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三十一 勇朵雲恃強劫命婦 慧棠兒報驚救孤弱】
【三十二 軍機臣掩鼻聽穢聞 尬王爺夜半闖宮苑】
【三十三 總督衙溫語撫忠良 勝棋樓較藝誘易瑛】
【三十四 桃葉渡蓋英豪行詐 秦淮河乾隆帝徇情】
【三十五 一技花敗走明孝陵 燕入雲臨事再反水】
【三十六 情天子火焚觀楓摟 陝義女命終頌離歌】
【三十七 危世情舉綱張文網 傷民瘼奮發求治道】
【三十八 醫國手煙徒侍鳳閣 莫愁湖風波無奈何】
【三十一 勇朵雲恃強劫命婦 慧棠兒報驚救孤弱】 四天之後﹐高恆為棠兒買的萬字璇璣蕙繡織錦圖便傳送到了北京。高恆送這物件還是沾 了那頂起花珊瑚帽子的光﹐因為乾隆旨意里並沒有“革去頂戴”的話﹐又沒有明發﹐除了尹 繼善和幾個當場聆聽旨意的人﹐整個兒宮場上都還不知道。因此﹐總督衙門簽押房的堂官連 個頓兒都沒打﹐將高恆給北京的家信和裝在卷宗文書給“傅恆”的織錦﹐同著旨意和尹繼善 等人的咨文書信﹐都用八百里加緊直發軍機處阿桂手中代轉。 自入軍機處﹐阿桂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忙碌過。乾隆在北京時還不覺得﹐軍機處里上 有傅恆掌總﹐下有一大群大小章京﹐劉統勛管著刑部法司都察院大理寺﹐紀昀管著禮部、翰 林院、國子監、內務府。其余工部、戶部、吏部都向傅恆負責﹐他只管個兵部。兼理吏部考 功司﹐已是覺得看不完的文書見不盡的人辦不完的事。如今六部三寺一攬子砸到他一人頭 上﹐還要照料轉遞各省的奏折﹐隨時掌握太後、皇後車駕舟船南巡途次行蹤﹐接見外省進京 述職升轉降黜官員﹐河防、海防、海關、鹽糧漕運、圓明園工程﹐一處不理一處起火冒煙 兒。事到其間﹐他才真懂得什麼叫“日理萬機”。起初三更退朝五更來﹐還沾一沾家﹐後來 覺得趕到家來請示事情的官兒更難打發﹐索性就住進軍機大臣當值房﹐連軸兒轉料理差使。 每天倒能睡足兩個時辰﹐還能打一趟太極拳活絡活絡筋骨。饒是他武將出身﹐打熬得好身子 骨兒﹐這麼拼命辦差﹐一天下來也累得泥巴似癱軟。 接到南京遞來的一厚疊文書﹐阿桂立刻停止接見官員﹐盤膝坐在炕上﹐命身邊的大章 京﹕“告訴外頭來見的官員﹐只要不是軍機處委辦的差使﹐都到部里匯報﹐特別有急事的﹐ 幾句話先寫個節略我看﹐三品以下的官員﹐你們四個大章京先見──這都安排過的﹐不要一 聽要請示我﹐就帶進來接見。”一邊說﹐口里喝著釅茶﹐一手倒換著看文卷。因見尹繼善直 寄自己的通封書簡上有“親啟絕密”字樣﹐用小刀裁著﹐又叫過一個大監﹐說道﹕“這份厚 卷宗是六爺的私件﹐你走一趟送過去給夫人。代我問好。告訴夫人﹐有什麼事要辦﹐跟軍機 處說一聲就成──這一件是高恆大人府里的信﹐順便給他也帶去。” 說罷便不言語﹐抽出來看﹐除了尹繼善紀昀的﹐還有傅恆離寧前夜的信﹐囑咐自己“任 重務繁﹐大事宜細﹐中事調協﹐小事不理。毋浮毋躁雍平持衡﹐言情無暖昧、處事不以上 諉。惟中庸而已矣……”寥寥數語﹐寫得甚是懇切敦厚。阿桂身陷冗繁雜務之中﹐得這幾句 “宰相緘言”﹐真像喝了薄荷油似的心中清涼。感念著傅恆﹐又拆看尹繼善的﹐卻是累累數 千言﹐因內里說到甘肅秋雨﹐又索來甘肅省的晴雨報帖看﹐叫章京“查看一下往年這時候甘 肅陝西雨量和黃河漲落水情表格”﹐又要索看清江黃漕交匯處歷年秋汛形勢。因見紀昀信中 提及乾隆“觀海蘭察夫人雅函﹐聖顏解頤大笑。知吾弟在京萬事百務堆如山積﹐謹附以搏一 噱。兆海二公前赴金川行伍﹐可請夫人前往彼府時加慰恤……”見紀昀述及乾隆處分高恆一 事﹐阿桂便挪身下炕恭敬捧讀﹐卻是除了申明旨意﹐前後首尾一字不提。但既已革職﹐高恆 還能托人遞送八百里加緊郵件﹐便使人大惑不解──而且傅恆不在北京﹐剛離南京﹐送傅恆 府東西更是匪夷所思…… 站著發了一會子呆﹐聽著軍機處門角大金自鳴鐘沙沙一陣響動﹐“當當”顫悠悠兩聲﹐ 阿桂方才憬悟回神﹐笑著對幾個站在一邊准備回事的章京、太監道﹕“未末申初時牌了﹐從 天不明一直坐到這會子﹐頭有點暈。我要出去走動走動──你們除了輪班見人的﹐把今天送 來的奏議、條陳、折片整理一下。金川的和與金川軍事有關的﹐河務漕運秋汛水情的﹐冬小 麥備播的、彈劾官員的奏章、各部部務匯報﹐分門別類理出來﹐緊要的挑出來。可以下值回 去了。下一班來當值的交待一聲﹐找出去兩個時辰﹐天黑之前趕回來。” “是﹗”幾個軍機大小章京躬身應一聲便散去。阿桂從桌上挑了幾份文書夾在腋下﹐徑 出軍機處。十幾個站在景運門口等著向軍機處回事情的外省官員正聚著低聲說話﹐見阿桂踽 步出來﹐忙住了口﹐一齊打下千兒請安﹐景運門口的蘇拉太監也都一個個控背躬身垂手立 定。 被空曠的天街上的涼風一吹﹐阿桂覺得心頭一爽﹐望著秋空上時濃時淡的雲緩緩甫移﹐ 巍峨的三大殿﹐飛檐翹翅間“人”字形雁行唳鳴南飛﹐他深深舒了一口氣﹐笑謂眾人﹕“兄 弟一人主持事務﹐太忙亂﹐讓老兄們久候﹐這里道個歉吧。你們的名字軍機處有備檔﹐要是 部里轉上來﹐兄弟加意留心就是。實在要當面談﹐不要瑣細﹐就是抬愛體恤兄弟的難處了─ ─哪一位是台灣知府﹖” “卑職在﹗”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官員閃身出來﹐躬身施禮道﹕“卑職胡羅纓﹐乾隆十二 年賜進士出身──”‘我看過你履歷。”阿桂含笑擺手說道﹕“你任上離得遠﹐還隔著海 路﹐今天我要見見你﹐一是錢糧﹐二是倭寇水盜﹐三是白蓮教匪在台灣的門派。我們先談 談﹐回程南下﹐皇上也要召見──這會子我出去有事﹐不要硬等著﹐過兩個──兩個時辰一 刻你再進來。” 阿桂說完﹐出景運門﹐卻見棠兒從慈寧宮東夾道里出來﹐走了個迎頭照面。阿桂不禁一 笑﹐站住了腳﹐道﹕“嫂子安好﹗我正要過去請安呢﹐可可兒的就遇上了﹗可不是巧麼﹖您 這是哪來哪去呢﹖”棠兒覷著他臉色﹐湊近了一點﹐笑道﹕“當宰相當得越發成了人精猢猻 了﹐這是迎頭碰上了﹐就說‘正要過去請安’﹗還‘可可兒’的﹐下頭人聽著你滿口子曰詩 雲之乎者也的﹐宰相還有這些話﹐也不怕人笑﹗當心著點﹐悠著點辦事兒﹐你瞧瞧鏡子﹐眼 泡子都瘀了﹐顴骨也泛紅﹐好歹也剃剃頭刮洗刮洗﹐既歇了﹐也祛祛火氣兒──我是進去給 主子娘娘送一面蕙繡﹐她雖南去了﹐我在鐘粹宮小佛堂觀音像前替她供上──你就不過我 府﹐我正要去府上看弟妹﹐有要緊話傳給你呢﹗” “我真的是要去六爺府﹐順便兒請安﹐還有點事情要說。”阿桂一笑﹐認真地說道﹐ “既這里見著了﹐我看就不必跑了──你瞧那一幫﹐”他嘴努了一下景運門內“都等我說話 呢﹗我陪嫂子轉一道﹐看看海蘭察家的﹐兆惠家的──她們未正經過門﹐京里沒人照應﹐我 一個兒去也不方便。一道兒過去正好。”棠兒笑道﹕“罷喲﹗明明是叫我陪你﹐偏偏兒反說 你陪我﹗人家是越歷練越深沉﹐你倒歷練出一張好嘴皮子﹗”一頭說﹐跟在阿桂身後不遠不 近往外走﹐前面善捕營侍衛太監多﹐二人便不再說笑。 海蘭察和兆惠賜的宅子在虎坊橋石虎胡同﹐坐東朝西兩處大宅院相比鄰。對門便是魏家 大院﹐都是丹堊一新的倒廈門﹐沿街粉牆新刷石灰﹐與周匝櫛比鱗次的百年老屋比襯著﹐顯 見格外鮮亮。阿桂坐的四人大轎﹐棠兒是竹絲涼轎塞進胡同里要占多半個巷道﹐怕別人轎馬 出入不便﹐就在胡同口停住了。一群老婆子簇擁著棠兒出來﹐阿桂卻只帶了兩個內務府的筆 帖式﹐徐步進來。剛轉過巷角﹐便聽里邊前頭隱約人聲嚷成一片﹐接著便聽兆惠家哭鬧聲﹐ 廣亮門“□”地一聲山響﹐一個婦人披散頭發﹐黑白紅三色羊毛統裙外套絳紅袍子﹐踏著長 統皮靴﹐一手握匕首一手拽著兆惠的未婚夫人雲姑娘跨著大步出來﹐口中嘰里嗚嚕大聲說著 什麼﹐似乎在發怒叫罵。後頭緊追著出來的是丁娥兒﹐還有幾個小廝丫環﹐都是嚇得臉色煞 白﹐叫著﹕“搶人啦﹗快……快攔住﹗”棠兒見那婦人一臉兇氣﹐拖著雲姑娘直近前來﹐嚇 得一個趔趄步兒﹐忙閃到阿桂身後。胡同里胡同外看熱鬧的閒人立刻前後圍了起來﹐卻沒人 敢近前。 阿桂臉上的肌肉不易覺察地抽動了兩下﹐兀立不動擋住去路。他的威勢似乎震懾了那婦 人一下﹔那婦人站住了腳步﹐用尖銳嘶啞的聲音叫嚷著什麼﹐卻是誰也聽不懂。 “你是藏人﹐對吧﹖”阿桂凝視那婦人移時﹐心中已知大抵緣故﹐定住了神﹐不緊不慢 問道﹕“會不會說漢話﹖”“會﹗”那女人高聲吼道﹕“你讓開﹗”接著又是一串藏語。阿 桂釘子似地當道站著﹐說道﹕“我也不是漢人﹐你白罵了。我雖然出兵放馬﹐在金川打到你 刮耳崖﹐曾在戰場上和藏人對陣﹐其實藏人我很佩服的。你怎麼欺負一個弱女子﹖” “我也是女人﹗” “噢﹗”阿桂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說道﹕“可是你會弄刀槍﹐她只會玩繡花針。你懂 嗎──”他比了一個穿針引線的手勢﹐‘──會縫衣服的──裁縫──懂嗎﹖一個拿著匕首 的人﹐不應該欺負拿繡花針的人﹐不應該的﹗”他滿臉不以為然的神色搖搖頭。 那婦人竟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猶豫著看了看文弱的雲姑娘﹐手松了一下﹐立刻又攥 得緊緊的﹐眼中噴著怒火﹐厲聲說道﹕“我﹐就是金川故札夫人朵雲﹗他的丈夫現在去殺我 的故札﹐殺我們的兄弟姐妹﹐搶掠我們的牛羊草地﹐我為什麼不能殺她﹖” “啊﹗朵雲──”阿桂目光電火石光般一閃﹐“是金川的女豪傑嘛﹗一個女豪傑﹐這樣 待一個無辜的女人﹐不好﹗”他的臉色變得平淡如水﹐毫無表情他說道﹕“攻打金川是我阿 桂請旨發兵的﹐是朝廷的旨意。你有話應該向朝廷說﹐要報仇﹐應該對我﹐要殺女人﹐應該 殺我的夫人﹐你松開她﹐我絕不為難你。你懂麼﹖你的丈夫並不是死心和朝廷作對。你殺掉 她﹐我們連講和的余地也沒有了。以命抵命﹐是大清律條里明白寫著的﹐你不要你的丈夫兒 女﹐不要你的金川草地﹐白雲牛羊了麼﹖那是多好的地方啊﹗”眼見兩個順天府的衙役已抄 她們身後躡足貼近﹐阿桂顯得更加從容鎮靜﹐口中娓娓而言“……那麼高的山﹐山上是終年 不化的白雪﹐雪水從山上淌下﹐到處都是清澈的溪流﹐常青的松柏、落葉的喬木﹐望不到邊 的草地牧場……拿下﹗”他突然暴喝一聲﹐那兩個衙役猝然之間﹐餓狼似地猛撲上去﹐一個 一把搡開雲姑娘﹐一個反手便擰朵雲胳膊﹗ 這一下乍然變起﹐連聽得發怔的朵雲也是毫無防備﹐反劈被擰﹐一個急轉回身﹐劈臉向 衙役刺去﹐正中衙役眼窩﹐那衙役殺豬也價大叫一聲﹕“我的媽呀﹗”捂著臉翻身倒地﹐打 滾鬼嚎似叫著掙命。那個推雲姑娘的衙役回身拔刀﹐卻哪里來得及﹖朵雲身形飄忽﹐一個箭 步跨上﹐衙役急蹲下一個掃堂腿﹐小腿肚子已著了一刀﹐悶哼一聲撲身馬爬在地。阿桂身邊 兩個筆帖式見她勇悍﹐撲上去想幫打﹐見她咬牙切齒﹐已擺脫衙役糾纏直撲過來﹐叫一聲﹕ “番婆兒厲害﹗”嚇得腿肚子轉筋﹐竟當地僵立不動﹗ 這一切都在瞬息之間﹐阿桂見他來勢兇險﹐一個閃身放她匕首直刺過身側﹐一只左手已 緊緊攥定她左腕﹐只一扳﹐已將匕首奪在右手。巷北對面的幾個衙役見阿桂已經得手﹐哇哇 叫著一擁而上﹐登時將朵雲按倒在地。阿桂戰場馬上馬下廝殺﹐是舉朝有名的勇將﹐這幾下 徒手奪白刃干得干淨利索﹐毫不拖泥帶水。棠兒雲姑娘丁娥兒尚自驚魂未定﹐看熱鬧的人群 已是雷轟價一聲喝彩﹕ “好﹗” “不要捆。”阿桂見幾個衙役揉搓朵雲﹐上繩兒扣枷要鎖捆朵雲﹐皺皺眉頭說道﹕“帶 到海府去﹐我有問她話處。”困見順天府知府勞環冰此時也一溜小跑趕來﹐不等他請安便吩 咐道﹕“把瞧熱鬧的趕開。你也進海府﹐先問一問這個朵雲。” 於是一眾人等步行進了海蘭察府﹐果然里邊瓦舍高矗迂路回折﹐各院天井卻不甚闊朗﹐ 往往返返幾折幾道門才到正院。丁娥兒請阿桂棠兒雲姑娘坐了客廳﹐僕廝丫頭忙著送茶送巾 櫛。棠兒尚自心有余悸﹐見雲姑娘臉上也是紅白不定﹐因笑謂丁娥兒﹕“瞧你倒像能撐得住 似的﹐手不顫腳不軟端茶遞水。我心里這會子還撲通撲通直跳呢﹗”丁娥兒抿口兒笑道﹕ “我已經鬧過一出子了﹐我們那口子在德州也這樣﹐那回我是人質。雲妹子我們投緣﹐缺了 這一項就補上。我心里細想﹐不但不怕﹐還歡喜呢﹗” “遇上這種事還歡喜﹖”阿桂蹩眉笑道﹐“她一刀子下去﹐我怎麼跟兆惠交待﹖”一眼 見勞環冰探頭兒﹐又道﹕“你不必過來﹐先過去審她。只許問不許打。去吧﹗”丁娥兒道﹕ “當然歡喜。這是替我們前頭男人消災﹐本該他在前頭受的﹐我們在北京替他受了﹔又有貴 人相助﹐這不是歡喜事情﹖明兒我還拉上雲妹子到大覺寺上香謝佛爺保佑呢﹗” 兩個女人想想﹐都覺得有理﹐竟一齊說道﹕“是﹗”棠兒道﹕“該他們受的﹐我們替 了﹐真是好事兒。我也去。今兒我見著了﹐也算我們老爺在金川見著了。”阿桂聽她們議的 奇談怪論﹐卻都一臉莊重認真﹐心里暗笑﹐一口茶幾乎嗆出來。聽她們十分虔誠地議論個沒 完﹐忍不住偷偷看懷表。 “你是忙人﹐有話說你先說吧。”棠兒笑道﹕“我跟你說的是大事﹐卻不是急事﹐好歹 抽一點空我府里去﹐跟你細說。” 阿桂道﹕“嫂夫人也忒伶俐的﹐哪里就忙得那樣兒了呢﹖”話是這樣說﹐還是復述了紀 昀的信﹐說了要給雲丁二人誥命的話﹐“……不過要等出兵放馬回來﹐這其實是天子主婚﹐ 我也只在戲上見過﹐本朝還沒有先例呢﹗你們再寫信﹐交兵部直郵四川﹐他們已經離開南京 了。”又笑著對棠兒背誦了丁娥兒的信﹐笑得棠兒手絹子捂著口咳嗽﹐指著娥兒說不出話。 丁娥兒卻詫異﹐說﹕“這信寫得不好麼﹖怎麼夫人就笑得這樣﹖”阿桂笑道﹕“誰說不 好﹖好著呢﹗萬歲爺就是看了信才有旨意的……是誰的手筆﹖” “是我﹐我識幾個字……”雲姑娘紅著臉﹐忸怩地說道﹕“是她逼著﹐非叫我按她的原 話寫嘛……‘狗蛋他娘致狗蛋他爹’﹐寫著就覺得似乎不對﹐可又沒什麼不對﹐就照錄下來 了。”棠兒笑問道﹕“你們狗蛋兒怎麼沒見﹖這名字得改改了。他如今跟傅恆一路打仗﹐按 他的位分﹐打完仗建衙開府﹐正經八百的提督軍門呢﹗” 說起狗蛋﹐丁娥兒便皺眉﹐說道﹕“皮得很﹐在學堂不好好聽講書﹐狼一群狗一伙地領 著人下河打水仗﹐每日回來鼻青眼腫的。背不上書﹐恨得我打了一回又一回﹗”阿桂笑道﹕ “是少爺了﹐該打打了﹗”說得眾人格格兒笑成一片。 “我來沒要緊事﹐就是看看你們有什麼需用的。”阿桂笑了一陣﹐說道﹕“我忙﹐別不 好意思﹐到我府跟我家夫人說就成﹐或者去六爺府也一樣。”丁蛾兒和雲姑娘都沒口價稱 謝﹐“雞鴨魚肉不斷頓兒﹐綾羅綢緞穿不完﹐還要什麼﹖人不知足天必罰﹐中堂爺﹐六爺府 里已經很照應了……” 阿桂點點頭道﹕“那就好。我瞧著使喚人太少了﹐你們這宅子都照應不來﹐叫內務府從 洗衣局辛者庫撥過來二十名宮女﹐你們一家十個﹐月例還從內務府出。我再選兩個老成點的 過來侍候看個門傳個話的﹐也就將就夠用的了。”棠兒道﹕“說的是﹐要有門上奴才守著﹐ 也不得出方才那種事﹐我回去也給你派幾個使喚人﹐知道你們一時使不起﹐月例也還從我那 頭開。海軍門兆軍門回來﹐你們就有錢了。”阿桂便叫傳喚朵雲過來。雲兒和娥兒便要回 避﹐阿桂道﹕“這又不是公堂問案﹐回避什麼﹖”便都坐了聽。 一時勞環冰帶著朵雲一前一後進來。勞環冰一臉尷尬﹐訕訕站到一邊﹐朵雲卻是英氣勃 勃﹐略帶野性的眉毛豎著﹐昂身立在屋子當中﹐盯著房角不言語。 “你帶刀白晝入民宅﹐劫持婦女﹐知道犯的什麼罪麼﹖”阿桂問道﹕“這是帝輦京華﹐ 堂堂天子腳下﹐容你這里撒野﹖” 朵雲輕蔑地一笑﹐說道﹕“我們那里老人家就這個樣兒──我要為了殺她們﹐兩個拿那 個……什麼針的﹐兩刀就結果了她們。用得著拖她出來﹖我帶她出來﹐是想讓北京城的人都 來看﹐都來聽我說話。我從金川帶著五百兩黃金跑了多少衙門﹐請大人引見乾隆皇上。門包 錢塞了﹐收了﹐沒一個人出來見我﹗這些豬玀拿了人的東西好像理所當然似的……”她的聲 氣里帶了哽嚥﹐隨即提高了嗓門問道﹕“你是阿桂﹖你開個數目﹐要多少錢才能帶我見皇 上﹖” 阿桂不禁心下駭然﹕莎羅奔的夫人在內地投了許多衙門﹐居然沒有一個衙門報上來﹗忍 著心頭一竄一竄的怒火﹐說道﹕“這件事回頭我叫都察院去查。你的金子一兩不少還你﹗且 問你﹐見皇上作甚麼﹖” “請皇上退兵。我們金川人的金川﹐為什麼左一次右一次再三派兵打我們﹖” “你錯了﹐聽我來說﹗”阿桂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論 哪里﹐無論何人﹐不聽朝廷功令﹐擅自割據﹐朝廷都要用兵征剿﹗這是個上下尊卑﹐國家法 統一律的大事。憑你這樣胡沖亂闖﹐就能見皇上﹖莎羅奔未得朝廷旨意﹐擅自弒兄奪位﹐收 留班滾﹐侵蝕苗謠﹐擾亂驛道﹐屢次抗拒天兵﹐不肯面縛投降﹐他犯的十惡不赦的大罪── 憑你來見皇上﹐難道就罷兵不成﹖﹗”說罷目視朵雲不語。 他雖然不是聲色俱厲﹐但這番話慷慨激揚﹐侃侃而言﹐句句犀利﹐幾個女人聽得身上起 栗﹐竟心里顫兒。朵雲卻不能全懂他的話﹐問道﹕“依著你﹐怎樣才能罷兵﹖” “遲了。”阿桂冷酷地一笑﹐“當時班滾從上下瞻對逃亡金川﹐你們縛了他去成都﹐不 但沒有干戈﹐還有封賞﹔慶復討伐﹐如不抗拒﹐面縛大營請罪﹐可保金川不遭兵火﹔訥親再 征﹐舉族受降﹐自鎖進京請罪﹐可免九族之滅。現在十萬天兵奉旨征討﹐你孤身進京﹐就想 擾亂天聽天視﹖”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回去。我可以派人送你到刷經寺。告訴你的丈夫﹐自己綁了﹐帶著妻兒老小﹐到北京 聽問待罪﹐不然﹐大兵入金川﹐雞犬難留﹗” “那就只好打下去﹗” “打﹖”阿桂仰天大笑﹐“你從金川到南京﹐從南京到北京﹐看到的只是天下小小一 點。你就是個傻子﹐也該明白打是什麼結果﹗” 朵雲略一思量﹐已經明白了阿桂的話。她仰起臉來﹐絕望地凝視著黯黑的天棚﹐忽然慘 笑一聲“活佛﹗這是誰造的冤孽﹖我──”她縱身向柱猛地撲身撞過去﹐連柱上房梁上的浮 上灰絮都簌簌紛紛落下……人﹐已是軟倒在柱邊…… “啊﹗”阿桂和棠兒娥兒驚乍站起﹐都是大吃一驚。雲姑娘柔弱﹐竟被唬暈了過去﹗勞 環冰也驚呼一聲﹐急搶兩步蹲下身於﹐試試鼻息﹐又撫撫脈搏﹐查看了一下血殷殷的頭部﹐ 說道﹕“桂中堂﹐她撞偏了﹐人還有救……” 聽見有救﹐棠兒緊得縮成一團的心才略放松了點﹐對勞環冰喝道﹕“有救你愣什麼﹖叫 你的人抬她到太醫院﹐就說我的話﹐一定要好生相待﹗” ……人抬走了﹐幾個人還在發愣﹐似乎在作一場噩夢。阿桂搓著手踱步沉吟﹐良久﹐長 嘆一聲說道﹕“嫂夫人說的是。她不是節婦﹐卻是個烈婦……這件事要立奏皇上知道──你 不要寫信告訴六爺──順天府派獄婆子看護照料朵雲。傷勢不要緊﹐送她南京﹐由皇上親自 發落……”又溫語撫慰叮嚀了二人一會子﹐笑謂棠兒﹕“天快要黃昏了﹐台灣知府胡羅纓在 軍機處等我接見﹐高雄縣令是紀曉嵐的門生﹐有個叫林爽文的﹐在台灣鬧白蓮教﹐必得安排 一下捕拿的事。我得去了。嫂夫人不是還有要緊事要說麼﹖明兒午飯我回府吃﹐請嫂子過去 說話﹐我的夫人上回還說﹐這麼許久沒見六爺夫人﹐想得慌呢﹐──咱們走罷。” 丁娥兒和雲姑娘直送三人出了廣亮倒廈門﹐只見巷道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順大府 派來的人戒嚴﹐阿桂問勞環冰﹐“是你叫戒嚴的﹖這是個偶然事故兒﹐北京城和穆安詳﹐千 萬不要弄這些事﹐一驚一乍如臨大敵﹐反而要起謠言。” “卑職沒有叫這麼著戒嚴。這里沒有住大臣﹐從前防備不周是有的。從今晚起﹐順天府 增派一隊人來巡邏﹐二位夫人只管放心門戶。”勞環冰道。他一向奉職小心﹐還是冷不防冒 出這麼件糟心事﹐連兇手都是阿桂中堂親自動手拿下的。正不知要如何處分訓斥自己﹐聽阿 桂這麼一說﹐隱隱對京師治安頗有嘉許之意﹐不禁如釋重負﹐忙又笑道﹕“中堂爺訓誨的是 ──卑職這就叫他們散開。” 說罷未及轉身﹐便見和親王弘晝帶著一群太監﹐有的抬著箱寵﹐有的提著鳥籠子過來﹐ 阿桂對勞環冰匆匆說了句﹕“你回衙辦你的差使去吧──五王爺來了﹐這些人是給他淨街的 ──五王爺吉祥﹐奴才給您請安了﹗”棠兒娥兒雲兒也都忙蹲身萬福。 “別他娘來這一套了。”弘晝笑嘻嘻對阿桂道﹐又轉臉對三個女人虛抬抬手道﹕“三位 請起──別鬧虛禮兒﹐我受不了──聽太監娃子們說這里出了事。我想﹐人家男人到前頭出 兵放馬﹐家里照應不好﹐我們是做甚子的﹖”棠兒見他一手挽著個開臉丫頭﹐一手提著個鵪 鶉籠子﹐笑道﹕“王爺真會享福﹐來串門子瞧客﹐還帶著玩的﹗”弘晝大咧咧笑道﹕“這得 謝謝阿桂﹐我雖然是留京坐纛兒王爺﹐阿桂辦差沒的挑﹐我樂得清閒自在。我一見麻煩事﹐ 一見人跟我說差使求官﹐腦袋瓜子仁兒都疼──這些箱寵里都是些尺頭﹐還有點銀錁子﹐她 兩人分了﹐一人一半。一家兩對鳥籠子﹐一對鸚鵡一對金絲鳥﹐送她們──兆惠家的﹐海家 的﹐就叫你主子這麼站門口風地說話﹖也不往屋里讓讓──真是的﹗” 丁娥兒和雲姑娘還是頭一次見乾隆這位親弟弟。先是緊張﹐見他散漫不羈﹐大大趔趔毫 無架子﹐說話隨和風趣﹐又覺好奇﹐都聽愣了。丁娥兒忙道﹕“恕奴婢失禮。奴婢們乍見王 爺這麼尊貴的人物兒﹐心里頭拿捏──王爺請里頭坐。” “什麼王爺不王爺﹗你們不懂﹐生在皇帝家﹐就是王爺﹔生到乞丐家﹐就是討吃的。還 不是這回事兒﹖”弘晝嘻嘻笑著﹐滿不在乎說道﹐“你們叫進去﹐本王爺倒不想進去了。六 嫂﹐那些話──你跟我福晉說的那些﹐跟阿桂講了麼﹖”棠兒抿口兒微笑﹐說道﹕“本想遵 王爺的命﹐去跟阿桂弟妹說的﹐這里遇上了﹐想說又碰了這麼件事﹐沒來及呢﹗”“那就我 說吧﹐你任誰別再提這事兒──這些東西﹐鳥﹐搬送海夫人府里﹐你們滾回府里。”弘晝一 頭吩咐太監﹐一頭竟從懷里取出一粒干肉喂手里的鵪鶉﹐“乖乖兒﹐吃﹐別吃得太飽﹐又不 能餓得太瘦﹐你他娘的真難侍候──阿桂﹐上我的大轎﹐咱們走路說話﹐送你西華門﹐我回 王府去﹗”眾人見他這形容兒﹐要笑﹐都不敢。 上了弘晝的八抬大轎﹐阿桂頓時覺得自己那頂四抬大轎比起來真是寒磣。按清制﹐文武 百官位分再高﹐在京師重地不能坐八抬大轎。出京巡視倒是允許﹐但那轎也比不上這轎軒敞 適意。柞木轎槓桐木鑲板﹐對面兩座﹐足可坐四個人﹐中間轎桌旁還可立一個小廝侍候茶水 點心﹐原木色轎廂清漆桐油不知刷了多少遍﹐視如琥珀觸之似玉﹐兩邊嵌著大玻璃轎窗﹐掛 著明黃流蘇金絲絨窗簾。座兒上還墊舖著絲綿軟套﹐像厚褥子似的又軟又松……弘晝笑道﹕ “滿新奇不是﹖別說你﹐皇上的鑾輿我也搭坐過﹐也比不了我這轎舒適﹗放下機括﹐這上頭 還能搭蚊帳睡覺呢﹗──轎桌上的點心你隨意兒用﹐回軍機處就不用再吃飯了﹐喏﹐這桂花 糕是今兒上午新打制出來的──這一碟不要動﹐是我喂鵪鶉的……”說著﹐拈了碟子里雞肉 糟黃豆丁兒又喂他手中那只寶貝鳥兒。 “五王爺雖然平素不理政務﹐據我阿桂看來﹐打聖祖爺府下的阿哥爺﹐沒一個比得五王 爺深通無為而治的。”阿桂在弘晝面前已經熟慣了﹐毫不客氣拈起桂花糕就吃﹐口中笑說﹐ “五王爺您是通了性命之道啊﹗您不理的事﹐都是奴才們能料理的﹔您認真要料理的差使﹐ 沒有一件不是事關軍國根本的﹐也沒有一件辦砸了的。無為而無不為﹐這才是真懂了理治之 本﹗” 弘晝撫著鵪鶉羽毛﹐那畜牲被他伏侍得受用﹐鐵嘴鉤爪剔翎抖擻﹐咕咕舒翅直叫。弘晝 笑道﹕“你這是馬屁﹐也許是你的真心話。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反正我聽得受用﹗不過我 也知道﹐不少人叫我荒唐王爺﹐看戲串館子﹐在戲園子里讓猴子扮西施登台和戲子們串戲玩 兒﹐惱起來在茶館里和人揪辮子打架﹐高興了喝一碗豆腐腦兒﹐丟五十兩金子起身就走。這 只鵪鶉﹐你知道多少銀子﹖──八百兩﹗” “八百兩﹗”阿桂瞪大了眼睛﹕“那是五個一品京官的年俸﹗” “不錯。”弘晝愛憐地看著這只小把戲﹐“還夠買五個上上好的妙齡女丫頭﹐置一處宅 子﹐周濟一百家窮親戚……我知道它不值。它比人還值錢﹖不是的。可我適意﹗《紅樓夢》 里‘撕扇子千金作一笑’﹐晴雯寶玉是壞人﹖她撕得高興﹗上回馬二侉子來﹐哭喪個臉﹐說 送了紀昀一對鴿子﹐值三百兩。這鴿子聽人奏樂﹐能按著節拍起舞振翅膀。過了幾天問紀 昀﹐紀昀說‘味道吃起來和別的鴿子一樣’﹗……甚麼都講究個緣分﹐一勉強就出錯兒 的。” 阿桂品味著這位王爺的話﹐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像是玩世不恭﹐又似乎蘊含著有個道理 在里頭﹐一時尋思不清楚話中真意﹐想著馬二侉子曲心奉迎紀昀﹐紀昀卻大嚼會跳舞的鴿子 的樣子﹐不禁一笑﹐說道﹕“煞風景﹐紀昀居然也焚琴煮鶴﹗”弘晝笑道﹕“這是馬二侉子 不會想事情。你高興送了﹐他高興吃了﹐這叫各得其樂。紀昀豈是焚琴煮鶴之人﹖他是軍機 大臣﹐心眼兒成千上萬──第一﹐主子知道了必定大笑一場﹔第二﹐告訴眾人他不吃馬屁這 一套──請客人吃老繭皮水角子﹐是詭譎不是滑稽﹐處今日之世﹐沒有比紀曉嵐這家伙更聰 敏世故的了﹗”阿桂特意地被弘晝叫來同轎而坐﹐聽他說這些不著邊際的笑言﹐略定了一 下﹐笑問道﹕“棠兒嫂子的鴿子也叫人吃了﹖” “這正是我要說的話。”弘晝點點頭﹐隔轎窗望著外邊暮色蒼茫中向後倒退的街衢﹐凝 視街兩旁向轎子駐足垂手鞠躬致敬的行人﹐他的臉色已沒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顯得有幾 分憂郁﹐“還沒有宰﹔但已經有人打這個主意了。你知道﹐皇後娘娘生過兩胎阿哥﹐頭一胎 沒序名就夭折了﹐二胎永漣出花兒﹐九歲上薨了﹐都沒有養住﹐第三胎這才兩歲﹐太監們弄 了個百衲衣送進去﹐說是給孩子壓災。那奶媽子不放心﹐先讓自己孩子穿了三天﹐居然惹上 了天花﹗” ……走得穩穩的轎似乎顛了一下﹐阿桂的臉色變得蒼自了﹕“這是出天花孩子穿過的百 衲衣﹐有人謀害阿哥﹗” “皇後、陳氏、那拉氏一干後妃侍候老佛爺從駕在外﹐鈕祜祿氏主持宮務。”弘晝瞇縫 著眼﹐似乎在沉思著什麼﹐聲調悠長嘆息說道﹕“睞主兒你知道吧﹖就是魏清泰家的姑奶 奶﹐賜名魏佳氏的那一位。懷胎已經八個月﹐每日挺著個大肚子幫鈕祜祿氏料理宮務。鈕貴 主兒就叫她查問﹐不料那接百衲衣的奶媽子突然中風﹐癱得不能動﹐不會說話﹐只能翻白眼 兒。幾個太監眾口一詞﹐都說是魏佳氏接的百衲衣﹗這樣﹐黑鍋她就背定了。鈕祜祿貴主兒 叫她說清白﹐可她又說不清白﹐只說見過這件百衲衣﹐誰接的﹐誰送的她一個也不認的。鈕 主兒翻了臉﹐告訴我要關起拷問﹐我說﹕‘不行﹗她懷著龍種﹐不定還是個阿哥呢──再 說﹐奶媽子最清楚﹐不是魏主兒的首尾。’她說她主持六宮﹐有這權。我惱了﹐拍桌子罵﹐ ‘你是什麼東西﹖我坐鎮北京﹐是王爺﹐是堂皇正大的皇叔──你敢胡來﹐魏佳氏出事﹐我 就敢叫內務府慎刑司拿你﹗” 阿桂聽得心旌動搖﹐兩只眼炯炯生光盯著弘晝﹐連大轎已經停落也毫無知覺。聽外頭太 監稟道﹕“王爺、中堂﹐已經到了西華門外﹐請爺們……” “滾你媽的蛋﹗什麼西華門東華門﹖站遠點看著﹖”弘晝暴怒地朝外吼了一聲﹐接著說 道﹕“咱們就轎里說﹐慎密些──我一跺腳就回了王府﹐正遇六嫂和我福晉嘀咕﹐一問﹐是 六嫂進宮﹐魏氏哭天抹淚向她叫屈﹐鈕主兒讓她移到壽寧宮後──那是專門黜罰有罪宮人的 冷宮﹐黑心廚子冰涼炕……四哥──皇上子息上頭本就艱難﹐要再作踐一個阿哥﹐你我將來 如何交待﹖” “現在移宮了沒有﹖” “沒有。內務府兩頭作難﹐里頭有貴主兒﹐外頭有我﹐兩頭頂著呢﹗” “奶媽子現在哪里﹖” “打發回家去了。” 阿桂仰在軟軟的座墊上閉目沉思良久﹐霍然開目說道﹕“王爺﹐這不但是大事﹐也很緊 急棘手的──我的權管不到圓明園。這樣﹐先派幾個太監看護那個奶媽子。您隨我軍機處稍 候片刻﹐我幫您料理這件事。”他按捺著心里的極度不安﹐壓低嗓子說道﹕“皇上不在﹐宮 里鬧家務﹐全憑王爺作主﹗”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二 軍機臣掩鼻聽穢聞 尬王爺夜半闖宮苑】 阿桂下轎﹐天已經蒼黑﹐西邊的雲像一塊燒紅之後又漸趨冷卻下來的無邊大鐵板﹐灰褐 色里透著殷紫的光。阿桂見卜智正指揮著小太監往門上掛宮燈﹐他站住了腳﹐似乎想說什 麼。卜智忙迎上來﹐笑嘻嘻請安道﹕“中堂爺吉祥﹗嘿嘿……園子里鈕貴主兒方才打發人﹐ 送過來一鍋子冰糖銀耳燕窩粥﹐到處尋爺不見……”他瞟了一眼那頂鵝黃頂子大轎﹐“── 敢情爺去了五王爺府了﹐我讓軍機處蘇拉給您煨了一碗﹐那東西最是滋陰潤肺的……”話沒 說完阿桂便打斷了﹐問道﹕“紫禁城這邊是你主事兒﹐圓明園呢﹖” “回爺的話﹐圓明園是王忠。有時奏事匣子送過去﹐都轉過我這邊送軍機處。主子在圓 明園﹐這邊的匣子是卜義送過去……” “兩處宮掖侍候人﹐誰掌總兒管事﹖” “爺說笑話了不是﹖當然是內務府。園子里是王恥﹐宮里是卜義。他們都隨駕南去了﹐ 沒有大事﹐各處管各處。” 阿桂“嗯”了一聲﹐拔腳便進西華門。一邊走一邊說道﹕“叫內務府老趙──趙畏三過 來一趟﹗”說著腳步不停地往武英殿前過御河橋﹐徑往景運門內的軍機處去了。來到軍機處 早有幾個軍機章京迎了上來﹐有的回說幾份本章南京批轉過來﹐有的抱著下邊省里送來的親 啟案件﹐有的說接見外官升轉調缺時的情形﹐阿桂只略一駐足﹐點頭道﹕“凡是明發詔諭﹐ 拜折明奏的奏折條陳﹐交謄本處登邸報﹐直奏皇上的密折匣子﹐轉通州驛站﹐仍由通州驛站 遞送。今天我不再見別人。當值的章京留下一個﹐其余的事明天再辦。”因見胡羅纓站在軍 機處門口﹐按了按手笑道﹕“老兄不在內──兄弟事忙﹐只能談一刻時分﹐請進里邊說話─ ─”一邊說一邊進了軍機處﹐吩咐軍機處守門太監﹐趙畏三來了﹐叫他進來﹐不用報名。” 其時滿宮里大監、軍機章京都已知道阿桂空手奪白刃生擒朵雲的事﹐原想聽他說希罕 兒。見他這樣匆忙﹐料是急著向乾隆奏報朵雲和金川事宜﹐都沒有疑到別的上頭﹐卻各自整 理自家分管文書散去不提。 “勞尊駕久等了﹐”阿桂因見胡羅纓垂手站在自鳴鐘前﹐滿臉拘謹﹐似乎有點不知所 措﹐笑著讓座兒﹐說道﹕“請茶﹐隨意一點。本來想多談一會子的﹐有些急務要處置﹐要寫 奏本。只能簡約說說了。”說罷升炕端坐。他進軍機處﹐拜訪張廷玉、訥親、傅恆﹐都有緘 言忠告﹐只要北京城里不起反﹐軍機處房子著火也要從容處置﹐做什麼事想什麼事﹐最忌躁 性。盡管此刻心頭雜亂紛紛﹐還是按著性子﹐做出若無其事的模佯兒﹐聽胡羅纓匯報。 胡羅纓已聽說阿桂生擒朵雲的事﹐見他氣度一如尋常﹐神凝氣端穩坐聽自己說話﹐真是 敬慕之極﹐他看阿桂﹐真有點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味道﹐遂嚥了一口唾液﹐摒氣說道﹕ “卑職簡約向中堂回說。前番軍機處奉旨詢問﹐何以糧食仍不能自給。卑職有些無所適從。 台灣地處海域﹐氣候濕熱﹐而且夏季台風三日一場五日一陣﹐小麥根本種不成﹐稻子產量一 畝也就百余斤﹐墾荒再多﹐糧食也是不能自給的﹐懇請中堂奏明皇上﹐還是每年從福州調運 一百萬石米﹐不能再硬行指令種糧了。” “糧食不能自給﹐終究不是長遠之計。”阿桂一邊沉吟﹐口中道﹕“隔著海﹐百里汪 洋﹐糧船航運花錢太多﹐戶部算了﹐一石米要加三兩二錢銀子﹐太費了。你有什麼好法子﹐ 說說看。”胡羅纓道﹕“其實台灣府這個缺一點也不瘦。歷屆知府都心里有數﹐那是個蜜糖 罐兒﹐外頭粗糙里頭甜。大家寧肯朝廷給個小處分﹐不願把底細說透了﹐就怕戶部知道了不 再供官糧﹐減了養廉銀吃虧。”阿桂詫異地看一眼胡羅纓﹐卻見趙畏三進來﹐擺手示意免禮 道﹕“你坐一邊稍候──什麼底細﹖” 胡羅纓莞爾一笑﹐說道﹕“糖﹗那地方兒甘蔗節兒扔地下就往外冒糖水﹐一畝甘蔗榨的 糖十畝糧食也換不完。中堂說倭寇﹐倭寇都是日本國的浪人﹐到台灣發財﹐一是珍珠二是 糖。內地缺糖﹐台灣缺糧﹐以糧換糖﹐兩好湊一好﹐百姓們和官府不鬧生分別扭﹐不但倭 患﹐就是教匪﹐都是好對付的。中堂﹐卑職說話直率﹐放著十倍的利不要﹐偏逼著人種長得 禿子毛兒似的稻﹐這合算麼﹖” “說的是﹐而且透徹。”阿桂不禁含笑點頭﹐歷來派去台灣知府的官員﹐下委時千推萬 辭不願去﹐去了的卻又生方變法兒蟬聯留任﹐這蹊蹺終於若明若暗有了答案。因又問﹕“教 匪的動勢如何﹖匪首林爽文﹐聽說還不到二十歲﹖”胡羅纓道﹕“林爽文今年二十一歲﹐有 些邪術。聽說能驅鬼捉狐、念咒聚集狼蟲虎豹蛇鼠貓狗之類﹐在高山族人家鄉里串鄉治病傳 道﹐我派人去拿﹐都是刁民報信兒逃逸了。整個兒台灣教眾大約不到三千人﹐多是女人老太 婆愚昧無知之徒﹔只要糖類、珍珠海品、大陸絲綢瓷器、丁香胡椒這類物品官府調理控制 好﹐小亂子不敢保﹐大亂子是出不了的。”胡羅纓見阿桂看表﹐從懷里抽出一份通封書簡﹐ 雙手捧給阿桂﹐“這里邊的情由很雜﹐依著中堂的三條﹐下午我寫了個呈文折片﹐中堂留下 參酌。” “你是真心為政敢說真話的人。”阿桂接過放在案上﹐下了炕﹐望著幽幽燈燭﹐“大抵 我已經聽明白了。你到南京﹐皇上召見﹐還可以上奏﹐你這個折片我附奏轉給皇上……林爽 文到內地來過﹐去過揚州﹐見過‘一技花’﹐又不知道去向。估約是回台灣了──一定要著 力捕拿到案﹗”胡羅纓忙起身連連稱喏。阿桂賞識地看著他﹐拍著肩頭道﹕“你還很年輕﹐ 不到三十歲吧﹖好生做去﹐差使做得好﹐自然要升遷的──你可以去了。”竟親自送他出 門﹐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宮門燈影里才踅回身﹐趙畏三早已立起身來迎候。 阿桂看著一桌子待辦文書嘆了一口氣﹐不再坐下﹐開門見山說道﹕“我還要同和親王出 去有事。叫你來﹐是問魏主兒的事──我沒工夫細聽。這麼大的事﹐內務府為甚麼不報我知 道﹖” “回中堂您吶﹗”趙畏三是內務府堂官﹐是宮里辦老了事的老手﹐他養就了絕好脾氣﹐ 見阿桂面色不悅﹐忙陪笑道﹕“這是六宮都太監的差使﹐我就好比窯子里打磨旋兒的大茶 壺﹐誰喊都得給人倒開水的﹗里頭卜智老公兒也只知會叫把壽寧宮後頭那個荒宮騰出來。我 問了才知道是給魏主兒住的。我還問要不要知會軍機處﹐貴主兒的話﹐‘軍機處是料理軍務 政務的﹐這是家務﹐與他們互不相干”﹐還說魏主兒又沒有降位﹐只是宮里挪動一下住處﹐ 傳出謠言唯我是問。您想﹐這地方任誰抬腳都比我人高﹐我怎麼敢違了貴妃娘娘的旨令 呢﹖”說罷又嘿嘿笑。 “我不但是軍機大臣﹐還是領侍衛大臣﹐內務府大臣﹐太子少保。”阿桂臉冷得掛了霜 似的看著這位活寶﹐“天子沒有家務﹐家務就是國務﹗──渾渾噩噩﹗” “是是是﹗渾渾噩噩……” “不許騰出冷宮﹐就說我不許﹗” “是﹗有中堂爺作主﹐事好辦──我不怕﹗” 阿桂見他一臉皮笑﹐自也知對這色人無可奈何﹐放緩了聲氣問道﹕“這宮里還有園子里 的太監、宮女﹐你都認的﹖有沒有花名冊﹖”趙畏三笑道﹕“認──的﹗咱是老怡親王的包 衣奴才﹐十二歲就進內務府當差了。別說是人﹐宮里的耗子我都知道是哪一房的──就是有 的宮女﹐才新進來的﹐叫不上名字來……嘿嘿……”阿桂見他這般油頭滑腦﹐再氣也發不起 脾氣來﹐只好一笑﹐說道﹕“真是個冥頑不化的宮痞子﹗”說罷笑容瞬間即逝﹐接口又道﹕ “跟我一處走一趟──今晚我要看看你肚子里裝的什麼心肺﹗”說罷轉身就走。 “我這種人哪有什麼心肺……嘿嘿……”趙畏三猥猥瑣瑣跟在阿桂身後往宮外走﹐“掏 出肚子里都他娘的是牛黃狗寶。有心肺的人在這搭里是立不住腳也辦不成差的。”他嘮嘮叨 叨﹐說得嬉皮笑臉﹐似乎自嘲又似乎是閒話﹐阿桂卻聽得心里一動﹐一邊走一邊說﹕“牛黃 狗寶也是好藥材﹐不信你到生藥舖問問價兒﹗不論在哪里作事﹐能耐大小﹐無非‘天理良 心’四個字而已﹗”“那是那是﹗那是自然﹗中堂爺說的正是我心里想的。”趙畏三一邊呵 呵笑著走﹐一邊說道﹕“……這就是中堂爺體恤我們辦這些差使的人了……如今不比康熙爺 雍正爺年頭兒﹐就這麼一片紫禁城﹐就那麼一千多太監兩千多宮女﹐頭緒不多好照料﹐圓明 園是一片﹐承德一片﹐遵化一片﹐紫禁城里又一片﹐上萬的人吃飯睡覺﹐拉屎尿尿﹐什麼烏 龜雜魚的沒有﹖跟中堂說個難聽話﹐有些事比打翻了茅缸還臭十倍﹐都得我去料理。比方 說﹐先頭我爹在內務府﹐拿住了偷碟子偷茶盞的﹐太監打發到奉天皇莊種地﹐宮女就得進辛 者庫洗衣裳挑水。如今就是偷了高士奇的字畫、納蘭性德的原本真跡詞兒﹐也只不過抽幾蔑 條罷了……一個宮跟一個家一模似樣兒﹐主子們事忙﹐太監頭兒不成器﹐又都是主子跟前有 頭臉的﹐叫我們內務府有什麼法子﹖嘿嘿嘿嘿……不過家大業大了﹐事多些﹐也是常事 兒……” 阿桂道﹕“我要上折子﹐宮務要調理一下﹐這樣兒﹐好好一座紫禁城﹐要弄成拆爛污舖 子。偷東西盜賣古董字畫的﹐要從重治罪﹗” “其實事事原都有規矩的﹐自從弄這個圓明園﹐就亂了套。攤子太大﹐人也太雜 了……”趙畏三一成不變只是個笑﹐“說起來爺也覺得可。笑。昨兒一撥子太監﹐為爭‘菜 戶’吃醋﹐在御花園里打群架﹐傷了兩個。一問事主﹐一造兒是那拉貴主兒跟前的趙不仁﹐ 一造兒是鈕貴主兒跟前的秦不義﹐我都惹不起。今晚又一起﹐說起來更臟。兩個太監在壽寧 宮後空殿搬東西﹐玩把戲弄屁股﹐夾在屁股里頭拔不出來﹗竟他媽的嘿嘿嘿……狗連蛋似地 赤條條抬到內務府﹐叫了太醫院的太醫扎了一針﹐屁眼門兒才松開了──中堂爺﹐這事兒忒 入不得外人耳朵了﹐正要請示怎麼發落呢﹗” 阿桂聽得一陣頭暈惡心﹐想嘔又嘔噦不出。好一陣沒言語﹐加快了步子﹐直到出了西華 門才透出一口氣來﹐問道﹕“有沒有先例﹖”趙畏三卻把“先例”聽成了“先帝”﹐覺得問 得不通﹐又不敢駁回﹐囁嚅著答道﹕“先帝爺最容不得這種事──啊﹐先前也有這事。玩把 戲的事我早有風聞﹐因收了一批福建太監﹐喜歡鑿後門兒﹐宮里就有些個亂﹐這種事要不是 有這個情由兒﹐哪里拿得住呢﹖” “拿住什麼了﹖說給王爺我聽聽﹗”二人正說話﹐弘晝已從北邊轉悠回來﹐他剛在宮牆 根兒小解了﹐掩著褲子問道﹕“別行禮了﹐又他娘的出了甚麼事﹖阿桂臉都氣青了。”一邊 說﹐讓阿桂上轎﹐命趙畏三隨轎步行跟著。 阿桂待起轎才把太監“玩把戲”的事說了﹐嘆道﹕“我這個宰相真配不上主子這樣的聖 君……我想﹐我該引咎謝罪了……” “聽我說阿桂。”弘晝的瞳仁在時而掠過的宮燈光影里幽幽閃亮﹐隨著轎身一顫一簸﹐ 徐徐說道﹕“清水池塘不養魚﹐富生奢﹐奢生淫佚﹐淫生禍亂﹔亂了﹐或生革命﹐或生治 理﹐由窮再富……古來世事不就這樣兜圈兒﹖水缸里一個葫蘆一按就下去﹐七個葫蘆八個瓢 就按了這頭起那頭﹐揀著大的按下去就是好宰相。太監們日勾子的事﹐不要聽不要管﹐叫逮 住了打死或攆出去都無不可。只慎密些兒﹐傳出去忒難聽的了──這種事歷朝都有﹐本朝也 有﹐就當聽說狗連蛋了﹐這麼著犯嘀咕﹖辦太醫院奶媽子的事﹐才是個大葫蘆呢﹗出了岔 兒﹐別說你﹐我更沒法見皇上……”說著﹐這位萬事不愁的王爺也嘆息一聲﹐“我直犯愁﹐ 她不識得字﹐又不能說話不能動﹐怎麼盤問呢﹖” 阿桂在暗中苦笑﹐說道﹕“王爺這話是金玉良言﹐我豈有不感激的呢﹖外頭官員驕奢淫 佚﹐宮里也是七事八事混帳不堪﹐軍機處現就我一人﹐得向皇上有個交待﹐難道要皇上說出 來再謝罪﹖我與其說是煩悶﹐不如說是怕。不是怕哪一州哪一府出事兒﹐也不怕哪個地方鬧 災﹐更不怕幾個淫賤材兒宮人太監這些臟事──是這些事總到一處可怕。天上東一團烏雲西 一團烏雲哪一團也不可怕。一陣風聚了起來﹐雷霆萬鈞電照長空﹐頃刻就翻江倒海。王爺﹐ 水至清則無魚﹐水太渾了﹐不定哪里就冒出蚊龍水怪﹐鎮壓不了的呀﹗” 弘晝噤了一下﹐身上一個激凌寒顫。卻聽阿桂的語調兒變得十分冷靜﹐金石相撞一樣錚 錚有聲﹕“五王爺﹐我要您擔戴一點事情。”弘晝也定住了心﹐笑道﹕“你說的太疹人﹐我 身上起栗兒呢﹗擔戴什麼事﹐這麼鄭重其事的﹖” “皇上臨行﹐再三囑托﹐睞主兒懷的是阿哥﹐看相的、太醫們都這樣說……”阿桂咬著 下唇沉吟道﹐“要我關照太醫院給她保胎。俗話說七成八不成﹐正好懷孕八個月﹐就出這種 事﹐怕是有人故意放壞水兒。左右思量﹐理事是不智﹐不理事是不忠。請王爺擔戴﹐無論能 否間出結果兒﹐都要把魏佳氏移到個平安地兒﹐等到皇上回鑾。請皇上自己處置﹐至於為此 種禍﹐我是不能顧及的了。”弘晝嘿然笑道﹕“你這是扯蛋話﹐你這份子忠心﹐還會種 禍﹖”阿桂沉默良久﹐悶聲悶氣說道﹕“王爺﹐你看過《八義圖》沒有﹖有人搜孤﹐有人救 孤﹐難道不是的﹖” 弘晝輕聲驚嘆一聲﹐說道﹕“呀﹗你說的是《趙氏孤兒》這出戲吧﹖那是權臣亂國﹐彼 有諸侯紛爭。魏佳氏還沒有生產﹐是阿哥是公主現在不能論定﹔就是阿哥﹐上有兄長阿哥﹐ 皇上盛年﹐將來還有乃弟阿哥﹐諸般不同﹐不可類比。”阿桂笑道﹕“要論起戲﹐我現是 ‘權臣’﹐二指長一個條子可以調動步軍統領衙門的兵。正為不是戲﹐才更是撲朔迷離﹔正 為不能類比﹐也才更為吉兇不測──瞧准了是救護太子﹐舍身取義﹐光照千秋的事﹐我敢跟 王爺殺進宮中救出子母平安﹗此刻大鬧一場﹐後來風光體面﹐何樂而不為﹖王爺﹐阿桂可不 是鼓兒詞攤子上的說書先兒﹗” 幾句話猶如電光石火﹐照得弘晝心里通明雪亮。康熙朝九位阿哥王拼命奪嫡﹐敗死傷殘 凋零不堪﹐雍正朝又是三個阿哥﹐自己玩命地蹈晦﹐避退三舍當荒唐王爺﹐三哥與乾隆爭 位﹐又身死非命。現在宮中不靖﹐阿哥們沒有長成﹐後妃們已經各自為自家兒子擺陣勢 了﹗……一陣秋風掠過﹐像是誰在轎頂撒了一把沙土﹐發出細碎流移的聲音﹐轎夫們似乎誰 被拌了一下﹐偌粗的轎槓閃得“咯吱”一聲。弘晝心煩意亂﹐“□”地一把掀起轎簾﹐罵 道﹕“操你媽的﹗怎麼弄的﹖”大轎已是落下。 “回王爺的話﹗”護轎的王府管家王保兒不知弘晝為什麼突然發怒﹐忙跑到前面躬身行 禮﹐陪笑道﹕“太醫院已經到了──轎子抬得不穩當麼﹖” “很穩﹐給我起轎﹗” “啊、扎﹗──請爺的示﹐抬哪﹖” 阿桂見他又要起轎﹐料知這位王爺己掂出了自己話中分量﹐要擱擔子﹐便起身說道﹕ “王爺﹐放我下轎。”弘晝卻一把按住了﹐說道﹕“你別動──王保兒﹐派人進太醫院問 問﹐原來永璉阿哥那個奶媽子在哪一房住﹐連同給她治病的太醫叫過來我問話﹗” “王爺﹐這容易辦。不過您吩咐起轎﹐總得有個去處啊﹗” “繞著這個太醫院給我轉圈兒﹗” “扎﹗” 大轎一滑﹐又動了。阿桂莫名所以地盯著燈影下弘晝時明時暗的臉沒言聲。弘晝許久才 道﹕“我這人毛病多﹐一時一個新花樣兒。有時八抬大轎在王府里抬著轉圈兒想事情……荒 唐王爺嘛﹗”他自嘲地說道﹐一笑即斂。阿桂也便不言語﹐自顧垂首思索。 太醫院院落並不大﹐轎於繞了一圈半﹐王保兒迎頭攔上來﹐在轎前稟道﹕“千歲爺﹐奴 才已經打聽出來了﹐奶媽子名叫劉氏。患的中風湧痰。送到太醫院已經人事不省﹐鈕貴主兒 還派人來吩咐﹐叫著力救治來著﹐方才爺的轎到時﹐她還有口氣﹐這會子已是不中用了。” “有醫案沒有﹖”弘晝目光霍地一跳﹐掃了阿桂一眼﹐隔轎問道。聽王保兒答稱。 “有”﹐弘晝定了定神﹐吩咐道﹕“落轎──你去看著﹐那個姓劉的嬤嬤是誰瞧的病﹐一道 兒把醫案封了﹐前後救治情形寫個備細折片封進去。聽我的王命料理﹗” 王保兒一躬﹐卻不就退﹐又道﹕“這個新來的醫正不曉事。奴才方才說﹐請他們把醫案 理出來﹐保不定我們王爺要看的。他說醫案除了給皇上太後皇後和各位貴主兒診病﹐都是隨 看隨散的﹐丟在一大堆包藥紙里﹐收拾著不容易。還說奴才是狐假虎威﹐想敲他竹槓兒。他 說王爺要看﹐請王爺自個來﹗奴才說﹐我生出來就這麼個樣兒﹐王爺給的銀子使不完﹐不希 罕你們太醫院的。幾個太醫過來幫著他和奴才拌嘴兒﹐有的還丟風涼話兒﹐說他們是御醫﹐ 不是‘王醫’﹐王爺病了﹐去請揚州的葉天士來看好了﹗黑天瞎火派個奴才來沒事找事兒─ ─奴才賭氣動粗﹐罵了幾句出來了﹐這會子還氣得肚子疼哩﹗” “媽的個�攏□□鞘怯□劍□□故怯□苣兀 焙脛縑□霉□穡□□敉飛隙□憬鵒□□□□ 朝冠“呼”地就摜在轎桌上﹐幾顆棒子大小的東珠的溜溜撒落了轎里﹐“我是總理王大臣﹐ 皇上封的──治不了這個太醫院愛新覺羅倒起寫﹗”說罷“嗯”地起身出轎﹐蹬得大轎一 晃﹐連轎簾子也撕去了半邊。 阿桂起初弄不清太醫院怎麼和弘晝擰上了勁兒﹐此刻才恍悟過來﹐尹繼善招葉天士要進 太醫院﹐是弘晝的授意。太醫們一是吃葉天士的醋﹐二是不知道今晚弘晝也來了﹐料著王保 兒狗仗人勢﹐在太醫院說話也未必那樣溫存﹐撩得這位天字第一號皇親御弟大動肝火……急 趨出轎﹐一把拖住弘晝﹐說道﹕“王爺您是何等尊貴人﹖這會子光著腦袋鬧太醫院﹐傳出去 不好聽﹗──這些小事﹐我就能料理﹐我還嫌小了自己身分呢﹗明兒軍機處出票﹐免了這個 醫正就是了……”又問醫正名字﹐王保兒說“叫遲秉仁﹐背地里都叫他吃病人──大沒意思 的個家伙﹐保胎墜胎都會﹐春藥楊梅瘡藥都造──要不是保住了鈕主兒七哥兒﹐他囂張什 麼﹖” “這不是小事﹐這是一團近在眼前的大烏雲呢﹗”弘晝下轎時鞋帶子繃斷了﹐跟著鞋嫌 不適意﹐索性一腳一只踢脫了﹐撒丫子腳站在石板地下﹐對阿桂道﹕“爺聽你說的有理﹐不 親自去揍這塊臭肉了──去一個太監傳話﹐就說阿桂中堂的鈞命﹐姓遲的只會給女人和嫖客 大官看病﹐不會給國家大臣療疾──上回我叫給三河縣令汪清河看痔瘡﹐推阻著不看的是不 是他﹖”王保兒應聲道﹕“對﹐爺的記性真好﹗”弘晝指著太醫院大門對應命的太監道﹕ “──告訴姓遲的醫正﹐遲醫正已經不是醫正了﹗” 這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正規的“鈞命”﹐阿桂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萬一這太監連“痔瘡” 都說出去﹐非鬧笑話不可﹐見太監答應著要走﹐阿桂叫住了﹐道﹕“你去﹐照我的話說﹕奉 和親王諭命﹐太醫院醫正遲秉仁即著革去頂戴花翎﹐停職待勘。所遺差使﹐由副醫正戈性孝 署理。即著戈性孝將已故宮人劉氏脈案醫方整理封存。此命﹐軍機處發﹐禮部吏部備案﹐內 務府存檔──王爺﹐這麼著可好﹖” “成﹗比我的王命似乎好傳點──你去吧﹗”弘晝笑著﹐又招過一個太監﹐問道﹕“你 叫高明﹖記得是你常往宮里送東西的。睞──魏主兒住哪座宮﹖” 那個叫高明的太監打躬連連稱是﹐忙又答道﹕“魏主兒原住在延棋宮﹐主子爺南巡去了 之後﹐遷到了仿葡萄牙國宮那邊。那邊離著北海子略遠點﹐也背風暖和些……”“葡萄牙 宮﹐是不是一進圓明園直往北行迎路那座﹖”弘晝問道。高明忙答﹕“是﹗” “這就好辦了。”弘晝滿臉笑得開花﹐對阿桂道﹕“這里離軍機處也不遠﹐我的王府侍 衛有馬﹐你騎馬回軍機處﹐立刻知會豐台大營﹐善捕營管帶﹐還有內務府值夜的。我帶老趙 到園子里﹐把魏主兒接出來﹐送十貝勒府﹐交給十貝勒福晉照看──你也不用再來﹐只管寫 信寫奏折子報南京皇上行在﹔我辦完事兒﹐回去熬鷹。嘿﹗我新買這頭鷹﹐禿鷲那麼大個 兒﹐翅膀一展八尺有余﹐才一歲多點﹗好好熬出來﹐能叼起黃羊來呢﹗”說著登轎﹐說道﹕ “我到圓明園──你快著點──轎夫狗意子們打起精神走道兒﹐今晚每人賞十兩﹗”說罷一 蹬轎﹐轎夫們興奮地。“噢”地一聲號子﹐偌大轎子輕飄飄抬起﹐趙畏三騎馬後隨﹐一眾人 簇擁而去。 阿桂站著發了一會子愣﹐才悟出這位親王貌似七顛八倒﹐其實是個絕頂聰明之人。打馬 回到軍機處﹐寫手諭命善捕營、豐台大營放行和親王入園辦差”﹐又恐宵禁﹐下諭九門提督 衙門“不得干礙和親王入城辦差”﹐這才真正定下神來﹐打著腹稿要向乾隆密奏朵雲和睞娘 一外一內兩事處置原由﹐如何自占地步兒﹐兒自沉吟感嘆﹐將魏佳氏安置在十貝勒府﹐阿桂 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十貝勒已死幾年﹐福晉是個寡婦﹐又是先朝奪嫡敗落了的人家﹐且是當 今的嫡親嬸嬸﹐不但絕無嫌疑﹐伏侍必也十分周到﹐連將來坐月子都不用別人操心。本就有 荒唐名聲﹐大發雷霆折騰太醫院中還夾著惦記著回去“熬鷹”﹐處置即使錯了﹐也依舊不過 是“荒唐”而已﹐絕不會讓人疑到他熱心政務﹐連去看望雲姑娘、丁娥兒﹐都想著帶上老婆 子丫頭……看似行為乖戾散漫﹐其實心思細密得間不容發﹐敏捷得讓人猝不及防﹐這些都掩 在一大堆花里狐哨的“瘋癲”之中﹐這份韜光養晦功夫﹐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頭思量﹐先寫了朵雲的事﹐前後經過說了﹐又寫“據奴才思忖﹐莎羅奔此舉﹐似有降 伏真意﹐特委其妻萬里顛沛投訴﹐略可見其誠草﹐希冀感動帝心。”寫寫覺得不妥﹕太真 了﹐沒有留出“聖聰高遠臣下愚昧”的余步﹐塗了改成“彼莎羅奔跳踉小丑﹐妄施詭計﹐窮 途末路之余﹐乃為此舉以為淆亂視聽﹐而圖惑亂軍心。奴才已嚴令機密處置。唯此系軍國重 務﹐奴才臣下不得自專﹐用以密奏皇上﹐並解皇上行在伏聽聖裁決策……” 接著又寫和弘晝會同處置魏佳氏一事折子﹐頗費心思才將事情經過寫明白。他心里清 爽﹐此事萬不能讓弘晝承擔責任﹐又無法將自己心里想的黑紙白字直接上陳﹐單就措詞下筆 便分外躊躕﹐好容易將情由陳述出來。瞟一眼自鳴鐘﹐已近亥正時分﹐這才覺得有點肚餓。 阿桂正要叫人送點心﹐聽景運門方向一陣細碎雜沓的腳步響﹐像是轎子落地的聲音“橐”地 一聲輕響﹐接著便聽隔壁的軍機章京蘇亞哈德出門問了幾句﹐急步挑簾進來﹐神色有點張皇 地說道﹕“鈕貴主兒來了﹗” “什麼﹖﹗”阿桂正伸欠﹐懶腰打半截頓住了。 “鈕貴主兒來了……”蘇亞哈德蒼白著臉道﹕“說請中堂出去見面。” “就說我……不在﹗” 蘇亞哈德一臉尷尬﹐囁嚅了一下﹐未及說話﹐便聽窗外一個婦人聲氣說道﹕“阿桂﹐我 就在這里﹐你敢說你不在﹗” “貴主兒﹗”阿桂乍聽這一聲﹐驚得身上一震﹐忙挪身下了炕﹐立在窗前向外打了一 躬﹐又打千兒道﹕“奴才阿桂給您請安﹗”見蘇亞哈德要退出﹐忙擺擺手﹐又指指筆硯﹐示 意他筆錄對話﹐這才從慌亂中定下神來。從容說道﹕“奴才不敢無禮﹗”便聽鈕祜祿氏在外 冷笑一聲﹐說道﹕“還說不敢無禮﹗明明人在軍機處﹐當面撒謊﹐我倒不知道甚麼叫無禮 了﹗你還算是滿洲舊人家﹐還算讀過書的人﹔還算是皇上的臣子﹗”阿桂只是在給太後請安 時曾見過鈕祜祿氏一面﹐看去很端莊穩重的﹐想不到言語如刀似劍般犀利﹐頓時心頭又一 震。他本來已躬著的身子又向下伏了伏﹐竭力鎮靜著說道﹕“奴才不敢為非無禮。夤夜之間 君臣有分﹐內外有別﹐求貴主兒鑒諒──不知貴主兒倉猝駕幸﹐有何諭旨﹖” 鈕祜祿氏哼了一聲﹕“有人抄撿圓明園﹐我這個主事的貴妃彈壓不了﹐自然要逃難﹐來 向你軍機大臣求救﹗” 阿桂低伏著身子﹐瞳仁在暗中一閃﹐問道﹕“是五爺進園了麼﹖他是去料理魏佳氏移宮 的事的﹐難道驚了貴妃娘娘的駕﹖”鈕祜祿氏道﹕“‘驚駕’我何敢當﹖五爺拿著你軍機處 的放行令牌﹐進御園如入無人之境﹐搶了魏佳氏就走﹐這事原來你竟是知道的﹖” 阿桂嚥了一口唾液﹐說道﹕“奴才知道。不過﹐是請魏主兒挪移宮房﹐沒有‘搶’的意 思。貴主兒原有諭旨令魏主兒移宮別住﹐奴才不敢違背貴主兒的諭旨和王爺的鈞命﹗” “你好伶牙俐齒﹗魏佳氏有罪嫌疑在身﹐黑天半夜被搶出御園﹐也不知會我一聲﹐試問 你是什麼罪﹖”鈕祜祿氏惡狠狠一笑﹐“你要干預皇上家務﹖” “回貴主兒話﹐奴才不敢。五爺是當今皇叔﹐又是總理王大臣﹐無論家務國務﹐五爺坐 鎮北京﹐有這個權﹗” 鈕祜祿氏頓時語塞﹐半晌﹐問道﹕“我問你﹐為甚麼這樣辦﹖” “回貴妃娘娘﹐”阿桂更提了小心﹐說道﹕“其中原由三言兩語難以奏明。待皇上回 鑾﹐奴才自當奏聞上知。明日奴才讓內眷入宮﹐向貴主兒先行謝罪請安。”“‘謝罪’二字 我不敢當。”鈕祜祿氏冷笑說道﹐“請你出來﹐我帶你奉先殿﹐當著列祖列宗的神像靈位﹐ 把你‘難以奏明’的心思說說﹗”阿桂道﹕“奉先殿非奉旨不得入內。奴才手上有皇上旨意 交辦的差使﹐不得空閒﹐祈貴主娘娘恕過了。” 鈕祜祿氏被他不卑不亢的回活激得怒火萬丈﹐小小一個外臣﹐大膽擅自下令闖宮搶人﹐ 自己親自來﹐居然曉曉置辯毫不容讓﹗因厲聲說道﹕“既然你不肯出來﹐我進去﹐當面說 話﹗” 阿桂心里也冒了光火﹐亢聲回道﹕“不成﹗” “為什麼﹖” “這是軍機處﹗” “別說軍機處﹐乾清宮養心殿我直出直入﹐誰敢攔我﹖” 阿桂繃緊嘴唇﹐竭力壓抑胸中怒氣﹐好一陣才平靜下來﹐卻不答鈕祜祿氏的活﹐只高聲 叫道﹕“當值的太監聽著﹐在鐵牌詔令前給貴主兒掌燈﹗” “扎﹗”隔壁幾個太監扯著公鴨嗓齊聲應道。 鈕祜祿氏正怒氣勃發間﹐聽得這一聲﹐不禁一怔。惶惑間﹐兩隊太監提著四盞米黃西瓜 燈打軍機處東廂出來﹐也不言聲﹐走至軍機處門東靠牆處﹐將燈高高挑起。鈕祜祿氏日日在 內宮轉悠﹐還真的是頭一次來軍機處﹐竟不知道這里也樹有鐵牌。煌煌燈燭下定睛看時﹐果 真有兩面回龍鑲邊狴犴臥底鐵牌﹐一面寫著﹕ 謹奉世祖聖祖世宗皇帝遺訓﹐後官嬪妃妄行干政者﹐誅無赦﹗ 一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制日﹕凡王公貴冑文武百官並內宮人等﹐擅入軍機處者﹐格殺勿論﹗ 都是乾隆一筆極漂亮的顏書御筆﹐藏藍底兒嵌金字俱都是滿漢合壁﹐在燈下熠熠閃爍﹐ 仿佛在顯示它至高無上的威權。鈕祜祿氏滿臉怒容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像雷驚了的孩子似 的兀立在鐵牌前。哆嗦著慘白的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貴妃不向聖諭行禮﹖”阿桂問道。 鈕祜祿氏雙膝一軟﹐向鐵牌跪了下去﹐伏在地下輕輕叩首﹐再抬頭時﹐已是珠淚滿腮﹐ 說道﹕“先帝爺﹐皇上……恕臣妾無知之罪……爺呀……你遠在江南﹐我的委屈向誰訴說﹖ 魏佳氏還懷著孩子﹐萬一叫人折騰了﹐怎麼見您呢﹖……” 她語氣誠摯﹐幾乎是如訴如泣。嚶嚶之聲透窗而入﹐阿桂也聽得悚然動容﹐是不是我疑 得過分了﹖因也放緩了口氣﹐說道﹕“奴才不恭敬了。貴主兒安富尊榮﹐誰敢給您氣受﹖今 晚您到軍機處﹐我就不記檔了。至於魏主兒﹐事出有因﹐五爺和我也是不得已﹐夜深了﹐貴 主兒請回駕﹐我就不送了。”聽著鈕祜祿氏啜泣著起身遠去﹐阿桂招手要過蘇亞哈德手中筆 錄﹐略一過目﹐折好了澆火漆封緘起來﹐遞給蘇亞哈德道﹕“收到我的奏折擬槁箱里──告 訴這里值夜的人﹐連太監在內﹐誰敢出去胡說傳言﹐別怪我阿桂手辣﹗”這才又坐下寫著奏 折寫道﹕ 回思奴才措置﹐魯莽滅裂處在所多有﹐唯奴才草莽之材﹐猥賤粗陋之身﹐蒙主子不次趨 遷﹐職在樞要﹐不敢愛身避事﹐忍心壞禮﹐致君父於不明之地﹐至誠在心而才短﹐唯以勤密 以補之﹐其留有疏漏失慎之處﹐念及君恩﹐中夜推枕而起﹐繞宮彷徨不能自安﹐謹請主子鑒 諒之余﹐加罪處分以稍安奴才之心……臨池感激﹐思念戀主之情不能自己…… 寫到這里﹐他的眼睛潮濕了。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三 總督衙溫語撫忠良 勝棋樓較藝誘易瑛】 高恆一到驛館便被尹繼善派人接回了總督衙門。說是“請”﹐但一去便被叫進總督衙東 書房院﹐接他的人倒是十二分客氣﹐要茶水要點心一吩咐就到﹐書房里果品什物、筆墨紙硯 書應有盡有﹐床臥窗幾俱各明淨﹐光可鑒人。只是尹繼善不見﹐劉統勛不見﹐連金□也沒來 打個照面。只說請“高爺在書房候見﹐我們大人忙過就來──這院里現在幾股子衙門守護﹐ 大人沒事不要走動﹐以免誤會。” 他本極聰明的人﹐見這陣勢﹐情知已被軟禁了。不料﹐事到如今﹐已成階下之囚﹐誰知 成了階下囚後他反而鎮定下來﹐有吃的拿起就吃﹐有好喝的端起就喝﹐時時等著軍機大臣傳 見。他盡自裝得沒事人似的﹐但逢這種莫測兇險的大事﹐他既不知道被抓住了什麼把柄﹐也 不知誰來審問﹐又恐防錢度被拿﹐兩造兒口供不一﹐心里還是恐慌不安。一時想北京家里﹐ 怕還不知自己出了事﹐一時又怕曹婆子和薛白娘子被拿﹐經不住三推六問……左右躊思﹐一 會兒心里火燒價燔熱﹐一會兒猶如掉進冰窖里﹐徹骨寒透。渾身沒做痛癢處﹐急盼著乾隆派 人來問話﹐又怕人來問﹐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索耐抑著性子等。 誰知等到深夜﹐幾位大員一個也沒露面﹐第二天一整天﹐仍舊是好吃好喝供應﹐依然無 人來見。高恆幾次踱到院外月洞門口﹐見兩個挺胸凸肚的千總按著腰刀當門而立﹐黑青著臉 翻眼看天的樣子﹐知道想過這道門比登天還難﹐也就不肯開口﹐一笑點頭便即踅身返回。 頭夜一眼沒眨﹐第二夜又到將近子時﹐高恆外面兒上裝瀟洒﹐內心里已是熬煎得頭暈心 跳﹐腦袋里塞了一團爛絮般﹐連自己都不知想些甚麼了。無奈間﹐高恆上床曲腿而臥﹐癡呆 呆發愣﹐眼前一時是尹繼善的笑臉﹐一時是劉統勛的陰沉臉﹔一時是馬家婆娘。一時又是鹽 稅銅船﹐走馬燈般來回旋轉﹐神不守舍問忽然房門一響﹐外人卻是和□的聲氣﹕“高爺睡了 呢麼﹖人人們來看你來了。”高恆像屁股下安著機栝彈簧﹐騰地坐起身來﹐忽然覺得自己張 皇失態﹐鎮定了一下﹐起身徐步過去開門。果見院衛幾盞燈﹐家人整齊侍立在桂花樹下﹐尹 繼善當門而上﹐後邊還跟著劉墉。高恆淡淡一哂﹐說道﹕“謝二公來看﹐二公請進。” “住在這里還好﹖”尹繼善一邊進屋﹐也不等高恆讓便自坐了﹐又指指桌前倚子道﹕ “二位也請坐。”劉墉便也挨著尹繼善坐了。 高恆燈下打量二人﹐只見尹繼善穿著灰府綢夾袍﹐套著件古銅寧綢小風毛邊巴圖魯背 心﹐目光游移﹐神色帶者憂郁﹐劉墉一臉莊重里透著嚴肅﹐正襟危坐盯著牙板紅標滿架圖 書﹐二人都不喜不怒﹐卻是神情中略帶著憊累憔悴。高恆卯足了勁﹐一肚皮話都嚥了回去﹐ 遂來個一言不發。 “主上現就住在總督衙門。”難耐的寂寞中﹐尹繼善說道﹐他的口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 樣呆板﹐“幾個軍機大臣商議了一下﹐請你先談談──挪到這邊住﹐是為你好﹐怕你在南京 亂走動拜客﹐不但無益﹐反而加你的罪戾。這份心思﹐請高公諒鑒。”高恆冷笑一聲﹐說 道﹕“我雖然革職﹐還沒有拿問旨意﹐且我的爵位還沒有革掉。請問﹐你們這是不是要處置 我﹖”尹繼善冷冷說道﹕“不是處置﹐不是審你﹐是談一談。這院里戒嚴﹐不為你﹐是因為 皇上在這里駐蹕。高公稍安毋躁﹐我們平日是私交很好的﹐來此絕無惡意。你要想明白 了﹗” 高恆浮腫的眼泡一閃﹐問道﹕“談什麼﹖有什麼好談的﹖上屆鹽政﹐收入是多少﹖有多 少錢糧進項﹐從我接手﹐每年上繳國庫幾何﹖一本爛鹽務帳﹐我理得干淨清楚﹐我自覺有功 無過﹐吃得飽睡得香──”見尹繼善嚴厲的目光掃過來﹐他突然覺得有些氣餒﹐嘆了口氣 道﹕“……沒什麼好談的。” 尹繼善手捧雕花瓷杯﹐似乎在欣賞杯上的西蕃蓮圖案﹐卻不言聲﹐劉墉略一欠身說道﹕ “有的。第一件便是鹽務帳目。舊帳本應封存五十年﹐請你談談為什麼下令全部燒毀﹖德州 鹽務﹐任事用人﹐有沒有情弊﹖你都在幾處和人合伙做古董瓷器綢緞藥材之類的生意﹖還 有﹐私自販過國家禁賣物品沒有﹖是自己獨作﹐還是與哪些官員合作﹖高大人﹐這些事我只 是提醒你﹐還有別的事﹐我們也不是不清楚﹐要靠你自己說。”尹繼善道﹕“你有許多事不 可告人﹐形諸筆墨對之公堂﹐污天下人耳日﹐太過失朝廷顏面。我們的意思﹐最好你自己寫 出請罪折子﹐附上你的供單。你自有應得之罪﹐我們公義私誼兩相兼顧──本來今晚還有別 的事情﹐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就先過來談談﹐你要想想明白﹗” 高恆聽劉墉一番連珠炮價質詢追問﹐已是驚得心中亂成一團。額前冒出密密一層油汗﹕ 這些“提醒”沒有點出一件實事﹐沒有一件是沖他的“荒淫”來的﹐而且留著偌大的余地﹐ 無論如何也僅僅是提醒而已﹐就是招供﹐也很難說從哪件哪筆帳目上說﹐劉統勛調理出這個 混帳兒子真是難纏﹗……好半日﹐高恆才從驚怔中定住了心﹐他明白﹐只要開口說一件事﹐ 就由不得一窩兒全兜出來﹐千里長堤潰於蟻穴﹐再也不可收拾……沉吟間“老子不開口﹐神 仙難下手”這句話從心中閃過﹐錢度是師爺出身﹐刑名錢糧兩通﹐不知審理過多少案子﹐他 的話不會錯﹗……高恆拿定了主意﹐心里立時穩當﹐卻不說話﹐低著頭只是嘆息。 劉墉和尹繼善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是刑審問案的行家﹐看這光景﹐便知道遇上 了那種最難料理的對手﹐兩個人會意一點頭﹐都把目光仍盯向高恆﹐在難堪的岑寂中﹐高恆 真比熬刑還要難受﹐硬著頭皮頂了半頓飯時辰﹐高恆抽抽嗒塔哭了﹐咳嗽抽搐拭淚擤鼻涕﹐ 說道﹕“……我確是不成人……給皇上給祖宗丟人現眼。走一處到一地都是……花天酒 地……嫖堂子看戲游山逛景……這些都是有的。這些開銷﹐有的是當地鹽務上用掃庫余銀奉 迎﹐有的是……地方官希圖奉迎花錢請我的……主子說我‘荒淫貪婪’﹐真是洞鑒萬里﹐ 明……明察秋毫……高恆再沒的辯﹐革職的處分太輕了……求二位大人轉奏皇上﹐說高恆知 罪﹐求主子將高恆明正典刑以肅綱紀而整官緘……”尹繼善和劉墉聽他開口﹐卻不料是這樣 一通不著疼癢的表白﹐都不禁大怒﹐卻不便發作﹐端著茶水﹐咬牙沉思聽他巧言諱飾﹐想從 其中找到縫隙。 然而高恆卻不再說下去了﹐拭了淚﹐緩緩坐端了身子﹐端杯﹐吹葉兒﹐吃茶。 “我問的話大人還沒有回答。”劉墉說道。 “什麼話﹖”高恆變得絕無脾氣﹐用掩飾不住的輕蔑注目著劉塘﹐說道﹕“你問的那些 我全都聽不懂。除了鹽務﹐我不和商人來往生意。”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燒帳﹐當時 我上奏了朝廷﹐里邊說﹐昔日帳目混亂無從整理﹐難以精心清理﹐焚舊更新﹐重加振作為 是。’──你去折本處檔案櫃里一查就明白。皇上還在上面加了‘所奏極是﹐足見高恆精白 之心’的朱批。” 尹繼善和劉墉同時站起身來端茶一飲。高恆錯愕間﹐也忙起身﹐卻不知說什麼好。尹繼 善道﹕“聽你這些話﹐真是白耗時辰白費心。你聰明得太過頭了﹐把別人都當了笨伯。那份 折子﹐除了証明你還有一條欺君之罪﹐什麼也不証明。”劉墉也道﹕“卑職沒有多的話。只 告訴大人兩件事。第一﹐已經有旨發往漢陽﹐就地鎖拿錢度。第二﹐還有十七八處鹽道﹐帳 目尚存﹐鹽道已有四人投刑部自首──大人好自為之。” 說罷﹐二人舉手一揖便辭出來。踅出月洞門﹐沿制府大堂後牆直西穿過﹐便徑直可達西 花廳的北書房。沿著卵石雨道向西踽踽走著﹐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只在經過乾隆居住的琴 詒堂時略站了站﹐向二門鞠躬致敬了才趨過去。良久﹐尹繼善才透了一口粗氣﹐說道﹕“八 國舅看來是咬定牙根了。”劉墉道﹕“這是可想而知的。僅官賣私鹽這一項﹐少說也有二百 多萬兩﹐這是開國以來少有的貪賄大案。皇上整頓吏治﹐不拿這樣的人作伐開刀﹖” “二百萬﹗”尹繼善頓了一下﹐徐徐踱著步子﹐思量著道﹕“你是說﹐除了填補歷年虧 空﹐落入他手的淨銀吧﹖還有銅﹐雲南的、銅陵的﹐四十萬斤吧﹐翻鑄銅器﹐為數也在不 少﹐且不說私挖人參﹐僅此兩項﹐按大清律﹐夠高恆死一百次﹗”劉墉一笑﹐說道﹕“恐怕 只能死一次。我就怕主上舍不得從他身上開殺戒。”尹繼善默謀了一下﹐問道﹕“何以見 得﹖” 劉墉似乎有些難以措詞﹐嗡動幾下嘴唇才道﹕“他是國戚﹐素來鹽務差使上辦得老到熟 練﹐而且有過戰功﹐國家有‘八議’定規﹐他占了三條﹐而且他的案子如果過堂刑審﹐牽連 的要員恐怕不在少數﹐皇上雖然整頓吏治﹐但‘以寬為政’還是大宗旨。”正說著﹐身後有 人說道﹕“以寬為政是指輕謠薄賦、蠲免百姓錢糧﹐並不指著高恆這樣的墨吏﹗” 二人同時回頭看時﹐竟是乾隆從荷塘那邊散步過來﹐身後緊隨著吳瞎子和巴特爾﹗一驚 之下﹐忙提袍角伏地叩頭。尹繼善道﹕“奴才們擾了主子的清興﹗” “此時七事八事混淆一片﹐哪有什麼‘清興’﹖”乾隆望著天上細線般的月牙兒﹐細白 修長的十指交叉握著﹐指尖輪流按動著指背﹐仿佛在掩飾心中的不安﹐口氣卻緩重平靜﹐ ‘一枝花’的案子未了﹐高恆錢度的貪賄案子又起波瀾﹐還慮著傅恆一路順利﹐不知岳鐘麟 到沒有到漢陽。母後和皇後她們雖不用擔心﹐就怕沿途地方官為逢迎討好兒大事張致。聖祖 爺南巡﹐也是屢下詔書不得擾民﹐當時﹐我是皇孫隨駕﹐在旁冷眼瞧著﹐地方官供俸﹐那銀 子花得真同飄雪花一般﹐怎麼不令人焦慮憂心﹖”尹繼善陪笑說道﹕“主子且寬聖懷﹐‘一 枝花’這次已是網中之魚﹐再不得逃脫的﹐方才劉墉在勝棋樓﹐還見了黃天霸和蓋英豪﹐只 要一聲令下﹐兩個時辰不到﹐就能生擒她﹗”乾隆看了一眼劉墉﹐點點頭說道﹕“難為你爺 們了﹐這次差使辦得無可挑剔。回北京你父親休假三個月﹐你一個月──你們這是到哪里 去﹖” 聽乾隆這樣贊揚自己父子﹐劉墉心頭轟地一熱﹐多少不眠之夜﹐辛苦籌划勞作﹐所有的 憊累、疲倦、沮喪和煩心頓入烏何有之鄉﹐因乾隆還在徐徐散步﹐不便叩頭謝恩﹐只深深一 躬﹐暗啞著嗓子說道﹕“主子宵旰勤政﹐夙夜堇念天下蒼生﹐臣子豈敢怠忽玩職﹖不惟是不 忠﹐且對不住自己良知。主子如此關愛有加﹐敢不勉效愚誠繼之以死﹗”尹繼善道﹕“這確 實是由衷之言﹐奴才在宦場也是幾十年了﹐像延清父子這樣兒﹐不分時辰不分地方兒﹐睜眼 就盯差使﹐累到不能睜眼的臣子﹐真是罕見稀有﹗劉墉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頓飯﹐ 今天在勝棋樓看比武﹐回來又陪奴才見高恆﹐這又要到西花廳去匯報差使了。奴才自覺辦差 也算盡心﹐相比之下﹐常們心自愧的……” “你們到西花廳﹖朕也一道聽聽。”乾隆頓了一下﹐略加快了步子﹐卻接著尹繼善的話 道﹕“你們的話都出自至誠﹐朕心里明白的。劉統勛父子拼命辦差﹐站在朝廷位置﹐自然是 好的。但劉統勛這是一番鞠躬盡瘁的心思﹐朕又於心何忍呢﹐你們都在盛年﹐劉墉還是個青 年﹐朕倒是更嘉許你些﹐留著把氣力精神﹐作養好身子骨兒﹐多為朕效力些年頭﹐還要預備 為朕的兒子出力﹐這才是長遠之計。惟是罕見稀有﹐越要珍惜榮養﹐大事收緊﹐小事散漫些 兒﹐還要讀書養性﹐這才切符了朕待你們的至誠之恩……天下多少事啊﹗真正得力的臣子栽 培起來多不易呀……”言下不勝感慨﹐尹繼善和劉墉聽得心里發酸﹐抽著嚥聲回道 “是……”滿腹感恩戴德的心思﹐一句不能形諸言語。 一路說著﹐早到了西花廳東山牆下﹐已見紀昀、劉統勛、金□三人長跪在地迎候﹐還有 在琴詒堂侍候的太監也都掌燈側立在雨道旁﹐英英和嫣紅一個提著銀瓶﹐一個捧著銀盤也立 在旁邊。原來他們說話時間﹐和□已經報知了乾隆駐蹕行在﹐一眾人等繞道兒過西花廳這邊 侍奉。見乾隆過來﹐參差不齊向他請安。乾隆因見黃天霸幾個人跪在滴水檐下﹐只微微一 笑﹐吩咐道﹕“都起來罷。”尹繼善便忙搶上一步替乾隆挑簾﹐又命黃天霸諸人“你們就在 廊下﹐主子有問話時叫進再進。” “好﹐好……”乾隆漫不經心說著進了西花廳﹐隨意坐了靠東廂朽架前的交倚上﹐英英 忙從瓶中傾出茶水捧上來。乾隆一手接杯﹐笑著擺手示意免禮命五人在西側茶幾旁就座﹐說 道﹕“好大煙霧﹐這必是紀昀造孽﹗天氣並不冷﹐嫣紅把北窗打開﹐走一走濁氣。” 嫣紅忙應一聲﹐放下銀瓶便去支起北窗亮窗﹐又點了幾枝燭放在北牆卷案上﹐屋里頓時 亮爽了許多。紀昀笑道﹕“臣之煙癖﹐確實無藥可醫﹐受臣之熏陶﹐如今延清公已成吞雲吐 霧之徒、金□也漸入佳境﹐只有尹繼善冥頑不靈﹐不肯感染臣之流毒﹗”乾隆聽得哈哈大 笑﹐說道﹕“上次金殿奏事﹐紀昀靴中起火﹐燒得腳根都焦了﹐兩個月不能行走。傅恆說你 是大清的鐵拐李﹐朕說﹐靴中冒煙紀昀倉皇出殿那情形兒﹐是個‘神行太保’的模樣呢﹗” 說著大家都笑。乾隆因見英英銀盤中放著蓋碗﹐還有幾塊細巧宮點﹐徑自起身﹐揭起蓋碗看 了看﹐竟親自端起﹐到劉統勛面前﹐說道﹕“這碗參湯延清用了它──英英把點心放在劉墉 茶幾上﹐他還沒吃飯呢﹗”說罷含笑歸座。英英一邊擺果子點心﹐口中道﹕“主子也還沒進 晚膳﹐奴婢再去取一份來﹐只是參湯一時熬不到火候﹐得稍等一下。”乾隆搖頭道﹕“不用 參湯了。” 屋里的氣氛突然變得肅穆莊重起來﹐劉統勛率劉墉謝了恩﹐端起碗來﹐枯瘦得老筋暴起 的手抖得厲害﹐一小口一小口喝著﹐眼睛凝注著乾隆一眨不眨﹐仿佛怕乾隆一下子消失了似 的。劉墉只拈了一塊點心﹐含在口中輕輕地嚼﹐淚水撲簌簌直流橫溢。眾人注視著這場景﹐ 心里也熱烘烘的﹐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說說差使吧。”乾隆道﹕“五位軍機大臣﹐這里就有三位。金□和劉墉也都是辦差專 員﹐聽聽參與議論也無不可。繼善﹐你去見高恆情形怎樣﹖”因見紀昀下意識地摸靴筒﹐又 笑道﹕“你和延清可以抽煙﹐金□不許。”紀昀忙道﹕“臣不敢放肆﹐待會憋不住再求主子 恩典。” 尹繼善端肅正容輕咳一聲﹐說道﹕“高恆的案子眉目還不甚清晰。奴才和劉統勛幾次商 議﹐派員分赴山東、河南、江西、湖廣、四川和陝西各鹽道去查。四川因為金川戰事﹐鹽務 久已敗壞﹐沒法查清﹐陝西是青鹽入關扼口﹐應該能查出些情弊的﹐但路途太遠﹐回報還沒 有遞來。其余四省帳目毀去十分之九﹐只有淮安道、開封道、南昌道、安慶道四處帳目齊 全﹐虧空輸贏明白。還有幾個道雖沒有毀帳﹐但從來也沒有理過﹐進出帳單打捆封著﹐一時 很難打理清楚。這樣的道有五處。” “這樣看來﹐認真全體理清是做不到了。”乾隆皺眉吃茶﹐吐掉一片茶葉說道﹐“為甚 麼這九處帳目沒有遵高恆指令焚燒呢﹖”尹繼善微一俯仰﹐說道﹐“帳目清白的鹽道﹐不肯 淌渾水﹐高恆的指令自然就擱置了。其余的有的是新任鹽道﹐不肯替原任負責﹔有的鹽道留 存觀望﹐沒有來得及毀帳﹐有的衙門沒有主官。還有一個衙門根本沒有拆看高恆鹽政衙門的 文書﹐派人去查﹐他們還不曉得這檔子事。”乾隆聽得啼笑皆非﹔一盆爛面糊帳﹐居然成了 “好事”﹗想發怒﹐又怒不起來﹐鼻息粗重透了口氣﹐說道﹕“看來要靠混帳整治混帳了─ ─延清公﹐你有什麼見識﹖” 劉統勛蹙額皺眉﹐在幾旁欠身道﹕“臣心里不好過﹐也正為主子說的這話。高恆與錢度 合伙販銅﹐銅船被扣了三艘﹐他用太湖水師標銃方彪的兵護船﹐人贓俱獲。僅此一項高恆和 錢度實得三萬銀子﹐其余的銅政司都有帳可查。這已經是死罪。官賣私鹽更是令人驚心動魄 ──雖然毀了帳﹐但金輝舉發四川成都鹽道請發運私鹽引照﹐也有鐵証。成都道已拿出高恆 的親筆手諭﹐這一筆帳就是七萬銀子﹐高恆得了一半。十八行省二十七鹽道﹐這筆帳算下來 抵得朝廷月均入庫銀兩﹗當然﹐這些銀子一半要分給合伙謀私官員下層吏屬﹐原來鹽務歷屆 虧空的近二百萬也是這銀子填還的。總落高恆手的﹐我和繼善一估再估慎重衡量﹐最低不下 一百萬兩﹐所以﹐這案子其實是銅政事發﹐鹽政主犯。” 乾隆聽得心下駭然﹐臉色也變得鐵青﹐兩手緊握著椅把手﹐掩飾著心中極度的震怒﹐良 久﹐方干笑一聲道﹕“原以為他只是荒淫無恥﹐想不到是這麼大一條豺虎﹐而且上下勾連表 里為好﹗朕真是失了眼﹐原還想再栽培出第二個傅恆呢﹗” “君子或不能兼而有才﹐凡小人莫不有才。”紀昀沉吟著說道﹐“高恆辦差干練精明﹐ 和錢度一樣﹐不是無能之輩。其實﹐失察的是我們幾個軍機處的臣子。記得兩年前主子就 說﹐高恆、錢度似乎德行有虧﹐叫我們留神﹐一年前又下密旨﹐著查實鹽務虧空整頓情形。 他那樣地位﹐又能干事﹐且人緣極好﹐不是主上聖明燭照﹐誰能疑他是神奸巨蠹﹖”這話雖 不無曲意安慰之意﹐但確實也不是虛言逢迎。幾個軍機大臣忙於賑災征賦、籌划金川軍務、 官員提調升黜、中間還出了張廣泗訥親的巨案﹐都沒有怎樣留心高恆錢度的行為端倪﹐也是 實情。乾隆聽了﹐顏色便漸漸霽和﹐又問尹繼善﹕“高恆如今怎麼說﹖” 尹繼善因將方才見高恆的情形備細說了﹐嘆道﹕“他是抱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宗旨。 這必定是件難審的案子。奴才料著﹐那錢度是師爺出身﹐刑名錢糧兩法熟透﹐早已有了串供 和攻守之盟。高恆如此刁頑﹐大約也是因為自覺手腳做得干淨﹐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他 是橫下一條心了呢﹗”乾隆聽著﹐吁了一口氣﹐說道﹕“此人人緣好朕是知道的﹐大抵贓官 人緣都好。也為他是國戚﹐替他捧場吹牛的恐怕也不在少﹗這個案子不能松手。再難也要水 落石出﹐還是劉統勛來辦差﹐‘一枝花’的案子結了﹐劉墉協同你父親﹐哪怕牽扯到親王貝 勒貝子大臣﹐也要一查到底。財物查抄﹐今晚繼善就擬旨發往北京﹐還有錢度也是一樣﹐所 有贓銀要全部追回﹐藏匿不繳者一體問罪。待案子審清﹐詔告天下以示至公至明﹗” “臣等遵旨﹗”劉統勛父子一同起身躬身答道。乾隆見紀昀又摸靴子﹐笑道﹕“要抽你 就抽吧﹗朕一開頭就准允了你們的嘛﹗” 紀昀晃火摺子抽著了煙﹐濃濃吞了一口﹐說道﹕“臣有個見識要奏主子。據方才延清公 說的﹐真是駭人聽聞。正為如此﹐臣以為案子要查清﹐財物也要追回﹐似乎不必過事張 揚。”他看了乾隆一眼﹐見乾隆沉吟著凝神在聽﹐接著又道﹐“一來他身分顯赫﹐很招眼﹐ 平素又常在人前炫耀聖眷優渥﹐查出來那麼大數目有損朝廷體面。二來﹐殺他為甚麼﹖他罪 過該死是一頭﹐也要顧及朝野影響。這麼大的國課給他一手黑了﹐別說州縣官﹐就是封疆大 吏也會想﹕我貪這點小意思﹐比起高國舅真不算回事兒﹗如果公布數目小些就另是一種想 法﹕國舅貪污尚且如此﹐何況是我﹖所以逢這樣的大案﹐還是該從全盤周詳思慮。其中牽涉 到有大員的﹐暗中退贓﹐不再重用為上﹐不宜一一明詔處分。整頓吏治是一篇大文章真文 章﹐也是長文章﹐積重難返﹐要一步一步去辦﹐才不致干礙祥和之氣。” 這番話說的又是“理中之理”﹐剖析出自肺腑且從大局著眼﹐眾人都聽得心下暗服。劉 墉原本要打翻筵席桌﹐鑽天入地大干一場轟動天下的心思﹐聽得心下冷靜許多﹐只是掂掇﹕ 只聽說他是博學才士詭譎文人﹐今日見到真正的宰相城府﹐這人真不含糊﹗正胡思亂想間﹐ 乾隆笑道﹕“這是一袋煙的功勞了﹗很好﹐是老成謀國之言﹐又合中庸之道﹐只是不能形諸 文字﹐統勛不要躁急﹐病深不用猛藥﹐可以與你兒子再精細籌划一下──劉墉﹐‘一技花’ 怎麼樣﹖今天你毛先生策划的勝棋樓盛會﹐見識不少奇人異事吧﹖那個卞和玉是什麼角 色﹖” “卞和玉就是易瑛﹐也就是‘一枝花’﹗”劉墉參議未座﹐原本就沒准備說話﹐正低頭 沉思掂量這些當世頂尖人物的識量風韻﹐冷丁地被點到自己﹐忙身子一挺大聲說道。見幾個 人都莞爾而笑﹐他穩了穩神﹐語調才平緩了。“她這次從揚州來﹐只帶了二十三個人﹐分住 地點已經完全監控起來。自皇上移出毗盧院﹐她也移了去桃葉渡﹐身邊只有唐荷、韓梅、喬 松三個所謂‘侍神使者’。管聯絡的是我們的臥底﹐一個叫莫天派、一個叫司定勞。” 乾隆聽這兩個名字﹐不禁一笑﹐說道﹕“好名字──摸天牌死定了﹗”劉統勛在旁插話 道﹕“都是黃天霸的門生。當日‘一技花’劫奪皇綱﹐兩個誘餌﹐一個叫史(事)成功一個 叫楊(揚)天飛。黃天霸要一還一報﹐所以起了這兩個名字﹐打入銅陵碼頭﹐費好大周折才 得近了易瑛身邊的。”乾隆笑道﹕“這個黃天霸有性子──明日引見一下──你接著說。” “是﹗”劉墉盡力抑著心﹐穩穩重重說道﹕“南京蓋英豪原是直隸高碑店人﹐五年前來 闖碼頭﹐當時易瑛劫銀已經敗露﹐官府捉捕各香堂堂主教匪風聲正急﹐他有一身橫練硬功﹐ 能夏日握水為冰﹐滾油鍋中洗澡﹐各處地棍游民失了依賴﹐他乘機奪了南京各行碼頭盤子﹐ 暗地里又和易瑛勾手﹐也通官府﹐就叫響了。這次勝棋樓比武之前﹐家父和尹制台就接見了 他﹐許了他一個千總﹐並答應不再追究他在高碑店傷死人命案﹐他也就歸順了朝廷──所有 這些事都是安排停當﹐專候易瑛自投羅網的。” 乾隆聽得高興﹐臉上放光﹐笑道﹕“叫你們費周折了﹐其實在揚州也可以拿下的。”金 □說道﹕“揚州教匪多﹐容易走漏風聲。劉墉發了兩個假號令走揚州府﹐一個時辰後司定勞 就得了信兒。所以要誘到南京──”他突然頓住了。誘到南京後很容易捕拿的﹐但乾隆又視 同兒戲﹐屢次有旨要“晤見”﹐安頓在毗盧院晤見了﹐仍不許動﹐還要她隨士紳“接見。” 皇帝葫蘆里什麼藥﹐他半點也不清楚﹐如何敢信口開河﹖舔一舔嘴唇﹐冒出一句“這就好 了……” “這次比武易瑛看得很重。”劉墉聽他背後議論過﹐“見這種賊女人作什麼﹖”見他此 刻突然剎車﹐把抱怨生吞了﹐不禁心中暗笑﹐接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安排定了打成平手﹐ 既顧全兩造面子﹐又留有下一步緩沖余地。為防著易瑛看出馬腳﹐除了黃天霸和蓋英豪﹐手 下人一概不知內情。 “卯未時牌﹐兩家師徒都來到勝棋樓前。黃天霸帶著賈富春、蔡富清、黃富光﹐由我和 黃富威‘領路認門’。蓋英豪是‘城東雙雄’帶路﹐一個黑矮個子叫‘玄武金剛’的﹐去過 庫司檔(褲子襠)我認得﹐還有兩個長大漢子﹐一個膚色黝黑﹐一個白晰﹐聽過名頭﹐才知 道是‘石頭二無常’﹐蓋英豪我原以為必定是個虯髯毛胸高壯偉大的漢子﹐見了面才見是個 文弱書生模樣﹐細眉修目﹐說話溫聲溫氣﹐有點像女人﹐也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乍一見 誰也不會信及他是河北第一飛賊﹐身負四條人命的亡命之徒﹗ “兩邊的人經介紹﹐看去都客氣﹐黃天霸還和蓋英豪拉了拉手寒暄﹐大家拱手作禮﹐站 在樓前有的看景致﹐有的說楹聯字畫﹐樓中酒菜隔門就能看見﹐卻誰也沒進去。我這才知 道﹐江湖原來也有‘不吃卯時酒’的規矩。 “我正尋思﹐父親說要請端木先生來壓陣﹐怎麼沒來﹖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我肩頭一掌﹐ 回頭看正是良庸﹐手里握著一卷書──原來他早到一步﹐坐在樓南向陽處湖岸背《四書》﹐ 沖著我一笑說﹐‘毛先兒也來了﹗方才還和卞先生提起你﹐幾時奉訪﹐請你給我們起一課文 王卦﹐這可不是湊巧﹖”我這時才留神﹐卞和玉就站在他身後不遠大柳樹下﹐正看著勝棋樓 匾額出神﹐我們只遙遙點點頭﹐互道一聲久仰﹐看眾人作為。 “江湖上‘文盤’比試是頗有意趣的﹐並沒有穿房越脊飛檐走壁那一套。看上去文質彬 彬禮儀揖讓間﹐已經開始較量。盡管內定和好不分輸贏﹐但保不住蓋英豪手下這群人不聽約 束﹐鬧亂了不好收場。勝非勝﹐敗非敗﹐不即不離﹐若即若離﹐真戲假作﹐假戲真演﹐這才 成功。正擔心著﹐果然白無常首先發難﹐沖黃天霸一揖陰笑著說﹕‘黃爺賞臉﹐一請就到﹐ 江湖上有言“筵無空過﹐友無空訪”﹐不知黃爺給我們蓋爺帶的甚麼寶貝﹐給兄弟開開 眼﹗’ “黃天霸只是微笑﹐沒有答話﹐蔡富清閃出來﹐嘻皮笑臉說﹐‘黃爺說了強龍不壓地頭 蛇﹐得有坎子禮﹐我給你們帶的鳳凰蛋﹗’說著﹐右手從懷里一把又一把三兩個往外掏摸﹐ 卻都是雞蛋﹐足有一百多枚。懷里帶這麼多雞蛋﹐一路從城東走到城西南完好元損﹐這已經 稀奇﹐作怪的是雞蛋托雞蛋﹐疊疊摞摞在一只手上﹐像粘在了一處﹐一個也不落地﹗”劉墉 說著﹐透了一口氣﹐劉統勛板著臉道﹕“你簡約著些﹗叫主子坐聽你說古記講書場兒麼﹖” 劉墉忙道﹕“是﹗” 乾隆正聽得入神﹐笑道﹕“你這個老延清哪﹗自己道學古板﹐要讓兒子也學得一絲不 苟﹗就是國家大臣﹐也百色百等的。紀昀詼諧詭譎、傅恆老成精干、尹繼善博學風流、阿桂 潑辣勤謹﹐都像你這麼枯燥。朕也無味。”劉統勛嚥了一口唾液道﹔“皇上訓誡得是﹗臣是 怕放縱了劉墉。”乾隆道﹕“講得很好﹗能給你主子破悶兒也不錯嘛──接著說下去﹗” “臣心里詫異﹐別人卻不怎樣驚奇。”劉墉偷瞟了父親一眼﹐語氣放得莊重了些﹐接著 說道﹐“白無常看了冷笑一聲﹐說﹐‘這不過是尋常雞子兒﹐四文錢就能買一個。這位爺真 能拿我爺們開心﹗’說著﹐隔著丈許遠手憑空一推﹐蔡富清一個著忙不及﹐滿手雞蛋全撒落 在地下…… “臣想蔡富清這一手是敗了﹐青石板地砸雞蛋﹐還不一塌糊塗﹖誰知那些雞蛋都似鵝卵 石般結實﹐落在地下有的滾有的轉﹐有的琉璃球似的彈蹦亂跳﹐竟一個也沒有破損﹗ “黑無常嘿的一笑﹐取起一個雞蛋﹐說‘這哪里是鳳凰蛋﹐分明是石頭蛋嘛’﹐腳踩著 一個雞蛋﹐毫不費力一擰﹐周圍的石粉屑簌簌響著散開﹐抬起腳﹐那雞蛋竟被他生生嵌進石 板中。 “我正發愣﹐賈富春上前笑說‘這就是鳳凰蛋與眾不同之處﹗不信請看──’他腳輕輕 在石板上跺了一下﹐別的雞蛋安然無恙﹐嵌在石頭里的雞蛋霍地跳出尺余高﹗落在石板上彈 了一下仍是完好無損﹐第二下碰在石板上卻一破兩半﹐蛋黃蛋清液攤流在石板上…… “白無常先怔了一下﹐嘿地一笑﹐說‘這手跳板腳功夫真個少見﹗鳳凰蛋果然與雞蛋不 同。’他蹲下身子取了一個﹐在手里把玩端詳﹐說‘這分明是個熟雞蛋嘛……’用手輕輕一 捏﹐剝了皮﹐果然是晶瑩白膩光潤柔滑一個熟蛋﹐還微微冒著熱氣…… “斗到這里﹐我已經看得目眩神迷﹐仔細推詳格物﹐件件匪夷所思﹐又都是親眼所見。 正發愣間﹐端木在我耳畔悄聲說‘卞先生出手了……我恐怕也得幫幫忙呢﹗’我偷看卞和玉 一眼﹐卞和玉站在樓前青石護欄邊﹐手里擤一把細楊柳枝條﹐漫不經心地編著一只精致的柳 條籃。我想擾她心神﹐就踱過去﹐笑說‘先生真有雅興。此時葉萎枝枯己近中秋﹐花籃編出 來恐怕未必好看了…… “她只看了我一眼﹐抿嘴兒笑了笑﹐說‘那要看誰編的﹐還要看編功巧不巧’﹐說著﹐ 舉起花籃。只見絲絲柳條上嫩芽新綻如蕊﹐青蔥油亮﹐青寵碧翠如仲春新技﹗ “我大吃一驚﹐看地下﹐被她捋掉的老葉滿地青黃褚紅斑駁﹐再看籃子﹐嫩芽似乎又長 了許多﹐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說‘你……你會仙法﹗’她說‘你想說妖法的罷﹖妖法 仙法都是沒有的﹐世間人只有戲法……’這一瞬間﹐我覺得她有些優郁﹐蹙著眉似乎心事重 重﹐又對我說‘你看﹐他們斗氣功玩雞子兒。其實爭的是里邊筵桌上那只雞頭﹐誰吃雞頭﹐ 誰就坐定了金陵這塊風水地兒’。我忙轉身回頭就聽蓋英豪手下那個玄武金剛在說話﹐聲音 又尖又沙啞﹐活像夜貓子叫林﹐‘我們蓋爺是主人﹐鳳凰頭是吃定了──你吃一百雞蛋算他 媽什麼本事﹖我也能﹗’我定睛一看﹐地下散落的雞蛋已只剩了五六個﹐仍舊是那位皮頭皮 臉的蔡富清﹐箕坐石板地下﹐手拋口吞一口一個﹐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直嚥下去……肚子都 撐得扣了一口鍋似的。 “這情景兒實在可笑﹐連易瑛也忍俊不禁‘撲哧’一聲。黑白無常也捧腹大笑﹐白無常 說‘這賊肚子真不知什麼玩藝做的﹐這一手我真服啦﹗’黑無常笑得扣跌﹐說‘這是平素糠 攮的了﹐不是氣功﹐我也服﹗’ “那蔡富清起身拍拍肚皮﹐說聲‘半飽’﹐雙手叉腰蹲襠面向莫愁湖﹐口中雞蛋一個接 一個噴著激射出去﹐直飛有十丈遠近﹐競是一串兒直人湖心。前頭顯那許多功夫﹐眾人雖然 也驚訝﹐都也還矜持﹐這時候才齊聲喝彩叫一聲‘好﹗’ “玄武金剛也說‘好是好﹐不足以服人﹐我能不濕褲子撈回一個﹗’說著就挽褲腳到膝 蓋間﹐就欄桿間一滑躍進湖中。他是氣功是妖法實在難以斷定﹐但旁邊就泊著畫肪﹐湖水不 淺﹐卻只淹到他腳踝處﹐淌著水走得疾速﹐還左顧右盼地尋雞蛋…… “我正錯愕間﹐一直沒有出手的黃富光也下了水﹐一般模樣滑腳漂水直入湖心。眼瞧著 二人甩手踏步如履平地﹐人人看得心旌動搖。這時天近辰時﹐已經有了游湖閒人﹐卻都被蓋 英豪手下擋在長廊外﹐伏欄看得目瞪口呆﹐一時兩個人各從水中撈出一個雞蛋漂水歸來。遠 處看客呼天叫地一聲喝彩‘好功夫﹗’ “不料歸途走一半﹐黃富光叫一聲‘有人暗算﹗’身子像被人拉了一把﹐已是淹沒過 頂﹐黑白無常哈哈大笑﹐正想說風涼話﹐玄武金剛喊了一聲‘操媽的﹗’也一般模樣沉進水 中…… “誰作的手腳﹖誰也沒有下水。易瑛在滿意地欣賞她那只翠生生的柳條花籃﹐端木良庸 仿佛剛吃了什麼東西﹐含笑咀嚼著吞嚥﹐邊和賈富春閒聊著什麼﹐黃天霸和蓋英豪一臉詫異 相視不語﹐其余的人也都似乎滿腹狐疑面面相覷…… “一時兩人各握一個雞蛋浮水上岸﹐赤精裸條地換干衣服﹐口中啐著亂罵。言語粗俚鄙 俗﹐也回不得主子。 “黃天霸這才開口﹐笑說﹐‘我們到南京來並不要奪什麼龍頭盤子。兄弟們玩玩高興﹐ 太認真了就無趣了──我們兄弟有自己的生意﹐蓋兄朋友們多多關照﹐少不得也有摯見禮回 贈。南京地兒藏龍臥虎﹐我大開眼界﹐開心得很呢﹗放心﹐那只鳳凰頭﹐我是斷然不吃 的。’蓋英豪也笑﹐說﹕‘兄弟們氣盛﹐沒見過大世面。黃兄名震天下﹐今日一見﹐如逢故 友。我也不爭這杯雞頭酒。’ “於是眾人各自相揖為禮﹐還是那個蔡富清﹐皮頭皮臉和蓋英豪手下徒子徒孫逢人就握 手。奇的是﹐他每和一個人握手﹐都放一個屁。□叭聲響﹐惹得眾人都笑不可遏﹐被他莫名 其妙握過手的﹐卻無不變色﹐就有人叫喊﹕‘這賊日的﹐會放屁散功﹗連我丹田里的氣都洩 出去了﹗’” 說到這里﹐紀昀頭一個撐不住﹐呵呵笑起來。乾隆想著當時情形﹐也笑得渾身亂抖。金 □背轉臉控著背直咳嗽。尹繼善笑道﹕“劉塘說差使聲情並茂﹐想不到延清公性情那麼嚴 厲﹐養出個亦莊亦諧的兒子來﹗”劉統勛皺眉道﹕“這都是不好生讀書養氣的過。在市井堆 里和小人廝混﹐練得油嘴滑舌嘩眾取寵﹗”劉墉已恢復了常態﹐無可奈何透了一口氣﹐說 道﹕“父親訓誨的是……兒子一定好生讀書。不過﹐方才向皇上奏的確是實情﹐兒子一句也 不敢捏造。”劉統勛道﹕“皇上春秋毓華﹐包容得你。你要曉得自愛自重﹗”劉墉低了頭﹐ 說道﹕“是﹐兒子記住了……” “不要訓他了。是朕讓他講的嘛──你就敢斷言劉墉將來不如你﹖”乾隆被劉統勛掃了 興﹐便不再要劉墉講情由經過﹐只笑問道﹕“就這樣和息了﹖” “是。其實雞頭早已被端木良庸盜吃掉了。” “易瑛呢﹖” “易瑛在黃天霸和蓋英豪交手時就不辭而去。”劉墉說道﹐“當時臣十分留心﹐又不敢 直盯不放﹐她轉到樓後﹐再沒出來。眾人進樓時我去約她﹐已經不知去向。”劉統勛道﹕ “皇上﹐易瑛和黃天霸兩次當面交手﹐此種場合不宜露面﹐臣料今晚莫天派那邊就會有消息 給我們。”紀昀又燃著了煙﹐慢悠悠說道﹕“依臣之見﹐易瑛既在掌握之中﹐早些下手擒拿 為是﹐黃蓋二人雖然合手﹐保不住蓋英豪手下有她的死黨﹐洩露出去逃掉﹐再捕分外麻 煩。” 乾隆站起身來﹐將脖子前的辮梢輕輕甩到身後﹐在輕煙繚繞的燭光下背手踱了幾步﹐說 道﹕“劉墉的差使辦得很好。要是各地封疆大吏、部院大臣都能這樣實心任事﹐這個天下哪 來許多令朕煩心焦慮的事﹖──那原本也就不會出‘一枝花’這樣的反賊﹐擒住擒不住也就 是件無所謂的事了。” “易瑛身犯十惡大罪﹐當然一定要緝拿歸案。”乾隆頓了一下﹐他的臉背著燈﹐看不清 什麼神色﹐聲音有點低暗﹐“朕曾親眼見她在山東除暴﹐她殺的正是朕要殺的。這是什麼道 理﹖她為什麼要造反﹐楔而不舍地和朝廷作對﹖你們誰能回答﹖” 眾臣子一片默然。 “朕身為天子﹐不能善聽善見。你們捉一個死囚易瑛﹐朕就不好見她了。”乾隆嘆息一 聲﹐臉色似喜似悲﹐對著燭光說道﹐“先帝爺說過﹐‘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亦無物不可化 誨’‘體天之心以為民’﹐其實說的和唐太宗的‘載舟覆舟’一個意思﹐易瑛反桐柏、反江 西、反山東﹐一而再再而三怙惡不悛﹐總有個緣由的吧﹖就案刑訊﹐能問出真話麼﹖” 幾個大臣仍舊沉默﹐但他們心里已經明白乾隆執意要晤見易瑛的緣由。但為這點心願﹐ 累得多少人人仰馬翻﹐又覺得太費周折。只紀昀是跟著乾隆到山東的﹐他玲瓏剔透的心思﹐ 總覺得乾隆此舉特別得出格﹐而且後語中隱約有出脫易瑛的矜憫心﹐他抽著苦澀辛辣的關東 煙﹐凝神思量移時﹐說道﹕“主上這是堯舜至善明德﹐俯瞰天下蒼生之心﹐但其中繁瑣難辦 處很多。現今好在與卞和玉已有一面之交﹐卞和玉尚不知您的身分。待到八月初八﹐皇上車 駕入城﹐無論如何主上也要在車駕上接受南京軍民醴酒香花跪迎。萬民瞻仰聖容﹐再晤見就 不宜了。臣以為可由尹繼善出面﹐接見捐資緒紳。皇上屈以親王身分與筵﹐防衛周密些﹐不 至於疏露的。”劉統勛道﹕“筵宴散席﹐臣即要拿捕易瑛。天下雖無不可化之人﹐但易瑛身 懷邪術﹐逃逸出走﹐又到處有教匪掩護。再拿不知要耗多少精神。至於可化不可比﹐拿住了 才能知道──臣職分所在﹐只知道此人為禍社稷﹐斷然不可輕恕﹗” “朕知道你們難處──願你們也體貼朕之苦心。如今天下比聖祖爺時難治十倍。只是垂 拱‘無為’﹐花天酒地下去﹐朕活著就能見到狼煙四起﹗”乾隆臉色似善似悲﹐“你們累﹐ 不知朕也累﹐原想早到幾日稍事休息﹐公文奏牘太多﹐躲進廟里還不是被你們拉回來了﹖朕 累到骨頭里﹐累到心里﹗”他屏著氣息略一沉思﹐道﹕“就按劉統勛所奏辦理。劉統勛著加 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銜﹔劉墉著晉刑部員外郎﹐加侍郎銜﹔黃天霸以下由劉墉具折保薦 敘勞。紀昀把這旨意轉阿桂﹐並發傅恆知道──就這樣﹐今天議到這里。” 乾隆說罷提腳出花廳﹐望了望一鉤新月﹐沒再說什麼﹐徑下階而去。 熾天使書城
【三十四 桃葉渡蓋英豪行詐 秦淮河乾隆帝徇情】 勝棋樓比武後第四天﹐易瑛在桃葉渡下處接到尹繼善具名的全紅請柬﹐邀“卞先生和 玉”於申末酉初時牌趕赴文廟﹐“聊備水酒薄饌敬謹候見”﹐隨請帖還附著與邀縉紳名流的 排名錄﹐易瑛看那名單﹐首位列著“榮養致休原軍機大臣、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大臣、太子 太保張廷玉輔相”的名字﹐是用凸字燙金特意模壓。其余如故相熊賜履的孫子熊孝儒﹐高士 奇的兒子高英﹐當地名士卻是以胡稚威力首﹐袁枚不以官身列在第二﹐下邊還有三四個﹐易 瑛也都不相識。看自己名字時﹐卻列在紳士錄名第四﹐她不禁暗笑﹕這大約是以捐銀多寡排 的座次了。 拿著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排名錄”﹐易瑛嘴角掠過一絲笑容﹕“官場上的事真有意 思﹐排一張名單﹐不知要耗人多少心血。在位的上下有序﹔下野的﹐仍舊大小不亂﹐有點像 賣古董﹐分年代論資地看大小講名氣毫不錯亂……輕輕折起﹐丟在茶幾上﹐易瑛站起身來﹐ 似乎有點無所事事﹐在舖著水磨青磚的地下徐徐悠散了幾步﹐憑窗向外眺望﹐想著心事。 窗外就是有名的桃葉渡﹐一帶水灣只可有三丈之闊﹐蜿蜿蜒蜒向東南﹐與秦淮河交匯相 通。河水流得極緩﹐仿佛是秦淮河的一處河港﹐遠望平明如鏡﹐近看清澈見底﹐對岸秦淮歌 樓插立如林﹐院挨院樓接樓幾乎是連綿不斷。家家歌樓酒肆間上有橋亭相連﹐下面分院都是 逼窄的小巷﹐石階依級而下直入清流。此地雖名“桃葉渡”﹐其實岸邊一株桃樹也沒有﹐倒 是岸柳夾河綿延﹐婆娑婀娜如煙。南京地氣溫熱﹐八月天時﹐遠觀叢樹仍是一碧傷心﹐不留 神細看﹐根本看不到黃褚了的老葉夾處其中…… “卞主兒又在出神了……”易瑛正心思茫然間﹐聽見身邊有人說話﹐回頭看時﹐不知甚 麼時候唐荷已經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攢花鑲雲大碟子﹐放著石榴、葡萄、福橘和兒塊梅花模 壓小月餅﹐還有一包怪味豆﹐一邊往桌上安放﹐一邊說﹐“南京這地方真怪﹐前幾日下雨﹐ 冷得乍骨透心。天一回暖﹐手里又不離扇子了……您嘗嘗這怪味豆﹐像是又換了新樣兒﹐和 我們從前吃的不是一個味道呢﹗”“二八月天變無常﹐不但南京﹐遍天下也都這樣子。”易 瑛笑著拈了一粒怪味豆﹐漫不經心地品味著﹐“倒是你說的和從前味道不一樣兒﹐說得有意 思──你們去夫子廟﹐和曹鴇兒接到頭沒有﹖還有薛狗呢﹖” 唐荷沒有聽出易瑛話中弦外之音﹐說道﹕“我正要回主兒呢──不但夫子廟﹐連玄武北 村我們也都去了。沒見曹鴇兒﹐也沒見薛狗的影兒。曹家機坊只留著管帳先生還有幾個伙 計﹐都說沒聽見過薛白這個名兒﹐曹寡婦兩天頭里說去揚州進貨﹐坐船去了。我和韓梅也都 納罕呢﹗” 易瑛心里格登一聲﹕曹鴇兒回避自己﹐尚在情理之中﹐薛白怎敢不來聯絡﹖﹗略一思 量﹐又問道﹕“她的機坊還在開機織布麼﹖”唐荷點頭﹐說道﹕“開著機呢﹗我們就怕她脫 逃反水﹐還進坊看了﹐沒有什麼異樣。帳房先生說﹐揚州有一批大買賣﹐是台灣姓林的帶的 海外私貨﹐六倍的利﹐掌櫃的就去了。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就趕回來。他說了一堆貨名﹐什 麼法蘭西自鳴鐘懷表﹐還有英吉利的織布機什麼的﹐我們也沒細問。”易瑛心里不得主意﹐ 皺眉盯著果點盤子﹐似乎是在問話又像喃喃自語﹕“不對呀……薛白應該有個消息的呀﹗難 道被高恆纏拌住了﹐出不了門﹖” “高國舅那頭也打聽了﹐”唐荷說道﹐“驛館的人說高大人的行李在驛館﹐人沒在那里 住過。聽說是住在總督衙門。我們又去衙門打聽﹐那里都剛換防﹐一個熟人不見影兒。只好 就回來了。” 正問得沒頭緒﹐喬松推門進來稟說﹕“莫天派和司定勞帶著蓋英豪一道兒來了﹐主人見 他們不見﹖”“就說我剛出門﹐”易瑛有些心煩意亂地說道﹐旋即便改了主意﹐“走﹐客廳 里去見見他們﹗” 於是易瑛在前﹐三人循梯下樓﹐踅過樓道暗間。寒梅就守在樓下﹐見她們過來﹐一掀假 牆機括﹐一道繪磚牆面翻轉過來﹐已進樓底套間﹐易瑛笑盈盈挑簾出來﹐笑道﹕“蓋兄﹐難 為你給我安置這麼隱蔽的去處。景致好﹐且是繁華里帶著僻靜。真謝謝你了﹗這里確比毗盧 院好……” “易主兒安好﹗”三個人都在客廳南窗下穩幾坐著﹐聽得聲息﹐早已立身相迎。蓋英豪 滿臉微笑﹐說道﹕“毗盧院若論軒敞適意﹐比這里好得多。只是那里是金陵名勝﹐游人太 雜。那個叫‘隆格’的主兒知道是誰﹖”他頓了一下﹐說道﹕“我才打聽到﹐他就是當今萬 歲的堂弟﹐怡親王弘曉﹗” 易瑛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陣寒意打心底里泛起﹕《萬法歸藏》中“法不可恃以制 眾﹐術不可施之於貴宗﹐靈動機巧動於無明﹐則適足自戕”的話頭閃電般從心中划過。弘曉 自乾隆四年就已經失勢﹐在廟中施“陰寒穴風”之法居然無效﹐一直想不透其中原由﹐以為 自己是輕動“無明”。卻原來對方是“貴宗”﹐為厚祿所護﹗親王尚且如此﹐要是乾隆本人 呢﹖思量著﹐點頭道﹕“隆格確實器宇不凡﹐是個龍子鳳孫的氣度──那個跟著他的年輕 人﹐在勝棋樓暗中幫黃天霸的那個﹐他氣功很厲害呀﹗叫什麼名字﹖” “那是山東端木家的。”蓋英豪笑道﹐“聽說在端木門小字輩里﹐他還算不上一流角色 呢﹗是先前的李衛李制台救過他的命﹐成全他和陸小姐的婚事﹐怡親王慕名相邀﹐瞧著李衛 的面子﹐才進王府當了護衛武功教習。跟著王爺給皇上南巡打前站了。”他竭力替端木吹噓 著﹐也不看易瑛臉色﹐口氣一轉又道﹕“我來見易主兒是想稟一件事。高恆──高國舅出事 了﹐衙門里一個師爺漏出信兒﹐有旨革職查問﹗揚州知府裴什麼的﹐還有個姓靳的也吃了掛 落﹐都已經摘頂子鎖拿待勘﹗” 喬松和唐荷都吃了一嚇﹐連隔門內屋的韓梅也是心頭一震。唐荷脫口而出﹐問道﹕“薛 白呢﹖就是易主兒說的那個揚州婆娘──”她沒說完﹐易瑛便用目光止住了﹐問道﹕“知道 為什麼事拿了高恆麼﹖誰舉發的﹖除了裴興仁靳文魁﹐還牽連到什麼人﹖”蓋英豪一肚皮心 思套問薛白﹐以利破毀揚州白蓮教匪﹐被易瑛岔了開去。他嚥了一口唾液﹐按著劉墉的指 令﹐一句也不敢試探打問﹐說道﹕“那師爺喝醉了﹐胡天胡地罵金□﹐掃著也罵尹繼善﹐說 迎駕搜羅銀子﹐連師爺們也不放過。說‘錢度和高恆的家底子抄了還不夠使﹖’還說‘德州 皮忠臣是個狗﹐瘋了﹐一咬一大片……’還說有個叫竇什麼鼐的﹐給皇上上了密折──別的 事再盤問﹐他也就睡著了﹐我也不敢直詢硬問。” 易瑛目視蓋英豪﹐許久才道﹕“你不問是對的。高恆出事﹐那只是早晚的事﹐他被拿 問﹐我半點也不出乎意料。但這人過去搗弄鹽銅﹐和我們下頭人不少生意上往來﹐也要防著 他亂攀胡咬到兄弟們頭上﹐叼登大發了。你來報知一下還是該當的。”說罷仍是用目光審量 蓋英豪。她一生都在江湖中廝混﹐深知人心險詐如風波之惡﹐南京非揚州之比﹐蓋某不是自 己的嫡傳信徒﹐又對總教若即若離﹐過去的信徒心腹死的死走的走﹐留下來的也難以指靠。 萬一這個蓋英豪暗中叛教反水﹐設機用謀拿自己獻功﹐那後果真會出現想不到的淒慘。在去 不去赴筵受尹繼善接見前﹐她不能不多想想情勢﹐細觀察一下這個姓蓋的。莫天派和司定勞 初見她時﹐也經受過她這種目光﹐直覺比之受刑難過十倍﹐由不得也替蓋英豪擔心。 “易主兒﹐我勸您一句話。” 蓋英豪卻不似尋常人那樣硬熬頂頭皮由她盯視﹐耐了一小會子﹐撲地一笑說道﹕“您還 是回揚州去吧﹗南京這地塊不好。” “石頭城龍盤虎踞﹐哪一點不好﹖”易瑛問道。 “‘金陵王氣黯然收’﹐說的也是南京。”蓋英豪的目光毫不退讓﹐微笑道﹕“你在山 東起事奪路向南時﹐我在保定白晝殺人亡命﹐早就聽過你的名頭。你是巾幗英雄﹐蓋某也是 豪傑﹗但凡事都有個緣分。我覺得我們只是惺惺相惜的緣分。你是赫赫揚揚的教主﹐是龍﹔ 我不過是個蟲﹐一條地頭蛇。又不是跟你多年南北轉輾的人﹐很難取信於你的。”他溫遜謙 和﹐說話慢條斯理﹐卻句句都是單刀直入絕無隱飾﹐“所以趁我還沒有賣你﹐我親自禮送你 回揚州。你看如何﹖” “我幾時說不相信你來著﹖”易瑛盯著他不放﹐冷冷說道﹕“你敢是有些心障﹖” 蓋英豪苦笑了笑﹐說道﹕“豈止是心障而已﹖簡直有些害怕﹗恕在下直言﹐你這樣盯 人﹐就是無罪﹐就是心里沒鬼﹐也要讓你盯出鬼來﹐也要自己心虛﹐疑心自己是個叛教賣友 之徒呢﹗” 易瑛聽了呵呵大笑﹐說道﹕“不心虛的人也會自疑﹖這個話還是頭一遭聽見﹗”莫天派 道﹕“蓋兄還是豪爽﹐直言快語﹗我和定勞頭次見易上兒﹐也被看得發毛呢﹗”司定勞道﹕ “我是心里納悶子﹐蓋兄已經幾次見易主了﹐怎麼還審賊似的看人﹖”唐荷和喬松也站在旁 邊笑。 “還有兩件事要稟易主兒。”蓋英豪斂了笑容﹐說道﹐“原定八月十五要花子幫、妓女 行湊熱鬧攪混一下﹐現在看來不宜再鬧了。秦淮河歌肆總把頭接到南京府的傳票﹐新任知府 韓克敬說﹐皇上在寧期間﹐所有妓女只能在莫愁湖一帶游弋。不能過秦淮河﹐哪個行院違 令﹐他就封院拿人。花於幫也接到憲牌﹐所有外地流民﹐一律到郊外牛頭山下玄武湖東集 聚。那里安置粥棚﹐有破廟草庵住宿﹐城里淨街迎駕﹐一個叫花子不許進城。易主兒﹐有幾 家月餅作坊都來說﹐袁子才派人專買帶印梅花模子的月餅──連起來看﹐風聲不好﹐像是給 劉統勛爺們嗅出了什麼味兒﹐得小心從事。我看官府是有了戒心了﹗” 薛白曹氏失蹤、高恆被捕﹐已使易瑛忐忑不安﹐這一串壞消息﹐連起來看﹐幾乎與自己 當初籌謀得停停當當的“早失太平”計划件件針鋒相對﹐思之愈深﹐愈覺困難重重無法料 理。轉思黃天霸來南京﹐這只鷹犬到底打什麼主意﹖比武不勝不敗﹐又不奪蓋英豪的盤子。 滿南京都是陌生人﹐連個可以依賴深信的人商量一下﹐也覺得難乎其難﹗她突然覺得自己是 那樣的勢單力薄﹐甚或已經被一股強大無形的力量包圍著。身陷重網之中﹐一點手腳也難以 施展……坐在椅上沉吟片刻﹐說道﹕“蓋大哥﹐照你這樣說﹐恐怕朝廷已經對我們十分警惕 戒備了。劉統勛是個勁敵﹐韓梅出去看告示﹐今年中秋所有業主不得奪佃加租﹐鄉里人進城 觀光瞻禮也都按規矩有人領管──處處他都防到﹐我們再動就蠢了──所有原定計划一律撤 銷。咱們也安生過個八月十五﹐九九重陽之後﹐你陪我到揚州走一遭。不是要你‘護送’﹐ 我在那里給你預備著一份厚禮﹐還要帶你結識幾個新朋友。” “是﹗”蓋英豪聽一句答應一聲﹐便起身告辭﹐“易主兒當機立斷﹐這樣作實在是幾萬 弟兄姊妹的福。我知道您的處境心思﹐方才的話說直白了些﹐也是請易主兒不要自疑不要見 外的意思。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蓋英豪不才﹐也是大丈夫──南京的什麼玄武金剛、黑 白無常﹐您要見誰就見誰﹐有什麼指令他們聽什麼指令。連我蓋某在內﹐為興教護主赴湯蹈 火誓不皺眉﹗──要沒別的指令﹐屬下要去了﹐易主兒的指令得趕緊往下傳。” 蓋英豪辭出去後﹐易瑛看時﹐外間天色已經蒼暗。司定勞道﹕“決到晚飯時辰了﹐隔壁 養清齋館定的素齋﹐要不要送過來﹖” “莫兄弟﹐你﹐還有韓梅去吃吧﹗我要出去走走。”易瑛站起身來﹐“有唐荷喬松跟我 就成──天天窩在這小樓上﹐也憋氣得受不得。” 說罷三人出了廣亮門﹐但見北邊臨街一戶戶人家炊煙裊裊﹐南邊隔河秦樓楚館琴箏蕭瑟 調弦試音﹐排戲練喉聲此伏彼起﹐西風掠河粼波閃爍﹐楊柳老樹風姿猶在﹐萬千柔細如絲的 枝條隨風蕩擺。易瑛蜇居小樓﹐乍從方丈之地出來﹐頓覺心爽氣暢﹐種種窒悶、郁抑、憂 煎、沮喪心緒一掃馨盡。喬松和唐荷似乎心情也暢快不少﹐一邊走﹐一邊輕輕甩臂活絡筋 骨﹐喬松道﹕“這位蓋大哥真直率﹐看上去像個秀才呢──先頭胡──印中﹐我瞧著也是個 憨厚漢子﹐可比不上蓋大哥呢﹗” “是麼﹖”易瑛似笑非笑﹐折一枝柳條在手中掐著﹐說道﹕“我也是這樣看。不過你們 該知道﹐他可是個秀才出身﹐省試考入副榜的文人。讀書人﹐心曲如鉤口直似筆﹐我恐怕還 有點信不及他。”唐荷笑道﹕“我看這人不藏奸﹗主人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易 瑛口中含一節柳條咀嚼著﹐品那苦味﹐說道﹕“──今晚我們移居烏衣巷﹐不到桃葉渡 了﹗” 喬松和唐荷對視一眼﹐這個易瑛怎麼這麼多疑﹖好端端的﹐就這般樣的風聲鶴唳﹖只心 想但都沒說什麼﹐只默默跟著走路。 “你們心里想著我是杯弓蛇影是吧﹖我在那里說過重陽節後再走﹐也都是假的。”易瑛 嘆道﹕“他雖然看去是直率﹐但也留下些可疑之處。薛狗來南京﹐我們一到就問﹐今日提 及﹐他理應關心﹐但始終沒有向我試探打聽。到南京﹐我們的居住﹐自己挑的地方他沒一處 同意的﹐今天仍說要見誰都可﹐有什麼指令都聽﹐居住地卻避而不言。至於說我審量他…… 他說的確是直率﹐但我隱約覺得他有點以攻為守的意味。大詐似直大奸若忠﹐就是勝棋樓比 武﹐細思也有點像在演戲──須防仁不仁﹐不信直中直。我們被他掌握得太緊了……明白 麼﹖” 這樣說﹐一番道理也是剔筋剜骨了。其實喬唐二人也覺得到南京有些身不由己﹐處處受 制約播弄﹐但也只是“覺得”而已﹐這樣詳細理剖﹐由易瑛說出來﹐比自己想的甚或更貼切 見真。唐荷想﹐若是蓋英豪背教反水﹐那可真是比劉統勛黃天霸更兇險十倍﹐心里禁不住打 了個寒栗……喬松道﹕“本來心里平平安安的﹐您這麼一說﹐我也害怕了呢﹗我想﹐要真的 是主子說的那樣兒﹐該早就出事了吧……”說著﹐也蹙起了眉頭﹐唐荷道﹕“要是他想我們 已經是甕中之……那個那個﹐還要一網打盡呢﹖所以寧可小心些的好。既然八月十五沒事可 干﹐趁早兒乘船一水飄﹐回揚州我們就好辦了﹗” “一切要如常應付﹐不要動一點聲色。”易瑛已經拿定了主意。說道﹕“所有那些話﹐ 都是我們自己人推敲揣猜﹐不能看作証據。即是真的﹐我們應尹繼善之邀來寧﹐現在捕拿﹐ 別的准備捐資迎駕的都會嚇得縮手。尹繼善沒那麼傻﹗接見縉紳名錄上我見也有蓋英豪。船 預先備好﹐筵席一終﹐執禮相別﹐登船就走。禮節情義俱到﹐誰也挑不出毛病來──現在 走﹐本來沒事﹐尹繼善心里也要起疑的──你們看那座橋樁﹐這是桃葉渡的正經名勝。康熙 年間不知哪一任糊塗官﹐說‘這麼窄的河﹐還要擺渡﹖就在這修了一座橋。李制台來南京﹐ 下令拆掉的……” 二人正聽她談說安全離開南京﹐突然中間轉了話題﹐一怔之下才見已經出了桃葉渡冷僻 街巷。漸漸麻黑的街衢上了夜市﹐秦淮河對岸家家樓亭艷燈輝煌﹐秦淮河水光搖曳間﹐畫舫 燭映華彩慢櫓輕搖緩緩往來﹐已上了游客的船上仙樂飄緲﹐歌女清音中妙曼舞姿綽約可見﹐ 附近老城隍廟一帶星星點點盡是燈光﹐到處都是來往觀光的游客﹐這里再說機密事已是大不 相宜了。喬松因問﹕“桃葉渡修座橋有甚麼不好﹖主子這話奴才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聽老先生們說﹐反正是煞風景的意思罷。”易瑛說道。因見幾個人正 圍著一張榜在看﹐便踱過去﹐卻見是江寧縣令袁枚出的告示﹐兩盞紅西瓜燈照著﹐西方余霞 未盡﹐字跡映得清楚﹕ 我皇帝以寬為政﹐理天下惟仁孝禮義為大宗。彌年蠲租免賦﹐彰勵教化﹐黃叟稚童共沐 深仁厚澤﹐雖山野樵父、湖海漁夫均沾盛世德惠。莫不升平舞鶴熙然遵道守法。本令思歷年 犯過被罪釋放之輩﹐每有自暴自棄重新陷溺屢赦而屢犯﹐終致無可自拔﹐為刑典誅戮﹐情殊 可恨而理有矜憫余地。殊悖上天好生之德﹐而負我皇上仁育傷撫天下之至意。特書告示知 汝﹐以此日為始﹐凡前因罪入獄罰滿釋放者﹐至江寧縣衙領取思過牌一面。三年循良守律、 無犯國法、禮敬蒙化者﹐即為善補惡之良者﹐各鄉里甲保不得以莽民賤視之。用誠切告。進 士及第賞知府銜江寧縣令袁枚臨穎。 旁邊有老先生念﹐唐荷卻聽不懂﹐正想問易瑛﹐旁邊有個鄉下漢子問身邊一個穿袍子的 老先生“這是啥黃子玩藝兒﹖是免捐布告兒麼﹖”老先生卻甚古板﹐不厭其煩按字按句解釋 一遍﹐那漢子還是聽不明白﹐旁邊一個油嘴閒漢笑道﹕“好比說──你怪見怪──你姐偷了 漢子﹐教人拿住了。只要三年內不再偷﹐就算好人了﹗”那漢子怒道﹕“你娘才偷漢子── 我也好比說﹗”一跺腳氣咻咻走了﹐惹得眾人一片哄笑。喬松臉一紅﹐啐了一口﹐跟易瑛接 著串市。 夜市上擺的都是地攤。古董、字畫、宋紙宋墨、玉佛、觀音、鼻塞、煙壺、陳年家具、 湖筆、端硯、古琴、圍棋子兒還有什麼十二生肖玉雕、烙花屏風﹐南京特有的雨花石一類琳 琳琅琅﹐應有皆有﹐有點類似北京的鬼市。不過鬼市是凌晨﹐這卻是入夜。滿街的游人徜徉 巡追﹐到處都是燈影閃晃﹐夾著賣湯餅燒雞咸水鴨板鴨高一聲低一聲富有彈性的叫賣者混淆 一片﹐煞是熱鬧。正看得沒興頭﹐忽然前面有人高聲說話﹐轉臉看時原來一個穿著寬大團花 灰府綢夾袍的胖子正和一個賣古董的講價論真假。 “老城隍廟夫子廟一帶古董店﹐哪個不知道我馬二侉子﹖”那個胖子笑說﹐“你這信陵 君虎符見了一百個不止﹗倒是這一堆雨花石不假。這塊秦磚﹐還有這漢瓦﹐看著像﹐也很可 疑﹐一塊秦磚要五十兩﹐漢瓦要到一百二十兩──你想銀子想得犯了痰氣了﹗” 易瑛幾個人湊過去﹐那賣古董的黑瘦精神﹐見來人圍觀﹐來了興頭﹐站起身子舉著那塊 秦磚﹐唾沫四濺說道﹕“您老人家這回可是走了眼呢﹗”用指頭彈彈磚塊“您聽這聲音﹐賽 過石磬﹗看看這顏色﹐堅瓷黝黑──真個聲如玉色似鐵﹗”隨手取起原來坐著的磚頭﹐兩磚 “嘎”地一碰﹐秦磚完好無損﹐新磚卻粉碎落地“這就叫貨真價實﹗──你再看這塊漢 瓦﹗”他又一手撿起漢瓦﹐“這瓦檔﹐魏晉以後有這個花樣兒﹐料泥紋路有這份細膩麼﹖瓦 筒這層土花�蛂M這紋理﹔如今哪個坊里假造得來﹖”他兩手一翻﹐“──您瞧瞧您瞧瞧﹗磚 上鑄的‘未央’﹐瓦上是‘卻非’﹗這是什麼字號的﹗實話實說﹐賣磚賣瓦的不是尋常人 家﹐當初也是一品朝貴﹐上千兩銀子進的貨。不揭人短兒﹐他敗了家等飯開鍋﹐不論貴賤托 我出手。這麼齊整的漢瓦﹐我販老了古董的﹐也還是頭一遭見著。您老是外行﹐要遇上識 家﹐十倍的價您出手了──一要懂﹐二要有錢人家﹐這也講究個緣分不是﹖” “你真個好一張賣狗皮膏藥嘴﹗”馬二侉子接過秦磚﹐湊在耳邊敲敲﹐說道﹕“這磚是 真貨﹐那只瓦太可疑了﹐我也沒見過漢瓦瓦檔有塗黃料底色的──二十五兩買你的磚﹐怎麼 樣﹖” 一塊磚還價到二十五兩﹐是中等農戶人家一年的衣食﹐易瑛幾個人都是一怔﹐卻聽賣古 董的說﹕“您是識貨的﹐五十兩不能讓價。” “三十﹗” “不行﹐五十。” “四十兩﹗” “五十不讓﹗” “這樣﹐我出七十兩。”馬二侉子笑道﹐“連那塊假瓦一塊兒搭給我。再多﹐也不值﹐ 我也沒那個閒錢﹗” 賣古董的嘆了一聲﹐笑道﹕“今兒真個碰到對頭了﹐這瓦真的是從漢墟堆里扒出來的﹐ 別的漢瓦都是朱紅底色檔子﹐這黃底子色的我也沒見過﹐所以來買的人都說是假。這麼著 買﹐您算捉了我的冤大頭了──不過﹐哪個廟沒屈死鬼呢﹖一百兩兩件你拿去。再少﹐咱們 買賣不成仁義在﹗”馬二侉子道﹕“你哄我﹐我再拿去哄人﹐世上人不就這麼哄來哄去﹖一 百就是一百吧﹗”說著悉悉□□從袖里摸出一張銀票遞給賣古董的。易瑛等人正要離開﹐一 眼看見毗盧院相識那個“年先生”踱過來﹐身後還跟著隆格。再細看﹐端木良庸和那個鬼頭 鬼腦的鐵頭蚊也跟在後頭﹐便笑道﹕“隆先生年先生﹗你們也過來轉轉夜市﹖” “這不是卞先生麼﹖”紀昀見在此地與易瑛覿面相逢﹐也是猛地一怔﹐回過神便忙圓 場﹐卻先和馬二侉子說話﹐“老馬﹐又買古董送禮了﹖老年來給你們紹介一下──這位是隆 格貝勒爺﹐這位是卞和玉先生。別說你是財主﹐卞先生為迎駕一次捐銀十萬﹐特請到南京觀 光的﹗──卞先生﹐怎麼這幾日又不住廟里了﹖”易瑛笑著躬身向乾隆一揖﹐“原來是金枝 玉葉﹐卞某失敬了﹗──一個親戚有筆生意﹐生拉硬拽叫了去﹐連告辭也沒來得及﹐爺們鑒 諒──也出來走走﹖” 馬二侉子沒見過乾隆﹐三造人邂逅﹐紀昀自報“老年”﹐又沒聽說過“隆格”的名頭﹐ 自是一陣懵懂。但他其實天性極聰穎的﹐立刻逢場作戲﹐笑道﹕“這可真是地角天涯無往不 神馳﹐竟在這里又遇到年老爺子﹗和隆爺卞爺見面兒也真有緣──吃飯了麼﹖我請客﹐准不 敢一報還一報﹗”紀昀搖頭道﹕“我們已經吃過了﹐出來隨便走走。大家隨意些﹐往後少不 了擾你──你買這磚瓦做甚麼使﹖又要鑽刺哪個齷齪官兒﹖”易瑛聽得也是一笑。馬二侉子 道﹕“如今皇上厘清吏治﹐江南貪官新上任就摘牌子的好幾十﹐誰敢風頭上觸霉頭﹖我這是 預備著風頭過了送內務府老趙的﹐一百兩銀子的小意思﹐嘿嘿……咱做皇商﹐不巴結好內務 府﹐送的貢貨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紀昀一點也不想讓乾隆在這地方和易瑛盤桓說話﹐ 因笑道﹕“那好那好﹐大家請便﹗” “既然‘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此地相逢就是有緣。”乾隆在旁笑道﹐“一道走走何 妨﹖──老馬﹐這塊瓦我看看。”一邊說移步踅向西﹐眾人只好跟著﹐端木轉臉黑地里看了 一眼﹐昏暗間雜亂的人群中吳瞎子、巴特爾、黃天霸都混在里頭﹐他什麼也沒說﹐不遠不近 跟在後邊。 易瑛也回頭看﹐見黑白無常也跟著﹐綽約還見蓋英豪也在人堆里﹐不禁一笑﹐卻聽乾隆 說道﹕“漢瓦像這麼完好的﹐真沒見過──馬先生﹐我用一塊漢玉換你的如何﹖” “爺說笑話了不是﹖”馬二侉子道﹕“連磚我也送爺了──這瓦是假的﹐漢瓦檔都是紅 朱砂抹底兒﹐作假的不懂﹐上的黃漆﹐倒是這塊秦磚﹐用來作個硯什麼的﹐底下有字兒﹐上 頭雕個蟾蜍蹦塘花樣兒﹐配上紫檀木底座兒﹐立刻身價百倍﹗”易瑛道﹕“馬先生有學問﹗ 用磚作硯只是個古意兒﹐使起來滲墨﹐其實中看不中用。”馬二侉子道﹕“你說的是漢墓 磚。秦磚不滲墨。這其實是水漬泥浸了幾千年的澄泥硯料﹐比端硯還格外的有趣﹐研得下墨 塊﹐而且能去掉墨中松油﹐寫出的字能入木三分﹐端硯就不成。” 乾隆一聽是假漢瓦﹐就遞給紀昀。笑道﹕“你這人很風趣。讀過書的吧﹖怎麼又做皇 商﹖”馬二侉子笑道﹕“家父逼我讀《四書》﹐總背不過來﹐八股文寫起能把人憋死﹗倒喜 愛讀點宋詞元曲之類﹐又似乎過目不忘。十八歲上童生考試還是忝居等外之末。爹把我按到 院里不知打了多少竹蔑子。有一回真打急了﹐我說‘三爺爺是進士﹐收受銀子罷了官﹐二叔 叔鄉試舉人﹐選出來當縣令﹐攀結了個知府﹐知府貪賄﹐一查他老人家有份。當官要根子 硬﹐朝里有人好作官﹐咱們有麼﹖當官還要面子硬﹐咱們皇商人家是虛面子﹐當好官得賠銀 子﹐是蝕本買賣﹐當貪官沒有根子面子﹐就是倒霉蛋官兒──士農工商﹐商在四民里頭有什 麼丟人﹖聽說有一本什麼書里說‘看破的﹐遁入商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您逼我性命 麼﹖” “看破的﹐遁入空門﹐不是‘商門’。”易瑛抿口兒笑道﹕“馬先生真有趣。”紀昀說 道﹐“這是讀雜書入了魔道。作官有賢有愚有大有小有忠有奸﹐可以一筆抹倒麼﹖聰明才智 用到正地方﹐還是比當錢串子商人好。” “年老先生這話我不敢駁回﹐父親也是這話。我們府縣訓導、教諭也都罵我‘不是東 西’。”馬二侉子說道﹐“就以‘不是東西’為題﹐逼我作時文﹐我寫了個破題﹐兩個老頭 子就氣得吹胡子瞪眼﹐再不管我了。”乾隆因笑問﹕“你怎麼寫的﹖”馬二侉子舔舔嘴唇﹐ 說道﹕ 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此即‘南北’﹐不是東西也。冥頑不靈﹐朽木難雕﹐雖教諭亦不是 東西﹐訓導亦不是東西﹗ 乾隆紀昀略一品味﹐突然爆發一陣大笑。易瑛也笑彎了腰﹐說道﹕“好……好﹗訓導也 不是東西﹐教諭也不是東西﹐大家都不是東西﹗”又嘆道﹕“真不知皇帝老子怎麼想的﹐偏 用時文折騰讀書人。我們那里有個老童生﹐考到胡子白﹐終究連個秀才也沒撈上﹐惱了﹐寫 了篇道情﹐說﹕‘讀書人最不濟﹐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作了欺人計。 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宋是 哪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里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高背低﹐口角唏噓。甘蔗渣兒嚼 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一世里白白昏迷。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 氣﹗’──雖說自嘲自解﹐畢竟說的也是實情。”紀昀想想自己當年苦苦鑽研講章墨卷﹐揣 摩考題和試官意向﹐如今一點也用不上﹐不禁也笑﹐說道﹐“老先生這‘道情’﹐也真 ‘道’出其中真‘情’。時文不好用﹐康熙爺廢過的﹐仍舊恢復了。沒有別的好法子能替代 它呀﹗” 幾個人說說笑笑﹐清秋月夜中金風爽人。乾隆已混忘了眼前這個易瑛是個屢次扯旗放炮 公然造反的“逆賊”﹐不知不覺間竟又踅回到桃葉渡殘橋旁邊。望著秦淮河對岸與天上繁星 銜連相接的燈光燭火﹐天上新月如鉤﹐不時被蕩過的歌船搖成一片碎銀﹐幾個人仿佛突然意 識到了什麼﹐沉默下來﹐只有馬二侉子毫不知情由﹐猶自大說大笑﹐“二叔捐納候補﹐寫的 竹枝詞﹐說‘宦海深沉不自由﹐談何容易稻粱謀。漠落旅舍塵蒙面﹐匐匍衙參雨打頭。無縫 可鑽孤客惱﹐有差難遍上司愁。官廳首領時相見﹐仰望真同萬戶侯﹗’──您以為吃您的老 腳皮是說不得的事﹖多少人還洋洋自得──‘我吃過年老爺子的肉﹗’上回見個游擊﹐說 ‘金制台都賞過我一耳巴子﹗’那份驕人意態難描難畫著呢﹗”紀昀笑著還要說話﹐見乾隆 和易瑛並肩站在岸堤上各自沉吟﹐便沒接話﹐馬二侉子便也不再言語。此地離喧囂鬧市已 遠﹐槳聲水影彩燈紛呈中﹐隱隱聽妓女細若游絲的歌聲傳來﹕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揖。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真個六朝金粉﹐風韻絕俗萬載啊﹗……”乾隆慨嘆一聲說道﹐“錢塘潮﹐秦淮月﹐發 人思古之幽情﹐令人留連難以忘懷……” 易瑛怔怔望著天光水影﹐星澄月輝間微風拂衣﹐渾不覺心在何處﹐身為何物﹐點頭低沉 他說道﹕“隆先生說的是。這里確實是領略不盡的古今情思。秦淮興南京興。洪承疇占南 京﹐頭一件先興復秦淮舊制﹔李制台大加修葺﹐尹制台又曲意拓展。一曲歌扇舞袖﹐纏頭金 資十萬。這里是有錢主兒的天堂。這河里流的不是水﹐是香奩脂粉﹐是銀子﹐還有人的悲 淚﹐離合悲愁……” 乾隆品味著她的話﹐久久才一笑﹐說道﹕“你沒有在這里揮霍過麼﹖這是才子佳人風流 聚會的地方兒﹐也是──你說的不錯──有錢人的天堂。不過﹐朝廷官員是不能到這里來 的﹐一是格於禁令﹐二者﹐要有錢﹐一年的養廉銀子不夠春宵一度的。” ……易玻沉默了一會﹐突然一笑。 “怎麼﹐我說的不對﹖”乾隆問道。 易瑛道﹕“不是不對。我是聽著﹐像是官府等因奉此的公文。” “怎麼說﹖” “比如說你是官﹐我有錢﹐我請你這里揮霍﹐用得到你出那幾兩養廉銀子﹖” “唔。” “我有人命官司﹐債務帳面糾紛﹐要靠你剖斷。你的話就是王法。替你花點錢還不是天 經地義﹖” “我明白了。” 易瑛笑道﹕“你未必能領略。那只是個‘比方’。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道台呢﹖ 撫、藩、臬司呢﹖制台呢﹖──這是清官﹐贓官又是什麼光景﹖啊﹐隆先生﹐最富的還是 官﹐不是商人﹐不是那些漆坊染坊機坊綢緞玉器藥材主兒。”乾隆道﹕“這話恐怕不確。清 知府沒有十萬雪花銀﹐你說的是火耗歸公前頭的事。你已經知道我是貝勒。我的俸銀也沒有 那許多。卞先生﹐有錢的還是你們。比如你﹐為迎駕一次捐資十萬。親王郡王比不上你。” 易瑛聽了只是笑。 “你笑什麼﹖我說的不是﹖” “我笑你說的是雍正爺手里的事。乾隆爺如今又一變局﹐”易瑛笑道﹕“小起縣太爺﹐ 大到督撫﹐錢糧、法司、民政一手遮天。把上頭去掉﹐他就是一方諸侯﹐一方的‘皇帝’﹐ 手里這麼大的權﹐想弄錢還不容易﹖” 乾隆一下子想到了高恆。在暗中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打官司、 賑災、興工……里頭舞弊很多。”“你說的那是贓官﹐”易瑛沉靜他說道﹕“清官真的靠養 廉銀度日的也沒見過。除了養活家口、照應親戚朋友﹐更要緊的是敷衍上司。上司惱了你﹐ 你這‘清官’也做不成﹗”乾隆一怔﹐說道﹕“清官怎麼弄錢﹐弄錢怎麼還能叫做‘清 官’﹖這可真叫奇哉怪也﹗” “正項錢糧火耗歸公﹐外項不歸公。本城本地建橋修路圍堤河防﹐征銀子可以取火耗。 就是正項捐賦。也有個成色的說頭。九成銀子說成七成﹐足紋說成七成五六──比火耗銀子 還要來得多呢﹗”易瑛突然一笑﹐“你是貝勒王爺﹐下頭的事能知道多少﹖弄錢的手段多著 呢﹗上頭逼下頭當贓官﹐贓官逼百姓死﹐或逼急了造反──就這麼回事兒。” 乾隆心頭忽然一陣憤懣﹕父親從當阿哥起﹐幾十年夙夜勤政﹐好不容易才理順了錢糧。 不叫“變法”其實也是變法﹐原以為只是官員冒濫報災﹐理刑判案時收受贓銀﹐想不到官場 為鬼為蜮、機械變詐﹐又弄出許多匪夷所思的花樣﹐照舊的刮地皮﹐照舊地從油鍋里撈錢﹗ 他的臉色在暗中已變得蒼白陰沉﹐瞳仁在水色月影中閃動著幽暗的光﹐兩手十指交插緊緊握 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咬著牙輕笑一聲﹐說道﹕ “乾隆皇帝不愛錢﹗”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五 一技花敗走明孝陵 燕入雲臨事再反水】 易瑛略偏轉了臉﹐驚異地看一眼乾隆月下的側影﹕新剃的頭﹐腦後垂著粗長的辮子直到 腰際﹐頎長的身子玉立在大柳樹下﹐微微翹起的下顎都看得清楚﹐像鑄在月輝淺光浮影中的 一尊石像。一剎那間﹐她覺得這個中年人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氣度風韻﹐似乎莊重沉渾﹐又似 乎威嚴難犯﹐憑著女人的直覺﹐這是那種最堅穩可靠又令人敬畏的男人。她低下了頭﹐沒吱 聲。 “我說的不是嗎﹖”乾隆微笑著轉過臉﹐他的語氣已不再那樣濁重﹐變得十分柔和溫 馨﹐“我和他都是康熙爺的孫子﹐自小到大形影不離﹐我知道他不愛錢﹐心地很仁厚﹐待漢 人也很好的……” 易瑛有點受不了他凝注的目光﹐便側轉身望著腳下的流水﹐低聲說道﹕“你是金枝玉葉 龍子鳳孫﹐說這個話是情理當然。我的遭際和你天懸地隔﹐見到的﹐聽到的和你全然不 同。”她笑了笑﹐抬起頭﹐指著對岸說道﹕“就像隔著一條河﹐那邊的人什麼心境什麼言 語﹐我們怎麼知道呢﹖” “你的遭際﹖很苦麼﹖”乾隆問道﹐“……要是不介意﹐能說給我聽聽麼﹖” “不﹐我介意。” “為什麼﹖我們不是朋友麼﹖你信不過﹖” “不﹐不為什麼。有些朋友是隔岸而立﹐中間隔著一條過不去的河。就像這桃葉渡﹐真 正懂事的人﹐是不在這里修橋的。”易瑛的聲氣顯得有些悲涼﹐似乎在按捺著自己炙熱煩憂 的煎慮﹐嗡動了一下嘴唇﹐咬著牙忍淚不語。 話題似乎枯竭了。兩個人在秦淮河畔對面兀立﹐乾隆仰視﹐像在天上的繁星里尋找什 麼﹐易瑛卻在撫著被月色鍍了一層淡淡銀霜的柳條。天心的皓月﹐瀑瀑緩移的流水﹐遠地白 蒼相間揚子江上的漁火﹐十里秦淮軟紅柔歌﹐都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宇宙間只剩下了他們 兩個人﹐既有一份說不清楚的親近情愫﹐但又毫不含糊地心知對方乃是自己的死敵。 天空地闊的岑寂間﹐忽然傳來紀昀和唐荷的說話聲﹐中間還夾著馬二侉子嘻嘻哈哈的笑 聲﹐漸漸走了近前。易瑛聽時﹐是唐荷和紀昀在爭論什麼﹐便問﹕“你們在那邊作麼子﹗說 得好高興﹗” “這位年老先生在那兒說笑話兒。”喬松說道﹐“他是河間人﹐考中進士﹐當時有個江 南同年﹐一處吃酒。說‘江南才士利如錐﹐河北名流鈍如錘’﹐年先生說‘難道我這錘砸不 斷你的錐﹖’那才子說‘我的是神錐’﹐年先生說‘那好﹐我的就是神錘﹗’”馬二侉子笑 道﹐“後來見河邊碗粗一株梅樹﹐我說這麼大的梅樹少見。老年說‘梅花不好﹐不如他家鄉 桃樹﹐當不得他神錘一擊。’他們又爭起來。這位小兄弟愛梅﹐說‘只宜遠望﹐舉目似燒 村’﹐又舉陸放翁的詞兒。年先生代桃罵梅﹐說‘恐怕百花相笑﹐甘受雪壓霜欺﹐爭如我年 年得意﹐占斷踏青時’﹗”紀昀也笑說﹕“《詩經》里說‘桃之夭夭’﹐就沒講‘梅之夭 夭’嘛﹗”唐荷道﹕“歲寒三友松竹梅﹐沒聽說過松竹桃﹗”紀昀道﹕“我即興就能說個詞 兒‘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獨無稱呼﹖為使主人解愁頤﹐家家梅香都是奴’﹗”一邊說﹐ 一邊用目光搜尋著端木良庸﹐卻不見影兒。 幾個人說得興頭﹐只有乾隆還浸沉在方才的氣氛之中﹐一點也不想聽他們說笑﹐靜靜聽 著﹐冷丁地冒出一句話﹕ “桃花、梅花﹐孰優孰劣﹐何須批評﹖音無哀樂﹐隨心而已──我和卞先生談議的是另 一絕大題目。卞先生﹐你不就是‘一枝花’──朝廷通緝的易瑛麼﹖” 這一語石破天驚﹐所有的人心頭都像炸了響雷被震得腦子轟鳴不已﹗喬松唐荷摸腰間 時﹐卻是寸鐵未攜﹔紀昀出了一身冷汗﹐張皇四顧﹐見端木不知甚麼時候已閃身出來﹐移著 步走向乾隆。他�q動了一下嘴唇﹐竟不知說什麼好。馬二侉子驚得傻著眼﹐看看這個瞧瞧那 個﹐懵怔得像個夢游人。易瑛也是渾身一顫﹐驚得如焦雷轟頂﹐但她久經大變的人﹐倏然間 已憬悟回神﹐咬著下唇一笑﹐說道“隆爺真能開玩笑兒﹐像是平地一聲雷放了個炮仗﹗” “我們主子就愛嚇唬人玩兒。”畢竟紀昀聰慧機警過人﹐此刻如若翻臉﹐易瑛逃逸已是 小事﹐萬一動起手傷了乾隆﹐甚或把乾隆劫持而去﹐自己立時就成千古罪人……顧不得細 想﹐嘻地一笑說道“上回去果親王府﹐說王爺和年羹堯案子有牽連﹐皇上要追究﹐嚇得王爺 幾天躲家里等人來抄家﹗卞先生真的是‘一技花’﹐也是要唬得花容失色﹐‘桃之夭夭’的 了﹐哈哈哈……” 紀昀竭盡全力調侃﹐乾隆自然明了他的用意。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想順水推舟﹐但高貴 的血統和帝王的尊嚴立即占了上風﹐因咬著牙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種事開什麼玩笑﹖ 易瑛──卞和王﹔易者變(卞)也﹐瑛者美玉也。我是識貨人﹐辨得這塊璞﹗”一句話又打 啞了紀昀﹐剛剛活泛了一點的氣氛立時又被繃得一觸即發。 易瑛沉默﹐她的面色愈來愈蒼白﹐兀立在堤邊﹐任憑楊柳枝條輕輕拂蕩﹐連她自己心思 也是一片混茫﹐空白得萬籟俱寂。 “我們曾有一面之交的﹐易瑛。”乾隆放緩了口氣﹐“不是毗盧院﹐是在山東平陰﹐看 過你施法舍藥﹐看過你殺人。離開平陰時﹐在城門外﹐我們也像今天這樣近對面相視。不 過……”他似乎陷入了回憶﹐在想一件極美好的往事﹐遂嘆息一聲﹐聲音柔和得像娓娓談 心﹐“……當時你是女妝﹐是傍晚。我們也沒有說話……” 易瑛一下子想起來了﹐殺洪三白虎會眾﹐究竟刀下之鬼叫甚麼名字﹐已忘得干干淨淨﹐ 但變服出城﹐在城門口遇到一個青年﹐二人仁立相視﹐這件事幾年來時隱時現縈繞心頭。連 她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麼當時互相凝眸那許長時辰又互不言語……此刻一經印証﹐才知道 廟中邂逅﹐何以會覺得“似曾相識”。但她仍想不明白、這位天璜貴冑為什麼此時此刻把話 挑得這樣明白。沉吟良久﹐易瑛終於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已沒了略帶男性的那種濁重沙啞﹐ 輕柔得像一泓寒溪流水﹕“……不錯﹐是有這檔子事。看來你什麼都知道﹐都預備好了﹐要 動手拿我了。”她向前輕跨一步﹐“是刀山還是油鼎﹖悉聽尊便﹗” “拿你只是舉手之勞。”乾隆見端木良庸趁步兒走近﹐擺了擺手說道﹐“你身犯滅族之 罪﹐給你什麼刑罰都是該當的。不過那是刑部的事﹐我們見了幾面﹐也算有緣﹐現在仍舊是 私交說話。我心中有疑﹐你一個女流之輩﹐又有道行能耐﹐鄉間不少巫醫樂師﹐朝廷並不禁 止。做甚麼不好﹐幾次三番嘯聚山林公然造反﹖造反圖謀什麼﹖你要當女皇帝麼﹖” 易瑛冷冷看著乾隆﹐沒有回答。 “你不肯回我的話麼﹖” “沒法回﹐回你也不懂﹗就如我方才說的﹐你是河那邊的人﹐這邊的事你永遠弄不明 白﹗” “稍安毋躁嘛﹗”乾隆嘴角吊著一絲冷笑﹐“五經六藝二十四史我都讀懂了。你沒有 說﹐就知我弄不明白﹖” 易瑛冷笑一聲﹐說道﹕“一個人要活命﹐每天得幾文制錢﹖大雪封門瓦灶冰冷﹐燒幾斤 柴能勉強度寒﹖債主上門﹐驢打滾算利是什麼臉色﹐聽算盤珠兒的人是什麼滋味﹖惡霸賴 債﹐窮寡婦放出去的錢收不回來﹐又是怎樣的心境﹖”她突然變得亢奮﹐幾乎不能自制﹐渾 身抖著﹐幾乎站不穩身子﹐月光映著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直盯盯望著乾隆﹐似乎在苦 笑﹐又似乎在刻毒地譏諷﹕“一個弱女子﹐父母雙亡遁入空門﹐還是免不了風摧雨殘。她干 干淨淨一個人﹐並沒有悖了聖人的教化﹐為什麼就容不下她﹖──這些事﹐你懂得多少﹖﹗ 依著佛法餓殺﹐依著官法打殺﹐撕了龍袍也是殺﹐打死太子也是殺──女皇﹖”她突然失態 地對著新月格格笑起來﹐“不錯……我是想當一個女皇。可我先得活著﹐先得是個人。父母 生我﹐總不是為了叫我活不下去吧﹗” “你……不要這樣……”乾隆聽著她的話﹐那聲調里的淒楚、憤恨、憂傷無奈﹐像一個 走投無路的孤魂在荒墳里絕望地呼吁哭泣﹐自打娘胎落地﹐無論繁華叢綺羅帷里還是到饑民 群中賑荒救濟﹐他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悲愴的絕叫使人如此心寒透骨﹐禁不住下意識地用 手撫了一下雙肩﹐顫聲說道﹕“我……我……可以特赦你﹗……” 紀昀嘆息一聲。他沒有乾隆那樣慟心透髓的悲憫﹐但也沒有想到易瑛的身世如此淒慘。 聽乾隆輕輕一句活﹐朝廷費偌大軍力圍剿數年﹐耗百萬庫金﹐亡數百軍士﹐劉統勛父子殫精 竭慮好容易網到的“逆匪”﹐俱都化作雲煙﹐他又於心不甘。因道﹕“她犯的罪太大了…… 這要聖旨才成啊……” “難道我要不來一道特赦聖旨﹖” “……能。” 乾隆卻猶豫了﹐自嘲地微笑了一下﹐說道﹕“你們退下回避﹐我和易瑛這里單獨說 話。” “我們可以退下﹐但端木不成﹔主子這話奴才不敢奉命。”紀昀一躬身說道。見乾隆無 話﹐喬松和唐荷也退到遠處一個大樹樁旁﹐自和馬二侉子退到離乾隆五丈遠近的一個菜園子 邊。 馬二侉子猶自呆頭呆腦﹐傻子似地看著青黝黝滿地蘿卜秧兒﹐問道﹕“這是怎的了﹐今 晚這場夢做不到頭麼﹖”“不是夢。聽我說──”紀昀眼望著遠處兩個幽暗的人影﹐對馬二 侉子道﹐“這確是狹路相逢了。你到老城隍廟﹐劉墉就在那里﹐把你的‘夢’說給他聽。就 說我的話﹐請他機斷處置﹗”馬二侉子道﹕“可我不認得劉墉啊﹗”紀購道﹕“他擺卦攤 兒﹐有名的毛先兒﹐一問就知﹗”馬二侉子恍恍惚惚點點頭﹐大步去了。 人都去遠了﹐乾隆和易瑛都覺得心頭舒緩了些。新月如線﹐繁星滿天。雖不甚明亮﹐對 岸樓亭的燈火閃閃爍爍映過來﹐朦朦朧朧地﹐將長堤、秋草、楊柳和遠處的烏衣巷﹐都籠罩 在若明若暗的褐紫色中﹐又鍍了一層幾乎難以辨認的霜色月輝。 “良辰美景奈何天”﹐乾隆聽完易瑛訴說起首故事﹐環眺高遠周匝﹐語氣沉重地說道﹐ “此時此心﹐真沒有一字虛設。你……方才聽我說要赦你的話﹐怎麼想﹖”易瑛慘笑了一 下﹐搖搖頭﹐說道﹕“我壓根不信……本來方才那些話﹐也不該對你講的。可不知為什麼﹐ 今天就是想說。桐柏的山水能容我﹐土匪不能容﹐只好打出來﹐天下的百姓能容我﹐官府不 能容﹐只好亡命山林﹐信教的徒眾能容我﹐朋友不能容──我不能明白﹐自己一心清白﹐守 身如玉﹐平白的就被逼到這個地步﹐還要蒙上‘淫賤材兒’‘邪術害人’的惡名兒﹗老天爺 這是怎麼回事﹖──”乾隆驚訝地看她一眼﹐說道﹕“你﹖──” 易瑛沒言語﹐輕輕挽起袖子﹐一舒皓腕﹐指著左臂上一個蒼暗的斑點說道﹕“這叫守宮 砂。白天看﹐殷紅鮮亮的──是白衣庵我師父點的﹐不沾男身﹐除非用烙鐵才能燙得看不清 它。就為守宮﹐不壞我的護身術﹐不知開罪了多少男人﹐有的還是我的朋友……”她陡地想 起燕入雲﹐又想到胡印中﹐低頭嘆息了一聲。 “聽著﹐易瑛。”乾隆沒有去細看她的“守宮砂”。緩緩移動著步子﹐說道﹕“我手中 有很大的權柄﹐赦你也不是作不到的。但‘社稷﹐重器也’﹐誰都不能因私廢公。你我幾次 邂逅﹐又有這一夕談心﹐這也是造化緣分排定。國家鼎盛﹐漢唐以來來見﹐連瞎子也明白這 一條。造反﹐你有一萬條理﹐這一條犯了﹐就得治你的死罪。赦﹐有情無理﹐不赦有理無 情。你自思量﹐該怎麼辦呢﹖” 易瑛輕輕移著步子﹐像是想走快一點﹐又像怕很快走到路的盡頭﹐喃喃說道﹕“打起反 那一日﹐我就沒想過好落局﹐這我想過。別看你這里天羅地網﹐若是逃走﹐江湖道那麼多朋 友﹐大約還不難──但下一步該怎麼辦﹐我真的沒主意了。”她突然打住腳步﹐凝神看著乾 隆﹐說道﹕“你既說有緣﹐我覺得也是的。有一件事拜托你﹐依情不依理來辦。不知肯不 肯﹖” “你且說﹐當辦即辦。”乾隆也站住了腳。 “我不降﹐也不再弄這黃子白陽紅陽教的了。但我也不甘就死﹐要走到一個清淨去 處……將來若被乾隆老子擒住﹐不要你來求情。收了我的骨灰﹐尋一處好山水地葬了﹐足感 你的大情。” “你自己尋思﹐哪一處最好呢﹖” “和你講過的﹐舍身崖下那塊望夫石旁﹐左有瀑布﹐右有松竹﹐那地方兒很好的……” 乾隆還待往前走﹐但前面已是烏衣巷﹐遙遙燈光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熱鬧﹐於是 站定了﹐轉過身說道﹕“論起風水﹐還是邙山。生在蘇杭﹐死葬洛邙嘛……不過﹐哪里黃土 不埋人呢﹖靈谷寺吧﹐那地方緊挨明孝陵﹐左臨長江右依牛頭山﹐不但好風水﹐且游客很 多﹐不甚寂寞﹐寺中暮鼓晨鐘﹐亦能發人深省……”他雖侃侃而言﹐心里卻是潮湧澎湃﹐說 到後來﹐嗓音也帶著硬嚥了。 “那……”易瑛深深一躬﹐“我就先謝你了……今晚很開心。真的﹐多少年都沒有說 的﹐暢暢快快說了……前面沒有兩個人可走的路了﹐就此作終天之別。”又舉手一揖﹐回身 向烏衣巷走去。 乾隆胸中氣血翻湧﹐一顆心直落下沉﹐望著她踽踽步行﹐脫口叫道﹕“請回步﹗” “什麼事﹖”易瑛猛一轉身﹐扎好架勢﹐卻沒有再動。 乾隆看她緊張﹐便緩緩走近了她﹐伸手拍了拍她肩頭﹐說道﹕“天無絕人之路。聽我一 語相勸﹐不要回你下處﹐就帶你這兩個從人﹐下桃葉渡﹐順流出江﹐立刻離開南京﹐這是你 唯一的生機﹗” “以後呢﹖” “出家﹐你本優婆尼﹐還歸空門去──中原江南雖大﹐無你容身之處﹐可以到……”乾 隆思索著﹐“到奉天﹐奉天皇姑屯也有一座白衣庵﹐里邊有康熙爺的一位太妃出家住持。逃 到那里﹐大約就沒人能難為你了……” 易瑛愕然良久﹐說道﹕“你要知道﹐到奉天萬水千山﹗要是我身邊人心不變﹐南京也能 安如泰山﹐要是人心變了﹐逃出南京也到不了奉天﹗” “走不走由你﹐走得出走不出由天。”乾隆摸了摸身上﹐沒帶銀子﹐只有二三十枚賞人 用的金瓜子﹐一把都掏了出來﹐放在易瑛手上﹐語氣溫馨中帶著沉重﹐“走吧……三十六 計﹐走為上……”他不再說話﹐咬著牙沉默。易瑛道﹕“我不能明白﹐你是親王啊﹗為什麼 這樣作﹖你不怕株連﹖” 乾隆不再回答她的問話﹐掉轉頭來對端木良庸道﹕“走﹐我們回夫子廟去。”說罷疾步 而去。 易瑛好像也作了一場夢﹐悵悵望著漸漸遠去的“隆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暗中﹐才轉 臉對趕過來的喬唐二人道﹕“咱們回去預備一下﹐馬上離開金陵──”說著踅身便走。喬松 猶自嘀咕“這人好怪﹐和主兒都說了些什麼﹖”唐荷笑道﹕“我瞧著他呀﹐是個風流種子﹐ 十有八九對主兒那個那個……沒安正經心眼兒﹗”易瑛恍若罔聞﹐也不和二人搭訕﹐急急轉 進烏衣巷﹐回頭看看﹐並無人跟蹤。巷中茶肆未散﹐酒樓盈座﹐說書的拍響木講《三國》、 賣芝麻酥餳糖冰糖葫蘆的﹐妓女們拉客嘰嘰格格的浪笑﹐暗陬里孩子們大笑大叫著捉迷 藏……一切太平無事﹐如同尋常平日﹐可她卻有恍若隔世之感﹐直到回桃葉渡村下處上樓﹐ 仍定不下心來。易瑛因吩咐韓梅﹐“把揚州帶來的文書﹐片紙不留全部燒掉。我們定的船在 燕子磯﹐收拾一下細軟﹐立刻就走﹗” “主兒﹐出去一趟遇了什麼事﹖”韓梅說道﹐“神色看著有點□怔似的──方才司定勞 去了烏衣巷﹐你們過來﹐沒遇見麼﹖”一邊說一邊翻弄行李整束文書﹐“莫天派尋蓋英豪去 了﹐袁枚下帖子請捐資縉紳莫愁湖覽勝會文﹐主兒吩咐過﹐請蓋爺一道兒赴會﹐好照應 的……”就手兒在燈上引火﹐燒一疊子花名冊。喬唐二人此刻不知為什麼﹐心里也不安﹐過 來幫著在面盆里焚那些文卷。 易瑛坐在一旁﹐心中思量著要不要和蓋英豪見面告別﹐又尋思南京哪些朋友得知會一 聲﹐防著株連﹐出城是一直走水路還是中途棄船上岸……意馬心猿思緒雜亂理也理不清楚。 堪堪的文卷燒完﹐便聽樓下一陣腳步聲﹐易瑛“唰”地立起身來﹐問道“誰﹖﹗” “是我﹐老莫﹗”莫天派在樓下高聲應道﹐“還有定勞。卞先生﹐我們打蓋爺那回來 了﹗” “噢……”易瑛松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心神繃得太緊﹐大聲說道﹕“你們稍等一下﹐ 我這就下去──你們三個﹐現在改回女裝﹐我們一同下去。”說著便換衣服﹐穿一件月白滾 繡球玄緣兒大褂﹐套了件銀紅百摺裙﹐腰間系一條蔥黃絛子﹐松松挽了個蝴蝶結。對鏡理 妝﹐打開發辮﹐白玉卡葉子銅簪在腦後扣起一個髻兒﹐略一整鬢腳﹐打開法蘭西造的一瓶兒 郁金香油﹐倒一點﹐雙手對搓著潤抹了一下﹐發際鬢邊已是光可鑒人。拿起眉筆想抹﹐皺皺 眉頭又塞了袖子里﹐將胭脂盒兒也裝了──片刻之間﹐已成了亭亭玉立的韻顏少婦。想了 想﹐易瑛又從換下的衣服里掏出那把金瓜子兒﹐見喬松三人也已改妝完事。卻都一色青裙套 著淺紅比甲的丫頭打扮﹐微微一笑﹐道﹕“咱們下樓。” 莫天派和司定勞在樓下等得正沒奈何處﹐見四個人這身行頭翩然而出﹐都怔住了。莫天 派張著嘴﹐眨巴著眼﹐半響才問道﹕“易主兒﹗您這是……” “我們立刻就走。” “走﹖﹗” “對──現在就離開南京﹐回揚州。” 莫天派和司定勞不禁對視一眼﹐司定勞笑道﹕“主兒可把我兄弟們弄糊塗了──出了甚 麼事﹐這麼急的﹖蓋爺那頭擺桌子等人呢﹗” “叫門口茶館跑堂的去知會一聲﹐就說──”易瑛頓了一下﹐“就說我病了﹐不能過 去﹐二八月亂穿衣﹐叫他也當心身子骨兒。” 莫司二人情知事有大變﹐卻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竟一時僵立如偶﹐倒是司定勞見機得 快﹐易瑛第二次目光掃來﹐忙道﹕“咱們遵教主的命──您說得太急﹐我都回不過神來呢─ ─請示﹐走旱路﹐還是水胳﹖走水路要預備船呢﹗”易瑛道﹕“水路﹐船早已預備好了。” 說著話便往外走﹐莫天派二人不敢再問﹐跟在四人身後疾速出來。 街市上依舊平靜如常﹐只是這時分夜已漸深﹐四位女子的打扮甚招人眼。易瑛想想﹐還 是桃葉渡那邊一大片菜園地冷僻些﹐便踅出巷口﹐所幸這里地近秦淮﹐煙花女子常來拉客的 處所﹐沒人疑到別的。倒是有兩個喝得酪酊大醉的秀才﹐跌跌撞撞﹐口里叫著“李香君再 世……杜麗娘重主﹗”胡嘈著要招呼易瑛親嘴兒﹐被喬松兩巴掌摑得馬爬在地──早一溜煙 兒走了。 出了烏衣巷﹐易瑛心里踏實了些﹐又想起“隆格”這個人。說自己看上了他那是絕無此 理﹐說他看上自己﹐言談中又語不涉私。論身分親情八不沾邊﹐論起“造反”一事﹐更是冤 家對頭。自己見人論千論萬﹐連待自己最好的燕入雲﹐也沒有說過這麼多話﹐對他竟是滿腹 淒惶一瀉而盡﹐而他對自己又是甚麼心情﹖贈金報信﹐給自己尋出路﹖……她喃喃說了句 “緣分”﹐搖了搖頭﹔緣分究竟是怎麼來的﹐佛經里講是“阿賴邪耶識”﹐這個稀奇古怪的 東西真令人莫名所以。 從人中只有喬松唐荷略知底細﹐韓梅尚在犯糊塗﹕出門一趟遇了什麼事﹐忽喇叭兒的說 走就走。只莫天派司定勞﹐又詫異又驚慌﹐再想不出哪一處走風漏氣──萬一逃掉了這位潑 天欽犯﹐怎麼去見干爹黃天霸﹖又有什麼顏面在劉墉父子跟前說嘴﹖擔心逃掉易瑛又怕自己 露馬腳﹐請示無處請示﹐商議不能商議。且不知易瑛是否已起疑心。兩個人自出道以來﹐都 是在黃家門下最得意的關門弟子﹐饒是百伶百俐﹐也都急出一身臭汗來。司定勞是十三太保 里年紀最小的﹐本名黃富揚武功不如十二太保黃富名﹐卻是討飯潑皮出身﹐撒溜機警過人﹐ 走著路突然哼了一聲﹐窩著腰捂肚子蹲下了身子。黃富名忙停了步﹐問道﹕“老七﹐你怎麼 了﹖”黃富揚枯皺著臉﹐蹙眉縮頭﹐吭哧吭哧就是幾個屁﹐呻吟著說道﹕“我這人……真他 媽的不湊臉……越是上轎……越是腿擰筋……” “怎麼了﹖”易瑛也不得不停下腳步﹐遠遠問道﹐“你病了﹖” 黃富揚哼哼唧卿﹐前氣不接後氣﹐說道﹐“老蓋那幾個梨不熟﹐壞了我的肚於……八月 生梨賽利刀……哎喲……他奶奶的……屎不出來……盡是屁……”叫著“疼得緊”又回說易 瑛﹐“主兒甭顧我﹐只管走……不然﹐五哥背著我也成……”易瑛心中陡起疑雲﹐上前摸摸 他額頭﹐趨溫冰涼的﹐又斷然不像是裝病﹐因道﹕“要不然……你兩個留下﹐先看病。等風 聲過了﹐我派人來接你們。怎樣﹖” “我背你走﹗”黃富名也不是笨人﹐知道此刻無論如何寸步不能離易瑛﹐當下便蹲身 子﹐一邊對易瑛道﹕“南京我們熟人太多﹐這次來又都是定勞出頭聯絡﹐留下就是送他的終 了──好老七﹐忍一忍兒﹗你這討飯落下的病根兒﹐老毛病兒﹐不礙的。來﹐我背你走﹗” 黃富揚此舉一是想拖捱時辰﹐二是想近乎點好商議對策﹐因像受了極大感動似的﹐哽嚥著 “謝主兒照應”﹐順勢爬上黃富名肩頭﹐說道﹕“這就累了五哥你了……易主兒﹐咱們依舊 快走﹗” 易瑛約莫已過亥正時牌﹐也真是不敢再磨蹭﹐因道﹕“都耐點子苦﹐我們出城東﹐不走 水路了﹐上了牛頭山﹐到扁擔鎮有我們的香堂。就好辦了。”說罷抽腳便走。 但這一來無論如何不能“依舊快走”了。黃富揚趴在黃富名背上﹐大聲呻吟小聲嘀咕﹐ 說道﹕“五哥﹐我腰帶搭包里有雞爪黃蓮﹐還有幾粒紫金活絡丹﹐掏出塞我嘴里──到東城 門口翻臉動手……唉喲﹗……不要出城﹐外頭情形不明──別怕顛著了我﹐只管快走﹗”黃 富揚自個真的掏摸了一把腰間搭包﹐里邊卻是下酒的茶葉花生豆兒﹐微微一個壞笑﹐填嘴里 兩粒﹐一邊嚼嚥﹐一邊想主意﹐只盼捱到東城門﹐已經下鑰封門最好。 東城門漸漸近了﹐這地方向西二里是黃天霸初到南京的落腳地褲子襠﹐西北明故宮側旁 是虎踞關清涼山等冷僻去處﹐附近並無居民﹐此刻夜深更顯得寂寥陰暗﹐高大的城牆和箭樓 上因張著兩盞拷栳大的米黃燈﹐鋸齒堞雉飛檐翹翅都不甚清晰……城門沒關閉﹐十幾個守門 的兵丁顯然已經懈了﹐伸腿掄胳膊捂著嘴打呵欠的﹐什麼樣兒全有。 這個時辰過城門是不要引子牌照﹐也不盤查的﹐到靈谷寺上夜香禮佛的人有的步行有的 坐轎騎驢﹐零零星星偶有出入。易瑛心頭一松﹕總算趕在牛炮響前到東門了。她放慢了步 子﹐自忖這身打扮不像香客﹐口中曼聲笑道﹕“咱們不敢走得太慢了。老爺﹐姑奶奶二奶奶 他們只怕在接官亭等著呢﹗南京這地方﹐要個轎也這麼難的﹗”又回頭叫﹕“莫家的﹐司家 的病怎麼樣了﹖” “好了﹗”黃富揚一聲尖叫﹐渾似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一挺身便下了黃富名的背﹐ “嗖”地躥出去好遠。幾乎同時﹐黃富名也一般動作大叫一聲﹐直躍到城門口﹐二人不由分 說﹐已從呆若木雞的守城士兵腰間掣出了刀﹐惡狠狠獰笑著盯視易瑛。黃富名陰惻惻笑道﹕ “淫賤材兒賊婆子﹐沒想到有今天吧﹖” 十幾個守軍還在懵懂中﹐聽得迷迷糊糊﹐看得眼花繚亂。這兩個家伙既叫做“莫家的﹐ 司家的”顯然是這少婦家的奴才﹐怎麼突然瘋了﹐奪刀不殺兵﹐要殺自家主人﹖一個個大眼 瞪小眼直脖子探腰﹐瞧熱鬧兒似地發呆。 “狗奴才﹐替奴才作奴才的奴才﹗”易瑛先也是一怔﹐隨即恍若夢醒﹐此刻才真的領悟 乾隆要她不回下處﹐直接逃出的話﹐原也不是隨口而出。望著這兩個人﹐眼中出火﹐剛要罵 穿﹐可靈機一動說道“他兩個又瘋了──看老爺不剝了他們皮﹗──咱們走﹗”說罷抽身便 走。黃富揚急得高喝一聲﹕“拿下﹗──這就是反賊‘一枝花’﹗──快﹐快關城門﹗”挺 刀便撲上去。 易瑛四人風擺塘荷似的一齊閃身﹐已是各人手中多了一條皮線纏藤狀軟絲鋼鞭。唐荷一 眼見莫天派沒頭沒臉橫刀直搠易瑛小腿﹐在旁覷得清楚﹐一個紫鷂翻翅﹐鞭打身後司定勞﹐ 腳尖向莫天派中路窩心上勾去。莫天派一人對付易瑛韓梅二人﹐在舞得如弱似霧的鞭影中﹐ 冷不防一腳踢在小肚子上﹐頓時向後踉蹌兩步﹐一個心亂﹐左頰已著了韓梅一鞭﹐不禁大叫 “快關城門﹗”見黃富揚左支右絀﹐應付唐荷和喬松十分艱難﹐惡罵一聲“小賤妮子──我 日你祖宗的﹗”轉刀一個鐵板橋﹐閃過易瑛韓梅雙鞭﹐仰身海底撈月向喬松斜掃一刀。喬松 見機﹐平地里雲雀縱樹一個高躍﹐趁下跌之勢王母划簪一鞭向莫天派腦後打去。打得“啪” 的一聲響﹐司定勞此時已挨了三四鞭﹐脖項手臂血流殷紅痛徹骨髓﹐見唐荷猶自抽身護易 瑛﹐師兄受敵三面﹐也是熬痛不退﹐死不放手纏斗﹐拼著又挨喬松一鞭﹐單刀高擎﹐使個把 火燒天式向喬松攻去﹐突然“嗚”地一聲號陶大哭。 易瑛四人不知在江湖上和多少高強對手交過鋒﹐還沒見過司定勞這樣的手﹐只有喊叫罵 娘呼喝的﹐偶而也有耍好獰笑的﹐像這樣臨陣﹐手不停揮地廝殺著﹐竟有情有致地痛哭流涕 的﹐且是聞所未聞﹐不禁都是一愣。只這瞬間﹐司定勞哭著﹐抽風似雙手一抖﹐兩個紙包兒 暗器分打易瑛和喬松。易瑛一來無心戀戰﹐二來見莫天派連挨三四下開碑裂石之力的鞭子﹐ 竟然眼不慢手不滯﹐實是功夫令人駭異﹐司定勞又如此詭詐﹐便不肯接他的暗器﹐只用鞭梢 掃了一下﹐那包東西里卻是摔炮火藥夾著石灰﹐“啪”地一聲爆響﹐四散開來﹐頓時白霧濃 煙彌漫﹐硝磺氣息刺鼻。接著一聲﹐卻是在喬松手腕上炸開﹐她丟了鞭子向後連翻兩個筋斗 才站定了﹐右腕已被燒得焦黑。略一定神﹐從腰里又抽出一柄匕首殺進戰團。 此刻﹐守城門的兵士們早炸了窩兒﹐吆喝的吆喝﹐篩鑼的篩鑼﹐上城門的上城門﹐報主 官的報主官﹐亂成了一團。硝磺白霧中﹐四男二女倏來倏去﹐暗影幢幢如鬼如魅﹐夾著司定 勞唱歌似的嚎聲﹐真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詭異有多詭異。易瑛以四敵二﹐堪堪戰到略 占上風﹐且戰且退向城門口移著﹐想逼退莫天派司定勞奪門而出。偏是這二人熬得疼不怕 死﹐鞭抽腳踢拳打掌拍全然不顧﹐竟似膏藥般貼定了易瑛。易瑛幾次抽手﹐想打倒一個﹐苦 於另一個立即便似黃蜂般奮不顧身撲上相救﹐都沒有成功﹐廝殺間﹐猛聽馬蹄聲一片響著近 來﹐黃富名黃富揚越來精神﹐易瑛一個心亂﹐鬢邊被掃了一刀﹐殷紅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十幾匹馬縱躍著箭似的到了﹐守城的軍士此刻才整好行伍﹐卻不知來者是敵是友﹐倒是 守城門的棚長﹐在城門領衙門見過馬上的燕入雲﹐不禁以手加額﹐擦著冷汗道﹔“是自家人 來了……奶奶的﹐今晚真邪門了﹗”因上前招呼﹕“燕爺﹐您來了﹗這六個男女出城﹐到城 門口奪刀自己打起來了……” 來的人為首的是燕入雲﹐還有黃富光黃富宗黃富威三個太保﹐帶著劉墉留在褲子襠策應 各路的八九個好手﹐卻都是吳瞎子從青幫里選來幫劉墉辦案的。燕入雲一頭滾鞍下馬﹐一頭 吩咐﹕“守城的兵這場子派不上用場。整好隊一邊策應。這六個人現在分不出好歹﹐兄弟 們﹐給我一齊拿下﹗”他大呼一聲“上﹗”挺劍在手﹐十丈開外﹐只中間腳尖略一點地又復 躍起﹐直殺入戰團之中。兵士們見他如此輕功﹐雷轟價高叫一聲彩﹕ “好﹗” 黃富名黃富揚早已殺得筋疲力竭﹐見來援兵﹐剛恰也叫了聲“好──”八九個人已蜂擁 而上。那燕入雲只看了易瑛一眼﹐大叫“殺呀”﹐挺劍一個燕子抄水﹐一道孤光曲旋﹐中途 竟無端拐了個彎兒﹐直刺入黃富名小腿中﹐黃富揚見那劍又向自己削來﹐竟是惡狠狠沖頸項 而來﹐嚇得“媽呀﹗”大喊一聲﹐就地一個馬爬﹐連滾帶爬退到城牆根﹐他卻極是伶俐﹐立 即悟出燕入雲臨陣造反﹐在旁大罵道﹕“我日你燕入雲姐姐了──富光哥﹐他賊心不改﹐反 了﹗” “好賊﹗”黃富光三人見他一言不發﹐一劍一劍只是向自己人身上招呼﹐那黃富名單膝 跪地﹐右臂已被砍傷﹐只用左手舉刀勉強招架﹐己是兇險萬分﹐黃富光一腳將黃富名踢出場 外﹐用一枝判官筆舞得呼呼生風﹐打刺點戳直逼燕入雲﹐黃富宗黃富耀也靈醒過來﹐喊著﹕ “賊婆娘﹐好賤貨﹐在我兄弟眼里揉沙﹗”黃富揚斜靠在城牆很﹐喘息著說“我早看他不是 好玩藝兒﹐狗改不了吃屎……”一邊說一邊從懷里掏出一技起火﹐燃著了﹐就手里一送。那 起火“日”地一聲飛起半天中﹐“啪”地一聲脆響爆開了﹐紅黃白紫藍五色煙花在空中放出 奪目的光彩。燕入雲知道這是向黃天霸報警﹐口里喊著“青幫兄弟們﹐他們都是一路的﹐統 統給我拿下呀﹗”五六個青幫人物雖弄不明白誰是反賊﹐但燕入雲是受過朝廷封詰的﹐黃天 霸明白指定“燕大哥坐纛﹐加之黃家門里自居名門﹐一個個蠟頭般大樣。幾個人緊急議了一 會兒﹐決定連黃家的人帶“反賊”見人就打。這幾位都是青幫里頂尖人物﹐有使三節棍九龍 鞭的﹐有使刀弄劍的﹐沖進戰陣﹐嗚呼大喊大叫﹐竟是逢人就下手。 這一來更煞是熱鬧非凡。燕入雲縱跳閃躍一柄劍舞得團雪一般﹐見姓黃的就下手。喬松 二人也專尋黃天霸的五個人﹐沒命地使鞭猛抽亂打。這樣一來﹐虧了受傷的黃富名和黃富揚 看得清﹐一縱身又加進來﹐黃家五兄弟已反眾為寡。成了膠著一團稀奇古怪的拼死打斗仗。 在旁的軍士雖多﹐但不知其中情理﹐只好按兵不動﹐傻眼看。 只易瑛心里清亮﹐退進城門洞里﹐“□”地卸下梁來粗的門栓﹐憋著嗓門喊道﹕“黃家 的人開城放賊了﹗” 熾天使書城
【三十六 情天子火焚觀楓摟 陝義女命終頌離歌】 乾隆離開桃葉渡﹐沒有再到別的地方悠游觀覽。踽踽回步向總督衙門踱著﹐心中猶自思 潮翻湧﹐一時惆悵無奈﹐一時淒涼悲酸﹐一時又覺會心溫馨……還夾著莫可名狀的擔心與希 冀。滿街光怪陸離的燈火人群﹐嘈雜熱鬧的叫賣呼喝﹐俱都充耳不聞﹐紀昀兩次請示。“要 不要叫個轎子”的話﹐也都沒有答話。直到金□在門外請見﹐乾隆才從遐恩中憬悟過來﹐發 覺自己已置身在總督衙門琴詒堂內﹐乾隆沒有立刻叫金□進門﹐眼見英英進上的參湯﹐他也 吩咐“不用”。接著嫣紅便捧上茶來﹐一邊往茶幾上安放﹐一邊詫異地覷了乾隆一眼﹐說 道﹕“主子﹐您好像不歡喜﹖──紀大人﹐你們轉到哪兒去了﹐主子敢情是撞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朕不歡喜﹖朕是有點心事。” “是奴婢瞎猜的。瞧著主子有點恍惚﹐眼瞼下頭有淚痕似的…… 乾隆這才覺得臉頰顴面上略略緊結﹐眼角里還噙著淚﹐忙要熱毛巾揩臉﹐這才吩咐道﹕ “金□進來吧﹗”金□一提袍角跨檻而入﹐就地兒打千道﹕“奴才金□給主子請安﹗聽主子 在外遇見了易瑛﹐劉統勛一急﹐犯了病兒不能過來。瞧主子氣色﹐倒像不相干似的──沒有 受驚吧﹖”乾隆不禁一個愣怔﹐詫異地看一眼紀昀﹐又注目一下守在天井外階下的端木良庸 和巴特兒﹐說道﹕“這麼快的耳報神﹖” “是臣通報劉統勛的﹗”紀昀雙膝“撲通”一聲長跪在地﹐連連叩頭說道﹕“皇上身蒞 不測之地﹐見不測之人。臣職在中樞﹐護衛有責﹐又不能當場錚諫﹐只好差馬某向劉中堂尹 中堂報警……當時情勢主上明了﹐實是事不得已。臣心中惶懼萬分﹐焦憂如焚……萬一易瑛 梟獍禽獸之性大發﹐有傷主子分毫﹐臣……也是不預備著生還了……”說著﹐已是淚如泉 湧。嫣紅英英這才約略知道來龍去脈﹐聽說見了易瑛﹐都唬得臉色蒼白﹐怔怔盯著乾隆﹐皺 眉不語。 乾隆一笑﹐雙手一合交叉握起﹐說道﹕“世上的事﹐你參不透的多著呢﹗老百姓常說 ‘天理良心’天理就是道﹐良心就是情﹐一件事除了道理﹐還有情緣呢﹗你還得好生閱歷﹐ 單讀幾本子書﹐不夠用。”紀昀叩頭道﹕“這個‘閱歷’臣沒有﹐也不想有。主上一身系天 下蒼生安危禍福﹐豈可以尋常百姓情理而論﹖這個話臣不敢奉詔﹐期期不奉詔﹗”“你這話 也在天理良心里。”乾隆噙茶漱口﹐站起身來﹐“易位而處﹐朕也會這麼作。朕自己尚且坦 坦蕩蕩無懼無恐﹐倒唬得你們個個不安﹐嚇倒了劉統勛──走﹐瞧瞧去﹗” 紀昀叩頭起身﹐以袖拭淚﹐嘆道﹕“豈止不安而已﹐臣真是魂不附體﹐猶如身在噩夢之 中﹗直到此時還是骨軟如泥──延清公過來了。”乾隆看時﹐果然兩個太監一邊一個﹐架著 劉統勛進來﹐見了乾隆﹐掙著要伏身行禮﹐乾隆忙搶上一步﹐親自扶住了﹐心里感動﹐口中 卻笑道﹕“你這是何必﹖易瑛也是人﹐朕射虎殺熊﹐廝打格斗本領不亞於平常侍衛。真動起 手﹐她未必是朕的對手──你就擔憂驚嚇到這份兒上……你但凡心思放寬些子﹐何至於剛過 天命之年就衰憊到這份於上﹖好生作養點﹐你還得准備著侍候朕的兒子……”說著﹐也淌下 淚來﹐扶著劉統勛坐在安樂椅上。 “臣真是無能無用之極……恨不得心剜出來﹐感情得主上不要再輕離廟堂……”劉統勛 臉色本來黝黑﹐此時又青又黃﹐眼淚拭了又出﹐顫巍巍接過乾隆親手遞來的參湯。略呷一口 便放下了﹐暗啞著嗓子說道﹐“臣半輩子主管刑部﹐審過多少兇險狡惡之徒。江湖上死不皺 眉的好漢確是盡有的﹐但更多的都是心狠手辣毫無理義可言之人。主上太仁了﹐像宋襄公要 吃虧的……不說這些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乾隆心里酸熱﹐說道﹕“朕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以後不這樣了。”“和這個易瑛﹐沒有以後了。”劉統勛道﹕“臣已下令﹐所 有原定負責緝捕的軍隊、衙役、南京地方黑白兩道﹐不延時分﹐水陸兩防﹐立刻動手擒拿 ‘一技花’﹗” 乾隆沒有言聲﹐微微點點頭回到座上﹐看一眼剛剛從北京阿桂處轉過來的奏折﹐一疊子 都取過來﹐瀏覽著奏議目錄﹐輕輕又丟了桌子上﹐說道﹕“今晚和易瑛談了一個半時辰。說 得很多。也很交心﹐受益心得也很多。朕親口赦了她﹐這個事紀昀是知道的﹐易瑛也已從 化。既已從化順法﹐擒得到擒不到﹐也就是件無關緊要的事了。朕放一句話給統勛﹐你是我 大清的中流砥柱﹐功在社稷。為易瑛這案子焦勞憂勤數年﹐僅就能使朕與她這平和一晤﹐也 是值的。這個案子可以銷掉了。擒到擒不到﹐都以擒獲伏法論績論勞。”紀昀道﹕“那是主 上逢場機變的言語﹐還是應該以律公辦。”乾隆不冷不熱地說道﹕“你們自該依律辦差。 《大清律》三千條﹐說到根上﹐依的是三綱五常。所以綱常還管著律條。君無戲言﹐朕要赦 她﹐恐怕你紀昀難以抗旨。” 紀昀暗中咬了一下嘴唇﹐說聲“是”﹐沒敢再饒舌。劉統勛卻道﹕“皇上也應遵道﹐也 是依三綱五常仁教義正﹐這萬里江山世界才治得好。以臣布置﹐易瑛就是插上雙翅﹐恐也難 逃出南京。臣切盼皇上以公天下之心剖理此案﹐不為易瑛巧言花語所動。”紀昀這才憋出一 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道是無情還有情嘛。孔盂之道﹐源於仁﹐仁呢﹖自人之側隱而來﹐還是個“情’。有 時﹐人情就是天理。”乾隆不動聲色反駁兩個臣子﹐“你們不要以為朕是個濫好人。殺劉 康、喀爾欽﹐還有前頭的諾敏﹐年羹堯﹐山東的齊氏﹐朕都參與其事﹐還有後頭的高恆、錢 度﹐恐也難逃王綱。但易瑛其人﹐有可恕之情。” “易瑛兩次嘯聚﹐三次聚眾造反﹐傳布邪教蠱惑民心﹐劫掠府庫﹐擅殺職官。犯的十惡 大罪﹐這樣的巨寇﹐自三藩之亂後僅見﹐斷無可恕之情﹖”劉統勛聽聽﹐乾隆的話怎麼說都 是開脫易瑛的意思﹐輕咳一聲﹐在椅上躬身說道﹐“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禮就是上下之序 有定不紊。臣以為即使易瑛不能生擒﹐也必要挫骨揚灰﹐以為後者儆戒。赦掉易瑛﹐以後部 議謀逆大罪﹐刑部何所措辭以奏天聽﹖” 他雖體氣衰弱﹐精神也顯得委頓﹐但這話說得毫不容讓﹐字字鏗鏹擲地有聲﹐乾隆也不 禁點頭﹐說道﹕“延清說得有理。易瑛現在能否落網尚在兩可之間。但以朕思量﹐她有可恕 可赦之情。” 劉統勛紀昀﹐連同嫣紅、英英都用目光注視乾隆。 “她沒有立號稱王﹐沒有攻城占府﹐沒有想奪江山稱帝的心﹐造反僅為自保。與尋常反 賊有所不同。”乾隆說道﹐“朕……和她談了很多﹐原是一個無罪良善女子﹐被逼受迫一步 一步身陷大罪﹐這又是一條﹔這樣的人上山扯旗放炮﹐地方官﹐當地縉紳有罪﹐朝廷也要分 擔一點干系﹐朕也為她分一點責。自從山東河南流竄兩江以來﹐她沒有再行起事作亂﹐言談 之中﹐頗有悔罪向化之心﹐這又是一條。幾次三番與朕陌路相逢﹐這次覿面相交﹐也沒存加 害之心﹐既有福緣見朕﹐良久良語﹐毫無冒犯﹐這也是她的福緣。昔日曾靜張熙﹐懷邪書於 說岳鐘麟起兵造反﹐論起心地﹐曾靜之惡遠過易瑛﹐先帝不但不誅﹐而且授職加官。難道先 帝也錯了﹖拿人為什麼﹖還是怕她造反﹐審訊刑罰為什麼﹖也為的‘以敬效尤’。她不造 反﹐也沒人‘效尤’﹐怎麼不可恕赦﹖” 這純粹是強詞奪理﹐巧言令色出脫易瑛了。盡自乾隆信口雌黃﹐兩個人反覺更難措詞駁 回。劉統勛嚥了口唾液﹐乾隆自己親自為易瑛分“罪”﹐臣子還有什麼話說﹖紀昀卻道﹕ “天作孽猶可道﹐自作孽不可道。易瑛大逆作反﹐公然抗拒天兵﹐乃是自作孽﹗皇上即位之 初﹐即下旨誅戮曾靜張熙。今日又要赦易瑛援引此例﹐臣不能明白。” “易瑛是天作孽在前﹐被逼自作孽在後。”乾隆一笑﹐說道﹐“這真有點坐而論道的意 味了。你是不信理學的﹐朕也甚厭理學家責人苛刻。先帝不殺曾靜﹐朕殺了。朕不殺易瑛﹐ 朕的兒子將來要殺﹐也由他去。”他為自己辯言奇思妙想得意﹐喝了一口茶﹐又復一笑。 劉統勛和紀昀還在搜尋道理說服乾隆﹐忽然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看時﹐卻是尹 繼善匆匆進來﹐他臉上尚冒著細細油汗﹐也不及擦﹐向乾隆打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 請安──易瑛﹐已經被圍在城東門外二里的觀楓樓上了﹗” 乾隆心里一沉﹐易瑛到底還是沒逃出劉統勛的手心。他似乎有點心慌意亂﹐又帶著莫名 的惋惜﹐還有一絲既來之則安之的釋然﹐松弛地坐回椅中﹐說道﹕“起來吧。慢慢講不著 急。現在情形怎麼樣﹖”尹繼善起身擦汗﹐說道﹕“她走東門逃跑。黃天霸的底線怕城外沒 有布置﹐在東門里邊動了手。可恨燕入雲臨陣倒戈助敵﹐黃家手下幾個人彈壓不住﹐在那里 一場混戰。黃天霸帶人搜烏衣巷和桃葉渡﹐怕她走水路﹐又到燕子磯提調水師封鎖過往船 只﹐見到報警趕去﹐十三太保黃富揚重傷﹐十二太保黃富名已經活活累死﹐青幫的人不分敵 我亂打一氣﹐易瑛乘亂奪門出逃。幸虧城外歇駕亭駐軍接到了劉墉警報﹐一千多人四面包 圍﹐壓迫著易瑛五個人退到了觀楓樓﹐現在憑樓據守﹐抵死不肯投誠﹗” “這個燕入雲真是無可救藥的混帳﹗”劉統勛兩手拍著椅把手﹐氣得臉色鐵青﹐“── 喂不熟的狼羔子﹗劉墉在那里督陣捕拿麼﹖──我要親自去一遭﹗”紀昀問道﹕“驚動了城 里百姓沒有﹖”尹繼善道﹕“沒有多大驚動。那里居民本來稀少﹐又是夜里﹐有幾個閒散游 人以為是打群架。想看熱鬧﹐守城門的兵士把他們擋回去了。”金□見劉統勛撐著手站起 身﹐忙道﹕“延清公﹐你剛剛氣色好一點﹐陪主子這里坐著說話。我和元長去觀楓樓。那幾 個賊男女走了一個﹐您只管拿我是問﹗” 乾隆的心緒一下子變得很煩亂﹐想到方才還和易瑛在秦淮河畔談心散步﹐頃刻之間又逢 大變﹐竟爾被困高樓身陷重圍﹐倒像是自己親手斷送了她似的﹐說不出的一股滋味。因放下 手中茶杯﹐說道﹕“朕也去看看﹗”尹繼善聽了無甚說得﹐但金□劉統勛聽乾隆方才回護易 瑛﹐深恐他當場再赦易瑛﹐更令人難措手足。劉統勛正要勸阻﹐紀昀說道﹕“主子依著我 說﹐不去為好。現下情勢如同水火﹐冰炭總歸難同爐﹗易瑛惡貫滿盈大罪滔天﹐該當如此下 場──主上﹐這里滿案奏折文書﹐無論抽出哪一件﹐都比易瑛的案子要緊得多﹐您不值夜半 三更到那里﹐親眼看她受擒就死……”話未說完﹐乾隆已經向外走。只好跟著出來。尹繼善 快趕幾步出了琴詒堂天井外院﹐大聲道﹕“備馬﹗──把我平日騎的那匹菊花青也牽出 來﹗”說著﹐便聽拱辰台方向三聲沉悶的午炮。已是深夜子正時牌了。 觀楓樓坐落在南京東門外約二里之遙﹐沿通往明孝陵神道北側兩箭之遙。北邊山坡一株 雜樹沒有﹐甬道南側一漫下坡﹐坡下嶺上全是枝繁葉茂的楓林。秋日葉老﹐登山四望﹐猶如 淹在紅海之中﹐赤潮翻湧葉聲如山呼海嘯﹐灌人心目﹐神道兩旁丈許高的石馬石羊石象石翁 仲像海中游泳的怪獸礁石時起時伏若隱若現﹐東望長江﹐浩浩煙水極目天際﹐西瞻金陵龍盤 虎踞堅穩沉實。袁枚游此勝景﹐因見無亭閣點綴﹐特特籌金建了這座“觀楓樓”﹐雕甕插天 重閣玉宇﹐上設亮亭﹐周環回廊﹐高矗在萬頃楓林之中蔚為大觀。 但此刻正是子時極深之夜﹐山高月小風寒露重﹐烏藍的天穹隱隱有幾片薄雲緩緩移動﹐ 蒼溟的崗巒在虛渺的微靄中起伏不定﹐仿佛無數魍魎魃魅倏來倏往竄伏跳躍。幽黯陰沉的楓 樹叢在微風中不安地動來蕩去﹐雨道旁那些巨大的石雕人獸也隨樹時起時伏﹐伴著楓林似歌 似哭又似嘩笑的喧囂﹐顯得分外陰森。乾隆一路都無話﹐策鞭攢行﹐眼里一片恍惚﹐心中時 而茫然﹐時而又覺得莫名的淒冷落漠。眼見前面密密麻麻的火把﹐一匝火線圍成一個橢圓﹐ 半斜在山坡上﹐似乎誰用金筆在黝黑的大屏上畫了一圈﹐乾隆便料是被圍的觀楓樓所在了﹐ 心里又是猛地一個沉落。果然尹繼善在側旁揚鞭一指﹐說道﹕“前頭就是了﹗” 一眾人加鞭飛馳﹐頃刻便到觀楓樓前﹐劉墉早已得報﹐火把叢中滿臉油汗迎上來﹐正要 行禮﹐乾隆一擺手道“免了”﹐便下了那匹菊花青坐騎。尹繼善滾鞍下來便問﹕“情勢怎麼 樣﹖”劉統勛一邊踏鐙子下馬﹐吩咐劉墉道﹕“小聲傳令出去﹐所有火把全部熄掉﹗你這叫 什麼﹖薄薄一個圈子亮給易瑛看﹗她們武藝精強﹐選一處突出去﹐你圈子跟著套她﹖” “是﹗”劉墉忙答應一聲﹐傳出號令﹐折身回來說道﹕“樓上四女一男﹐燕入雲背上挨 了黃天霸一刀﹐傷得不輕。那個韓梅也被黃富清刺了一刀﹐易瑛三人都帶輕傷﹐現在據樓死 守﹐不肯答話。我想﹐這麼死死圍定﹐待到天明一擁而上生擒他們。夜里不能混戰﹐容易給 她可乘之機。” 乾隆望著黑魑魑的樓沒言聲﹐紀昀說道﹕“不能等到天明。聲勢太大了﹐驚動南京百姓 都來圍觀﹐這千百人捉四五個人﹐傳揚出去很不好。迎駕日子又近了﹐添些子謠言﹐有損風 光體面﹐最好是她能投誠。你們喊話了沒有﹖” “喊了。她抵死不應聲﹗“”劉墉身邊的黃天霸一身短打套扣緊身衣靠﹐手里提著劍﹐ 說道﹕“這賊婆娘是有些邪門──幾次沖進樓﹐里頭橫七豎八擺著桌椅板凳﹐絆得人筋斗馬 爬﹐根本到不了樓梯口。毛先──劉大人說那是奇門八卦什麼陣。我也沖進去看了﹐瞧著是 凳子﹐靠近了就是牆﹐一堵又一堵﹐翻來翻去又回到了原處……既然要生擒﹐又不能驚眾﹐ 只好黎明時動手了。”說話間﹐黃天霸手下四太保廖富華已提刀到樓下叫陣。他是個黑大個 子﹐嗓門兒又粗又渾﹐像隔著壇子里邊說話﹐甕聲甕氣喊道﹕ “姓易的聽著﹗你們現在是甕中之鱉﹐還硬撐他媽的什麼門面﹖既然難逃一死﹐何如出 來和老子痛痛快快干一場﹐當縮頭烏龜有什麼意思﹖” 眾人靜聽﹐樓上似乎多少有點動靜。一時便見一雙隔扇窗戶洞然而開。卻是燕入雲影影 綽綽據窗而立﹐戟指廖富華道﹕“廖老四﹐你逞什麼英雄﹖別說易教主﹐咱們沒有一道玩 過﹖你們姓黃的哪個是我的對手﹖告訴你們﹐老子要和易主兒成親﹐洞房之夜﹐你少來聒 噪﹗” 易瑛要與燕入雲此刻成親﹗樓下人都是一怔。乾隆不知怎的﹐泛上一股妒意﹐心里滿不 是滋味﹐抑著心頭火問劉墉﹕“這個燕入雲是不是從易瑛那里投順過來的那個﹖”劉墉忙 道﹐“是﹗他投順是為易瑛冷落了他﹐和另一個姓胡的近乎﹐他救易玻﹐也還是因為舊情不 斷。”說話間黃天霸一干徒弟們已經起哄大聲噱笑﹕ “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這會子還撐門面辦喜事﹗” “烏龜配王八﹐真正是一對兒﹗” “笑死我了……這連根蠟燭也不點﹐就進了洞房……” “這一回老燕可撿了個便宜貨﹐易瑛恐怕是洞房老手了﹐不知和多少男人廝混在一起 了﹐如今輪到燕入雲了﹐哈哈哈……” “你說的不對﹐老燕是行院婊子里泡出來的﹐下頭楊梅大瘡長得稀爛﹐是一枝花插狗糞 堆兒上了……” 哄笑嘲罵侮弄﹐言語污穢不堪入耳。正鬧騰間﹐突然樓上亮光一閃﹐一枝火把亮了﹐接 著又一枝點燃起來。眾人不知他們搗什麼鬼﹐一時都靜下來。便聽燕入雲驚喜地叫到“守宮 砂﹗”他突然發了狂似的在火把影中又笑又跳﹐大叫﹕“易瑛是清白女子──她是我的了﹗ 她是我的了﹗我燕入雲好高興﹐我好有福氣──我好有福氣﹗”聲嘶力竭的叫聲中既有歡 愉﹐又帶著淒厲悲滄和絕望﹐深夜聽來使人神顫心栗。 “劉墉你親自喊話﹐”乾隆冷冷說道﹐”說隆格貝勒在這里﹐問她願不願和我再說幾 句﹖” 劉墉看了父親一眼﹐劉統勛尹繼善紀昀金□等人都沉默不語。他轉過身子﹐照乾隆的原 話呼喚了。便見易瑛臨窗站定﹐似乎向下張望﹐問道﹕“你還有什麼話﹖” “我和幾位大臣議過﹐你有可恕之情。”乾隆靜靜說道。“現下悔悟為時不晚。皈服膺 罪﹐我能保你性命周全﹗” “那──”易瑛終於開口了﹐說道﹐“還有燕大哥﹐我手下的兄弟姐妹們呢﹖你能統統 赦了他們﹖” 乾隆繃緊了嘴唇﹐這次輪到他沉默了。許久﹐才道﹕“你以為你不降﹐他們可以幸 免﹖” “……我問你﹐為什麼單赦我﹖” 易瑛見乾隆沉默不語幾乎連想也沒想﹐立即道﹕“謝謝你了。我們緣分盡了……”說 著﹐關上了窗子。 “燒死她﹗”乾隆臉頰肌肉微一抽搐﹐冷冷說道﹐劉統勛幾個人心頭都是一陣輕松。這 樣處置真是最省事﹐最干淨利落的辦法了。劉墉一聲號令﹐幾百枝蘸油帶火的箭一排排向觀 楓樓射去。 火﹐幾乎是樓上樓下同時燃起。楹柱、門窗、扶欄、亭柱、平座斗拱、外檐斗拱、槽升 子、沾了油處起火﹐像一朵朵絢麗的彩花﹐通樓上下閃爍著﹐忽忽跳躍著﹐忽然轟地一響﹐ 火焰連成一片﹐整座樓變得火焰山似的﹐將周匝峰巒楓林照得一片殷紅。熊熊火光中﹐千百 人一齊注目﹐卻沒見人跳樓逃命。只見窗上幾個人影﹐似乎喝醉了酒般踉蹌跌伏﹐又好似在 火中舞蹈。幾個女聲歌唱在畢畢剝剝轟然作響的燃聲中隱隱約約傳來﹔ 碧血花﹗銷盡風摧雨折﹐斷魂植誰家……漢綠壘壘皆成踏青路﹐驚心王候變黃沙。飄風 萬丈吹黃沙﹐直連天地傷情地﹐回首迷茫堪嗟訝……滾滾紅塵一剎那﹐哀哀眾生﹐劫來無奈 散天涯……天涯無歸處﹐仍歸玲瓏玉﹐化為碧血花…… 歌聲中那火燃得更烈﹐白赤紅黃五色流金直沖九霄﹐爆然一聲巨響﹐歇山亭頂坍落﹐高 樓像被燒得稀軟的紅炭傾圮下來﹐下火上焰﹐爆著的火星在空中畢剝作響﹐書畫紙灰像烏鴉 一樣在空中盤旋著翩翩起落…… “回去吧。黃天霸等人的勞績﹐劉墉具本寫出奏折……”直到樓坍﹐乾隆緊得像開水鍋 里煮著的心才松弛下來﹐才覺得手心冰涼粘濕全是冷汗。喃喃說道﹕“君子不近庖廚﹐今日 作一回庖丁……尋出骨灰﹐埋到靈谷寺去。走吧……我今日真累了……” 但他無論如何是睡不安了。回到總督衙門琴詒堂曲肱仰臥﹐嫣紅英英見他雙眸睜得炯炯 的﹐忙著點息香﹐又請他眼一丸定神安魂丹﹐伏侍著脫了大衣裳﹐兩個人也不敢睡﹐就在外 間隔柵子旁開交線聽他招呼。聽著外面微微吆呼的風聲﹐乾隆安謐地斜躺在大迎枕上﹐心中 卻像萬馬奔騰千緒紛來心猿之鎖既開意馬之僵難收﹐腦海中一時是五彩紛呈的火焰﹐一時又 是毗盧禪院的曲徑﹐秦淮河畔的水月楊柳﹐平陰縣千萬人眾中易瑛馳騁廝殺的英姿﹐城前大 樹下的默然相視……走馬燈似的趕走一個過去又來一個。忽然見易瑛搴簾而入﹐手里擎著一 技蟠螭蚯曲的梅花﹐對乾隆嫣然一笑﹐說道﹕“貴人相反當起而眠﹐隆貝勒好睡……” “你從哪里折這枝梅﹖”乾隆起身笑道﹐“是送給我的吧﹖”說著接過梅枝﹐小心撫那 花瓣嗅著清香﹐易瑛笑道﹐“從梅園里物色的﹐我就要走了﹐交情一場﹐特來告別。送你萬 兩黃金只怕不稀罕﹐就送這枝梅罷。”乾隆含笑點頭﹐“走﹖你到哪里去﹖” “去奉天呀……不是你指點的麼﹖” 恍惚之間﹐乾隆已經想起來﹐嘆道﹕“和你在桃葉渡一番話﹐思量的事很多﹐一代江山 觀氣數﹐崇禎非亡國之君﹐文天祥史可法非亡國之臣﹐還是亡國了﹐只有君臣都不是亡國材 料才能靠得穩。” “我也想得很多……”易瑛神色有些黯淡﹐對面和乾隆坐了﹐“大清氣數沒有盡﹐怎麼 折騰也是無用。你說的只是官場﹐如今官場什麼氣﹐大約比我知道得清楚﹔還有個民氣﹐太 平日久了﹐也要生出許多是非﹔貧富太相懸殊﹐富的有百年大族﹐窩里斗還要欺平民﹐窮極 了的越來越多﹐就想和富的同歸於盡﹐《詩經》里頭有這樣的話﹐什麼‘吾與汝偕亡’不就 指這個﹖你就像雍正爺﹐九牛二虎之力扳回吏治﹐也只稍延時光而已是吧﹖” 乾隆揮扇一笑﹐說道﹔“你說得委婉﹐細想像畫了一幅叫人害怕的畫兒。現在是有些糟 心事﹐但朝廷捐賦不重﹐生業滋繁﹐歲入抵得康熙爺手里四五倍不止﹐還是旺相之數。極盛 之世﹐好比大樹﹐樹大蔭也大﹐你是樹蔭下的人﹐太陽沒有晒到。就是矜憫到這一條﹐所以 我才赦你。”易瑛笑道﹕“你比方得好。我也有比方﹐極盛之世好比到了山頂峰尖﹐無論向 哪個方向邁步﹐都是下坡道兒。又好比另一些人﹐走到鍋底谷中﹐無論朝哪邊走都是上坡道 兒。大家對頭都走﹐陰陽氣數運命交錯﹐周而復始﹐不過如此吧。” 仿佛之間又似乎和棠兒一處游玩杭州西湖﹐英英嫣紅睞娘同在一舟﹐春風蕩漾間﹐湖岸 □紫嫣紅柳垂如絲﹐蘇堤斷橋雷峰寶塔倒影搖曳﹐平湖如鏡水綠似茵間歌扇舞袖﹐正得意間 背後有人拍了一下肩頭﹐回頭看卻不知什麼時候易瑛也在船上﹐看著乾隆微笑﹐乾隆驚問﹕ “你怎麼到了這里﹖” “我來給你唱‘碧血花’呀……”易瑛說道﹐“我的歌不好聽麼﹖” 乾隆忽然警悟﹐易瑛已燒死在觀楓樓﹐張皇之間﹐棠兒幾人都無了蹤影﹐只易瑛喬松幾 個還有燕入雲微笑著逼近自己。情急之下大叫﹕“巴特兒、端木良庸﹗護駕侍衛們哪去 了﹖﹗” “萬歲﹐萬歲……您睡魘著了……” ……乾隆一個寒戰﹐醒了過來﹐卻仍身處琴詒堂內﹐原是一夢南柯。曉風清寒透窗而 入﹐檐下鐵馬晨音貼耳﹐嫣紅和英英兩個人一左一右跪在木踏腳前正擔心地盯著自己。回思 夢境﹐宛然在目。 一連半個月﹐乾隆都顯得郁郁寡歡﹐每日批閱奏章﹐悶著不接見人。除令劉統勛加緊偵 訊高恆錢度貪賄兩案﹐明詔“匪首易瑛余黨﹐香堂堂主以上自行到官自首者﹐概不捕拿治 罪﹐其余徒眾一律不問”﹐又迭下聖旨﹐令盧焯從速修復高家堰至清河的黃河河道﹐令甘陝 晉豫徽五省巡撫﹐除全力賑濟水旱災民外﹐自保境內黃河堤岸﹐“任內若有決潰之事﹐諱過 不報以諱盜論處﹐決潰即革職﹐由該撫以家產自行彌補﹐決不姑息”﹐又下旨河東河西速備 種糧牛具﹐汆賒無力秋種貧戶﹐“各地秋種冬防﹐俱由該省督撫責成地方全力安頓﹐凍餓致 死一人﹐即降等考成。致有因責任不力﹐導發民變者﹐惟以鎖拿督撫治以玩忽之罪﹐朕不爾 恕﹗”又令福建設水師緝察道﹐“專防倭寇水匪上岸滋擾﹐並緝查沿岸好民與水盜私相勾 連﹐擅自帶貨出海者﹐即行格殺捕拿。至有官員營謀暴利憫不畏死﹐與盜寇行貨銀錢交往 者﹐具奏即行正法﹗”道道旨意言語剴切辭氣嚴厲﹐即使對親近臣子也沒了調侃之詞。 他心情忡怔﹐只在八月初八“御駕臨幸”入城時露了一下面﹐以後就移居雞鳴寺下的行 宮。八月十五在總督衙門醴酒相待縉紳逸老﹐在席間接受跪拜﹐只和張廷玉寒暄幾句﹐問了 問飲食起居﹐向眾人嘉勉幾句﹐諸如“縉紳業主是朝廷基業根本所在﹐諸位忠愛君父﹐疏財 急公﹐朕心甚慰。惟望以生業余財﹐廣為布施窮民﹐地方百姓安居樂業﹐是爾等之福”之類 的話頭。勸酒三杯﹐即含笑離席。每日只去太後處早晚請安了﹐就在皇後處悶頭批閱奏章。 那拉氏等幾個後妃借口富察皇後有病﹐時時過來請安﹐變看法兒討乾隆歡喜﹐乾隆不生氣﹐ 卻也不兜搭她們﹐只笑說﹔“忙。積的奏牘案卷太多了﹐你們只管陪老佛爺各處寺觀廟院名 勝風景游玩去﹐緊事料理清白﹐咱們到蘇州杭州揚州海寧這些地方痛痛快快地玩兒。准教你 們心滿意足就是。” 待到八用二十六清晨﹐尹繼善接到傅恆的奏折﹐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來﹐匆匆去見紀 昀。他立即就要赴西安行在﹐家眷早已搬出總督衙門﹐紀昀就住在他原來起居的內院。還在 北書房的北邊﹐自乾隆搬出﹐他又從簽押房搬回琴詒堂。五個大軍機﹐這座大院落里住了三 個﹐除總督衙門原班人馬﹐北京來的善捕營御林軍、內務府太監也負有守護之責。人色甚 雜﹐各有職守﹐過了幾道崗才出了西院月洞門﹐卻見弘晝搖搖擺擺從北書房那邊過來。尹繼 善一怔站住﹐說道﹕“王爺﹐您嚇我一跳﹗幾時到南京的﹖怎麼阿桂連封信也不知會一聲﹐ 真是的……”說著就打千兒“奴才尹繼善恭叩主子金安﹗” “我是雞巴主子。”弘晝笑嘻嘻的﹐一如平日散漫放曠的樣子﹐也不扶尹繼善﹐用扇柄 敲了尹繼善的腦袋一下﹐說道﹕“萬歲爺才是咱們的主子呢﹗──是我不讓阿桂說﹐我自己 有折子遞給萬歲了。我和我婆娘一道兒來的﹐還帶了個婆娘﹐是莎羅奔的──怎麼樣﹐夠熱 鬧吧﹖”他手一虛抬﹐尹繼善方站起身來﹐問道﹔“您要去見紀曉嵐﹖──奴才有點不明 白﹐莎羅奔──”“不說這個﹐咱們走──你見曉嵐有什麼事體﹖” “傅六爺遇刺了。”尹繼善說道。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七 危世情舉綱張文網 傷民瘼奮發求治道】 弘晝同尹繼善一腳前一腳後走著﹐聽到尹繼善的話突然頓住﹐可很快他就醒過神來﹐一 笑說道﹔“奴才主子開玩笑有個題目分寸兒﹐這可是國家大事﹗傅恆遇刺你尹元長恐怕不能 這麼從容。” “真的是遇刺﹐不過傅恆沒受什麼傷。”尹繼善道﹐“是金川部落色勒奔的流民干的。 刺客被拿住又被放了。”弘晝更加驚訝﹐歪著腦袋說道﹐“這可真夠撲朔迷離了﹐傅恆這個 怪家伙──走﹐紀昀屋里說話﹗” 紀昀昨晚接見幾個省的圖書征集局司的人一直熬到雞叫才和衣而睡﹐晏睡遲起是他一貫 的作派。弘晝和尹繼善進來﹐見劉墉已經端肅坐在外間等候﹐里邊紀昀猶自鼾聲如雷﹐不禁 都是一笑。尹繼善道﹕“這是和親王爺﹐還不趕緊請安磕頭﹖──這是劉延清的公子劉墉﹐ 票擬已經出了﹐都察院行走、軍機章京、掛右都御史銜。”劉墉便忙行禮。 “罷了罷了﹗忙人跟閒人行什麼禮﹔”弘晝滿臉嬉笑﹐竟用扇柄子敲敲劉墉的頭﹐說 道﹕“不用介紹我也知道他是劉統勛的兒﹐是劉統勛模子里刻出來的﹐一絲不走樣兒──我 來看看紀大煙鍋子。”說著挑簾進內屋﹐擰著紀昀耳朵說道﹕“起來起來﹗他娘的也不看看 什麼時辰﹐打著呼嚕只顧挺屍﹗” 紀昀黑甜夢酣間被擰耳朵擰醒了﹐正想發脾氣﹐一眼見弘晝笑嘻嘻站在床前﹐猶恐看花 了眼﹐揉揉惺松睡眼﹐一骨碌爬起身來﹐笑著伏地請安﹐說道﹕“找們家的帶著兒子來看 我﹐正逗兒子玩兒﹐王爺擰醒了我。您來的真不是時辰兒……請爺外頭寬塵﹐我洗一把臉就 出來。” 弘晝笑著出來﹐也不揀主位客位﹐靠西牆亮處大咧咧坐了。問劉墉道﹕“延清公平日吃 什麼藥﹖問他他不肯說﹐怕我賞﹐你說給我聽。”劉墉起初覺得拘束﹐見他散漫隨和﹐也松 弛了些﹐因問及父親﹐忙起身回道﹕“尋常只是川貝、冰片、安魂息神丸。應急用御賜的蘇 合香酒。喝一小口心跳氣悶就緩一點。”弘晝按手命他坐下﹐說道﹕“這里放著神醫葉天 士﹐昨晚我頭暈心跳﹐一針就好了──回頭請來好生給他看看。那起子御醫沒一個及得他 的﹐我要帶回北京叫他主持太醫院﹗”又問﹕“你這麼早過紀昀這邊要回差使麼﹖” “是我叫他過來的。”紀昀用毛力揩著臉出來﹐笑道﹕“查圖書查出大案子了﹗有個張 老相公﹕家里藏著崇禎皇帝的玉牒﹐揪官到府。他原來姓朱不姓張﹐還有幾份福建遞來的逆 書﹐說朱三太子的長公子現在呂宋﹐聚兵十萬要打回來尋見三太子再興明朝。抖弄出來兩下 一對茬﹐這個案子比易瑛的還大十倍﹗所以叫劉墉過來核對一下。” 尹繼善不禁心頭一震﹐從康熙八年始﹐“朱三太子”就像夢魘里的幽魂一樣時隱時現﹐ 成了歷代朝廷天子的心病。在他看來﹕這連個平常夢話都算不上﹐但康熙、雍正到乾隆﹐聽 見“朱三太子”就像半夜遇見了鬼﹐有一案查一案﹐拿一個殺一個從不打個遲疑﹐如今逆書 又查出個張老相公﹐這人又完了。正想著﹐弘晝說道﹕“我算了算﹐至少也捉過個四個朱三 太子了。順治十七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朱三太子活著也一百多歲了﹐孫子也老 了──你們奏吧﹐看皇上什麼決斷﹐這事是朝廷的忌諱。” “王爺和元長怎麼一道來了﹖”紀昀也不願沿這題目說﹐笑著一一奉茶﹐“您來南京﹐ 見主子必定有要緊事。”弘晝似笑不笑﹐扇骨兒打著手心漫不經心說道﹐“我送那位朵雲─ ─莎羅奔的夫人來朝天子。北京下霜了﹐這里是江南仍舊秀色一片﹐高處不勝寒﹐也想來暖 和暖和。有些活奏折不好寫﹐想當面跟皇上奏說﹕”紀昀笑道﹕“那一定是要緊話﹐不敢高 聲語﹐恐驚天上人﹗” 弘晝因將朵雲在北京叩閽不成﹐劫鬧兆惠府的事說了﹐卻只字不提魏佳氏移宮情形。尹 繼善深知這件事不足以驚動這位王爺親來金陵﹐也將傅恆棄舟上岸驟然遇刺的經過備細說 了。弘晝聽了一笑﹐說道﹕“她這一鬧朵雲就更不好辦。和張老相公的事一樣﹐事無關情相 連﹐哪個廟都有屈死鬼真是一點不假﹗” “不早了﹐咱們一處去莫愁湖吧。”紀昀掏出懷表看了看﹐對劉塘道﹕“張老相公玉碟 一案不可忽視﹐一定要查出他本來姓氏是不是朱姓﹐是不是假冒的朱三太子﹐據你上次提 審﹐似乎暗地沒有結黨聚眾的事﹐四鄰具保也說他平日安分﹐我看就不必當做逆案料理。皇 上正在南巡﹐要有祥和之氣﹐查案子聲勢越小越好﹐不要動不動滿街都是衙役﹐善撲營的 兵。牽連的太多﹐下頭人好大喜功只圖買好﹐於政局不利。你是方面大員了﹐要有大局觀﹐ 不要拘泥到案子枝節里去﹐黃天霸他們升官心正旺﹐不要把勁使在這上頭﹐青幫鹽幫漕幫江 湖黑道里明面維持朝廷﹐吳瞎子是侍衛﹐顧不過來﹐叫他們一處會商一下﹐由黃天霸接管緝 捕拿盜的事。告訴他們﹐皇上有話﹐緝拿黑道賊匪同伙﹐要按野戰軍功行賞。三年軍治安太 平﹐封侯也是指望得的。就這個話﹐你去和他門會議。” 劉墉得了指示立即起身告辭﹐尹繼善便也起身﹐對弘晝和紀昀說道﹕“我今日過江起程 去西安﹐這也就別過了。昨兒陛辭﹐萬歲爺還說﹐身邊得用的人不多﹐延清雜務太多﹐見大 家沒法分勞他又不肯偷閒﹐劉墉身上的差使不要砸得太重。紀公雅量高致詼諧多才。除了公 務﹐要上下照應﹐我們多通信﹐有事多替我主子跟前擔戴。”紀昀一邊同著往外走﹐笑道﹕ “這些何消吩咐﹖倒是你在江南久了﹐西安的羊肉泡饃未必吃得消──你帶誰去﹖” “我帶袁枚去。”尹繼善道﹕“他是文官﹐不好在總督衙門安置。你跟吏部打招呼﹐下 牌子署西安知府就是了。”紀昀笑道﹕“會意得﹐怕是到那邊單絲孤掌﹐連個彈琴下棋的朋 友也沒有吧﹖”尹繼善和劉墉直送弘晝二人到儀門方才回來﹐劉墉去北書房﹐尹繼善自預備 行裝約袁枚同行不述。 二人打轎趕往莫愁湖﹐待到時正是辰牌。行宮就在毗盧院下﹐是康熙二十三年就開始修 建的。康熙六次南巡從來也沒住過這里﹐是怕長江水漲漫堤決潰淹了這處低凹所在。自李衛 當總督﹐江堤加高又加高加固又加固﹐大條石和石頭城相連。雍正十一年百年不遇的菜花汛 離堤頂還有丈余﹐可謂是萬無一失。乾隆愛這處景致﹐上倚寺觀可聞暮鼓晨鐘﹐下臨莫愁湖 可玩勝景顏色﹐因就住在這里﹐百年老松翠竹楊柳掩映間紅牆黃瓦丹堊一新﹐遙瞻與北京暢 春園仿佛。只是皇帝太後皇後既駐蹕於此﹐關防所禁﹐莫愁湖黃蘆白茅敗荷清漣依舊﹐沒了 游人畫舫點綴﹐偌大湖面不見片帆舟影﹐便顯得寂寥肅殺﹐秋風一湧寒波激岸樓亭孤疏﹐少 了幾分柔媚。 行宮門口等候接見的官員很多﹐幾乎都認識紀昀﹐見他過來﹐幾個司道小官只遠遠站著 癡望﹐山東安徽福建江西幾個省的巡撫忙就上來請安問好。紀昀笑道﹕“你們這些家伙﹐這 回買櫝還珠了﹐這是和親王爺﹗喝面糊湯喝醉了麼﹖”幾個人忙又跪下給弘晝叩頭謝罪。弘 晝笑道﹕“我沒穿王爺行頭﹐不怪你們這群王八蛋﹗你們吃紀昀惡罵了還不知道。當日蘇五 奴長得漂亮﹐人們灌她丈夫酒﹐死活灌不醉﹐他男人說‘灌酒沒用﹐多拿銀子﹐喝面糊湯也 能灌醉了我’──這叫飲糙亦醉。成語﹐你們曉得麼﹖”說得幾個巡撫都笑﹐弘晝卻朝站在 彩門旁的一個五品官笑著招手﹐說道﹕“這不是歸德縣的段世德麼﹖好嘛﹐五品堂皇當上 了﹐認不的五王爺了﹗──幾時升發的﹖” “是是﹐卑職是段世德。”那五品官忙一溜小跑過來﹐磕頭請安笑道﹕“王爺一下轎我 就認出來了。咱官太小﹐不能靠前給王爺請安。托王爺的福﹐今年信陽府出缺﹐卑職考成 ‘才優’﹐就選出來了……”弘晝笑道﹕“你給我弄的幾只蛐蛐兒﹐鐵頭蒼背聲如嘎王﹐好 極﹗連十三貝勒的‘無敵大將軍’都叫咬斷了大腿。先說好﹐你升官跟我毫不相干。再給我 弄幾只鵪鶉來﹐信陽府鵪鶉好玩的。”段世德笑得滿臉花﹐說道﹕“這好辦﹐回去我就叫小 廝們去買。王爺放心﹐一定不去攪擾百姓﹐這是卑職的私意兒﹐誰叫我是王爺旗下奴才 呢﹗”弘晝搖頭道﹕“春天的鵪鶉叫‘春草’﹐最窩囊軟蛋﹐秋天的叫‘秋白’﹐也罷了。 冬天的鵪鶉蛋人暖出來﹐叫‘冬英雄’﹐要養過三年皮老筋強﹐要常往人堆里帶﹐教它不怕 人不怯陣﹐太瘦沒勁太肥了榔榔﹐養得聽見公鵪鶉叫﹐它就炸翅伸脖子紅眼要斗。那才是上 好的冬英雄……” 他口說手比正說得興頭﹐卜義從儀門里頭小跑著出來﹐打千兒請了安﹐微喘著說道﹕ “萬歲爺在長春軒﹐聽說五王爺遞牌子﹐叫和紀中堂一道進去呢﹗”弘晝興猶未盡地咂咂 嘴﹐對紀昀道﹕“曉嵐﹐咱們進去。” 行宮沒有甬道﹐大小錯落的殿宇亭閣都是請江南山子野按蘇州園林格局建成﹐一路沿湖 朱欄長亭銜接﹐欄邊長板相連﹐隨時可坐可依。卜義帶著二人曲曲折折逶迤而行﹐隨手指點 著那里是正殿“日升殿”﹐是皇上接見大臣處﹔左邊“月恆殿”﹐是皇後居處﹔右邊“星拱 院”﹐是那拉貴主、陳妃何氏魏氏嫣紅英英起居﹔星拱院向西仍叫慈寧宮﹐是太後住著…… 說著已見王恥笑嘻嘻迎了出來﹐便道﹕“這回廊向西那座壓水亭子是仿北京老廉親王書房造 的﹐皇上日常就在這里批折子見人﹐叫‘長春軒’。”說話間王恥已到跟前﹐急打個千兒說 道﹕“二位爺進去動靜輕些﹐皇後在軒里彈琴﹐皇上在那里吟詩呢……”二人略一定神﹐果 然聽見琴音叮咚清越掠水而過﹐軒外龐廊站著一個不足三十歲的青年官員﹐形容孤峭消瘦面 色蒼白﹐戴著六品頂戴。見弘晝盯著他看﹐紀昀小聲道﹕“竇光鼐。二十二歲中一甲進士﹐ 選翰林院庶吉士﹐現在跟我在四庫全書上行走。頭一份彈劾高恆的折子就是他寫的。”弘晝 點點頭沒言語﹐便聽琴音裊裊中乾隆吟道﹕ 草根與樹皮﹐窮民御災計。敢信賑恤周﹐遂乃無其事。茲接安撫奏﹐災黎荷天賜。控蕨 聊湖口﹐得米出不意。磨粉攙以栗﹐煮熟充饑致。得千余石多﹐而非村居地。縣令分給民﹐ 不無少接濟。並呈其米樣﹐煮食親嘗試。嗟我民食茲﹐我食先墜淚。乾坤德好生﹐既感既滋 愧﹐愧感之不勝﹐遑忍稱為瑞。郵寄諸皇子﹐令皆知此味……代代應永識﹐愛民悉予志…… 紀昀聽著﹐這詩就溫婉藻飾上說﹐無論如何算不得佳作﹐但乾隆句句吟來﹐悲酸矜憫之 情溢於言表﹐尤至‘我食先墜淚’一句﹐心淒心顫出於至情至感﹐聽得紀昀和弘晝都心里一 陣酸涼﹐眼中瀅瀅淚珠欲垂。正淒楚間﹐乾隆在軒內說道﹕“你們三個都進來吧。”於是弘 晝打頭﹐紀昀竇光鼐隨後魚貫而入。 竇光鼐還是頭一次離得乾隆這樣近﹐尋常像這一等官員都是匍伏在地﹐頭也不敢抬﹐大 氣也不敢出﹐他卻恭敬叩了頭便長跪挺起身來﹐見迎門一張碩大寬闊的木榻上乾隆盤膝而 坐﹐榻上矮桌卷案。壘壘疊疊垛的都是文書奏折﹐還放著幾只小黃布袋﹐都可只有通封書簡 大小﹐中間還擺著一個深口寬沿的大碟子﹐里邊的黑米煮熟了﹐吃得還剩一少半﹐猶自微微 冒著熱氣。皇後卻不在外間堂內﹐竇光鼐留神看時木榻北邊一色明黃紗幕牆隱隱微風鼓動﹐ 才想到是一紗之隔皇後在里邊屋里。 乾隆見他這樣瘦弱身軀﹐跪在自己面前毫無愧作畏縮之相﹐不禁暗想﹕“此人膽大如 斗。”卻先不理會他﹐對弘晝道﹕“這麼遠的道兒﹐難為你一路不停趕來﹐也不住驛館﹐叫 人整日放心不下。兄弟你這放浪不羈的性子幾時才能改﹖”說著挪身下炕﹐親自扶起弘晝﹐ 對紀昀說道﹕“你也起來坐著。”卻不理會竇光鼐﹐又命王恥﹕“給你五王爺和紀大人上 茶﹗”仿佛看不夠似的﹐上下只是打量弘晝﹐說﹕“似乎瘦了點﹐不過精神氣色看去還 好。” “皇上氣色沒有臣弟想得那麼好。”弘晝接茶不飲﹐輕輕放在幾上﹐也是一臉兄弟親情 盯著乾隆﹐“我是個沒頭神﹐住驛館太嘈雜熱鬧﹐地方官上手本參見說話﹐都是些屁。我也 真不耐煩聽。走一道兒住千店聽小人們議論錢糧﹐評涉朝臣忠好好歹﹐說家務甚或聽潑婦敲 盆子罵街﹐我覺得比在驛館里迎來送往聽請安說奉迎官面話要受用些子。”一席話說得眾人 都笑﹐連滿面正色的竇光鼐也不禁莞爾。 乾隆笑了一陣﹐恢復了常態﹐指著那盤子黑米﹐說道﹕“這是安徽太湖縣唐家山百姓的 口糧﹐竇光鼐送來的。今天單獨名見光鼐﹐也為說這件事。不但朕﹐皇後﹐除了太後老佛 爺﹐所有後妃每人一盤﹐都要吃下去﹗朕和皇後兩份﹐皇後身子弱﹐朕替她進﹐還沒有進 完……午膳還接著進黑米﹐朕要永世記著這米的霉味……”說著深長嘆息一聲﹐“那些黃袋 子里也是黑米﹐由內務府分賜諸王貝勒﹐看著他們吃完它﹗”他說著﹐幾人已聽見皇後在內 間隱隱的啜泣聲。 “皇上此心乃是堯舜之心。”紀昀聽得鼻酸﹐已是墜下淚來﹐拭淚跪了說道﹕“太湖縣 魚米之鄉﹐乃至百姓受此饑餒﹐這是宰相之過。求皇上把剩余的米賜臣﹐臣吃完它﹐皇上您 就不必親自再吃了……”說罷連連頓首﹐膝行數步端起寬邊盤子﹐手抓著塞進口中﹐一邊嚼 一邊流淚﹐一粒一粒都拈起﹐吃完了它。竇光鼐直挺挺跪著﹐也是熱淚橫流﹐暗啞著嗓子 道﹕“臣奉召見﹐原是預備著承受皇上雷霆之怒的。皇上體天恤民之心烙於九重蒼穹﹐仁心 已被饑寒草民﹐臣心里真是感愧無地﹗‘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庭﹐偏照破亡 屋’。以此心治天下天下無不可治之事﹗”弘晝也心情沉重﹐點頭道﹕“我從內黃過﹐內黃 百姓有吃觀音土的──當然是為數不多。但臣弟想﹐為數不多也不可輕忽。” “糧食放霉發黑才分給百姓﹐要追究地方官失職責任﹗”紀昀吃慣了肉的肚子﹐多半盤 霉米下去五內不和﹐恨恨地說道﹕“為富不仁的劣紳﹐要榜示四鄉羞辱他們﹗” 乾隆聽了點頭﹐說道﹕“竇光鼐﹐朕讀過你的殿試策論。學問很好﹐字寫得也好﹐硬直 了些﹐沒有點進三元傳臚﹐也為辭氣顯得激烈﹐少了雍容之氣。你還很年輕﹐朕寄厚望於 你﹐不要在四庫上行走了﹐回都察院辦差﹐專管民間采風的事。叫你進來不為讓你看朕進黑 米膳﹐是給你密折專奏之權﹐替朕‘偏照’一下破亡屋。”王恥聽著﹐已從大頂櫃上格里取 下一個鍍金頁子包鑲的小明黃木匣子﹐捧過來遞給竇光鼐﹐說道﹐“這把金鑰匙竇大人您收 著﹐一把留主子爺那兒﹐有奏事折子不交軍機處﹐送內務府直呈皇上。密折一定自個親自 寫﹐批下去的朱批看過之後要回繳皇史處存檔的。請大人記好了。” “謝皇上恩﹗”竇光鼐將匣子放在地下﹐深深叩頭﹐說道﹕“臣尚有要奏的話。高恆錢 度狼狽為奸﹐貪讀收受賄賂肆無忌憚﹐求皇上早下明詔交付有司嚴加審讞﹐以正官緘﹐示天 下至公至明之心﹗” 乾隆笑著點點頭﹐說道﹕“你在揚州上的折子朕已經看過。不要著急﹐要查出與案子有 關聯的並案處置。今日還要議別的事﹐你且跪安﹐有什麼條陳只管寫折子奏上來﹐朕自有曲 處。”竇光鼐像抱著襁褓嬰兒一樣懷著匣子躬身卻步退了出去。乾隆望著他的背影﹐說道﹕ “這是個憨直人﹐巴特爾跟朕說﹐每天早晨天不明他必到行宮外望闕行禮的。朕原以為他有 些矯情﹐看來不是﹐是性子迂了些﹐不要磨了他的棱角﹐好生栽培﹐這又是一個孫嘉淦史貽 直呢﹗” 紀昀忖度﹐弘晝親來南京﹐絕非只為送朵雲﹐必定還有造膝密陳的事﹐自己不宜聽也不 願知道﹐因見有話縫兒﹐忙將張老相公家抄出崇禎玉牒的事奏了﹐沉吟著說道﹕“劉墉提審 張某﹐臣在一旁見了這人﹐是個七十歲上下的龍鐘老人。年紀無論如何和崇禎的兒子對不 上。民間有些人喜愛收藏孤本雜書﹐不分優劣良莠。明末亂世﹐李自成把北京紫禁城砸得稀 爛﹐有些文書字畫檔案失散出去﹐他收藏了是有的﹐既沒有邀結黨羽散布謠言﹐也查不出與 江湖幫會如易瑛等人有涉﹐以臣之見﹐似可不以逆案料理﹐以免有駭視聽。” “朕看這件事未必像你奏的這樣尋常。”乾隆大約是累﹐臉色蒼白帶著倦容﹐輕輕啜著 茶說道﹕“這十幾天除了批折子見人﹐把江南圖書采訪總局查來借來的禁書也隨意瀏覽了幾 部﹐有些書說妖說邪朕不介意﹐有些書讀來令人觸目驚心。華亭舉人蔡顯寫的《閒閒錄》你 讀了沒有﹖他的《詠紫牡丹》句說‘奪朱非正色﹐異種盡稱王’﹐稱戴名世是曠世‘絕 才’﹐南明唐王流竄福建﹐書中紀事都用永樂年號﹗視庭淨不過一個區區秀才﹐妄自編寫 《新三字經》﹐說元代‘發被左﹐衣冠更﹐難華夏﹐遍地僧’吳三桂降我大清說是‘吳三 桂﹐乞師清’﹐還有一位老遺民家里搜出三藩之亂時吳三桂的起兵檄文﹐這個張老相公家藏 朱氏玉牒﹐恐怕未必只是藏藏而已吧﹖” 這幾本書紀昀一本也沒有讀過﹐他因乾隆原有旨意﹐征集圖書不分門類所有忌諱一概不 追究﹐有利於民間踴躍獻借圖書。乾隆這一說與前旨大相徑庭﹐要追究藏書家眷明反清和攸 關華夷之辨的悖謬狂妄字句了。這樣以來﹐不但與前面旨意出爾反爾﹐治起罪來也都要按 “大逆”律條窮究酷刑懲治﹐誰還敢獻書﹖他囁嚅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道﹕“收上來的書太 多了﹐現在不但文華殿、武英殿也快要垛滿了。有些書是前明遺老著述﹐於本朝確有不敬之 詞﹐有些山野愚民不通史鑒不識時務見書就獻﹐以圖邀好地方官﹐其中固然有膺妄狂悖之 人﹐難免也有無心過錯的﹐似乎不必一一窮治﹐以免人心有所自危。”他想了想又加一句 “易瑛一案兵連禍接﹐擾亂數省﹐公然扯旗聚眾抗拒天兵征剿﹐皇上如天好生之德﹐尚有矜 憫全命之旨﹐也不窮治黨徒。比較起來﹐也似不宜追究收藏謬書的人。” “那當然是有所不同的。”乾隆說道﹐“治天下與平天下攻心為上﹐治術次之。信奉白 蓮紅陽教連易瑛在內都是被逼無奈挺而走險﹐愚昧無知芸芸眾生﹐自然可矜可憫。這些人可 是要高看一眼﹐他們手中有筆﹐心里有學問計謀﹐食毛踐土之輩還要感激君父之恩﹐他們是 無父也無君﹐恨不得早日天下大亂﹐豈可等同視之﹖”他翻了翻桌上案卷﹐取出一部書遞給 紀昀﹐說道﹕“你紀曉嵐是胸羅萬卷之人﹐看沒看過這部奇書呢﹖” 弘晝好奇﹐扇柄支頤湊到紀昀身邊看﹐見藍底白字一部新書裝訂整束﹐上寫﹕ 堅磨生詩鈔 便問“這個名字好怪﹕堅磨生是誰﹖”紀昀道﹕“這話出自《論語﹒陽貨》篇‘不曰堅 乎﹖磨而不磷’意思是說堅硬之物受磨不薄﹐受得起折騰──這必是個不安分人寫的詩。” “此人朕和五弟都見過。”乾隆蔑視地一哂﹐瞥一眼那書﹐說道“名叫胡中藻﹐官居內 閣學士﹐在陝西廣西當過學政﹐大名鼎鼎的翰林﹐已經死了的鄂爾泰的高足﹐詩中自名‘記 出西林第一門’﹐狂妄自大目無君父﹐什麼樣結黨營私蠅營狗苟的事都做得出﹐豈止不安分 而已﹗” 紀昀驀地一驚﹕如果再和皇上頂﹐那就不是“糊塗”﹐而是庇護造作“逆書”的人了。 他的作官章程是“順”﹐皇上變了他也變﹐這叫“順變”﹐與皇帝見識不同先盡力尋自己的 不是﹐實在不能“順的”﹐揀著合適時機從容進言﹐自己起名這叫“良諫”。像乾隆這樣學 識淹博鴻才河瀉的皇帝﹐外面上看猶如謙謙儒雅風流學士﹐心里那份自負剛硬其實遠過乃父 雍正﹐如果“諍諫”龍鱗觸聖怒﹐不但自己倒霉﹐說不定盛怒之下變本加厲大興文字獄來﹐ 就更苦了。 思量著﹐紀昀嘆息一聲﹐說道﹕“皇上聖明高瞻遠矚。臣太拘泥﹐也太喜歡從細微未節 詞章小句上看人想事情了。胡中藻臣也見過一面﹐那還是在翰林院﹐覺得這人滿有才﹐只言 談舉止里透著大樣──他看人這模樣──”紀昀一笑﹐學著胡中藻枯眉翻眼挽首斜視﹐像把 別人倒轉看似的﹐逗得乾隆和弘晝都呵呵大笑。 “他就這副德行。”紀昀笑色余容猶在﹐語氣已變得鄭重﹐“他寫過一首詩‘南斗送我 南﹐北工送我北﹐南北斗中間、不能一粢闊’我還問過他一統天下何分南北之說﹐是個甚麼 意思﹖他說‘詩無達佑’你連這個都不懂。言偽而辯行僻而堅﹐孔子所以誅少正卯。主上必 不冤了他﹗”說著﹐隨手翻看﹐想尋出違礙言語迎合乾隆。 但一翻書他立即明白﹐根本不用自己再來吹求﹐書上圈圈點點紅槓抹勒觸目皆是﹐諸如 “雖然北風好﹐難用可如何”“一把心腸論濁清”“斯文欲被蠻”……“與一世爭在丑夷” ──“老佛如今無病病﹐朝門聞說不開開”……隨處加有朱批﹐血淋淋狂草御筆如“喪心病 狂以致如此”﹗“混帳﹗”“朕之憤懣猶如此獠之恨朕”……還有的批反語“這才是好臣 子﹐非‘忠臣’不能出此語”“好﹐寫得好﹐罵得痛﹗”……乾隆捉筆時切齒憤恨之情躍然 紙上。紀昀看著這些字句只覺得頭一陣陣眩暈﹐臉色蒼白﹐手也微微抖動﹐但他畢竟極世故 練達的人﹐顫聲說道﹕“這……這……實在是個梟獍﹗不但毀及先聖﹐且詞氣誹謗加諸皇 上﹗此其可以覆載而容﹐此其可以覆載而容﹖﹗”他自己的驚恐憂懼也就掩飾在對胡中藻 “悖逆”的意外驚訝和震驚之中了。 弘晝抽出書翻著看了看﹐他卻不像紀昀那樣驚慌中帶著自疑自危﹐沉吟著說道﹕“文字 上的事看來確是不能一味懷柔﹐懷柔無度就是放縱。皇上英明﹐即不作處置也無妨礙﹐謬種 流播傳之後世﹐未必保得住大清代代都像皇上這樣天縱英睿﹐由著他們胡說華夷之辨南北之 分﹐出了亂子就不是小亂子﹗”他將書呈回桌上﹐口不停說﹐“所以乘著極盛之世﹐這樣的 書要抄﹐要燒﹐這樣的人要殺。禮部的人真不知干什麼吃的﹐居然沒有見一份折子說這種事 情的﹗” “曉嵐聽見了麼﹖這是遠見卓識﹐這是真正的謀國緘言﹗”乾隆的郁氣平復了一些﹐喝 了一大口茶微笑道﹕“先帝在時曾說老五是臥虎﹐輕易不動爪牙﹐動起來風雲色變﹐他小事 一概不拘﹐遇君國攸關大事真是殺伐決斷一絲不苟。”弘晝忙笑道﹕“臣弟哪來偌大本領﹐ 自小跟著皇上一書房讀書﹐聽皇上講經說史偶有心得﹐口沒忌諱而已。倒是說起玩蟋蟀斗鵪 鶉恐怕更在行些兒﹐依舊是個荒唐王爺──還有另一說﹐臣弟也要奏﹐燒、抄、殺都是要 的﹐不宜聲勢太大。皇上﹐今日乾隆之治自唐堯以來僅見﹐比貞觀之治遠遠過之。不知皇上 記不記得登極之夜﹐召臣弟那番語重心長的訓誡﹖”乾隆怔了一下﹐隨即一笑﹐說道﹕“紗 幕後頭是皇後﹐曉嵐是軍機大臣。朕想聽聽你記不記得。” 弘晝也是一笑﹐說道﹕“臣弟不敢有須臾忘懷。皇上說了三條﹐頭一條就是要作聖祖那 樣的仁君﹐創開辟以來極盛之世﹐法天敬祖﹐如果得享遐齡﹐能做到六十年乾隆盛治之世﹐ 心滿意足﹐文治武功要超邁前世﹔第二條不敢或忘身是滿洲人血是滿洲血這一根本﹐謹防漢 人陰柔狡奸積習浸淫﹔第三條說到臣弟﹐臣弟不敢復述﹐總之是凜遵聖訓﹐不敢越禮非為﹐ 不因皇上有免死鐵卷放縱淫佚。皇上說李世民是英拔千古的雄主﹐玄武門之變屠兄稱帝終是 一憾﹐皇上不學他的忍酷﹐要以仁孝格治天下。” 紀昀這才知道﹐乾隆元年登極之夜﹐這兩兄弟還有這番促膝深談﹐其中“滿漢之別”的 話能讓自己聽﹐可見乾隆對自己眷隆信任還在劉統勛之上﹐本來忐忑不安的心頓時寬了。弘 晝也是不勝感慨﹐笑嘆道﹕“私地下﹐臣弟常把皇上和李世民、朱元璋還有聖祖相比。貞觀 之治﹐一年只處決二十九名死囚﹐除了這一條﹐皇上處處比他強。朱元璋洪武之治﹐酷刑整 飭吏治﹐天下貪官聞風股栗﹐如今吏治不及洪武年間﹐但民殷國富明主良臣濟濟明堂﹐皇上 是大拇哥兒﹗他是──”他比了個小指﹐“不能同日而語。聖租文武謨烈堪為千古一帝﹐但 開國不久﹐接的是前明和李自成的爛攤子﹐中間又有三藩之亂。若論生業滋繁百務興隆天下 熙和﹐皇上之治已遠過聖祖。這都是‘以寬為政’夙夜宵旰嘔心瀝血所得﹐皇上您不容易。 兄弟雖不管事﹐心里給您叫好兒呢﹗” “兄弟你說的是真情實語。”乾隆說道﹐“除了你﹐沒人能也沒人敢這麼披肝瀝膽把朕 和先賢比較優劣。你不用往下說了﹐朕已經明白你的意思。除了本朝人毀謗本朝大政的﹐反 清思明的﹐包藏禍心亂政的﹐朕不加追究。就像胡中藻這樣兒的﹐也不興大獄株連﹐稗官小 說除禁毀之外﹐不作人事牽連──朱元璋是泥腳桿子﹐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一個文字獄 動輒成千上萬殺人﹐造下戾氣也給子孫種禍。就是胡中藻﹐你們沒細看書上朱批﹐謗及朕躬 的也只當他狂吠──對﹐是桀犬吠堯──狗叫不足為意。除有直接干連的﹐也不大事株連。 但若不動刀子煞一煞這股風﹐由著他們造謠生事﹐他們就會以為朕是宋仁宗、宋襄公﹐也是 不成的﹗你們都講得很透了──曉嵐﹐就照這番議政﹐張老相公﹐還有胡中藻這類案子﹐你 分別擬旨﹐一件一件斟酌處置﹗” 文字獄案自孔子誅少正卯﹐“著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秦漢以來歷朝皆有。紀昀熟透經 史當然知道。他也對一些文人不識起倒﹐著文寫詩謗訕朝政甚或厭清思明深覺憂慮。只張廷 玉之後﹐他已是文臣首腦﹐自覺有佑庇文士責任。一怕興起文字獄大事株連﹐二怕下面官員 仰順聖意無端吹求搞得人人自危﹐方才看乾隆朱批﹐“亦天之子亦萊衣”本來是稱頌乾隆孝 順﹐只是言語欠莊重﹐也指為“悖慢已極。”皇帝自己就吹求﹐他怎麼敢直諫﹐真能作到不 事牽連已經很不容易了。當下只好承顏順旨﹐陪笑道﹕“臣告退﹐回去細看原案奏章﹐草擬 出來呈御覽修定。”說著便起身﹐卻見秦媚媚從紗屏後輕步出來﹐到乾隆眼前耳語幾句。乾 隆臉色一變﹐匆匆進了里邊。紀昀也不敢離開﹐聽乾隆輕聲細語問道﹕“你到底怎麼樣﹖曉 嵐就在這里﹐要他進來給你看看脈﹐好麼﹖” 皇後聲氣很弱﹐斷斷續續說了幾句什麼﹐便聽乾隆笑著安慰﹐“曉嵐忙﹐參酌一下也不 費什麼。你既信得及葉天士﹐叫進來給你瞧瞧也成……” 弘晝和紀昀這才知道富察皇後臥病在榻﹐乾隆在這里一邊守護照料一邊處置軍國重務﹐ 這樣夫妻敦誼﹐別說皇帝﹐尋常官員里也極少見的﹐二人心里一沉﹐都感動得有些臉色蒼 白。一時便聽□□□□﹐似乎乾隆替她掩被角﹐接著便出來﹐對紀昀道﹕“你去見見劉統 勛﹐葉天士給他瞧過﹐問問此人醫道到底如何﹐如若好﹐就叫進來給皇後看脈。”紀昀連聲 答應著叩頭退出。 “老五﹐你寫來的專折已經看過了。”乾隆說道﹕“莎羅奔的夫人現在不能急著接見﹐ 恐防亂了傅恆的心﹐皇後體氣本來就弱﹐一路勞頓﹐在德州雲看蘇奴國王王後墓﹐又受了點 風寒﹐身熱不退﹐宮里那些煩心事她知道了)也有點著急上火──先不忙說公事﹐進來見見 你嫂子吧﹗” “是﹗”弘晝忙一躬身﹐跟著乾隆進了里間。 熾天使書城
【三十八 醫國手煙徒侍鳳閣 莫愁湖風波無奈何】 紀昀奉旨出來﹐騎馬回總督衙門。思量著如果先見劉統勛﹐一旦葉天士好醫道立時就要 傳過去﹐不如先傳葉大士在簽押房等候﹐再去問劉統勛較是便當﹐於是迂道先來簽押房。這 里尹繼善金□的全班人馬都已搬走﹐這院里住了許多朝廷重臣﹐暫署總督的江南巡撫范時捷 許多日常公務差使在肩﹐在這里辦差不便﹐沒有移過來﹐因十分冷清﹐只一個姓牛的師爺管 著各地往總督衙門遞來的案卷公文﹐轉呈給范時捷。牛師爺孤零零坐著抽煙﹐見紀昀進來忙 起身陪笑請安相迎﹐見問起葉天士﹐笑著說﹔“那是個沒頭蒼蠅﹐吃飽飯抽足了阿芙蓉膏 (即鴉片)就去串朋友﹐說‘特特請我到南京﹐有個漢子把我叫到毗盧院﹐原來病人就是他 自己﹗劉大人的病十年之內沒事﹐貴人勞心常有的﹐不值我一看﹐沒有病人﹐悶煞我這郎 中﹗”紀購想著葉天士邋遢模佯兒﹐不禁一笑﹐說道﹐“他這會子在哪﹖” “在總督衙巡捕司東院呢﹗”牛師爺道﹕“巡捕司把總媳婦死了﹐在東院下房擺桌子請 客送喪。葉天士在這院和看馬廄的、掏東廁、挑水夫們都混得廝熟。叫扯了去湊熱鬧兒﹐請 您寬坐﹐我去叫他去。”紀昀說﹕“我在皇上跟前坐了半日﹐也想疏散疏散──你只管忙你 的。”牛師爺還殷勤著要帶路﹐紀昀道﹕“我已經聽見嗩吶遠遠在響﹐尋聲就能到﹐你一去 這里關門﹐不好。” 說著紀昀出了天井﹐那笙篁鼓吹隔著幾重院隱隱傳來。循聲逶迤向東﹐隔著巡捕廳一個 大院落﹐再向東是轎庫車庫馬廄菜窖﹐還有專供衙門大伙房用肉的屠宰房﹐自乾隆駐駕衙門 都攆了出去。空落落幾處大院破轎爛車什器雜物垛得到處都是﹐紀昀連穿四重院﹐踅過一道 角門﹐那嗩吶聲乍然響亮﹐聒耳震天。看時﹐是兩部鼓吹﹐各坐一張八仙桌旁﹐桌上酒水盤 杯狼藉﹐各有四個吹鼓手戴著孝帽子﹐都是臉憋得通紅脖子筋漲起老高﹐俯仰起落死命直 吹。一帶居住衙役的矮房前搭著四個席棚﹐長袍馬褂短打扮﹐衙役服色號褂子﹐雜色九等人 物吆五喝六﹐都喝得醉眼迷離。 紀昀張著眼挨桌搜尋葉天士﹐卻尋不見。喪主是在衙里站班的﹐見他進來﹐起初以為是 朋友吊喪﹐細看是紀昀﹐嚇了一跳﹐忙離席出來小跑著上前跪叩請安﹐說道﹕“小的柳富 貴﹐犬婦新喪﹐這里舉哀﹐驚動老爺有罪。”“生老病死何罪之有﹖”紀昀乍從華衰廟堂天 子駕前到這地處﹐也覺眼目迷離﹐自己沒來由攪了人家的場﹐歉疚地一笑即斂﹐“聽見這邊 樂聲哀哀﹐我是信步走來的──葉天士在麼﹖你和他是親戚﹖” “小的和葉大夫都是揚州人﹐認了干親。”柳富貴道﹐“犬婦產後失調纏病幾年﹐有幸 認得葉大夫﹐專門從揚州趕來治病的﹐誰知她沒福﹐走半道兒上就去了……”說著便拭淚﹐ “家里不寬裕﹐送樞回去又得幾十兩﹐就這里發送了算了﹐只是可憐了我的小孫子了……葉 大夫也助了幾兩銀子﹐他老人家也傷心﹐正在樞前哭呢﹗” 紀昀順靈棚望去﹐紙花白幡間圍掩靈床﹐長明燈前供張水陸豐撰瓜果俱全。那少婦只可 在二十仿佛年紀﹐卻被葉天士揭了臉上遮天紙﹐伏在身邊痛哭流涕。幾個守靈人看去都是死 者長親和娘家人﹐見葉天士這般如喪考妣﹐僻踴大哭摟身抱頭看著個年輕死女人﹐個個心里 厭憎面現尷尬﹐但葉天士是皇家待詔身分﹐也都只好忍氣吞聲。紀昀心里也覺這姓葉的不像 話﹐就是哭自家妻子也不宜這般親切的﹐見柳富貴端著靈牌過來﹐料是請自己點神主﹐摸摸 懷里只有二兩銀子﹐都遞了上去﹐便提起朱筆。 “紀大人稍慢﹗”葉天士突然收淚止哭﹐拍著膝上灰土過來﹐對柳富貴道﹕“你媳婦兒 是厥暈﹐只斷了氣﹐還沒真死。快著﹐有納鞋底兒的錐子沒有﹐取來﹗縫衣針也行﹗快著﹐ 日你媽的愣什麼﹖” 柳富貴仍舊愣著﹐連吹鼓手也停了樂﹐一百多雙眼癡癡茫茫望著這個醫生﹐像是平地冒 出個活鬼。紀昀這才知道葉天士是借哭為名﹐在那里把脈察診﹐想起扁鵲虢太子故事﹐忙 道﹕“快遵醫囑﹐別遲疑了﹗”葉天士急得跳腳﹐說﹕“快著﹐多拿些來﹐越多越好﹗” “啊……啊﹗” 柳富貴似明白似糊塗地答應點頭﹐轉臉就跑進屋里﹐只聽呼呼訇訇稀里嘩啦亂響﹐也不 知是怎樣折騰﹐卻抱著一把錙女犯人用的錙指鐵簽子出來﹐說“針錐子都他娘的沒有﹐這玩 藝也是尖的﹐成不成﹖” “成﹐將就能用﹗”葉天士一把劈手奪了過來﹐摸十幾根在手里﹐就著長明燈焰兒燎 燒﹐直到燙手燙得自己瞅牙咧嘴﹐才放了供桌遮天紙上﹐紀昀料他必先扎人中穴的﹐那葉天 士卻連撕帶拽卻先脫死人鞋襪﹐沖著兩足湧泉穴一穴一簽﹐咬著牙直攮進去。接著扎刺足三 里、尺、關、寸等穴﹐又叫眾人回避﹐“嗤”地撕開女人衣襟﹐雙乳峰下肩頭臂膀下簽就 扎﹐有的連紀昀也認不得什麼穴﹐手法之快如高手擊劍﹐直令人目不暇接。葉天士一聲不 吭﹐提起筆在黃裱紙上一頓划﹐說﹕“抓藥去﹐這邊煎水等著﹗” 柳富貴見媳婦一動不動敞胸露腹裸身在床﹐實在不好看相﹐心里狐疑﹐見兒子呆著發 怔﹐喝斥道﹕“還不取件衣裳給她蓋上﹗”遂將藥方交給一個衙役﹐說﹕“好兄弟﹐幫哥子 跑一趟。我這會子腿都是軟的。”紀昀一直盯著那少婦﹐只見似乎顏色不那麼蠟黃了﹐嘴唇 因上了胭脂﹐卻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葉天士喝著茶悠了幾步﹐又看看那女人﹐將茶杯順手一 扔﹐倒了一杯燒酒﹐走近靈床﹐卻仍不向人中下針﹐兩手一只一個提起耳朵拽了拽﹐晃得頭 動﹐扳開下巴就把那杯酒灌了進去﹐接著啪啪兩個耳光﹐罵著道﹕“娘的﹐我就不信你真死 了﹗” 眾人看著﹐有的見他作賤死人﹐心里慍怒﹐有的希奇﹐有的掩嘴葫蘆﹐要笑又不敢。紀 昀突然失聲叫道﹕“醒過來了﹗”胡富貴一驚﹐死盯著看時﹐果然那少婦嚶嚀一聲﹐似嘆息 似呻吟又似喘息﹐星眸微開櫻唇翕動﹐細若游絲般道﹕“我……這是在哪兒﹖……” 筵席上先是一片死寂﹐有人喊了一聲﹕“天醫星﹐救命王活菩薩﹗”接著轟然炸了群﹐ 所有的人都圍向了葉天士…… ……紀昀帶著葉天士到簽押房﹐一邊請牛師爺給葉天士尋新衣服換﹐一頭知會行宮﹐說 葉天士奉召﹐立刻進去給皇後看脈。又教他三跪九叩大禮﹐起揖行讓制度﹐這是尹繼善教了 不知多少遍的﹐葉天士還是作得差三落四﹐總歸是教不會。紀昀只好說﹕“多跪﹐多磕頭稱 是……說話──這個這個……就像沒出閣的女孩子﹐總之是溫存些好──像你方才治柳富貴 兒媳那作派﹐使到皇後身上﹐就便治好了病﹐也沒你的好兒……至於下針用藥﹐辨証治方﹐ 該怎麼用藥﹐那是不必忌諱的──你的醫道我是領教了﹐君臣分際大如天﹐我最怕你失 儀。” “醫病救人要遵醫道﹐無論貴賤分際一視同仁。所以我藥舖子名兒就叫‘同仁堂’。” 葉天士嘬著嘴唇道﹐“像柳家的那樣﹐屍厥已經三天﹐扎扎人中﹐掐掐印堂﹐那不叫治病﹐ 那叫玩人……紀中堂放心﹐我著意守禮﹐權當是給我老子娘看病就是。”他鴉片癮犯了﹐便 忙著尋煙槍﹐燒煙泡兒。紀昀看著這個有真才實學的活寶﹐又好笑﹐又實在擔心他失儀﹐在 旁干叮嚀萬囑咐﹐知道說些空泛禮教等於對牛彈琴﹐只說﹕“你這樣想﹐是在心禮上近了﹐ 我說的是禮貌﹐要表里一樣﹐望聞問切時當她病人﹐說話行事要像廟里敬神的香客﹐是 吧﹖” 堪堪的說得葉天士“明白”﹐他煙癮過足﹐卜義也到了﹐抬轎喝道揚長而去。紀昀舒了 一口氣﹐便趕到北書房來見劉統勛。原想略說幾句﹐親自趕往行宮照應的﹐不料一進門就一 驚﹐高恆和錢度正在和劉統勛說話﹗高恆鐵索纏項﹐錢度木枷在肩﹐都裹著黃綾﹐卻沒有 跪﹐並排坐在木杌子上。劉統勛也不是審案格局﹐對面在東牆穩幾而坐﹐劉墉側立在旁﹐黃 天霸站得略遠些﹐不卑不亢垂手待命。高恆錢度看去氣色還好﹐衣衫整齊﹐都不顯狼狽﹐只 是一個多月沒剃頭﹐發辮前都長起寸許來長短發。神色都有點惶惶然﹐像是兩只小心翼翼怕 落進陷餅里的野獸。見紀昀進來﹐兩個人以為是傳旨處置﹐乍然間驚得身上一個哆嗦﹐臉色 也變得異常蒼白﹐都沒有說話。見劉統勛起身讓座﹐紀昀並無異樣﹐顏面這才還過原色來。 “方才見過皇上﹐皇上叫我過來看看你身子骨兒﹗”紀昀對劉統勛說道﹐“葉天士的藥 用了可還好﹖”劉統勛忙道﹕“葉天士說我是緩病﹐不急躁不勞累就不要緊。他的藥用了似 乎心里清爽些﹐不那麼氣悶﹐也不見有什麼奇效。” 紀昀邊聽邊點頭﹐打量著高錢二人﹐心中不勝感慨。這是多熟悉的朋友吶﹐平常見面拉 手拍肩詼諧打趣﹐無話不談﹐一轉顧間都成了鐵索鋃鐺的階下囚﹐身分猶如雲泥之隔。連說 句安慰話﹐都不知從何說起。 “叫你們來﹐就是剛才我說的那些話”﹐劉統勛臉上卻是毫無表情﹐“兩個人招供口詞 不一﹐都還在狡辯。不但於事無補﹐很可能會觸發聖上雷霆之怒。你們說我劉統勛不講私 交﹐錯了。乾隆十三年我就查出你高恆山海關私吞私鹽三千二百兩﹐你詛天咒地誓不再犯﹐ 退贓了事﹐沒有舉劾你﹔你錢度從李侍堯借銅三萬斤﹐私賣給銅匠﹐從中取利差價銀子七千 兩﹐我也照此辦理﹐賠補了事。就此而言﹐已經不純是私交﹐是我代友負罪﹐你們自己不知 悔改﹐索性大肆胡為﹗”他手指敲敲茶幾“兩個人繳的家產贓私不足四萬﹐這和我們查到的 實據離得就遠﹐何況還有許多無帳可查的事﹗” 高恆錢度都不安地動了一下。鐵索木枷略略響動。高恆道﹕“銀錢帳目焚毀是請旨允准 的﹐我和李侍堯、莊有恭、盧焯、勒敏、鄂善、禮部的尤明堂、死了的訥親互來帳目能記起 來的都寫出來呈上了。就算供詞吧﹐請老大人召來當場對質﹐也就明白了。”錢度道﹕“我 以官經商﹐確實有罪﹐向李侍堯借銅兩次﹐除了造佛像﹐其中差價我使了﹐李侍堯並不知 情。京官清苦﹐許多事應酬不來。這也是無奈﹐盡自無奈﹐也是有罪﹐不求中堂佑庇﹐但求 中堂代奏請死﹐若能死前當面向皇上謝罪﹐死也瞑目﹗” 紀昀一聽便知﹐二人招供心思不一。高恆想把事情攪得越大越好﹐攀連得乾隆信任的臣 子盡皆不是好人﹐弄成“法不制眾”的局面。錢度卻是攬罪於一身﹐盡量縮小罪名﹐護著那 些有銀錢來往的﹐指著他們在乾隆跟前替自己開脫。紀昀心里罵高恆“笨伯”﹐卻也替錢度 惋惜﹐從靴子里抽出煙鍋打火抽煙﹐想鎮定自己心緒。劉墉在旁說道﹕“高恆列出與朝中各 位大人往來帳目﹐前後三次﹐數目、時辰、銀錢用途﹐不能自圓其說。”劉統勛道﹕“今天 不和他們說這些──我只想告訴你們﹐天威難測﹐天恩難負﹐天度難量。老實將贓銀全數退 還國庫﹐據案定罪﹐量刑斟酌從寬。我還可從中說話──給你們的時辰不多了。交付刑部﹐ 三木五刑之下﹐恐怕你們消受不起。” “是。”錢度艱難地躬身答道。高恆卻道﹕“就是三木五刑﹐不清不白加我一身﹐死了 也不服──高恆也要求見皇上﹐請中堂大人代奏。”劉統勛道﹕“早就代奏過了﹐皇上說﹐ 每年刑獄入牢的論千論萬﹐顧不過來召見。不過﹐你二人格外加恩﹐供單供詞隨案卷直呈御 覽。曉嵐大人也在這里﹐他也知道﹕“ 二人便目視紀昀﹐紀昀只點點頭﹐嘆息一聲說道﹕“自古以來﹐除了忠奸瓦汗水火不 容﹐政爭中引出的冤獄。主明世清之時這類貪瀆案子﹐都是自己整垮了自己。你們其實是辜 負了皇上的仁德﹐自蹈火坑。獲罪於天﹐無所禱也﹐還是從你們自心認罪靠得住些。你犯 罪﹐求皇上饒恕﹐視皇上是何等主子﹖” “你們的案子不在南京審。明天分船解回北京﹐暫押養蜂夾道獄神廟。”劉統勛道﹕ “叫你們過來也為說知這件事。北京你們朋友多﹐探獄的人也不會少﹐不要亂鑽刺走門路。 認罪招供感動天聽﹐才是唯一的活路。有的人面情上眷顧﹐心里想著落井下石﹐就算真想救 你們﹐肯定是無能為力的﹐只剩了這條窄窄一線生機﹐要斷送也由你們。”說罷便命黃天霸 “帶他們去﹐仍舊分別拘押﹗”又對劉墉道﹕“你把榆林衛呈來陝西布政使克扣災民賑糧的 原案文稿﹐還有布政使阿山的申辯呈文都寫出節略。要送皇上御覽。原文取過我這里﹐我再 看看。” 紀昀沒有聽見他父子說事﹐望著越去越遠的高恆和錢度的背影﹐突然想起在高升酒樓和 錢度一道掣簽行令呼盧喝雉吃酒的往事﹐那時都還沒有入仕﹐身無公務心無牽掛﹐何其興高 采烈﹐仿佛只展眼間﹐世事人情面目已經全非……劉統勛叫了兩聲﹐紀昀才回過神來﹐笑 道﹕“我是在想﹐我那邊一個胡中藻案子﹐一個張老相公案子﹐還要查一批悖逆文書案子。 到你這里﹐刑名案子錢糧案子﹐傅恆還出了遇刺案子。主子這次南行﹐滿案都是案子﹐竟比 在京還忙十倍﹗” “我已經兩天沒過去給皇上請安了。雖說奉特旨不必天天過去﹐可這樣忙著臣心里也實 在惦記。”劉統勛道﹕“皇上忙得這樣﹐你跟著﹐得勸勸不要太瑣細了。死了劉統勛﹐還有 張統勛李統勛。”他突然覺得礙口說錯了﹐即時打住﹐“──咱們一起過行宮去﹐成麼﹖” 紀昀心里索著怕葉天士失儀﹐笑道﹕“坐我的大轎吧﹐走動走動﹐整日伏案﹐你照鏡子看 看﹐五十來歲的人﹐比張衡臣看去還老﹗” 二人剛說要走﹐遠遠見兩個太監扶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蹣蹣跚跚過來﹐卻正是張廷 玉。“說曹操曹操到”二人幾乎同時想起這句話﹐不禁相視苦笑﹐心想﹐這饒舌老頭一開口 就若懸河滔滔﹐又不知會說到什麼時辰了。果然﹐揖讓進屋﹐張廷玉一落座便開口﹐說的卻 是胡中藻﹕“……皇上來南京第二天召見我﹐第三天又親自到我府里看望﹐都問起胡中藻。 又把他的《堅磨生詩鈔》給我看。我回奏皇上﹐這真正是個首施兩端的小人。他是我取的舉 人﹐鄂西林取的進士﹐到我眼前說鄂爾泰滿人可氣﹐矯情自大﹐我說鄂爾泰我們並無芥蒂﹐ 你在我跟前講人不好﹐到人那里必定講我不好。後來不知怎麼就不來見我了。這樣無行止無 情操的人根本寫不出好詩來﹗” 接著﹐便從頭說起﹐從堯置“諫鼓謗木”﹐到孔子誅少正卯﹐西周文王制裁異端邪說立 “誹謗律”﹐一直論到南朝文人“輕薄”君主﹐隋唐五代詩文“謗君罵世”……他精神矍 爍﹐也真精熟掌故好記性﹐結論卻甚奇特“元代享國日短﹐就是君主不留心民間邪說橫流﹐ 把詩文曲賦視為小道不足一顧﹐所以漸漸蠱亂了人心﹐亂風一起﹐四方響應﹐就不可收拾﹐ 蒙古人到元代亡國也沒有弄清楚﹐馬上可以打天下﹐不可以治天下﹗世道人心豈可以等閒小 事視之哉﹗”接著﹐又講“諫與謗之別”﹐什麼是“歸美於君親”“存誠正於心”……劉統 勛有案卷在手﹐還可以邊瀏覽邊“嗯”著聽。只可憐了紀昀﹐一個飽讀經史修著四庫全書的 文臣首領﹐硬著頭皮聽先生講“三字經”。 張廷玉在總督衙門給兩個軍機大臣說古記﹐葉天上給皇後看病出了點麻煩。歷來太醫給 後妃看病﹐規矩是太醫跪在榻外木杌子上﹐隔帷只伸手出來﹐凝神撫脈反復思量﹐然後肅躬 退出斟酌方案﹐交皇帝看了無話﹐用藥了事。 他打定多磕頭多行禮﹐“說話像女人”的宗旨﹐開初見乾隆也甚融洽﹐待到看脈﹐“木 色”立刻掩飾不住﹐切了右脈扶左脈﹐一時搖頭自語喃喃不知說些甚麼﹐一時又沉吟搖頭﹐ 放個皇後手臂﹐過來就給乾隆磕頭﹐搗蒜價也不計其數。乾隆倒也不厭這樣的人﹐笑謂弘 晝﹕“你看﹐這還是元長調教出來的﹐進門就磕頭﹐磕頭不論數兒﹗”弘晝也笑﹐說道﹕ “磕頭多大禮就不錯﹐這准是紀曉嵐教的。”葉天士口無忌諱﹐說道﹕“紀大人還叫小的說 話像女人一樣﹐這一條真的作不到──小人想稟皇上﹐要看看皇後娘娘氣色﹐說幾句話。問 一問病──不知皇上肯不肯恩允﹖” 乾隆弘晝聽紀昀的“要像女人”正在發笑﹐聽他要“恩允”這許多事﹐都微怔了一下。 弘晝道﹕“皇後娘娘除了病危病急﹐歷來只是看脈治病。你怎麼這麼格外﹖太醫院的醫正太 醫也沒有你這許多羅□。” “單就切脈﹐我看娘娘已是症在腸胃。”葉天士連頭也顧不得磕了﹐直撅撅說道﹕“醫 者四妙﹐謂之神、聖、工、巧。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脈 而知之謂之巧。四妙少了一妙﹐就不是良醫。望、聞、問一概沒有﹐他就是華佗﹐也只是逞 能﹐拿別人的病試他的運氣。我投拜過一個名醫﹐他用五根絲線縛了病人脈﹐切診脈象﹐說 是“懸絲診脈”。大抵富貴人的病﹐一是胃氣弱飲食欠妥﹐男的說他個暴飲暴食﹐女的說她 個惜福節食﹐損胃傷脾那是必定的﹐胃脾傷損﹐心火上眩﹐命門下衰﹐循這個理說症候﹐永 不會說錯了。二是淫恣無度﹐傷了腎﹐腎傷損志﹐腎水遭傷﹐肝火必旺﹐精神萎靡夜不能 眠﹐肝淤不化暴躁難制﹐女的說她個呻吟不絕……也是永不會說錯的。我想試師傅能耐﹐抱 了一只羊縛起﹐他也那麼胡謅一通﹗這不是拿人命鬧著玩兒﹖望聞問切﹐缺一不可﹐何況缺 了三項﹗或許小的學藝不精﹐比不及太醫本領。皇上身邊有的是太醫﹐請他們豈不更便 當﹖” 他這篇高論﹐前頭說的頭頭是道﹐並無桀謬之處。毛病在最後一句﹐在皇帝面前擺起名 醫架子﹐直是搶白乾隆。乾隆聽他“縛羊”的話正笑﹐倏地變了臉。弘晝喝道﹕“葉大士你 有狂疾麼﹖怎麼這樣和皇上說話﹖”乾隆道﹕“食毛踐土之輩﹐誰不知以忠孝為先﹐你和你 父母就是這樣說話﹖﹗” “皇上﹐王爺﹐醫有六不治。”葉天士上了牛脾氣﹐什麼學女人當香客統忘得精光﹐立 即頂了上來﹐“醫者易也﹐隨病行藥千變萬化。七里八表浮、芤、滑、實、弦、緊、洪、 微、沉、緩、牆、遲、伙、濡、弱。不但隨人而異﹐還隨四時不同。春弦夏斂秋毛冬石。現 在是秋天﹐皇後的脈象看似‘浮’﹐其實是輕靈﹐換在別的季節﹐那就是浮脈﹗治病打仗一 個道理。統率六軍戰病﹐所以信巫不信醫不治﹐形彌不能眼藥不治﹐藏氣不足不治﹐衣食不 適不治﹐輕身重財不治。驕恣不論理在六不治之首──懂了吧﹖” 仍舊是說起病事鞭辟入里﹐稍帶出人事半竅不通﹐而且直指乾隆“驕恣不論理”﹐像老 子訓兒子問“懂了吧﹖”弘晝見乾隆臉色愈來愈陰沉﹐知道雷霆大怒就要發作﹐抓耳搔腮思 量著解勸。皇後在里間聲氣朗朗說道﹕“皇上﹐賞他醫金﹐叫他去吧﹐我的病不要緊﹐你也 不值生氣的﹗”乾隆猶未答話﹐葉天士聆聲辨音﹐跪著梗著脖子問道﹕“娘娘娘娘﹗就算不 叫小的‘望’﹐問您幾句成不﹖” 皇後不言語。 “午後溫燒﹐眩暈﹐可是有的﹖” “夜夢驚悸﹐作噩夢﹐通夜不安﹐可是有的﹖” “早起心跳﹐辰時後胸悶不適﹐可是有的﹖” “……有的……” “夜間盜汗﹐前胸後背都濕﹐經癸月月後遲﹐隔三月又反提前﹐癸水不時﹐卻又不痛 經﹐可是有的﹖” “有的……連前頭說的﹐都是有的……” 葉天士低下了頭﹐手指頭摳著磚縫﹐喃喃吶吶不知說些什麼。乾隆和弘晝看著這個怪 人﹐都覺得有點不好收場。葉天士已恢復了平常神態﹐仍是不住點地磕頭﹐說道﹕“皇上 啊﹐王爺呀﹗我這人一見病人就暈頭﹐想著自己就是個皇上了……”他突然變得可憐兮兮 的﹐磕著頭說﹕“我可真是想治病的呀──不叫‘望’﹐就不望吧……我寫兩個方子﹐頭一 個服三天﹐停一天半﹐連飲食也停了最好﹐娘娘覺得十分胃口好﹐想吃﹐再用第二個方子﹐ 吃過藥兩個時辰﹐緩進飲食。千萬不要自誤﹐千萬不要信庸醫的話……”磕著頭又問﹕“娘 娘瘦吧﹖臉色不黃是吧﹖” 乾隆此時已知﹐此人一心一身都在醫術治病上﹐於世路宦情半竅不通。聽他說“想 吃”﹐“自己就是皇上”這些大不敬言語﹐也沒有再生氣﹐只淡淡說道﹕“瘦﹐面色還好。 你且寫方子﹐但願你不自誤才好。” 一時藥方呈上來﹐第二個方子尋常﹐只是當歸、黃□、黃芹、山楂片、枳子、蟬蛻﹐還 特加一句“此方用過一月﹐再吃高麗參”。頭一個方子卻與眾不同﹐除了甘草、銀翹﹐還有 西蕃蓮葉三錢、麻黃一分、積石一分、曼陀羅花一分﹐用量雖微﹐卻都是通常所謂“虎狼之 藥”﹐乾隆看了﹐默不言聲把方子交給弘晝。弘晝看了也不敢妄說一句話。 “賞他二十兩銀子。”乾隆說道﹐“葉天士你退下吧﹗” 葉天士這里磕頭領賞﹐乾隆見他要走﹐又問﹕“頭一個方子是瀉的﹐第二個是補的。你 沒有弄顛倒了吧﹖”葉天士忙又磕頭﹐說道﹕“沒有弄顛倒﹐信不信田皇上﹗” 他仍舊是禮貌過於繁瑣﹐言語過於無禮﹐乾隆也拿他沒法子﹐不禁一笑﹐弘晝擺手道﹕ “去吧去吧﹗”葉天士又一磕頭去了。乾隆便進里屋﹐揭開帷帳﹐見皇後掙著要起身﹐忙按 住了﹐替她掖掖被角﹐枕頭墊得平整了問道﹕“你怎麼樣﹖這會子可好些﹖還是頭暈心悶的 麼﹖” “不妨事的。只暈慣了﹐一年到頭就這樣兒。”皇後笑道﹕“別看我病﹐這幾日你沒離 這書房﹐一輩子難得心里舒展。聽你在外頭見人﹐你高興我也歡喜﹐你憂愁發怒﹐我就想你 仁德聰明﹐總歸有法子的。離著你這麼近﹐這麼長時日﹐真是難得的。”乾隆道﹕“趕咱們 回北京﹐你移住到養心殿﹐夏天到圓明園﹐你也住到我里間﹐這叫憂患喜幸與共──你覺得 這個葉天士醫道怎麼樣﹖他是山野之人不習禮儀﹐說話乖謬處多﹐可以一笑了之的。”皇後 搖頭著﹕“這是個有真本領的。他看好的病人多﹐不講禮數﹐尋常人家不計較﹐慣成了說話 沒分寸的壞性子。皇上別惱他﹐這人只是嘴碎﹐沒有歹心眼兒……” 乾隆一笑﹐說道﹕“他有幾句話﹐放到別人說﹐當場就打殺了。我聽得真想摑他耳光﹐ 後來也不惱他了。曹操殺華佗﹐我好學曹阿瞞﹖──不過﹐他的方子用藥太膽大﹐我還是要 交太醫院﹐讓太醫們斟酌一下﹐叫太監們試試﹐沒有大妨礙然後你用──還有﹐老五上回說 的魏佳氏的事﹐你也甭著急﹐老五已經保護起來母子平安﹐等回北京﹐孩子抱過來你親自撫 養。總歸宮里有家賊﹐家賊鬧家務﹐哪朝哪代都有的﹐看准了再懲辦﹐懲辦就不輕饒﹐這是 你的話﹐朕聽你的就是了。” 弘晝在外聽這帝後夫妻絮語對話如琴瑟調和﹐一片都是仁德溫馨﹐心下也是十分感動﹐ 隔著紗幕躬身說道﹕“娘娘放心﹐我福晉到靈谷寺給您抽簽﹐是上上大吉的簽。傅恆在外遇 驚無險簽上也都說了﹐老五這回來南京﹐是因為闖宮奪阿哥﹐自知有罪﹐娘娘不計較﹐我更 放心。還有樁子祥瑞﹐無錫孫家橋有棵老愧樹﹐已經枯死了﹐今年忽然枝葉繁茂﹐更奇的 是﹕老樹僅上冒出一叢迎春花﹐人家說這叫“老槐抱春”。過了正月十五﹐春暖花開﹐您的 災星也退了﹐娘娘陪皇上奉著老佛爺一道兒觀賞去﹗” “五叔是個放達人。闖宮的事我不但不計較﹐還感激你呢﹖”皇後隔紗幕說道﹐她的聲 氣一時變得分外柔弱“皇上國事忙﹐阿哥們將來指靠五叔的時辰多著呢﹐老槐逢春抱樹又 長﹐不算稀奇﹐就算祥瑞﹐原沒有去無錫的打算﹐御駕一動﹐得驚動多少人﹐花多少銀子﹖ 你該勸皇上別去才是。”弘晝笑道﹐“南巡是盛典﹐枯木逢春又槐抱迎春花﹐不去看看﹐豈 不辜負了上蒼賜的祥瑞﹖銀子花不了多少﹐就是花了﹐也還是散到百姓家了﹐娘娘只是個太 心細。”皇後聽了無話﹐半晌說道﹕“叫五嬸常進來﹐我們妯娌們多說說話兒解悶。” 一時弘晝便辭出來﹐乾隆坐得久了﹐也想走動走動﹐和他聯袂出了行宮正寢側書房﹐沿 莫愁湖西岸徐徐散步。 “老五﹐”乾隆望著碧波浩渺的湖水﹐一邊信步走著﹐問道﹕“這里只有我倆兄弟﹐天 下億兆人民﹐論親情無過你我。睞娘的事﹐你看是哪個女人作耗﹖” 弘晝瞇縫著眼﹐似乎水光有些刺目﹐眨動了兩下﹐舔舔嘴唇說道﹕“難說……您知道﹐ 我是個散漫人﹐國事家務都不大理會。這次事到臨頭﹐急了眼﹐先護住阿哥再說。倒不是真 的疑鈕主兒﹐那拉主兒跟您南下﹐她不在北京﹐說她預有安排﹐不但未必有這膽﹐也未必有 這心智﹐我想﹐也不一定就是女人﹐太監們小人心性兒﹐和哪個貴主兒心里過不去﹐造作事 端嫁禍於人也是有的……皇上﹐這事查是要查的﹐和處置國務一樣﹐得小心著點﹐弄不好出 冤案﹐後世演出大清的狸貓換太子戲﹐不好看的。明武宗也出過這種事﹐不好聽。娘娘是個 最賢德聖明的﹐她身子骨兒好﹐您就沒有內憂﹔阿佳傅恆劉統勛尹繼善紀昀﹐都是良臣﹐各 自料理好差使﹐傅恆這一仗再打漂亮﹐您就沒有外憂。清官難斷家務事﹐清楚不了糊塗了﹐ 防緊些子就是了。” 乾隆聽了點頭﹐說道﹕“好兄弟﹐說的是。易瑛的事已經完了﹐大小金川我看也容易 辦﹐傅恆遇刺﹐朵雲來哭秦庭。足証莎羅奔已經心里慌亂。文事武備﹐我都盡了最大的力﹐ 有人上請安折本﹐說如今國運如日中天。但‘日中而仄’可不警惕﹖所以﹐要把‘極盛’的 峰尖拔得再高些﹐一直精進求治﹐一直到不了這個峰尖﹐你想﹐一旦到了山頂﹐一覽眾山 小﹐無淪朝哪邊邁步﹐都是下坡道兒啊﹗” 一陣秋風掠湖而過﹐遠處勝棋樓、垂釣台回廊曲折﹐粉牆碧瓦秀亭紅閣一折一折的倒影 在湖面上蕩動﹐滿眼白茫茫水天之間﹐大片老荷半枯的扇葉半卷起來隨波翻湧﹐和著水聲沙 沙刷刷澹澹泊泊響成一片﹐湖水清澈見底﹐連湖底的木藻也在搖蕩﹐深邃得像墨染的霧。 “秋高了﹐風都帶了透骨的涼意。”弘晝看了看行宮門口。那里等著乾隆接見的臣子們 已經瞧見他兩兄弟﹐黑鴉鴉跪了一大片。弘晝道﹕“等著皇上料理的事太多了﹐請皇上務必 節勞榮養。事大役艱﹐時移世易﹐萬幾宸翰﹐都在皇上肩頭。” 乾隆站在楊柳樹下﹐任秋風撩著袍子擺角﹐似悲似喜地看著湖水動蕩﹐良久說道﹕“天 步艱難﹐我知道。天步艱難也要走下去……不要緊﹐還是要走下去的……” 弘晝沒有說話﹐行宮的銅馬在風中叮咚作響﹐漣漪秋波一浪接一浪拍岸湧來﹐忘神之間 仿佛又覺湖水沒有動蕩﹐像是湖岸在逆水而進似的…… “你去吧﹐”乾隆說道﹐“叫他們依官序進來見我。” 1995年12月9日於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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