧得在宮里﹐在外頭我就要疑你 是欽差大臣了──這三嘛﹐入境時﹐要看他橋梁道路、郵傳驛站﹐這是見他精神的﹐也是皇 政。一個地方城池有保障、學宮見文教、器械見武備、倉庫見綜理、養濟見慈惠、實心做事 的自然要精心檢點。合著前面說的兩條﹐用來考察一個官員的政績﹐是賢能、是愚昧、是不 肖﹐那叫百發百中──如今看人光看笑臉﹐看送的殷勤﹐聽左右人遞的小話﹐聽他本人吹噓 奉迎﹐哪能見個真章呢﹖”乾隆聽著錢度的這幾條真經﹐猶如雷轟電閃般振聾發聵。想不到 這個身材不及中人的矮漢於、小小的書吏竟有這般實用又循道不悖的見識﹗錢度因見壺中酒 已不多﹐笑道﹕“這都是隔靴搔癢﹐他們好壞關我屁事﹖只是隨便說說助個酒興罷了﹗我續 續酒﹐咱們再喝﹗”乾隆笑道﹕“我也有酒了﹐不敢再飲。其實你這番海聊﹐更能盡興﹐必 定要爛醉如泥才好麼﹖改日再奉陪吧﹗”遂起身披了大髦﹐走到門口又笑道﹕“今日是紙上 談兵﹐說不定異日真的要請君入甕呢﹗”說罷出來一股哨風夾著雪片撲面而來﹐襲得他打了 一個激凌﹐倒噎了一口冷氣﹐酒已是醒了。 “爺出來了﹖”守在外頭的高無庸原想乾隆進去一會兒就出來的﹐在外頭凍得搓手跺 腳﹐心里一直罵錢度“瞎眼”﹐見乾隆出來﹐忙迎上來道﹕“方才莊親王已經進來﹐奴才說 主子在這里有事﹐叫他去養心殿侍候著﹐已有一刻時辰了呢。”乾隆沒言聲﹐裹了裹披風加 快了步子。上養心殿台階時﹐見莊親王允祿跪在檐下等候﹐乾隆歉意地說道﹕“十六叔讓你 久等了﹐快起來﹐進里頭暖和暖和吧。”進東暖閣﹐許久﹐乾隆才問道﹕“沒給朱師傅送點 賻儀﹖” 允祿忙在磁墩上欠身說道﹕“臣去得倉促﹐回王府後﹐打發人送過去四百兩銀票。主上 放心﹐我斷不會叫朱太傅身後有凍餓的事。” “朕知道。”乾隆突然轉了話題問道﹕“毓慶宮那邊有多少人學習﹖” “啊﹐回萬歲﹗”允祿被乾隆這沒頭沒腦的問話弄得有點迷惘﹐愣怔了一會才回過神 來﹐說道﹕“都到齊了有四五十人。”乾隆沉默了一陣﹐又問道﹕“永璉在學里是怎麼坐 的﹖”永璉是乾隆的第二個兒子﹐是嫡出﹐皇後富察氏生的。乾隆突然提及他在東宮學堂坐 的位置﹐允祿心里不禁格登一沉﹐忙道﹕“他剛滿七歲﹐還小呢﹐每次上學都是乳母帶著。 和大阿哥永磺同在一桌擺在殿口﹐好照料些兒。臣也知永璉身份不同﹐但皇上沒有特旨﹐只 是入宮習學﹐所以沒有按序排位……” “十六叔﹐那不一樣啊。”乾隆皺眉說道﹕“雖然聖祖訂的章程是金冊秘書傳位制度﹐ 永璉暫時沒有冊立﹐援古今‘子以母貴’通例﹐他身份應該在諸王之上﹐只是不行太子禮而 已。假如朕這會子暴病崩駕﹐你這個議政王是什麼主意﹖是立永磺還是立永璉﹐抑或別 人﹖”他辭色雖然平和﹐但把事情提到這麼重的分量上﹐允祿驚得周身一震﹐頓時覺得背若 芒刺﹐腦門子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再也坐不住﹐忙站起身來﹐說道﹕“臣未思慮及此。萬歲 青春鼎盛﹐臣也不敢想這類事。今日萬歲既有旨意。從明天起永璉排在第一桌﹐與其余在學 的叔叔兄弟有所分區。”乾隆一擺手命允祿坐下﹐笑道﹕“你為人臣﹐當然不應想這事。朕 為君主﹐就不能忌諱這些了。朕叫你來﹐其實倒也不為這個﹐朕想問問﹐毓慶宮東宮學堂是 不是出了什麼事﹖楊名時是最年輕的一品大員﹐平素身子骨兒還算結實﹐說病就病了﹐不能 說話也不能寫字﹐是哪個阿哥給了他氣受了﹐還是別的緣故﹖” 允祿直到此時才隱隱約約揣摩出乾隆的意思﹐想起雍正處死乾隆的哥哥弘時的往事﹐打 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期期艾艾說道﹕“皇上﹐東宮里沒出什麼事 啊﹗幾個阿哥驕縱些是真的﹐因皇上嚴旨尊師重道﹐並不敢在楊名時面前擺主子架兒。弘曉 雖是親王﹐進宮見名時﹐也執弟子之禮。昨兒早上我去毓慶宮都還安安生生﹐楊名時正給他 們講《禮記》﹐我遠遠看一眼﹐沒驚動他們就退出來了。下午楊名時病﹐我還專門把弘皙叫 去問了問。弘皙說﹐‘楊師傅在書房喝水﹐幾個阿哥都在跟前﹐突然就歪倒在椅子 里……’” 乾隆雙眉緊鎖﹐仔細聽著允祿的話﹐也聽不出什麼蹊蹺來。還要再問﹐見訥親滿身是雪 地上了養心殿丹墀﹐便住了口。傳訥親進來見過禮﹐乾隆問道﹕“這大的雪﹐天又快黑了﹐ 有什麼急事麼﹖”訥親從懷中取出一份折子雙手呈上﹐說道﹕“孫國璽遞來六百里加緊奏 折。”乾隆一邊拆看﹐一邊說道﹕“你那個軍機處要這樣兒﹐還不如沒有﹗安排你和張廷玉 住在西華門外為的辦事方便。你倒有了依賴﹐當值的章京官都走得精光﹐這成話麼﹖”訥親 一進門就挨了這麼一棍子﹐忙躬身連連稱是﹐又道﹕“方才奴才去看了﹐就一個人在里邊﹐ 還在喝酒﹐奴才一氣就攆了他﹐軍機處是得好好整治一下。”乾隆冷笑道﹕“這份奏折不是 那個醉漢轉來的﹖別的人不喝酒也不辦差──就一個人勤勞王事﹐你還將他攆了──你這是 越來越聰明了﹗高無庸﹗” “奴才在﹗” “你傳旨吏部﹐賞錢度直隸州州判銜﹐調往刑部劉統勛處辦差﹐叫他們寫票擬。” “扎﹗” 待高無庸出去﹐被弄得莫名其妙的訥親才問﹕“主子﹐錢度是誰﹖”乾隆盯了他一眼笑 道﹕“就是你趕走的那一位。”說著便看那份加急奏折﹐看了半截便氣得橫眉豎目﹐“啪” 地將奏折摔在案上﹐起身踱了兩步﹐說道﹕“不象話﹗”允祿在旁不禁問道﹕“訥親﹐出了 什麼事﹖” “陝州犯人越獄﹐把視察監獄的知州給扣起來當人質。”訥親說道﹕“五百多犯人起 哄﹐如果不放他們出去﹐就和州令一同餓死在獄里﹗” 允祿嚇了一跳﹐忙撿起奏章﹐飛快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放回原處﹐卻一句話也不摻 和。他雖然木鈉﹐卻有個“十六聾”的諢名﹐大小政務不是自己份內的事﹐絕不妄加議論。 他的幾個哥哥在康熙年間為爭奪儲位勢同水火﹐卻都能與他和善相處。其中原因﹐就是由於 他有這個“笨”的長處。幾個人正沉思間﹐乾隆突然問道﹕“十六叔﹐你看怎麼辦﹖” 熾天使書城
【十九 越牢獄縣令作人質 平暴亂阿桂巧用兵】 允祿沒想到會先征詢到自己頭上﹐低著頭想了一陣﹐說道﹕“這沒說的﹐讓兵部派軍鎮 壓。拿住為首的剮了他﹗太平盛世出這樣的事﹐真是不可思議。”訥親見乾隆看自己﹐忙 道﹕“奴才以為莊親王說的斷不可行﹗” “為什麼﹖”乾隆冷冷問道。 “朝廷一個知州囚在他們那里當人質﹐這些犯人並沒有能逃出監獄。”訥親從容說道﹐ “用大兵鎮壓最省事﹐卻周全不了朝廷的體面。犯人們既敢這樣﹐那是抱了必死之心的﹐這 些亡命之徒急紅了眼﹐什麼事做不出﹖一上興兵﹐天下皆知﹐朝廷連這點子事都要大動干 戈﹐很不值。”乾隆點頭道﹕“你說的是﹐但你有什麼周全的辦法﹖”訥親道﹕“奴才以 為﹐應照滬州的那件案子辦。” 滬州案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滬州小橋鎮張姓人家娶親﹐新婚之夜發生變故。新娘子勾通 情夫在洞房里把小女婿綁在床腿上﹐當作人質﹐兩情人竟公然占據洞房成親。這事驚動了成 千上萬的人看熱鬧﹐州報到府、府報到省﹐一直報到雍正案前﹐弄得舉朝皆知。皇帝下旨務 必保護小女婿﹐擒拿奸夫奸婦。無奈這兩個男女防范嚴密﹐看牢了十歲的小新郎﹐要吃要喝 一點不敢違拗﹐一直包圍了三個多月。後來特地調蕪湖道李衛去查看營救。李衛百般勸說﹐ 也說不動﹔便從牢里尋了個積年老賊﹐用線香熏迷了這對“夫妻”﹐才救出那個倒霉的小女 婿。如今遇到陝州劫牢事訥親便想出這個辦法來。允祿搖頭笑道﹕“一牢人﹐五百多劫牢大 盜﹐都用線香去熏﹖對手、勢態都不一樣﹐不能套用那個辦法。”乾隆在旁問道﹕“十六叔 說的也是﹐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 “既然主子不願剿殺。”允祿道﹐“臣以為圍而不打也是一法﹐時日久了﹐犯人里頭未 必沒有倒戈的。”乾隆連連搖頭﹐說道﹕“不願剿殺是怕失體面﹐並不是心疼這些王八 蛋。”訥親蹙額思量許久﹐緩緩說道﹕“主子﹐陝州這地方是邪教“一枝花”流竄活動之 處。因此﹐寧肯丟一縣令﹐斷不能叫這群匪徒得逞﹐這是一。發文給河南、山西、陝西三省 督撫﹐在洛陝一帶戒嚴﹐萬一脫逃﹐寧可錯殺不可漏網、這是二。三﹐嚴令孫國璽封鎖消 息﹐不得妄自傳播﹐等候朝廷派員處置──咱們離著這麼遠﹐太細的也議不成﹐洛陽的阿桂 不是無能之輩。” 乾隆聽訥親這番安排﹐覺得很是妥當縝密﹐贊賞地看了訥親一眼﹐笑道﹕“也只有如 此﹐這事情就交你辦﹗阿桂──是不是內務府的那個筆帖式﹐會試中了進士的﹖”訥親忙答 道﹕“是。皇上在藩邸時﹐他曾采辦貢緞布匹。人很精干﹐說話辦事都很有條理。” “先不要派欽差﹐但廷諭里要有這個意思。”乾隆望著外頭的雪﹐慢吞吞說道﹐“讓孫 國璽、阿桂就地處置﹐不要驚動部里﹐最好。你們跪安吧──有急事知會一下養心殿﹗” 就在乾隆磋商陝州獄變的同時﹐阿桂已奉孫國璽的憲命早一天到了陝州專門處置這件清 朝開國第一奇案。 監獄設在陝州城西北角。與其他監獄不同﹐這是一座地下監獄──在厚厚的黃上層上挖 出豆腐塊一樣齊整的院落﹐只有一條通道可以進入天井﹐沿天井四壁掏出一孔孔的窯洞﹐這 便是牢房。上面四周都是圍牆﹐四角設著守望樓──是河南﹐也是全國封得最嚴實的牢獄。 豫西捕獲的盜案要犯、待決死囚歷來都送這里囚禁﹐從來也沒出過逃逸人犯的事。唯其如 此﹐牢卒們都懈怠了﹐整月也不下監房巡查。新來的州令米孝祖沒見過這種式樣的獄房﹐突 發異想地下去巡視﹐想不到被暴亂的囚犯一擁而上﹐擒住當了人質﹐連隨從下去的吏員、獄 卒也一概沒能幸免。 阿桂的行署設在城北的岳王廟西北﹐登樓眺望﹐監獄里的情形一覽無余。兩千從洛陽調 來的綠營兵已在這里圍了四天四夜﹐至今還不知道誰是劫牢的首犯。他決定今天喊話﹐披了 件黑羔皮大髦上了監獄的守望角樓。 “喂──下頭的聽著──”一個千總手卷喇叭高聲叫道﹕“我們知府阿太尊和你們說 話﹗” 下面先是沉靜片刻﹐後有人笑道﹕“什麼他媽的知府﹗我們是老章程﹗有屁就放吧﹗” 阿桂探出身子﹐大聲道﹕“你們誰是頭﹖出來說話﹗”下面又靜了一陣﹐有人答道﹕“我們 沒有頭﹗” “沒有頭還能活麼﹖”阿桂大聲譏諷著笑道﹐“我是滿洲漢子阿桂﹐你們是英雄的就出 來﹗” “對不起﹐我們不想上當──你是想認出誰是首腦﹐將來好砍腦袋吧﹖” 阿桂繃緊嘴唇﹐強抑著怒氣﹐冷笑一聲道﹕“你們當中有沒有人還想活命﹖我只有一句 話﹐誰想活﹐誰就先倒戈﹗限一天一夜﹐放出米大人﹐不然我就開澗河放水淹了這個窩子﹐ 這個四方池子養魚喂蝦是個好地方﹗” “只要你舍得這十幾個人﹐老子也不在乎這條命﹗告訴你姓阿的﹐一個七品官﹐一個八 品典獄官﹐十幾個衙役﹐你放水﹐我們先浸死他們﹗” “我不信他們還活著﹗” “不信你就放水﹗” “放就放﹗”阿桂勃然大怒﹐大聲吼道﹐“老子也是潑皮──衙役們﹗” “在﹗” “在城東北澗河上流堵水﹐把澗河水引過來﹐放水淹他狗日的﹗──聽著﹐你們這些王 八蛋﹐放六尺深的水﹗我在上頭看著你們慢慢淹死﹗” 下面牢房里似乎匆匆議論了一陣﹐幾個蒙面大漢推揉著兩個蓬頭垢面的官員出來﹐沖著 阿桂冷笑道﹕“讓你們兄弟和你聊聊﹗”阿桂噤了一下﹐放緩了聲調﹐問道﹕“米大人﹐有 什麼話交待的麼﹖”米孝祖仿佛神情恍惚地望了望三丈窯頂上那排佩刀執弓的兵士和阿桂﹐ 說道﹕“大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既然要放水﹐那就放──不要犯嘀咕﹗”話沒說完﹐劈 臉就挨了兩個耳光﹐米孝祖登時嘴角淌血。旁邊一個高個子蒙面大漢罵道﹐“媽的個屎﹗剛 才怎麼說來著﹖”米孝祖也豁出去了﹐大聲叫道﹕“他們是一枝花邪教里的──”典獄官也 扯著嗓子叫“──為頭的是王老五和──一”話沒說完﹐兩個人都被摘了下頦﹐一群人圍著 拳打腳踢一陣﹐又將他倆推了回去。 阿桂心里突然一陣難過﹐反賊殺官只在書上見過﹐米孝祖落到這般地步﹐他未免也有狐 悲之感。想著﹐喊道﹕“王老五你聽著﹐米孝祖這人昏懦無能﹐並不是什麼好官。朝廷也不 心疼他﹗識相點放了他﹐還能救活這五百個無知囚徒﹐不也是陰功麼﹖我不瞞你﹐你是活不 成了﹐難道你不為這麼多人想想﹖﹗”側耳聽時﹐底下似乎議論了一陣﹐突然哄堂大笑。王 老五的聲氣隔窗叫道﹕“阿桂﹐甭跟你五爺吊這種花花腸子。你在娘胎里﹐我已經是黑道上 有名的‘五閆羅’了﹐什麼事沒見過﹖”阿桂默謀了一陣﹐笑道﹕“今兒鐘馗遇了五鬼﹐算 你是角色﹗說說﹐你有什麼章程﹖” “好說﹐這還算個老實人﹗”王老五嘻嘻笑著回道﹕“北邊過黃河就是平陸縣﹐那是山 西界。你弄十條船﹐派兩個人送我們進山一百里﹐從此疆場上見﹗”阿桂笑道﹕“你好聰 明﹗我放你﹐你不放人怎麼辦﹖”王老五大聲道﹕“老子走江湖三十年﹐沒所誰說我說話不 算數﹗過了黃河我就把人質留給你﹐我們在五十里處換人﹗” 阿桂咬著牙緊張地思索著﹐此地西去潼關﹐東去洛陽﹐都是人煙稠密的地方﹐又有重兵 把守。南邊伏牛山和北邊隔省的太行山確是逃匿隱藏最好的地方。良久才有了主意﹐阿桂大 聲道﹕“那邊是山西界﹐我的人不能跟你一百里﹐我們在黃河中心船上換人﹐從此各奔西 東﹗” 這次是下邊沉默了﹐好一陣子王老五才回話﹕“不行﹐一定要走一百里﹗”阿桂咬著牙 道﹕“我放你一首里﹐朝廷知道了要我的命。就在黃河當中──不然﹐你就等著喝澗河 水﹗”說罷側耳細聽﹐似乎下邊有幾個人在小聲爭吵。好半日﹐王老五才勉強答道﹕“好﹐ 依著你﹗不過我的弟兄們要登岸﹐沒有埋伏才換人──什麼時候﹖” “現在﹗” “你那是放屁﹗”王老五哈哈大笑﹐“大白天兒百口子人走路﹗備十只船﹐今夜起更﹐ 起更﹗” 阿桂笑道﹕“好﹐起更就起更﹗你聽著我有言在先﹐你的人敢回我河南府搗亂﹐我就殺 你們家屬﹗”說著便下了望樓徑回岳王廟﹐召集官軍弁佐密議軍機﹐直到申牌時分﹐各營軍 士方分頭行動。 當夜起更時分﹐牢門突然打開。劫獄犯人先頭是十幾個人出來探路﹐到獄外一看﹐果然 不見有大隊官兵。呼哨一聲﹐大約有百十號人踩著泥濘的台階跑上來。接著又呼哨一聲﹐剩 余的又分成兩撥﹐按序走上來﹐一言不發整頓著行伍。一個獄卒提著兩把油紙燈過去﹐大聲 問道﹕“哪個是王老五﹖” “我在這里。”王老五從黑壓壓的人群中擠出來﹐按捺著激動的聲音道﹕“你有什麼 事﹖”獄卒板著臉將燈交與王老五﹐一字一板說道﹕“東西南三面我們大人都已經布防。北 面有六只船﹐一只是我們換人用的﹐五只給你們渡河。這兩盞燈照著米大人﹐燈滅我們就放 箭開火槍﹐這是阿太尊的鉤令﹗”王老五暴怒道﹕“說好的備十只船﹐為什麼只有五只﹖叫 姓阿的來。不然我們還回獄里﹗” 那獄卒笑了笑﹐說道﹕“這里就五只渡船﹐全都征來了。我們阿大人這會於正約束軍 隊﹐不能過來。大人有話告你﹕本就是各安天命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你想回監獄﹐想殺 姓米的﹐都聽便﹗” “都回去﹗”王老五揮著雙手對犯人們吼道﹕“我們在這跟狗日的泡上了﹗” 但犯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著寂寥的曠野﹐誰也不肯再下去了。正僵持間﹐東西 南三方無數火把星星點點燃起﹐畫角鼙鼓齊鳴﹐漸漸壓過來。王老五一把提起那獄卒﹐惡狠 狠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這獄卒是阿桂重金賞過的﹐諢名“連刀肉”﹐最是刁滑無賴﹐竟一點也 不害怕﹐“這燈得照著米大人﹐再等一會子他們還要放箭呢﹗”王老五這才命人將米孝祖牽 過來站在燈下﹐果然不再擊鼓鳴角。已經呼吸到自由空氣的犯人們開始躁動﹐有的人躲在人 堆里大喊﹐“逃啊﹗”有的破口大罵﹕“王老五﹐你他媽搗什麼鬼﹖”站得齊齊整整的隊伍 開始騷動了﹐頃刻已亂成一團﹐誰也不留心﹐二十多名精選出來的官軍早已換上了囚衣﹐寂 然無聲混進了人群﹐慢慢貼近了王老五。 王老五的臉上滿是油汗﹐眼看這支隊伍已經亂了營﹐再也不敢遲疑﹐攘臂大吼一聲﹕ “向北﹐下城﹐渡河﹗” 陝州城北牆就建在黃河南岸萬丈黃土高埠上﹐只有一條“之”字形的牛車道婉蜒而下通 向河灘。這群人下了城﹐遠遠看見黑乎乎幾只船泊在黃河里﹐立時一陣歡呼雀躍﹐一擁而上 爭搶著往船上跳。王老五帶著幾個親信押著米孝祖十幾個人﹐占了第一條船﹐聲嘶力竭地喊 叫了半日﹐根本沒有一個人聽他的指揮。偌大河灘上廝打聲﹐叫罵聲﹐慘叫聲﹐擠得人落水 聲響成一片﹐根本也聽不見他喊叫些什麼。轉眼間王老五自己的船上也擠上了四五十個人﹐ 還有的扒著船幫﹐有的哀告有的怒罵著要上船。王老五此時也亂了方寸﹐連聲喊著“開 船”﹐用竹篙亂打那些船下的人。正在此時﹐那兩盞燈突然熄滅了。王老五一扭脖子﹐怪吼 一聲﹕“誰他娘的吹了燈﹖官軍也許就在近處﹐不怕吃箭麼﹖” “官軍不會放箭。”混在人堆里的阿桂突然冷笑一聲﹕“打老鼠還要防著砸了花瓶 呢﹗” “你──﹖你是誰﹖” “阿桂﹗”阿桂大喝一聲﹕“還不動手﹖” “扎﹗” 二十幾個戈什哈在暗中答應一聲﹐一齊亮出匕首。王老五一怔間﹐米孝祖已經脫手﹐船 小人多夜暗﹐一時不知鑽到哪里﹐一船犯人頓時亂成一團﹐慘叫聲中﹐十幾個犯人已著了匕 首落水。剩余的有的嚇愣了﹐有的跳水逃命﹐有的上來廝打﹐卻怎麼抵得過訓練有素、准備 得停停當當的官軍﹖王老五見大勢已去﹐揚著手對其余幾只船大喊道﹕“兄弟們──留得青 山在﹐不怕沒柴燒﹐逃出一個是一個啊﹗”喊著就要投水﹐早被幾個人死死按定了﹐一邊捆 綁一邊拳打腳踢﹐一時間便縛得米粽般結實。 “一個也逃不走。”暗中﹐阿桂的眼中鬼火一樣粼粼閃爍﹐“他們上岸就知道了──你 們要向南﹐也許能漏網幾個。往北──太笨了﹗” 隔了一日﹐乾隆處置獄案的方略才下達到洛陽。此時大案已了﹐阿桂命人清理犯人死傷 逃亡人數﹕除匪首王老五、徐嘯山、劉本三人﹐以下生擒三百四十三名﹔一百二十一名被亂 箭射死在黃河灘上﹔二十八名下落不明。 平息了這場暴亂大案﹐幕僚們前來向阿桂祝賀﹐並准備寫一篇扎扎實實的文章奏報當 今。阿桂卻笑道﹕“這個案子雖說我沒責任﹐可也並不是什麼光彩事。這個折子要寫三條﹐ 督撫坐鎮指揮﹐方略明晰﹔各營將士用命﹐奮力拿賊得力﹔賴天子洪福﹐生擒匪首消彌隱 患﹔並請旨處分米孝祖。米孝祖上任不久﹐境內出此巨案﹐亦有應得之罪﹐請皇上依律處置 ──就這麼寫﹐越懇切越好﹗” 幾個師爺張大了嘴“啊”了半天﹐才領會阿桂的意思﹐定過神之後細想﹐越來越覺得這 樣寫妙不可言──戰果是明擺著的﹐阿桂親率二十名敢死之士潛入五百亡命徒中營救被扣人 質﹐一夜苦戰幾乎無一漏網──功勞誰也搶不去。這樣寫不但省里承情﹐連皇上也面目生 光﹐真個四面玲瓏八方出彩。他們原來還小看這個二十多歲的新進士﹐此時倒興奮得不能自 己。幾個師爺當晚弄了一桌酒菜﹐共推一個叫尤琳的師爺執筆﹐參詳了一夜﹐真個把這篇文 章寫得妙筆生花。奏折一式兩份﹐一份送省﹐一份用快馬直遞上書房。 二十天後﹐阿桂便接到了廷寄﹐同時還有孫國璽的一封通封書簡。阿桂焚香拜讀﹐竟是 自己的原折﹐上面天頭地角、字行里隨處都有乾隆的御批﹕ 孫國璽如此用心辦差﹐可謂不負朕恩。 好﹐好﹐正該﹗ 有功人員另列名單議敘。 此等奸狡兇頑之徒﹐便死一千何足惜哉﹗ 末尾空白處朱筆御批是給阿桂的。 覽奏喜甚﹐所謂漢書下酒﹐朕竟為浮一大白﹗卿此次處理陝州一案﹐詳慮而謀遠。遵命 而機斷﹐未傷我一兵一卒﹐身入險地一舉而擒酋魁、剪惡逆於須臾﹐朕心不勝喜悅﹐何怪罪 之有﹖據孫嘉淦奏報爾平素干練精明廉隅操潔﹐似此﹐則朝廷一佳臣也。即著爾監押王某等 首兇解京嚴懲。所有幕僚尤琳及千總赫英等有功人員﹐報部記名議敘。米孝祖探查監獄並無 過錯﹐唯疏於防范﹐幾至釀成大禍﹐罰俸半年留任。前任州令亦有應得之罪﹐已另旨著孫嘉 淦處置矣。 阿桂以一個小小知府得這一百余言聖旨﹐賞識贊許之意洋溢在字里行間﹐自然高興非 凡。當晚將與自己同登敵舟的二十三名戈什哈﹐還有三位師爺叫來﹐商計了押解王老五等三 人進京事宜。眾人一處吃酒慶賀直到二更方各自散了。 從河南到北京一路上風雪交加﹐道路又泥濘難行﹐還要防范有人劫持檻車﹐足足用了一 個多月﹐才到達京城。至刑部大堂交割後﹐阿桂松了一口氣﹐當晚回家﹐倒頭睡了一覺。第 二日辰初時牌才起身。他原是破落旗人﹐在京城的朋友本不多。家里也只有一老一少爺兒兩 個包衣奴才﹐還是祖上留下的。阿桂出去做官遠在河南﹐熟人們都不知他回京的消息﹐也沒 人登門前來拜訪。在家呆了半天﹐阿桂覺得寂寞異常﹐想想關帝廟熱鬧一點﹐便踏雪而來。 過了正陽門﹐果然這里與眾不同﹐別的地方店舖家家關門閉戶﹐這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關 帝廟前的雪都被踩得瓷瓷實實。各家店舖的雪都是隨下隨掃。有的店舖垛成雪獅子﹐有的鑿 成雪象﹐有的門面寬﹐雕成了雪龍﹐用這個招徠顧客。阿桂看了一會甚覺有趣﹐又進廟燒了 一柱香﹐正要出來﹐身旁有人問道﹕“這不是阿桂先生麼﹖” “是啊﹗”阿桂被問得一怔﹐偏轉身端詳了半日﹐才想起曾在高晉酒肆一處吃酒的何 之﹐不禁笑道﹕“回京來你是我頭一個見著的朋友──在京等著應考麼﹖走﹐還到高晉家吃 酒去﹗”何之笑道﹕“昔日酒友﹐今日已是貴賤不同了﹐難為你還認識我﹗”阿桂嘻嘻一笑 說道﹕“這知府在外頭雖然威風八面、如今到了京城就是爛羊頭關內侯了。貧賤之交豈可 忘﹗” 何之感慨地看一眼阿桂﹐說道﹕“你這麼想﹐我們還攀得。我正打算約勒敏去看曹雪 芹﹐移駕同步如何﹖”他皺著眉搖頭嘆道﹕“你知道麼﹖雪芹在右翼宗學呆不住﹐已經辭了 館。如今日子過得艱難著哩﹗”阿桂詫異道﹕“他和傅六爺相處得好﹐怎麼會潦倒呢﹖聽說 他的夫人還是六爺贈送的呢﹗” “六爺今非昔比。就要大用了。”何之淡淡說道﹕“如今他出遠差﹐也不在北京。 唉……雪芹家這會子還不知怎麼樣呢﹗” 熾天使書城
【二十 屠戶女督課落榜人 曹雪芹擊盂譏世事】 阿桂跟著何之踏雪而行﹐走了約一刻時辰便到了張家肉舖﹐卻也是店門緊閉﹐只聽勒敏 高一聲低一聲、抑揚頓挫地正在背書﹕“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 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疑似重有憂者’──” “錯了﹗”一個女子聲音打斷了道﹕“這個字還是你教給我的﹐是個輕重的‘重’﹐怎 麼就背成‘從’﹖想哄我麼﹖”阿桂和何之不禁相視一笑﹐卻聽勒敏笑道﹕“一重又一重﹐ 也是這個‘重’字兒﹐‘重復’能讀成‘種(音)復’麼﹖那女子笑著啐道﹐“省得了省得 了﹐接著背﹗” 於是勒敏又背道﹕“──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 ─”便又聽那女子笑道﹕“書﹐寫的也不通﹐你也背的錯了﹗她舅舅叫老虎吃了﹐丈夫死了 馬﹐兒子也死了馬。明明是個馬字﹐你怎麼一口一個‘淹’(焉)﹖”勒敏噗哧一笑﹐說 道﹕“哪里是個‘馬’字﹖你再仔細看看﹗‘舅’就是現在說的老公爹﹐古人稱公婆叫‘舅 姑’──明白了吧﹖” 外頭何之和阿桂聽著﹐都是捂著嘴偷笑。也不等勒敏再背﹐何之便上去叩門﹐粗聲粗氣 喊道﹕“老張頭在麼﹖收稅的來了﹗” “別放你娘的屁﹐”那女的騰地跳下炕來﹐豁啷一聲大開了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說﹕ “我家不欠稅﹗大雪天過年的日子﹐從沒聽說這時候收稅的──”一眼看見是何之﹐還有個 陌生人﹐倒紅了臉﹐笑道﹕“原來是何先生……” “你床頭坐個胭脂虎。”何之笑著對發怔的勒敏道﹐“如此逼學功課﹐還有個不中 的﹖”阿桂笑道﹕“我倒是個催科酷吏呢﹐背吧﹐下頭該背‘苛政猛於虎’了﹗”何之看看 玉兒﹐又看看勒敏﹐笑道﹕“有玉兒督陣﹐什麼狀元考不上﹖內閫之令大過王法呢﹗” 玉兒聽他們打趣﹐雖然不大懂﹐料來不是好話﹐口中道﹕“狀元有什麼稀罕﹖”啐了一 口轉身便走。張銘魁老夫婦和兒子原在內院收拾殺豬湯鍋﹐聽見來了客人﹐張銘魁忙出來﹐ 笑著給何之作了個揖﹐道﹕“何先生有半個月沒登我的門了﹐剛收拾好一頭牲口﹐鍋里現成 的豬頭肉﹐大雪封門﹐你們正好吃酒樂子……” “這是河南府知府阿桂。”何之笑著介紹道﹐“進京述職的﹐想約勒兄一道兒去看雪芹 ──”勒敏忙道﹕“正是呢﹐我說有件事隱在心里﹐讀書都恍恍惚惚的﹐其實我也惦記著雪 芹。走﹐咱們擾他去﹗”玉兒道﹕“那人我見過﹐其實樣兒也平常﹐你們怎的都那麼賓服 他﹖大男人家連個營生也不做﹐有差使也不好好做。寫那個什麼黃子《紅樓夢》﹐很有意思 麼﹖”口里這麼說著﹐卻走進內院去﹐一時便帶著弟弟出來提了一塊肉﹐還有一副下水﹐心 肝、肺俱全﹐因是才宰出來的﹐還冒著縷縷熱氣﹐對弟弟道﹕“幫你勒哥送去﹐你就回來一 一道兒滑﹐仔細摔著了﹗” 何之忙道﹕“這次我請客﹐你們也不是富人﹐這麼做也不是常法。說著掏出半兩一塊銀 子放在桌上。阿桂眼見張銘魁老實巴交﹐這家屠店也甚破舊﹐摸了摸袖子﹐里頭有一張五十 兩的銀票﹐還有一塊五兩重的京錠﹐便把京錠掏出來也放在桌上。張銘魁忙道﹕“這怎麼生 受得﹖這怎麼生受得﹖你們是勒相公的朋友﹐這不是寒磣我麼﹖快別──”話沒說完﹐四個 人已走了出來。玉兒追到門口大聲叫道﹕“哎──沒那個量別逞能﹗” “這是說你呢﹗”阿桂笑著對勒敏道﹕“玉姑娘面兒上兇﹐心里善著呢﹗”“就是。” 何之也嘆道﹐“張家操業雖然不雅﹐真是善性人﹗依著我說﹐你也沒個家口﹐事情早辦了也 就安生了──阿桂兄﹐你還不知道吧﹐上回莊友恭來﹐還吃了玉兒一頓好排揎呢﹗”遂將莊 友恭中狀元高興得失態瘋迷﹐玉兒挖苦譏諷的事說了一遍﹐阿桂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連 說﹕“好﹐好……也是屠戶﹐也是科名﹐翻了《儒林外吏》的版──玉兒的舌頭真厲害﹗” 說笑間毛毛一手指著前頭道﹕“曹相公家到了﹗” 阿桂還是頭一回到曹雪芹家﹐遠遠□去﹐一條小溪沿牆而過﹐溪邊一株歪脖老槐樹約有 合抱粗﹐龐大的樹冠﹐枝柯上掛滿了晶瑩的冰凌﹐樹下一個石條凳依著一塊饅頭形的大石 頭﹐上面蓋著一層厚雪﹐不大的院落上牆圍著﹐三間茅草房前一株石榴樹也掛滿了冰柱。一 顆顆殷紅的漿果半隱半現掛在枝間﹐點綴在這白皚皚的銀色世界里﹐令人眼目一清。眾人正 要敲門﹐後頭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小跑追了上來﹐也在門前翻身下馬﹐幾個人定睛看 時﹐竟是錢度﹐不禁都會意一笑。何之道﹕“今兒怎麼了﹖雪芹下帖子請了麼﹖” “是阿大人得勝回朝了﹗”錢度笑著過來團團一揖﹐又對勒敏和何之道﹕“你們踏雪訪 雅士﹐我畢竟遜你們一籌﹗”說著便上前敲門。 片刻﹐那柴門“吱呀”一響﹐曹雪芹探身出來﹐見是他們幾個﹐不禁一笑﹐說道﹕“再 沒想到會是你幾個﹗快請進──阿大人幾時回京的﹖他們幾個倒常見的……”說著便讓眾人 進屋。 三間土屋很小﹐幾個人一進來便顯得十分狹窄。阿桂細打量﹐正房和西房是打通了的﹐ 上面連天棚也沒有。東邊一間是廚房隔著一道青布門簾﹐西邊一盤大炕﹐炕桌靠著南窗﹐上 面亂七八糟堆著瓦硯紙筆﹐炕下一張方桌﹐上面卻放著紙、剪刀、漿糊。東北牆角還靠著一 捆削好了的竹篾。幾個剛扎好的風箏胡亂放在炕北頭﹐芳卿正在收拾﹐見這群人進來﹐便大 大方方過來對眾福了兩福﹐對雪芹道﹕“爺陪著客坐﹐我去燒水──只是沒酒﹐菜也都是些 腌菜﹐可怎麼好﹖”雪芹似乎有點無可奈何﹐笑道﹕“那──只好以茶代酒了。這可真應了 人家那句話‘淡交無酒﹐卿須憐我之貧﹔深語惟茶﹐予亦知君之餒’了﹗” “何至於到那地步了。”勒敏笑道﹕“我帶有豬肝呢﹗請嫂子烹炊﹐我這就叫毛毛去弄 酒來。”毛毛忙將一嘟嚕心肺放在牆角瓦盆里﹐芳卿便拿來整治﹐何之眼見她行動遲緩﹐笑 著對雪芹道﹕“芳卿是有身子了。不管是弄璋弄瓦﹐湯餅酒我是吃定了的。”正說笑間毛毛 突然說道﹕“那不是六六叔過來了﹐還擔著酒﹗”勒敏轉頭看時﹐果然是六六挑著個酒擔子 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地走來﹐擔子頭上還吊著一條四五斤重的大鯉魚﹐在雪芹門口卸了擔子﹐ 抹了一把臉吆喝道﹕“勒相公、曹爺在屋里麼﹖玉姑娘叫我送酒來了﹗” 一屋人頓時都喜得眉開眼笑﹐勒敏搶步出來﹐幫著六六把酒桶提進屋里﹐毛毛提了魚交 給芳卿﹐曹雪芹掀起甕上的米袋﹐一邊向甕里倒酒﹐一邊笑道﹕“你就是我的汪倫ヾ──正 是酒渴如狂呢。你不要走﹐今兒一道兒吃個痛快﹗” “曹爺﹐我可不是這台面上的人。”六六笑道﹕“敦二爺、誠三爺上回來﹐硬按著吃了 個醉﹐回去東家惱得蓋都崩了﹐我抬出二位爺的名字﹐老家伙才嚇得沒話說……”挑起了空 桶﹐又道﹕“玉兒說了﹐這是阿桂爺的錢買的酒﹐還有這魚。叫毛毛跟我回去﹐還說請別的 爺們盡興飲酒﹐勒爺就少用點吧﹗”說得一屋子人都看著勒敏笑。六六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曹 雪芹道﹕“曹爺有什麼事甭客氣﹐芳奶奶有事﹐可找我婆娘來幫忙﹐住的又不遠──我們家 的那副對聯﹐爺要有空﹐寫出來﹐我抽空兒來取。”說罷哼著小曲兒出門了。 有了酒﹐屋子里的人頓時歡騰起來。曹雪芹灌了一壺放在火上溫著。東屋里芳卿在做 菜﹐肉香味隔著布簾彌漫開來﹐逗得眾人饞涎欲滴。阿桂是久聞曹雪芹的大名了﹐未試之前 也有幾次文會交往﹐又從傅恆那里看過不少曹雪芹的詩詞﹐心里極佩服的﹐卻沒想到這個赫 赫有名的簪纓之族後裔﹐家境竟如此窘困。趁眾人說話時﹐阿桂踱進廚屋﹐見芳卿正收拾 魚﹐把那張五十兩的銀票壓在了鹽罐下﹐出來嘆道﹕“想不到曹兄一貧至此。” ヾ汪倫﹕唐朝普通百姓。經常送酒給李白喝﹐李白有詩﹕“桃花淵水深千尺﹐不及汪倫 送我情。” “曹子斷非久貧之人。”錢度笑道﹕“豈不聞‘天生我才必有用’﹗如今皇恩浩蕩﹐以 寬為政﹐當年楝亭老先生何等英雄﹐就是當今主上也極敬重的﹗只請曹兄稍斂鋒芒﹐屈就一 下闈墨﹐飛黃騰達那是必定無疑的﹗”勒敏見曹雪芹笑而不語﹐也道﹕“孔子在陳受厄﹐藜 羹不繼﹔曾子不舉生於衛﹔淮陰侯乞食於漂母﹐伍相吹蕭乞吳市。曹先生今日受困﹐焉知不 是天降大任之前兆﹖” 曹雪芹見阿桂也躡嚅欲言﹐笑道﹕“你們的心怕不是好的﹖勒敏更比出聖賢﹐我是斷不 敢當。天罰我降生人間就為吃苦的。官我是作不了﹐也不屑作。天若憐我能成全我寫出一部 奇書﹐余願足矣﹗”何之道﹕“我是追隨雪芹定了。他寫一章﹐我看一章﹐抄一章﹐批一 章。這一部《紅樓夢》如不能干秋萬代傳下去﹐請諸兄抉了我眸子﹗去年恩科落榜﹐我作了 個奇夢﹐到了一個去處﹐那里張著一張榜。有人告我﹐榜上的都是追逐功名的﹐我看了看﹐ 榜分三部﹐竟是‘獸’‘鳥’‘蟲’﹗”錢度噗哧一笑﹐說道﹕“恐怕是你何先生妒極生 恨﹐杜撰出來的吧﹗”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何之笑道﹕“那‘獸’部﹐說的是曾在朝坐高位的───當 官便吃人﹐吃飽了就回山﹐美其名曰‘功成身退’﹔得了科名沒有當上官的入‘鳥’部﹐就 如朱文公說的﹐教他說‘廉’他說‘廉’﹐教他說‘義’會說‘義’﹐真叫他做﹐仍是不廉 不義﹐就如能言之禽﹐八哥鸚鵡之類﹔還有一種皓首窮經的﹐百試不舉、一世不得發跡的﹐ 如鳴秋之‘蟲’﹐可憐人莫過於此。人間一多半也只能是這種蟲﹐想想有什麼意味呢﹖”他 話沒說完﹐阿桂、勒敏和錢度已是呵呵大笑。因見酒已斟上﹐阿桂痛飲一大觥﹐說道﹕“罵 得好﹗我和錢度都是入了‘獸’部了﹗這次在陝州我一次就殺了一百多越獄犯人﹐可不是吃 了他們麼﹖”錢度便問﹕“飽了麼﹖”阿桂道﹕“還沒有。”說著扮個鬼臉﹐勒敏便道﹕ “他這都是跟雪芹學的﹗也是個‘鳥’﹗”眾人又捧腹大笑。 曹雪芹見芳卿一盤盤布上菜來﹐用箸點著笑道﹕“我寫書也吃肉吃米﹐吃肉時是獸﹐吃 米時是鳥。待到燈枯油盡寫不出來時﹐仰天長嘆﹐俯首垂淚﹐也不過是條蟲。人生色色空 空﹐大抵誰也逃不出這個范圍。”遂以著擊盂﹐高聲吟唱﹕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 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 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 大地真干淨﹗ 雪芹似詠似嘆唱完﹐見眾人都聽癡了﹐遂笑道﹕“這一場宦途窮通議論﹐壞了清興﹗只 想是朋友﹐也就忘了形骸。我是親歷的、親見的過來人﹐只是想寫﹐並沒有人迫我。記得我 們在高晉酒家曾有一聚﹐今日又遇到一處﹐各人情勢已經有了變化﹐這才一年的光陰。你們 瞧著將來﹐要真的大家再聚一處﹐不定還有什麼巨變呢﹗” “這曲子想必是《紅樓夢》里的了。”阿桂不勝慨嘆﹐舉杯一飲而盡﹐說道﹕“──真 好﹗只是也忒頹唐了些。我們畢竟修煉不成神仙﹐七情六欲五谷還避不掉。芹圃﹐著書雖然 不為稻粱謀﹐有了稻粱才好著書啊﹗我這次陛見不放外任也就罷了﹐要是放外任﹐隨我出去 走走如何﹖”曹雪芹笑著請大家夾菜進酒﹐說道﹕“我也曾經考過舉人﹐不是不吃人間煙火 食的神仙嘛。你們看﹐扎這些風箏﹐也是為換幾個錢﹐京里不少富貴朋友﹐時不時的也有些 照應﹐前次繼善公進京約我去當個清客﹐只芳卿已經有了身孕一時離不得。其實清客也沒有 什麼丟人的﹐等她產了﹐我真要回金陵故地重游呢﹗”他自失地一笑﹐問道﹕“清客──你 們知道是怎麼回事麼﹖我家當初養著十幾個﹐都是斗方名士。如今我也要去當別人清客 了﹗”遂又念道﹕ 一筆好字──不錯﹔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當﹕五子 圍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詩──不辭﹔八張馬吊──不查﹔九品頭銜── 不選﹔十分和氣──不俗﹗ 念罷不禁哈哈大笑。當下眾人行令、酌酒﹐詠雪品茗﹐直到申未酉初。眼見芳卿不耐勞 乏﹐坐在小杌子上靠牆直打盹兒﹐方才各自辭了回去。 第二日阿桂便接到上書房通知﹐要他立刻進宮覲見。阿桂一刻也不敢停﹐打馬飛奔到西 華門。他不是京官﹐沒有票牌﹐在門口等了約一袋煙工夫﹐出來一個太監﹐站在門口大聲問 道﹕“哪位是阿桂﹖軍機處去﹗”說罷轉身就進去了。阿桂忙將馬韁繩扔給從人﹐跟著那太 監進去﹐在隆宗門內軍機處房前站了。報了職名便聽里頭張廷玉道﹕“請進來說話。” “扎﹗” 阿桂在外答應一聲舉步而入﹐棉簾子一放下﹐渾身立時暖透。阿桂定睛看時﹐張廷玉盤 膝坐在炕上。窗邊椅上還坐著一位一品大員﹐珊瑚頂子後插著一技雙眼孔雀花翎﹐雙手扶 膝﹐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自己。張廷玉待阿桂打千兒行禮罷﹐笑道﹕“我給你們紹介一下﹐這 位是雲貴總督張廣泗﹐號居山﹐張大人﹐這就是我方才跟你講的阿桂﹐往後就是你屬下的副 將了。阿桂﹐張大人是當今名將﹐一代英豪﹐你改了武職﹐到他麾下辦差﹐要好生習學。” 阿桂聽了身上不禁一震﹕知府是從四品﹐副將是從二品﹐一下子晉了四級二品﹐真算得上是 超遷﹐只萬萬沒想到的會改為武職﹐心里多少有點不情願。但這是身不由己的事﹐阿桂只好 滿臉堆起笑來﹐一邊給張廣泗打千兒行禮﹐說道﹕“苗疆大捷威震四方﹐久仰山斗﹐想不到 今日才一見風采。卑職後學小輩﹐隨從大人鞍前馬後﹐一定竭力辦事﹐尚望大人提攜教 誨﹗” “起來吧。”張廣泗只不易覺察地微笑了一下﹐虛抬了一下手﹐說道﹕“我在你這個歲 數還不過是個千總﹐真是後生可畏。你又是國家舊臣之後﹐前途不可限量﹗你在陝縣用兵的 折子在邸報上已經拜讀了﹐很有文采。據我看來﹐要是犯人出獄時乘亂擊之﹐犯人們手無寸 鐵﹐倉猝間也未必能置米某於死地﹐後頭布置似乎蛇足了些﹐不知你是怎麼看﹖” 他一開口便挑剔﹐而且含沙影射阿桂不過是沾了滿人的光才提拔得這樣快。坐在炕上的 張廷玉也不禁皺皺眉頭。但張廷玉為相數十年﹐城府是極嚴的﹐趕緊轉換話題﹐笑道﹕“那 些個軍務細事﹐你們以後有日子磋商呢﹗阿桂先在這里見見﹐那邊皇上還等著召見呢﹗回頭 說吧……”張廣泗也是一笑﹐起身向張廷玉一揖﹐只向阿桂點了點頭便出去了。阿桂驟然間 產生一種壓抑感﹐盯著張廣泗的背影﹐直到他走遠才回轉頭來﹐笑著對張廷玉道﹕“中堂還 有什麼訓誡﹐盡管吩咐。” “哪有甚麼訓誡﹖”張廷玉笑道﹕“廣泗是很能帶兵的大帥。你呢﹐畢竟初出茅廬。要 懂得﹐兵者兇也。兵兇戰危﹐這是個大宗旨﹐所以臨兵御下不能和地方官那樣敷衍。你沒有 專閫之權﹐在營里要聽從號令﹐與主帥和衷共濟──我聽說你不象有些滿人那種驕縱﹐聰明 肯讀書這個長處人所難能。現在國家並沒有大興兵﹐趁空兒讀點兵書才是﹐不要到時候臨時 抱佛腳。好好習學武事﹐總歸起來就這麼一句。也許你現在覺得我這些話空﹐將來你就明白 了。老一代能帶兵的為數不多了﹐也就是岳鐘麒、張廣泗吧﹖新一代的還沒有起來﹐所以只 要有苗頭﹐升遷提拔是很快的。傅恆也是文官﹐這次出欽差﹐皇上就命他在江浙指揮閱兵。 如今讀的都是兵書﹐留心軍務比政務還賣力呢﹗文改武是真正的器重﹐你自己一定不要當尋 常事看﹗”正說話間高無庸進來﹐說道﹕“張相﹐皇上叫你和阿桂進去呢﹗”張廷玉和阿桂 忙起身答應一聲﹕“是。”便跟著高無庸一同去養心殿。 二人一進養心殿天井院便聽“當啷”一聲﹐似乎殿內摜碎了什麼。細聽時﹐乾隆正在殿 內大聲訓斥人﹕“這件事求誰也沒用﹐你去告訴她﹐求人不如求自己﹗順便去慈寧宮回老佛 爺﹐就說朕已經處置過了﹐下晚過去請安﹐朕親自和老佛爺說﹗”張廷玉和阿桂忙站住了 腳﹐聽殿內似乎有人賠著小心低聲說話﹐又聽乾隆不耐煩地說道﹕“知道了﹗你嘮叨個什 麼﹖傳旨去吧﹗”接著便見六宮都總管太監戴英臉色煞白連聲退出來﹐經過二人身邊時﹐戴 英只向張廷玉打了一躬便匆匆離去。張廷玉帶著阿桂進來﹐見乾隆背著手在東暖閣木隔子前 來回踱步﹐兀自滿臉怒容﹐幾個宮女蹲在地下正收拾摔碎了的瓷碗片。二人見了禮﹐張廷玉 問道﹕“主子生氣了﹗” “不為公事。”乾隆舒了一口氣回身坐在炕上﹐說道﹕“諄妃今兒為點子小事﹐大棍打 死了一個宮女。聽說朕要處分﹐她自己面子不夠﹐又拉上那拉氏去老佛爺那兒撞木鐘。戴英 是老佛爺派來的。如今宮里風氣和外頭一樣混帳﹐瞧准了朕講孝道﹐動不動就求太後──” 說著端杯﹐卻是空的﹐便命﹕“給朕奶子﹗賞張廷玉參湯﹐賞阿桂茶﹗” 二人各接賞賜謝恩﹐張廷玉徐徐進言﹕“主子犯不著為這點小事生氣﹐我朝歷來皇後宮 嬪深仁厚德﹐殺婢的事不常有。要放在前明﹐每天都要從後宰門抬出去五六個屍體﹐根本不 值一提的。”“朕已經廢了她的妃位﹐”乾隆道﹐“雖說有主奴之分﹐人命至重。先帝在 時﹐太陽底下都避開人影子走路。前頭有幾個宮人犯過處分﹐有上吊的有投井的﹐那畢竟是 他們忍不得氣自盡﹐哪有好好的一個大活人﹐為端茶燙了手﹐申斥時分辯了幾句﹐就用大刑 立斃於杖下的﹐傳到外頭什麼名聲﹖後來子孫們如法效仿﹐不定釀出什麼禍呢﹗”乾隆說 著﹐已是平息了怒氣﹐對阿桂道﹕“衡臣和你談過了﹖見著你家主帥張廣泗了吧﹖” “是。”阿桂正聽得發怔﹐忙躬身回道﹕“主子栽培恩高於天﹗奴才有兩個想不到﹐想 不到改了武職﹐想不到升遷這麼高。奴才原來的心思﹐不拘哪一道哪一府﹐好好作個循吏﹐ 實實在在給朝廷辦點事﹐造福一方百姓。改了武職﹐什麼都得從頭學起。” 乾隆點點頭﹐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凝視了阿桂一會﹐說道﹕“衡臣是朕的股肱﹐朕有什 麼說什麼。朕起用你﹐心里並不存滿漢之見。莊友恭、錢度不都是漢人﹗朕原想靠老臣辦 事﹐但現在看來靠實不得。父皇使的都是熙朝的人﹐傳到朕手里都老了。朕還年輕﹐得作養 一批年輕的上來﹐慢慢取代。廷玉、鄂爾泰他們都是好的﹐是幾十年精中選精選上來的﹐已 經經歷了幾代﹐現在該退的退不下去﹐就為後繼無人。衡臣﹐你平心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兒﹖”張廷玉忙道﹕“主上真正是深謀遠慮﹗人才在在都有﹐只是沒有用心剔厘選拔﹐這是 宰相之責。臣心里十分愧怍。”乾隆笑道﹕“朕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這是談心麼﹗至於說文 職武職﹐沒有一定之規。朕要的是文武全才﹐改了武職仍要讀書﹐要有志氣。朕要作聖祖那 樣的一代令主﹐你們也要爭口氣﹐當有守有為的賢臣。朕沒有更多的囑咐﹐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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