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一 竇蘭卿踏雪楊州府 馬侉子調諧窘鹽商】
【二 魚太守道路收凍殍 福公子荒廟救風塵】
【三 醉騷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性種禍因】
【四 智和砷寒院濟孤弱 巧鸝兒深衙撫古琴】
【五 紀曉嵐繁叢理政務 葉天士駕前論歧黃】
【六 耿正直臣犯顏批鱗 柔懷親情怡色撫子】
【七 承歡色笑分享貢物 春筵和熙紀昀饕餮】
【八 表烈臣賢祠賦新聯 奉慈駕儀征觀奇花】
【九 喋血持義直諫巡幸 秉鈞執衡框君勤政】
【十 老牛舐犢父子情深 少年盛壯圖報重恩】
【一 竇蘭卿踏雪楊州府 馬侉子調諧窘鹽商】 揚州歷古為名城大郡。據傳黃帝時割天下為九﹐分為冀、兗、青、徐、揚、荊、豫、 梁、雍﹐單一個揚州即轄今日江蘇、安徽、浙江、福建四省疆土﹐占盡天下膏腴之地。自周 漢而後﹐不知甚麼緣故﹐“州”盡自仍是州﹐富庶麗都愈盛﹐版域卻愈來愈狹。三國吳置揚 州﹐只管著建業都域﹐已是和原來九州之“揚州”八不相干﹐沿南朝宋齊梁陳至隋﹐索性更 名為江都郡﹔唐改“廣陵”又復名“揚州”﹐規規矩矩成了省轄郡府。坐定了這位置﹐卻也 沒有再行“遞降”。 小歸是小了﹐但此地南亙揚子江﹐蜀阜山脈接川南﹐邗溝水波分淮北﹐大運河綿延貫境 通抵長江﹐不但是東南水旱兩路碼頭百什貨物集散之地﹐且是山川佳秀景色宜人。登蜀崗腑 瞰﹐但見瘦西湖平明如鏡畫航游戈漁舟往來﹐數不盡的河道港漢縱橫於街衢巷肆之間﹐廿四 橋、平山堂、文峰塔、龍華亭、七十二寺廟三十六名園錯落有致﹐樓影入湖﹐盡在茂林修竹 間搖拽蕩漾。軸櫓銜接如蟻成隊﹐自平山通至御道﹐十里翠華﹐樓台亭榭星羅棋布。真個家 家住青翠城闕﹐處處是煙波丘壑……誠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這份風流繁華乃是與生俱 來﹐決不是憑人力能所予奪。 此刻﹐正是乾隆乙酉年正月初十。一冬濕暖﹐幾次陰天兒﹐都是霏霏細雨﹐偶爾飄幾片 雪花也是旋落旋化。或者干脆是雨夾雪﹐細絨似的雪絲兒雜在雨霧中颯然落下﹐只將里弄小 巷攪得泥濘不堪﹐要想踏雪尋梅就壓根說不上了。但初九夜里起了北風﹐鼓蕩呼嘯吹了半 夜。黎明時﹐揚州人才知道﹐棉袍子還是要的。 亭午時分﹐絳紅的冬雲愈壓愈重﹐陰沉廣袤的穹隆上煙霾滾動﹐象剛剛冷卻的烙鐵般灰 暗中隱帶著殷紅。終於一片﹐又一片﹐兩三片﹐柳絮棉絨一樣的雪花時緊時慢﹐試探著漸漸 密集起來﹐不一刻功夫便是亂羽紛紛萬花狂翔﹐把個裹紅自矜妖嬈玲瓏的維揚陷進蝴蝶陣 中。 雪下得正緊間﹐一頭毛驢馱著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書生逶迄過了關帝廟西迎恩橋﹐徑至 揚州府衙照壁前下騎。他抹了一把頭臉上的雪水﹐握著驢韁繩﹐對搓著凍得有點發紅的手﹐ 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望了望黑洞洞的府衙大門﹐尋望良久才見下馬石旁挨牆立著幾根拴馬木 樁﹐因牽著驢過去﹐解開蓑衣帶子脫掉了﹐正要拴驢﹐衙門洞里一個衙役正和同伴說笑閒磕 牙兒﹐一眼□見了﹐卻不肯冒雪出來﹐閃身出來站在滴水檐下﹐遠遠地斥呼道﹕ “喂﹗你瞎了不是──說你呢﹗你張望個毯哩﹖──那是大人們歇轎拴馬的地方兒﹗” 那青年一愣﹐望著門洞說道﹕“請問我的驢該拴哪里﹖”那衙役還要喝斥﹐旁邊一個衙 役笑罵道﹕“何富貴﹐你他娘的把我們一群都罵了進去──他在看我們﹐你說‘張望個 毯’﹗”何富貴本來板著面孔﹐洩了氣□哧一笑﹐對那青年喊道﹕“從東傍門進去﹗牽到馬 廄那邊﹐自然有人照料﹗”那青年囁嚅了一下﹐大聲說道﹕ “我是──” “知道得知道得﹗”何富貴不耐煩地一口打斷了﹐擺手指著衙東說道﹕“你主子不是會 議迎駕的事的麼──東角門進去──老高接著說﹐他兩個正日得高興﹐她男人回來了﹐這婆 娘怎麼料理﹖” 那青年聽他這般話說﹐頓時如墮五里霧中﹐府衙會議他是知道的﹐但“你主子”三個字 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叫竇光鼎﹐別看文弱纖秀貌若女子﹐其實不是等閒之輩﹐自幼在塾 讀書鄉里便有神童之曰﹐十二歲進學為秀才﹐十五歲赴南京貢院鄉試﹐赫然高中第三名舉 人﹐次年公車進京會試﹐春風得意之人﹐一發的精神煥發﹐制藝ヾ、策論、詩俱部作得花團 錦簇一般。試官暗中揣摩﹐居然取中第三名﹐待下來看履歷﹐才知竇光鼐不過是個剛過志學 的少年。主考官訥親見他如此青雲直上﹐皺眉說道﹕“太年輕了﹐得挫磨一下性子。取得高 了太驚動物聽﹐也怕折了他的福──你們看他的字﹐帶著點飛揚跋扈味道﹐鋒芒太露了 嘛……”生生向後推了十名﹐險些一個一甲進士被他奪在手中。但凡淹博才智傑出之士多犯 一宗毛病﹐易於傲物不群。他雖被黜在二甲﹐畢竟仍在前矛之中﹐按例分發﹐仍入翰林院授 職編修。本來這是樞密清要﹐進士們巴望難得的差使﹐敬老師敦同僚安生混差使﹐出幾個學 差紅了﹐穩穩當當授掌院、內閣學士、大學士﹐自然地就宣麻拜相了﹐至不濟也混個外任學 政﹐也是官場人人心向往之的要缺。卻因禮部侍郎王文韶到翰林院講學﹐痛詆宋儒道學﹐他 竟當場挺身而起與這位名滿天下的前朝老狀元曉曉折辯。兩個飽學之士一老一少一台上一台 下反復折難反詰﹐清秘堂中人人聽得心旌動搖。幸而禮部尚書軍機大臣紀昀正好要從翰林院 抽調文詞之臣編纂《四庫全書》﹐就腿搓繩兒的事﹐掌院學士便將這個二桿子翰林“優敘” 了出去。 ヾ制藝﹕即八股文。 ……竇光鼐站在瓊花淆亂的衙前發了一會子呆﹐畢竟心中懵懂﹔自己要來衙拜望揚州府 同知魚登水﹐說征集圖書的事﹐昨天驛站已經知會了知府衙門﹐魚登水怎敢如此怠慢﹖再說 “你主子”三字愈思愈覺殊不可解﹐想再上前問詢﹐卻聽那個姓高的衙役說得起勁﹕“…… 那女的半點也不慌張﹐蹬褲子穿齊整了﹐見野男人唬得沒做手腳處﹐臉色煞白滿頭冷汗發 呆﹐對他耳邊嚼了幾句悄悄話﹐到門前提了只柳條笆頭﹐‘嘩’地打開門。她丈夫還緊著 問﹕‘大白天怎麼把門拴得死死的不開﹖’話沒說完﹐‘□’地一聲﹐頭上已被女人套了個 笆斗。女人兩只手擂鼓價猛捶笆斗﹐使著眼色教野漢子逃﹐一邊潑口啐罵﹐‘王家瞳唱大戲 《混元盒子》﹐殺千刀的﹐只顧你自己去看﹗也不帶我──我教你看﹗我教你看﹗﹗我教你 看﹗﹗﹗老娘懶得給你開門……’她男人頭震得發懵﹐一時間瞎子聾子似的﹐不住口價解說 著‘沒有看戲’﹐野漢子早一溜煙兒走了……” 衙役們頓時一陣哄堂大笑﹐紛紛笑罵﹕“日娘鳥撮的﹐家里有這麼個婆娘﹐綠帽子要戴 到棺村里去了﹗”“她男人《混元盒子》沒看上﹐野漢子在家倒看上了……”“賊才賊智﹐ 真真不可思量﹗”“當場脫逃﹐緝拿無案……”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一片嘈亂的笑 聲中﹐竇光鼐搖搖頭﹐牽著驢去了。 沿著衙門南牆向東走了約一箭之地﹐果見盡東頭有一道門。卻也不是尋常獨人出入的 “角門”﹐頗似騾馬干店的車馬門﹐約可丈許寬窄﹐無階無檻也無門洞﹐滿地稀得受潮了的 白糖似的雪水﹐地上車痕蹄跡腳印並騾馬糞狼籍一片。竇光鼐心知這就是了﹐牽著驢進來﹐ 抹了一把被雪迷了的眼﹐果見這座大院落靠北沿東都是廄棚﹐馬嘶騾踢騰的甚是嘈雜。進門 向西卻是一排拐角房﹐里邊坐滿了人﹐也都在喝茶說笑話。茶爐彌漫的白氣緩緩從窗口檐下 吞吐漶散。因見這些閒漢一色都是廝僕長隨打扮﹐恍然之間竇光鼎已經明白﹐這都是本地織 行染坊鹽商闊主們的家人﹐自己這身裝裹﹐騎這頭螞蟻似的黑叫驢﹐連個從人也沒帶﹐一准 是那個殺才把自己當成哪一家的僕從了﹗竇光鼐不禁莞爾一笑﹐牽著他的“黑螞蟻”繞過一 片放得橫七豎八的轎車、暖轎、馱轎﹐在一群高騾子大馬中拴好了﹐出來﹐便見一個衙役從 內衙提著大茶壺出來﹐因問道﹕“魚二府在哪個堂﹖” “孕──婦﹖”那衙役冷丁地被他一問﹐怔了一下﹐吞地一笑說道﹕“孕婦自然在接生 堂──你這人真有意思﹗” “集省堂﹖集省堂在哪里﹖” “接生堂好幾處呢﹐你問的哪一處﹖黃家的﹖劉家的﹖還是盧家的﹖” 竇光鼐怔了半晌﹐才明白和這位滿口吳語的家伙鬧了個滿擰﹐一笑即斂﹐咬著京派官話 一字一頓說道﹕“我要見你們魚登水大人──知府裴興仁已經革職拿問﹐魚登水現在署理揚 州知府﹐他還是同知﹐所以叫他魚二府──聽明白了麼﹖” “你是要見我們太尊大人嘛﹐早說不就明白了﹖”那衙役驚訝地閃了他一眼﹐這才正目 打量﹐只見這年輕人穿著灰府綢掛面兒棉袍﹐蓑衣上滿是雪﹐里邊露出套扣天青緞巴圖魯背 心﹐腳下烏拉草木底履套著黑沖泥千層底鞋﹐穿著蓑衣卻沒有戴笠﹐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 帽上還嵌著一塊白玉鑲片。這身行頭說貴不貴﹐說賤也不賤﹐說不清是個甚麼來頭﹐因道﹕ “魚大人出衙拜客去了。原說今兒會議本府士紳﹐商計乾隆爺巡幸揚州迎駕的事兒﹐人早到 齊了﹐大人還沒回來。二堂那邊──”他用手指指衙內院向南拐彎處﹐“人都在候著他老人 家。您先生敢問官諱、台甫﹖要到簽押房得等胡師爺午飯後才得開門﹐不然先屈駕到二堂等 著也好﹐魚老爺不會在外時辰長了。”這次他也咬一口蹩腳京腔說話﹐雖是不倫不類倒也明 白。竇光鼎聽了只點點頭﹐一邊走﹐解著蓑衣帶子徑到府衙二堂後﹐蓑衣木履脫在廊下﹐便 聽里邊人聲嗡嗡蠅蠅﹐嚼茶的、竊竊私議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嘰嘰格格似乎在說笑 的……甚麼樣的都有。 猛聽得有人說﹕“竇光鼎這麼作賤別人﹐踩人肩頭向上爬﹐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竇光鼐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地會有人在背後罵自己﹐而且咬牙切齒恨得想將自己投畀 豺虎﹐心里轟地一陣耳鳴﹐立刻漲紅了臉。站在門口覷著眼往里瞧時﹐外面雪光映著﹐屋里 格外暗﹐煙騰霧繞朦朦朧朧老少富商足有四十多個﹐雜坐在六七張八仙桌旁吃茶抽煙磕瓜籽 兒品果點說閒話﹐根本看不出方才是誰發話。正發愣間﹐二堂西南角幾個人已經紛紛附和。 “邢二爺說的是。”一個肥得水桶似的紳士﹐用手絹擦著油光光的鼻子﹐打著哈欠嗚嚕 不清地說道﹕“裴太尊掛靴離任﹐我去看他﹐他說自己只想造福一方百姓﹐不防頭就得罪了 言利之臣﹐這姓竇的就是個言利之臣﹐貨真價實的個小人﹗” “是小人之尤﹗” 挨著邢二爺坐著的一個干瘦中年人捋著山羊胡子﹐斬釘截鐵說道﹕“他按著治河涸田ヾ 不許賣﹐裴太尊賣了他眼紅──裴太尊難道賣田填了自己腰包﹖”說著便吭吭地咳。旁邊一 個獐頭鼠目的小個子卻似乎不關痛癢﹐笑道﹕“無非竇某人彈劾裴太尊﹐斷了諸公一條生財 之路﹐你們才恨他。說句公道話﹐朝廷的涸田賣得也太賤了。老邢﹐把你清河莊子上的地二 十兩銀子一畝盤給我﹐不﹐三十兩也成──你賣不賣﹖”竇光鼐這才看見那個叫邢二爺的﹐ 卻是個方臉絡腮胡子﹐說起話來鬢邊一塊朱砂痣一抽一動。“那是我爺爺手里從靳河帥手里 買的──你老萬開甚麼玩笑──我是說﹐這些涸田荒著也是荒著﹐朝廷自己不種﹐賣給老百 姓種不也是善政﹖他竇光鼐憑甚麼攔著﹐還彈掉了裴太尊。連靳鎮台也跟著吃掛落﹗ ヾ治河涸田﹕指清政府掌握的黃河荒灘。 旁邊幾個土財主模樣的立刻響應﹕ “天道好還﹐竇光鼐也不得好死﹗” “拿別人血染自己的紅頂子﹐他還算是個才子﹖﹗” “雞巴才子──就是才子﹐也是個妨主精兒──我聽說他娘﹐他太太都妨死了。這樣的 人﹐能在乾隆爺跟前呆長﹖” “大凡才子﹐多是短命的。”邢二爺道﹕“孔子跟前的顏淵﹐才子吧﹖三十三歲嗚呼哀 哉。漢朝的賈誼﹐才子﹐三十三歲根屁朝天……” 竇光鼐彈劾裴興仁和靳文魁﹐原為他們攀結鹽政使高恆﹐連小妾都獻出去供“國舅”淫 樂﹐沒想到竟招惹了這群地主﹐瘋狗似地恨不得咬死自己。聽他們夾槍帶棒辱及家門﹐更氣 得手顫心搖。身子一挺進了二堂﹐正要說話﹐一個自淨臉中年人早已迎上來讓座﹐扯著他袖 子遞著眼色小聲說道﹕“蘭卿老師﹐我看你多時了。不怕真小人但畏偽君子。和他們嘔氣﹐ 沒的小了老師的身份。來……坐﹐聽他們胡嘈﹐一會子難堪死他們﹗”竇光鼐一看﹐卻是在 紀昀府里幾次見過面的熟人﹐人都叫馬二侉子﹐是專為內務府采辦貢品的皇商﹐為人最是撒 漫不羈的﹐本名連自己也不知道。竇光鼐惡狠狠盯了西南角一眼﹐粗重地透了一口氣﹐挨著 馬二侉子在公座旁第一桌坐下﹐陰郁地說道﹕“民間口碑﹐指摘官員操節﹐原是尋常事。但 家母健在高堂﹐他竟敢如此詛咒﹗” “要整治他們也不在這一時。”馬二侉子一條辮子散懶地盤脖子一圈搭在胸前﹐端茶唏 溜一口﹐嘻笑道﹕“這幾個都是揚州富粉行的糧紳。地地道道的土佬兒。您當場和他們拌 嘴﹐板平了身份不是﹖勝之不武麼﹗”說著﹐便見那桌上那位獐頭鼠目的先生伸著脖子擠眉 弄眼問道﹕“塗維孝﹐你說得活靈活現﹐見過竇大人﹖”“見過﹐”那個姓塗的舐舐嘴唇﹐ 扮個鬼臉兒笑道﹕“那樣子吶﹐和尊范一模一樣﹐伶伶丁丁的﹐象《水滸》里的鼓上蚤時 遷……”一句話說得西南角滿桌嘩笑。竇光鼐滿腹氣惱﹐也忍俊不禁“□哧”一笑。其余各 桌士紳﹐經營茶鹽瓷器漆器染織行當不一﹐彼此似乎也不甚相熟﹐卻仍只顧各說各話不大理 會。 閒話神聊間﹐外間的雪下得越發大了。 風似乎停了﹐一團團一片片﹐或如亂羽﹐或似絨球﹐不飄不蕩﹐在黯淡的門洞檐下格外 顯眼﹐竟是個直落硬降的味道。滿地稀漿樣的雪攪水已被驟雪蓋得嚴嚴實實﹐房瓦上的雪已 積得三寸有余﹐瓦溜子的滴水也漸漸停了。不知誰說了句“雅靜﹐魚太尊回來了”﹗滿屋嘈 雜立刻停了下來。 一片鴉沒雀靜中﹐竇光鼐留神向外看﹐果然見一乘四人大轎﹐蒙著的納象眼氈幕上覆了 厚厚的一層雪﹐抬槓的轎夫人人雪水淋漓﹐踹著步子踩得雪地咯咕咯咕響﹐從大堂東道繞到 天井院里﹐“噢──”地一聲號子﹐大轎穩穩落了下來。那個提茶的衙役一溜小跑出去﹐挑 起氈簾﹐陪笑說道﹕“老爺回來了﹖客人們早就到齊了﹐恭候著您吶──爺搓一把臉再出 來﹐外頭賊冷的﹐著涼感冒了不是頑的……”接著便見一個官員呵腰出來﹐卻是一位清□老 者﹐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瘦骨嶙峋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折了的老竹桿。下轎來雙手對搓著 一頭走一頭問道﹕“蘭卿大人來了沒有﹖” “沒呢﹗”那衙役小心翼翼摻著他上階﹐忙不迭用手拂去落在白鷴補服上的雪﹐拉拉袍 擺抖抖褂襟﹐笑得鼻子眼擠在一處﹐說道﹕“老爺一升轎﹐我就吩咐了門上﹐今兒不開衙理 事﹐有大人來訪驚醒著些兒快些報進來。這大的雪﹐小虹橋那邊梅花開得好﹐蘭卿大人敢是 賞梅去了吧……” 此時眾士紳早已起身迎出堂口﹐打躬的、作揖的、拜稽的、請安問好一片聲響。“大 守”、“太尊”、“黃堂”、“五馬”……胡喊亂叫一氣。那魚登水卻甚是眼明﹐隔著眾人 一眼便瞧見竇光鼐緩緩起身﹐忙用手分開人群﹐幾步搶進去﹐雙手拉著竇光鼐的手﹐晃著胳 臂笑道﹕“老兄倒先來一步﹗你說‘登門來拜’﹐我怎麼敢當呢﹖今兒一早起﹐趕緊就過驛 站拜望﹐誰知路過鎮台衙門﹐靳文魁正在搬家﹐這大的雪﹐箱籠行李都撂在泥水里﹐一家子 妻女哭哭啼啼──我們共事相與一場﹐他開缺問罪﹐下頭人這麼著作踐﹐不好袖手旁觀的﹐ 就在那里料理一下﹐誰知就去遲了﹐更不想你獨個兒騎驢到我這邊來﹐真好雅興……”又說 又笑噓寒問暖﹐家常殷勤十分。馬二侉子在旁笑道﹕“靳家的雪天掃地出門﹐也少不了叫撞 天屈﹐罵竇光鼐的吧。”竇光鼐也道﹕“看來這個竇光鼐真是十惡不赦之徒。這邊幾位先生 也罵得興起﹐竇某人先雪水浸身﹐夫然後狗血淋頭……”說著﹐便笑。但在場的人除了魚登 水和馬二侉子﹐誰也不知“蘭卿”是竇光鼐的字﹐他們的話﹐’立即引起邢二爺幾個人一片 聲“共鳴”﹕ “大雪天封門閉戶﹐硬趕人家搬家﹖鎮台衙門的人真他娘勢利──這都是竇光鼐做的好 事﹗” “靳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啊﹐本事也大﹐開得兩石弓呢──落架鳳凰不如雞羅﹗” “還是我們魚太尊﹐前頭裴太尊家眷動都沒動﹗” “平常生意人家﹐還講個‘信’字呢﹗前頭裴太尊批給我們的涸田田契﹐加著府台印 信﹐魚太尊得給我們作主﹗” “這話對﹐沒的叫竇光鼐這梟獍忒得意了﹗” 眾人七嘴八舌中﹐魚登水身在竇光鼐面前﹐尷尬得臉色灰青﹐脖子上的筋蹦起老高﹐沉 著臉斷喝一聲道﹕“住口﹗竇蘭卿大人名臣風骨﹐彈章一上﹐朝野震悚﹐你們是甚麼東西﹖ 敢在這里侮辱毀罵﹖﹗”竇光鼐進前一步﹐雙手一拱笑道﹕“學生就是竇光鼐﹐竇光鼐即是 竇蘭卿﹐著實得罪了﹗” 所有的人立時僵住﹐木雕泥塑般呆住﹐岑寂得連天井落雪的沙沙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好 一陣子﹐邢二爺幾個人回過神來﹐知道今天觸了大霉頭。先是那胖子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 下去﹐“□”地輪臂打自己一個耳光﹐說道﹕“小人昨晚瞳醉了黃湯……跑了這里來胡說八 道──臨走老婆子還說﹐多喝茶少閒話──我竟是個豬托生的﹐沒耳性﹗”他“□”地又是 一掌。幾個犯口舌的米蛀蟲土財東也都紛紛效顰﹐罵自已“死王八”、“不要臉”、“發 昏”、“吃屎長大”的﹐花樣百出。其余鹽商、瓷器漆器、織染行老板們不關痛癢﹐剔牙剜 指甲在旁瞧風涼兒。魚登水待他們出盡了丑﹐覺得還要靠著他們辦迎駕的事﹐不宜太為已 甚﹐笑嘻嘻牽著竇光鼐手道﹕“蘭卿兄﹐他們是甚麼玩藝兒﹖生氣值不當的。權當作聽見驢 鳴犬吠就是了﹗咱們先會議﹐我還有好消息兒告訴你呢﹗” “你們幾個還請進來﹐坐著會議吧。”竇光鼐見那幾個人跪在倒廈檐下﹐個個面目赤腫 羞縮委頓不堪﹐和魚登水敘了主賓坐下﹐朝外邊大聲吩咐道。他目光帶著陰郁﹐苦笑著對身 邊馬二侉子道﹕“自古好人難當﹐我豈敢妄求非分之福﹖那高恆身為國戚﹐職掌鹽課重務﹐ 竟敢官鹽私售侵吞國稅數百萬兩﹐又與戶部侍郎錢度通同為奸盜銅漁利﹐這樣的城狐社鼠如 果不置之於法﹐大清國還了得麼﹖”馬二侉子笑道﹕“大人這一舉﹐正是振聾發饋﹗就是我 的嫡親舅子﹐這麼著折騰我的家產﹐我也容不得他﹗” 魚登水新署知府﹐短缺著十幾萬兩迎駕需用的銀子﹐要著落在今天赴會人身上湊集﹐又 恐威望不夠﹐邢二爺幾個人這一鬧﹐正好借勢敲山震虎﹐在座中干巴巴一笑﹐說道﹕“這話 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象樣子﹐怎麼好連自己的小妾都獻出去﹐在眾樂園這種地方宣淫﹖沸 沸揚揚﹐揚州的官緘都敗壞盡了﹗”馬二侉子道﹕“這里頭的學問魚大人就未必知道了。裴 府尊是個有龍陽之好的﹐不愛美人受孌童。樂得小妾送去巴結。高國舅歡喜﹐小妾婊子齊歡 喜﹐賣買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歡喜──竇大人一道奏折直透九重﹐攪了這歡喜道場﹐怎不 教人恨得牙癢癢﹖”話未落音﹐滿座眾人已是轟然大笑﹐只幾個米商臉紅得豬肝價﹐恨不得 個地縫兒鑽。 “皇上現今駐駕南京行宮。”魚登水瞟一眼竇光鼐﹐見他微微點頭﹐清了一下嗓子說 道﹕“傅中堂現在成都整軍﹐尹制軍待過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安行營﹐督責大軍糧秣事 宜。皇上巡幸﹐是為視察江南民風吏情﹐昌明治世文物典型。大軍行動﹐國庫要耗金山銀 海﹐那是不消說得的。皇上來我們揚州﹐是我揚州人民百姓的體面風光﹐也是我們的福氣。 皇上俸天格物憐貧憫弱﹐以不擾民為宗旨﹐所以南巡以來一切供億都按聖祖爺手里規矩﹐由 大內內庫支應。如此深仁厚不澤﹐我學生讀遍二十四史不曾見識過。這是一頭說﹐就我們揚 州府﹐那是天下形勝富庶之地﹐譬如家里來了貴客﹐也還要粉飾丹堊洒掃庭除的吧﹖略盡臣 子庶黎恭謹敬上之心嘛﹗大項的銀子﹐府里已經籌齊。迎駕橋行宮﹐草河行宮﹐八大名園八 大寺都裝修停當了。還有些不是盡善盡美的﹐恐怕要著落在眾位縉紳身上。這是天大的喜 事﹐不能有半絲半縷的破相﹐府庫的銀子又不能動用﹐諸位都是明白人……” 他長篇大論﹐上大及小自遠而近逼出題目﹐這都是前任知府裴興仁說了又說﹐說得唇焦 口燥的“道理”﹐耳朵也磨出老繭了。聽得人太不耐煩﹐還要裝作童蒙小學生聽塾師講學一 樣“恍然大悟”了的模樣﹐天真地張口點頭兒。竇光鼐是想借這個會議說說征集圖書的事﹐ 懇請這些士紳將家中藏書借給朝廷修《四庫全書》﹐頭一次聽這樣的會﹐倒覺新鮮別致。想 到草河、迎駕橋兩處行宮千門萬戶巍峨壯麗﹐從儀征至揚州一路驛道﹐都將舊樹拔了﹐換栽 的烏□松柏郁郁蒼蒼遮天蔽日……那是怎樣的粉糜奢華……這樣的虛耗民力民財﹐還說是 “不擾民”﹗……想到這里﹐竇光鼐不禁暗暗搖頭。 “從北玉皇觀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長江擺渡碼頭﹐道路要全部整修……”魚登水卻全然 不理會眾人心思﹐自顧順著自己的題目往下說﹐“六閘、金灣新滾橋、香阜寺、天寧寺至文 景寺行宮﹐崇家灣、腰舖、竹林寺、昭關壩這些地方道路已經修過一次﹐但車過馬踏﹐有的 地帶泥漿翻起﹐又成了爛泥灘──要重新整治﹐墊的黃土不能薄於三寸。太後老佛爺和主子 娘娘鳳駕估約是在小五台或者香阜寺。小五台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鈔關馬頭都是旱路﹐路面 兒還好﹐但只建了兩座彩坊﹐這和皇上孝養母後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不相趁了。這里的 彩坊要比北橋御道加密三成。 這位新署揚州知府看來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宮道路﹐何處少一座歇轎涼亭﹐那里需建一 個戲台﹐甚至哪個下船橋板支柱不穩﹐俱都言之鑿鑿﹐彼處需用銀兩若干﹐此地需用民工幾 何﹐也都如敘家常娓娓言來﹕“……所需用工料銀共計也不過十二萬四千兩﹐要請諸位樂 輸……”說罷挽起雪白的馬蹄袖里子﹐用碗蓋撥著茶葉沫子啜茶。 本來還有點啜茶吸煙振衣咳嗽的會場﹐又象被凍結實了的池塘﹐變得闃無人聲。魚登水 不慌不忙﹐掃視著會場﹐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兄弟署理知府時日不長﹐昨日才接到范撫 台憲票就任實缺。往後仰仗諸位父老的地方還多著呢﹗這是國家景運大事﹐差使辦不好﹐我 可以往前任裴府尊頭上一推了之。但范撫台﹐金制台都要隨駕來我維揚﹐一個破相出來﹐丟 人現眼出乖露丑的還是我們揚州人。臣盡臣忠﹐子盡子孝﹐這比甚麼都緊要。我一點勉強大 家的意思也沒有──樂輸嘛﹐講究的就是‘情願’兩個字──你說是麼﹐蘭卿大人﹖” “啊──當然﹗”竇光鼐一下子從遐想中被拉回現實﹐憑自己微未小臣。想諫阻乾隆巡 行各地逢迎爭媚﹐比登天還難了三分﹐就“臣盡臣忠﹐子盡子孝”只能借這股勢﹐辦好自己 的差使。想定了﹐言語便十分簡捷暢爽﹕“魚大人講的好﹐就要這“情願’二字。我是來征 集圖書的。《四庫全書》現是皇上親任總裁。四個軍機大臣﹐二十幾名大學士﹐部院大臣為 副總裁。向民間征集散帙書籍﹐買賣是銀兩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據﹐分毫不取利的事﹐有的 人偏偏就不‘情願’﹗”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異常犀利﹐“──你是甚麼心思啊﹖你是臣 子百姓﹐君父向你‘借’東西﹐這已經超乎禮之常情了﹐還要勒肯藏匿──以賊子之心事 君﹖我已經探訪清初、宋版《朱熹集注》、《二程掇瑛》﹐明版《余闕集》﹐《風雨聽荷》 《蕉葉集》《陽明日記》……”他如數家珍逐一列陳﹐足舉了三十余種版書﹐“都在揚州諸 位手中。顧全各位體面﹐就不點名字了──無論征集圖書﹐還是迎駕接鑾輿﹐其事雖異﹐其 理則一﹗你不以敬誠之心事君﹐我就要有點誅心之論﹐一一上奏天聽﹗” 此時院外天井房頂白茫茫一片雪色﹐檐下牆角的積雪已有半尺許深。忽地一陣哨風掠脊 入院撲進二堂﹐堂頂承塵和窗紙一鼓一翕﹐連官座下的江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勝其寒地瑟瑟 抖動。饒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紅塔似的炭火烘著﹐人們還是打心底里起了個栗兒。先是邢二 爺撐不得﹐囁嚅了一下﹐說道﹕“《朱熹集注》我家收藏了一部。不過不是宋版﹐是魯班。 求大人明鑒﹐要使得著﹐明兒叫小兒奉送到驛站。至於迎駕需使的銀子﹐斷然不敢小氣敷 衍﹐請魚太尊開個數兒﹐我們好有個遵循。”竇光鼐聽見“不是宋版﹐是魯班”卻是聞所未 聞﹐身子一傾正要詢問﹐左側幾桌商人也都爭先恐後報名獻書認捐﹕ “我家財神龕子後頭一箱子破書呢﹗原說送到蔡家紙坊打了紙漿﹐皇上老子愛見﹐明兒 就孝敬過去。錢的事也斷然不敢叫老公祖為難。” “《陽明日記》我有……” “我有《余闕集》……” “《蕉葉集》十二卷﹐還有九本子。我家小畜牲不懂事﹐撕了三本用紙背練了賬本子﹐ 敢情這大用處﹖大人不說﹐余下的也就撕了……” 說到認捐“樂輸”﹐也都是個個踴躍﹐或建議“均攤”﹐或議論按資產大小“分等”﹐ 甚或說“抓閹兒”的紛紛不一﹐總之這十二萬多兩銀子今日來會議的包了。最終議定﹐會下 由商人們自行議定分攤數目﹐三天之後﹐由本地最大的鹽商黃克敬攬總兒收齊繳來府衙。竇 光鼐心記眾人所報書目﹐到底不知道“魯班”意指雲何﹐悄問身邊馬二侉子﹐馬二侉子也只 是搖頭﹕“回大人話﹐我也是不得明白呢……若說‘魯班’﹐該是木匠書﹐是‘魯版’朱 熹﹐又從來沒聽說過……”竇光鼐便目視邢二爺﹐問道﹕“你方才說‘魯班’朱熹的書﹐是 甚麼樣子﹖紙色﹐裝幀﹐還有墨印﹐是活字版﹐還是木刻版﹖” “回了大人您吶﹗”邢二爺心里揣著個鬼﹐最怕的就是竇光鼐計較罵座的事﹐最巴望的 就是能和“竇大人”攀扯幾句﹐和息一下口孽戾氣﹐聽見竇光鼐問話﹐起身一揖﹐又蝦身打 個千兒﹐滿臉腴笑難描難畫﹐說道﹕“大人問的﹐小人一件也不明白﹐那紙都黃脆了﹐墨色 倒是漆黑的﹐只是字兒個頭象是大小不甚齊整﹐上下字兒中間遠近也略有不同……”他口說 手比﹐“……這麼長﹐這麼寬﹐這麼厚﹐訂線兒也朽了。懋書齋的伙計說這是寶貝﹐是後唐 年間的紙……” 他沒有說完竇光鼐已經明白﹕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書﹐用的是後唐時的紙﹐這在宋代本 朝已是極名貴的版本了﹐思索著又問﹕“你說它是‘魯班’又據何而雲﹖” “不是集河運來的﹐是漕船運來的。”邢二爺連連搖頭﹐“那真的是‘魯班’﹐書里加 的眉批﹐都蓋著圖章。懋書齋的人說批字的人是個宰相﹐叫魯秀夫甚麼的﹐所以小人叫它 ‘魯班’﹗”話未說完﹐正啜茶的馬二侉子“□”地一口﹐滿口茶嗆了出來﹐魚登水也笑得 呵倒了腰咳嗽。竇光鼐笑了一陣﹐嘆道﹕“陸秀夫乃是南宋理學名臣﹐末代宰相。當日宋帝 被困崖州﹐元兵海上四合大圍﹐陸秀夫殺死全家﹐衣冠齊整抱帝投海而亡﹐千古忠臣壯烈殉 國莫過於此。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注──由陸而‘魯’﹐由版而‘班’﹐也就成了 ‘魯班’﹗”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本來今日你當著大庭廣眾辱我﹐更甚者謗及我母﹐我 是不能容你的。你這樣不學無術﹐我可以放你一馬。審事量心說話要斟酌輕重是非﹐連禍從 口出這俗語也沒聽見過麼﹖” “是……是……” 竇光鼐說一句﹐邢二爺答應著呵腰躬身喏喏連聲﹐滿堂的人原料著邢二爺今日未必能平 安回家﹐聽竇光鼐如此大度﹐一片聲嘖嘖稱頌。後堂幾個侍候差使的衙役早聽說今兒來了個 “微服私訪的六品京官”﹐都擠在二堂公座靠壁後瞧熱鬧兒小聲議論。那個提茶壺的衙役便 賣弄﹕“你看看人家那福相﹐舉止抬步言語行動里透出的那份貴重﹗嘖嘖﹐真真的天庭飽滿 地頰方圓﹐看見鼻子印堂了麼﹖紅的亮的﹗土星明亮加官進爵﹐我的眼走不了水﹗” 熾天使書城
【二 魚太守道路收凍殍 福公子荒廟救風塵】 送走了會議來的士紳﹐魚登水松了一口氣﹐從堂口笑嘻嘻踅轉身來﹐對馬二侉子和竇光 鼐舉手一揖﹐說道﹕“虧了你二位﹗不然﹐今日這塊沒燒紅的鐵有得打的──這屋里﹐空落 落的﹐滿地瓜子皮痰跡﹐走﹐到西花廳坐﹐又暖和又敞亮。我還有一甌子老花雕四十年陳 釀﹐咱們邊吃邊聊……趙天貴﹐麻師爺他們回來了沒有﹖”他讓著二人起身﹐轉頭問那個提 茶壺的衙役道。 “沒呢﹗”那個叫趙天貴的衙役忙笑著答話道﹕“這會子雪下得緊著呢﹗別是在哪個地 方兒吃酒賞梅了罷……”魚登水愣了一下﹐多少有點掃興地說道﹕“我算著他們早該回來的 了。這麼著﹐我就不敢在衙門里陪二位了。這樣──反正雪大﹐人不留客天留客﹐老馬陪蘭 卿大人在花廳里只管吃酒說話﹐我出去走一遭﹐今晚咱們請幾個朋友痛樂一宵。” 竇光鼐是個不喜應酬的﹐於人情世故敷衍而已﹐因笑道﹕“我從虹橋靈土地廟那邊過 來﹐吃了十幾個麻酥揚州椿卷兒﹐一點也不餓。既然大人有公務﹐何必衙里再攪呢﹖不如各 自散了罷﹐南京紀中堂那邊來信﹐叫我過去引見﹐只煩貴府把他們獻借的書征集上來﹐打包 好﹐預備著驛送北京﹐別的我也沒有要緊事交待的。”說罷就要揖別。馬二侉子卻問道﹕ “這種天氣﹐府尊出去有甚麼事﹖” “我看這雪──”魚登水轉頭向外看看﹐“揚州十年不遇的吧﹖大雪封門的﹐要防著絕 糧戶凍死餓死。還有的房子禁不起水泡雪壓。麻師爺他們幾個出去沒回來﹐我有些不放心﹐ 得出去走走。”馬二侉子笑道﹕“貴府真是愛民如子──我是說﹐如今還有你這樣的官 兒﹖”魚登水道﹕“也有個私意兒攪在里頭。和親王爺已經到揚州了﹗省里藩司臬司學政部 過來迎接了﹐還有先期踏看駐蹕關防的侍衛太監﹐不定哪個部的尚書侍郎都在城里﹐差使上 一個錯失﹐立時聲聞九重﹗”竇光鼐道﹕“不管揚州來了甚麼人﹐這是你的應份差使﹐你去 辦你的事吧──我們也好散了。” 這邊魚登水從正廳升轎出去﹐馬二侉子便拉竇光鼐向東馬廄走﹐卻是趙天貴前頭導引﹐ 為避那雪﹐不從天井里過﹐用鑰匙開了琴治堂東廂房的鎖穿堂出來﹐已在東馬廄院那間茶爐 房的隔壁了。趙天貴出去招呼馬二侉子的馱轎和竇光鼐的驢﹐馬二侉子見那頭驢和他的大走 騾一道牽來﹐小得象一只大黑狗﹐因笑道﹕“虧您已經放了監察御史﹗如今知府出門都坐八 抬大轎了呢──您倒騎這麼一頭狗崽子似的叫驢﹗──坐我的馱轎吧──牽著竇大人的尊騎 跟著﹗”竇光鼐猶豫了一下﹐見地下的雪已積半尺﹐漫天仍是絨雪狂舞旋落﹐無休無止地下 墜﹐再騎毛驢不但足力不勝﹐且那份“騎驢賞雪”的雅興也未必提得起來。這樣的天氣﹐坐 上馬二侉子這樣的鑲玻璃幕氈大馱轎﹐隔窗賞雪那真叫受用﹐可惜是馬二侉子這個人…… “我告訴大人一句話﹐”馬二侉子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一笑說道﹕“無論官場文場商 場﹐可以一色說是名利場。哪個場也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您在翰林院和王平樂(王文韶 字)辯論﹐說過‘君子小人分野﹐唯一心而已’。這是有的吧﹖”只這幾句話﹐竇光鼐便覺 可以與此人同轎﹐莞爾一笑說道﹕“別以為我耳目不靈﹐你不也是德州鹽道麼──我授觀察 道巡行觀風﹐皇上有旨吏部存檔﹐暫不明發﹐你不要逢人就說。” 馬二侉子一聽就笑了。卻見兩個轎夫套好馱鞍﹐抽掉安放馱轎的架子腿﹐轎夫一邊一個 抽起後邊的柳木凹桿轎槓﹐對准了馱鞍中間的一道槽將皮繩嵌了進去﹐又將前槓抬起﹐卻只 有三尺長的轎槓﹐那走騾都是千調萬訓出來的﹐自動便向皮繩套兒退去﹐轎夫雙手一松﹐馱 轎已經穩穩結束停當。一個小廝冒雪挑起夾板棉黑市布的獅子滾繡球棉簾﹐里頭卻是前後兩 座兒﹐中間轎窗還夾著套桌。馬二侉子搶先一步上了前面座兒﹐伸手讓竇光鼐坐了後座﹐說 聲“起路”﹗那馱轎象在雪地里被誰輕輕推了一把﹐穩穩滑動了出去。馬二侉子卻是十分會 享福﹐先遞給竇光鼐一個手爐﹐將手爐外煨熱的毛巾抖下來﹐“蘭卿﹐用熱毛巾擦把臉。” 又從座角取出一個棉套子捂得嚴嚴實實的銀瓶﹐傾一杯熱騰騰的茶水放在竇光鼐面前﹐又抖 擻開一個油紙包兒﹐里邊又幾個小包﹐展開了﹐甚麼醬牛肉條兒、鹵口條、茴香豆﹐桂花梅 絡小貼餅兒……竟是下酒物品一應俱全。馬二侉子旋著一瓶“洮河春”酒﹐笑著對看得發愣 的竇光鼐道﹕“蘭卿﹐你是個清高人。我和你算不得一路人。我是掙來之食也吃﹐嗟來之食 也吃的。你是個鳳凰﹐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非甚麼黃子‘楝食’不食的。我呢﹖幫襯 這世界﹐就是盜泉之水﹐捏著鼻子也就喝了。本來‘道不同不相與謀’﹐咱們沒緣份。你打 心眼里也未必瞧得起我這又是‘皇商’﹐還掏錢買個道台裝幌子的人。今兒是大雪把我們擠 到這一頂轎底下了。跟您打包票﹐這肉這酒雖是民脂民膏﹐可也是我商場辛苦營運的干淨錢 買的──轎上吃酒﹐隔玻璃賞雪尋勝﹐這份清福只怕揚州最風雅的名士也未必享得﹗……只 管吃喝玩賞﹐咱們兜城走一遭﹐下轎緣份也就盡了。你還去當你的清官﹐我還去搗弄我的瓷 器古董綢緞貢品。如何﹖” “我並不是甚麼‘鳳凰’。”竇光鼐被他一番話說得心里暗笑﹐穩穩靠在轎廂的氈包墊 子上﹐望著片羽肴亂的轎外﹐眼神中多少帶著點迷惘﹐舉起馬二侉子遞來的一杯洮河春無聲 嚥了﹐似乎在品那酒香﹐又似乎不勝烈酒的沖煞辛辣﹐嘬著嘴唇說道﹕“只是朝里城狐社 鼠﹐掏弄得太兇。略正派點的﹐也就被人看成了稀罕物兒。比起當年郭秀﹐那種錚錚風骨﹐ 敢在天子明堂當眾批龍鱗﹐和聖祖那樣的明君嘵嘵置辯﹐我根本沒法比﹐也並不見誰有這樣 的名臣風骨。我讀盡二十四史﹐似乎現在情勢與哪一朝也不相似。生業滋繁前所未有﹐地土 兼並得沒有立椎之地的也前所未有。主上英明、輔相良能前所未有﹐昏天黑地里貪賄肆虐蠅 營狗苟亂得一團糟﹐也是前所未有。天下太平前所未有﹐太平天下屢屢興兵屢屢兵敗﹐也還 是前所未有﹗我有迷魂招不得啊……大家都是讀書人出來作官。怎麼作了官就變成一群魑魅 魍魎──我夫子的四書﹐我夫子的春秋大義﹐難道都不管用了麼﹖” 馬二侉子端著酒杯﹐半伏在轎案上一聲不言語。但見轎外風雪更加迷離。玻璃上的水氣 凝了珠兒一行行淌落下來。外頭景致都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晰。良久﹐他輕輕一嘆笑道﹕“我 也讀過幾本史書。不怕你見笑﹐十四進學﹐十五中舉﹐《離騷》解得﹐《易經》讀得﹐先秦 諸子文章句讀斷得﹐一樣的看不透今日世道。歷朝以來﹐只講田賦糧稅﹐如今又是亞細亞又 是歐羅巴﹐又是鐘表又是瓷器香料兒﹐外國聽說還有鐵路、有火車﹐我還見過火輪船﹗這都 是前古沒有的﹐叫人沒法捉摸﹐竟和萬花筒兒似的。你想﹐孔聖人書里沒講讀書人在萬花筒 里怎麼修行。白花花的銀子從黑眼珠底下海水似地淌過﹐有幾個能把持得象顏淵、曾參﹐又 有幾個男人象柳下惠﹐坐懷不亂呢﹖來﹐喝酒──管它呢﹗豈不聞‘滄浪之水清﹐可以濯吾 頭﹔滄浪之水濁﹐可以濯吾足’﹖來……” 轎子晃了一下﹐前頭的騾子似乎遇到甚麼坎兒﹐猛地站住﹐後頭的騾子不知道﹐努勁一 拱﹐杯子里的酒都濺了出來﹐馬二侉子一愣﹐挑起氈簾伸頭出去笑罵道﹔“日你們奶奶的﹗ 騾子怎麼趕的﹖”竇光鼐側轉身擦去玻璃上的水漬看時﹐兩三個騾夫已經到了轎前﹐正在搬 弄甚麼東西。馬二侉子的長隨早已過來回話﹐抹著一頭一臉的雪水﹐說道﹕“回爺的話﹐這 里凍倒了一個﹐雪已經蓋住了。幸虧是騾轎﹐要是車轎﹐齊腰兒就截過去了……這人也真是 的﹐別人都是爬道邊兒臥著﹐他就這麼直撅撅橫到當路車轍里……”馬二侉子沒等他說完﹐ 搴簾便跳下了轎。竇光候也就隨著下來。 在轎中隔玻璃瞧著﹐外間飛花如絨似絮颯然而落﹐出來便知里外寒溫世界迥異。二人暖 轎酌酒﹐熱身子下轎﹐一陣寒風撲面而來﹐轎頂的雪團裹進脖項中﹐都是一個周身哆嗦的噤 兒。馬二侉子瞇著眼﹐看看遠山近廓﹐湖河港汊俱都是白得刺眼的冰雪世界﹐街衢村莊蒙在 雪幕中﹐綽綽約約朦朦朧朧景物都不甚清晰﹐不由的說了聲“好冷天兒──”﹐因見竇光鼐 已俯身察看那凍殍﹐淌雪過來﹐一頭問道﹕“這怎麼料理﹖──您甭瞧了﹐這我見得多了﹐ 至少過去六個時辰了──可憐見的﹐才二十歲出頭呢﹗” “這附近不知有沒有廟﹖”竇光鼐無望地松開屍體的胳膊﹐吁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把 他寄厝到廟里﹐再知會魚太尊﹐由他安置就是了。”“如今揚州大廟都裝修一新﹐要預備著 御駕臨幸。”馬二侉子道﹐“那些和尚們未必有這份慈悲心﹐收這些死屍有礙觀瞻……只可 是土地山神廟、馬王廟十王廟之類的雜廟野觀﹐才可寄托這些凍餓殍屍的。”傍邊一個騾夫 笑道﹕“大人們好心腸的。象我們鄉里﹐這種天氣出門跑生意﹐一天遇上三五個不稀奇﹗─ ─這里驛道上了北坡﹐有座廢了的五通祠﹐有的是空房子。爺們這里稍候一會子﹐小的們撮 弄著抬他進去﹐出來咱們接著送爺門游玩。” 馬二侉子唾了一口﹐笑嘆道﹔“踏雪尋勝來著﹐誰知碰上雪里埋屍──敗了興了。”竇 光鼐笑道﹕“你這是富貴轎﹐坐這轎沖雪賞景﹐很有點焚琴煮鶴的味道──這五通祠雖是淫 祠﹐地方兒選得不俗﹐左倚蜀崗余脈﹐右臨瘦西湖岸﹐艷陽春日來游﹐怕不也是醉人去處﹖ ──”他突然眼一亮﹐指著五通祠西邊頹牆說道﹕“你看那一帶梅﹗”說著一提袍角﹐踩著 道旁松軟的雪便登上去。馬二侉子隨後跟了過來。幾個騾夫將死屍搭在毛驢背上﹐架頭扶腳 的﹐卻是循著道兒向西﹐又向北踅﹐趔趄踉蹌逶迄徑往五通祠。 這是很大的一個院落﹐正殿和山門遭過火焚﹐已經幾乎被夷為平地﹐七楹殿基下﹐齊整 排列十二個栳栳大的雪堆﹐圓圓的﹐象發酵了的雪饅頭﹐殘存的東壁被煙火熏得黛黑﹐金翠 交錯的壁畫依稀彷佛。由正殿入廟﹐廟後的影壁也已傾圯﹐空落落的大院鴉沒雀靜﹐兩排廂 房倒幾乎完整無損﹐東廂北頭幾間房似乎還住得有人。連窗紙都糊得嚴嚴實實。空曠寂寥中 微微聞得人語之聲。西廂南頭五六間房卻是燒殘了的﹐殘檁斷檐紛雜錯落﹐都落了許厚的雪 蓋。裊裊風中滿院流雪回蕩﹐給人一種空寂落寞的棄世之情﹐只有院心那個碩大無朋的焚香 石槽﹐槽北矗著人來高黑黝黝的破爛鐵鼎﹐仿佛在向人訴說著這里當年的繁華。 馬二侉子的眼神卻是不好﹐似乎是今日我們所謂的色盲了﹐進了廟﹐還是看不清西垣下 一叢叢的茂梅﹐一邊跟著竇光鼐走﹐嗅著清芬寒冽的梅香﹐一邊問﹕“哪里有梅﹖梅在哪里 ──我怎麼就瞧不見呢﹖” “這不是的麼﹖”竇光鼐見他瞎張望﹐不禁好笑﹐俯身折了一枝遞過來﹐說道﹕“你和 我一個表兄一樣﹐辨不出顏色妍艷。大家分蘋果吃﹐他專撿又青又酸的取……”馬二侉子這 才留心自己腳下﹐短垣順牆向北﹐莽叢叢灰蒙蒙一片齊項來高都是梅樹﹐接過花枝在鼻子旁 貪婪地嗅著﹐做怪臉兒笑道﹕“我還不至於全然不辨顏色。梅花是白的﹐雪也是白的﹐就看 混了──”話沒說完﹐竇光鼐已笑得跌腳﹐劈手奪過梅枝說道﹕“這是‘白’梅麼﹖西子無 鹽ヾ都要你攪得一塌糊塗了﹗”他用手輕輕撫著﹐那梅枝權分兩條﹐似蟠螭又如僵蚓﹐綿延 直伸出三尺余﹐胭脂似的花朵上﹐沒有綻開的蓓蕾上﹐都掛著蠟霜﹐風雪里瓣芯挺錚寒香襲 人﹐看去倍覺精神。 ヾ無鹽﹕春秋著名丑女。 馬二侉子見他忽然沉吟﹐笑道﹕“蘭卿風雅士﹐必定有詩了。”竇光鼐苦笑了一下﹐略 一頓吟道﹕ 斂芬甘寂寞﹐持潔矜哀紅﹔ 沁香不媚雪﹐昂藏對東風。 馬二侉子聽著點頭﹐嘆道﹕“足見風節。難為這句‘持潔矜哀紅’﹗──嗯……不過 ‘昂藏’二字盛氣了些﹐梅花是女兒情態﹐不如用‘含愁對東風’好些。”竇光鼐道﹕ “‘昂藏’辭氣是霸道了些。說的是。景隨意轉﹐這會子沒有愁﹐不能強說愁﹐倒不如‘一 笑對東風’﹐顯得大方從容些。”馬二侉子道﹕“我是胡說八道﹐哪里懂甚麼詩﹖上年和紀 曉嵐公喝酒﹐他說古今詠梅的詩都做濫了﹐最不易出新意的。還代桃花罵梅花﹐甚麼‘竹君 子、松大夫、梅花何獨無稱呼’﹐還有‘家家梅香都是奴’甚麼的﹐逗得我們好一陣笑﹗” 竇光鼐笑道﹕“他那是調侃。此人最愛唐突亞子刻畫無鹽﹐滿口都是胡說八道。” 說話間幾個騾夫已經安置好死屍﹐搓雪洗手說笑著過來。竇光鼐看院中腳跡﹐便知是送 到西廂屋里去了﹐因問道﹕“沒有驚動這里住著的人吧﹖”轎夫頭兒陪笑道﹕“這又不是賃 出去的房子﹐誰管誰呢﹖東廂里有人探頭兒看了看﹐沒說話又掩了門。”竇光鼐還要問時﹐ 忽然聽得廟外來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象是後邊有人追趕﹐有人大聲吃喝﹕ “臭�譜齙摹□□把就罰□咀。Λ悴幌牖盍恕□□倌□牙訓模Λ睦錙埽俊□ 幾個人都是一愣﹐轉瞬間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子連跌帶竄奔上廟階﹐年紀只可在十二 三歲﹐這樣冷透骨髓的天兒﹐只穿一件破爛流丟的青布大褂﹐腿上裹腳也散了﹐拖著一條玄 色帶子擰著小腳伶伶丁丁飛奔上來﹐連鞋子也跑飛了一只。她跑到廟碑旁﹐煞白著臉張惶四 顧﹐走投無路情急間﹐一眼噓見東廂北首﹐五通祠原來住持房子旁邊的汲水井﹐黑洞洞的井 口在雪地里格外顯眼﹐猶豫了一下﹐沖步趨去﹐不防腳帶拖在身後﹐纏在一根斷檁釘子上﹐ 只一拽﹐“嗤”地一個馬爬﹐直滑出丈許來遠﹗ 這一來連東廂里住的人也驚動了﹐竇光鼐、馬二侉子急趕上來要扶那女孩子時﹐東廂北 房草簾一動﹐沖出兩個叫化子打扮的少年﹐都是笑嘻嘻地﹐不由分說架起那姑娘便進了屋﹐ 便聽屋里有人喊﹕“給她找一身干棉袍──對﹐先用被子裹著──這天氣怎麼就穿得跑解馬 似的呢一一把熱水給她洗把臉﹗”卻是一口道地京腔﹐公子哥兒吩咐下人口吻。 這時分還會有北京來的叫化子﹖竇光鼐和馬二侉子都是一愣。詫異著退到大鐵鼎旁邊靜 觀。 那群追趕姑娘的人已擁進廟里﹐約莫有十二三個﹐都是莊丁模樣﹐衣色卻甚雜﹐個個都 是截衫棉襖短打扮﹐口里呼呼直喘白氣。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瞟了馬竇二人一眼﹐沖著 屋里吼道﹕“死丫頭﹐識相點﹐快出來﹗”幾個莊丁也七嘴八舌呼喊叫罵﹐口氣卻甚是輕 桃﹕ “出來吧﹐王老五要急煞了﹗” “要你坐花轎﹐當新娘子﹐你緊著往井里跳甚麼﹖真個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 門偏進來﹗” “到底是大家子調教出來的妞兒﹐還害臊呢﹗” “這丫頭是水靈﹐怨不得老五上火﹐把那二分茶山子都盤給葛二少贖她出來──” “大家子的丫頭都出落得這般標致──比葛二奶奶瞧著還俊十倍呢──不知人家小姐長 甚麼模樣﹖” “那定必是沉魚落雁之容﹐羞花閉月之貌了﹗” “嘴臉﹗看幾出戲﹐你就成斯文先生了﹗” 夾七夾八紛紛議論中﹐王老五又大聲喝道﹕“屋里人聽著﹐快放人﹗不然老子要闖進去 了﹗” “是誰在這里撒野﹖” 草簾子一動﹐一個少年閃身出來﹐卻也是乞丐裝束﹐年紀約在十四五間﹐個頭已是成人 高低﹐腳下蹬一雙污穢不堪的黑□魚老棉頭粗布靴子﹐一襲油漬麻花的老羊皮袍罩在身上﹐ 白花花油膩膩地毛里兒翻著﹐看不清里邊穿的甚麼褲褂﹐一頂大得可笑的六合一統氈帽壓得 眉眼很低﹐臉上東一塊西一道﹐不知是鍋煙還是污泥﹐雙腿叉開跨腰而立﹐雪地里看去顯得 滑稽里透著精神──一剎那間﹐竇光鼐覺得似曾相識﹐卻再想不起何時何地見過這人。馬二 侉子也不言語﹐骨碌碌一雙眼只是仔細打量這個少年﹐又不時瞟著跟出來的兩個乞丐。 那少年卻全然不留心眾人﹐擰著眉頭盯著王老五﹐不緊不慢問道﹕“這丫頭是你甚麼 人﹖” “我老婆﹗” “老婆﹖”少年似乎有點意外﹐瞪大了眼又問﹐“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她呢﹖” “她……”王老五遲疑了一下﹐“大概……大概……十四五歲吧﹗” 少年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這一瞬間﹐馬二侉子腦海里電光石火一划而過﹐已經認了出 來﹐對竇光鼐耳語道﹕“這是喬扮的叫化子。這個年輕人來頭不小﹐是傅爵相ヾ的二公子﹐ 叫福康安……”竇光鼐心下頓時恍然﹐怪不得面熟﹐原來把爺兩個形象給印証在一處了﹐細 思卻又迷惑﹐又搖了搖頭。聽那少年笑道﹕“天下哪有這樣的丈夫﹐連自己老婆的歲數都說 不清﹗你三十五﹐她十三﹐你是她老公﹖你該是她爺爺﹗” ヾ爵相﹕傅恆因戰功封有爵位﹐又是宰輔﹐因而尊稱爵相。 “是老公是爺爺與你雞巴的相干﹖”王老丑莊稼火上來﹐脖子筋脹起老高﹐腳一跺﹐轉 身沖門躍過去就揭那草簾﹐守在門口的那個中年乞丐跨前一步﹐只用手扳肩頭一帶﹐笑道﹕ “私闖民宅劫人﹐你活夠了。”王老五只著這輕輕一下﹐身子竟陀螺兒似地旋了幾個圈兒﹐ 踉蹌退了幾步。剛剛站定﹐門口那小乞丐早一個頭錘拱過來﹐王老五偌大身軀“□□”一聲 四腳朝天仰在雪地里﹐濺得雪花騰然而起。 “好小子﹐敢動手﹗” 眾人見王老五吃虧﹐發一聲喊﹐一擁而上便奔那少年。小乞丐拖了少年便向後退﹐那中 年乞丐擋在前頭﹐笑嘻嘻的也不甚張忙﹐待前頭幾個人到跟前﹐突然蹲身﹐磨槓似的一個掃 堂腿﹐三四個人象突然遭到風襲的谷個子﹐擠堆兒倒在一處。後邊的人被他這一手唬得一 退﹐隨即喝呼大叫沖過來﹐卻被中年乞丐劈胸捉了一個直搡出去﹐又砸倒一個。莊丁雖多﹐ 無奈那中年乞丐端的不是凡手﹐人影恍惚穿插其間﹐打倒一個又奔另一個。那少年也是手腳 靈便﹐但近前的﹐又搡又帶掌擊肘砸﹐挨著的不是馬爬便是喝醉了酒似的踉蹌趔趄。那個小 毛頭乞丐更是撒溜﹐跳蚤似的在人群中鑽來蹦去﹐朝這個踢一腳﹐朝那個打個背錘﹐時不時 還扇人一個耳光。一時間打得雪塵飛揚﹐叫罵聲呼喝聲倒地聲耳光聲響成一片。竇光鼐和馬 二侉子略看片刻便已了然﹐王老五一干人雖人多勢眾﹐卻壓根不是這三個人的對手。一團混 戰中東廂第二間也出來幾個大漢﹐一個個都是壯豪威武﹐但卻不是乞丐﹐象是長隨模樣﹐都 叉手而立﹐笑吟吟看著這一群﹐倒象是在看街上跑江湖的走把式。 一時間莊丁已被撂翻了五六個﹐可煞作怪的似乎都被中年乞丐扭了腳筋﹐一個個雙手抱 膝護裸疼得在地下打滾。王老五臉色紫脹﹐累得呼呼牛喘﹐兀自和中年乞丐拼命支吾﹐口中 大叫﹕“一齊上──圍住這小子﹐照死里打﹗” “都住手﹐聽我說話﹗”那少年站在井台石板前﹐一邊格打撲上來的人﹐猶自好整以 暇﹐大聲喊道。站在檐下的幾個長隨見眾人不聽招呼﹐依舊纏打不休﹐“□”地一齊都上了 手。只轉眼間﹐莊丁們都被打倒在地﹐抱腳捂肚子爹媽老天爺混叫一氣。兩個長隨架定了王 老五﹐拖到少年跟前﹐朝膝蓋窩里踹一腳﹐已是跪了下去。一個長隨見他掙扎﹐劈臉一掌摑 去﹐罵道﹕“野泥腳桿子﹐老實點﹐聽著這位爺說話﹗” 王老五又倔又憨﹐人已跪下兀自又縱又搖不肯就范。那小乞丐挽袖舒掌還要打﹐少年擺 手止住了﹐上前一步問道﹕“說實話﹐這丫頭是不是你搶來的﹖” “不是﹗是我買的﹖” “賣主是誰﹖” “官賣﹗” “唔﹗──她是罪奴﹖” 王老五一愣﹐說道﹕“她模樣兒端正著呢──嘴一點也不努──你羅嗦個啥﹗給我放 人﹗”那少年不禁咧嘴一樂﹐說道﹕“今兒個無巧不成書﹐她是我的遠親表妹﹐奔這里求 救。我能不管﹖王老五﹐我瞧著你也是個老實種地百姓﹐不想為難你。你娶一房媳婦兒也不 容易﹐也不要說贖銀是若干幾何﹐你開個價錢﹐我成全你另尋個年貌相當的女人。這丫頭其 實還在孩提之間﹐沒的作踐了她﹐也傷了你的陰騭﹐你說成不成﹖”王老五聽他的話只是個 半懂﹐上下審視那少年﹐說道﹕“你這象生兒﹐好大口氣﹗我好不容易賣了茶山﹐八兩銀子 才買到手──娶一房媳婦兒﹐沒有六十吊錢誰嫁給我﹖你有麼﹖” “六十吊﹖”那少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原來他竟沒有使過制錢﹐更不知道制錢和銀子怎 麼換算﹐因便目視那個小鬼頭乞丐。小乞丐笑道﹕“一吊足錢是七百文﹐毛吊一千文﹐一吊 七兌一兩﹐六十吊六七四十二﹐加上銀子成色折算﹐九成九的銀子﹐九七六十三……”他掐 指頭算著﹐少年已聽得大不耐煩﹐喝斷了他道﹕“吉保﹗你甚麼時候兒學會老婆子嚼舌頭 了﹖說簡截些﹗”那個叫吉保的小乞丐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兒﹐笑道﹕“該是三十五兩三錢足 紋﹐就夠他娶媳婦兒了。”“我給你五十兩。”那少年微微一笑﹐用手點了一下﹐一個長隨 早趨步上前﹐將兩錠台州足紋雙手捧給他。少年接在手里掂了掂﹐蜂窩細絲灰白碴腳﹐一根 到心的兩塊銀餅子﹐帶著那長隨的體溫﹐白絨一樣的雪花一沾即融﹐白晃晃亮燦燦放著刺眼 的光芒﹐一群莊稼人已經看呆了。少年走近王老五﹐將銀子丟了他手里﹐笑道﹕“回去把你 的茶山贖回來﹐娶個婆娘好生過你的日子。放開他﹐叫他去吧﹗”說罷朝馬竇二人看了一 眼﹐不言聲揭開草簾回了屋里。那叫吉保的和那些長隨、中年乞丐也都規規矩矩各回各房。 看著王老五一干人面面相覷﹐傻子似的高一腳低一腳離廟而去。竇光鼐也恍若夢醒﹐笑 道﹕“我也認出來了﹐翰林院送稿子去六爺府﹐見過這位哥兒。六爺調教子弟有方﹐這位少 爺心地不壞。”馬二侉子道﹕“這是六爺正配夫人的嬌兒子﹐序齒也排第六﹐其實前頭三個 哥子沒養住﹐怕兩個六爺叫混了﹐所以都叫他福四爺──福康安──我給他采辦過東西﹐方 才他已經認出我了﹐不見不好﹐咱們進去請個安兒吧。”見竇光鼐躊躇﹐馬二侉子笑道﹕ “蘭卿又自矜翰林身份了。福四爺也是有職份的人﹐一落草就是三等蝦﹐位置比我們高 呢﹗”說著拔腿便走﹐竇光鼐身在其境﹐由不得也就挪步跟著進來。 屋子里很暗﹐乍從雪地里進來﹐幾乎甚麼也看不清﹐團團紡花車似的光暈兒亂轉﹐二人 略定了神﹐才見共是四個人。中年乞丐控背躬身站在北炕西頭邊上﹐吉保和另一個年紀仿佛 的小乞丐在南邊地舖火堆旁燒烤著一只雞﹐茶吊子里的水翻花大滾﹐滿屋都是暖融融的濕 氣﹐那個小丫頭雙腳煨在被窩里靠牆在地舖上坐著﹐雙手捧著一大碗面條﹐吃得滿頭熱汗﹐ 已是吃完﹐還用舌頭舔著碗邊﹐一付饞相可掬。福康安微笑著看丫頭吃飯﹐見二人進來﹐笑 道﹕“老馬﹐行了行了──打你娘的甚麼千兒──看著我打架﹐你竟是袖手旁觀──也不過 來幫一捶﹗”又問﹕“這位先生貴姓﹐台甫﹖” “回四爺您吶﹖”馬二侉子嘻皮笑臉﹐還是打了個千兒起身﹐“老馬瞧著那一群人也不 是您獨個兒的對手。這位大爺──”他指著中年乞丐笑道﹕“不才也認的﹐是萬歲爺指給傅 相爺的貼身隨從﹐渾名‘鐵頭蛟’﹐也是大內侍衛呢﹗老馬上手﹐只會礙您的事﹐丟您的人 不是﹖我這身子﹐那叫──啊﹐對了──叫雞肋不足以安尊拳﹗”說得屋里幾個人都笑。馬 二侉子又介紹竇光鼐﹐“這位是竇老爺竇蘭卿﹐我們小游揚州雪中勝景﹐卻不防碰了四爺這 里一出全武行﹐打得熱鬧﹐讓卑職們看了一出好戲呢﹗” 聽說是竇光鼐﹐福康安當即改容相敬﹐本來盤膝坐著的﹐俯仰挺了挺腰挪身下炕﹐竟對 竇光鼐躬身一揖﹐笑道﹕“失敬得很﹐不曉得是蘭卿大人。家父在成都給的家信﹐說起您﹐ 品正立身﹐是位了得的大丈夫呢﹗”他抹去臉上污垢﹐雖則不脫稚氣﹐卻是滿臉安詳﹐一付 穩沉優雅的貴族氣度﹐讓著竇光鼐道﹕“我微服在外﹐就這付形象兒﹐簡慢了。大人請坐﹐ 吉保﹐把條凳子搬過來。老馬也坐﹗” “學生與福大人曾有一面之緣的。”竇光鼐見福康安並不拿大﹐眼見他目如朗星清秀俊 雅﹐迥非大家子貴冑公子哥兒形容﹐坐在破凳子上欠身一禮﹐徐徐說道﹕“前年代禮部送謝 恩表曾到貴府拜望傅相﹐福大人當時在合歡樹下背詩﹐至今宛然在目。今日大人仗義救弱慷 慨解囊﹐仁心義行﹐令學生敬佩﹗”福康安聽他提及父親﹐立起身來略一站﹐又坐回炕沿﹐ 含笑說道﹕“這個──何以克當大人掛齒﹗視人落井而游戲旁觀者﹐是為禽獸之心。晚生不 救﹐大人也會出面干預的。” 馬二侉子見二人都是如對大賓一團客氣﹐不禁一笑﹐在旁欠身問道﹕“四爺幾時離京 的﹖夫人倒也放心﹐讓您自個兒出遠門──您怎麼換了這麼身行頭﹖” “我出來一個月了。”福康安笑道﹕“若尊母親的話﹐我該在府里﹐從書房到上房﹐時 時眼里盯著我才放心。就在書房讀書﹐她也要隔窗戶看幾遍──真和囚籠差不多兒。又是 ‘父母在不遠游’、又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古聖先賢的話大約她只記得這兩句﹐絮絮 叨叨顛來倒去就是個‘不遠游’‘不垂堂’……”想起母親棠兒﹐福康安不禁又一笑﹐“這 次出來﹐我是借著到西苑飛放泊放鷹打獵偷著走出來的。” 竇、馬兩人聽了都是大吃一驚﹐愕然望著福康安﹐一時竟遞不出話來。 “你們放心﹐如今我是過了明路的。”福康安孩子似的眨了眨眼﹐笑道﹕“母親拗不過 我﹐我也逃不出母親佛爺掌心﹐走到通州就叫順天府給截往了。”他指指正在笑著添柴的小 吉保﹐“是這個狗才給通的信兒﹐母親親自趕到通州﹐見我好歹不肯回去﹐氣得哭了一場﹐ 又是忙著給父親寫信﹐又給紀曉嵐發函﹐都附到六百里加緊文書里專遞出去。父親在成都回 信﹐說我勿象他的兒子﹐叫母親放行讓我出去看看世面﹔紀公也回信﹐萬歲爺說我是侍衛﹐ 侍衛不能象鹿苑里的圈鹿﹐既有志出來﹐可以順道歷練世情觀察民風﹐到南京來從駕。母親 沒話說﹐足足又挑了七八個護衛裝成長隨──”他指指隔壁﹐“這些人真象臭膏藥﹐貼身上 揭都揭不去──我娘這人﹐真拿她沒辦法﹗” 幾個人聽了都笑。竇光鼐這才明白就里﹐因見福康安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府綢夾袍﹐特意 地在顯眼處打了幾塊補丁﹐外邊套的是去了面的皮坎肩﹐沿邊上露出紫薇薇的茸毛﹐一望可 知是極名貴的雪貂皮巴圖魯背心改制應景兒的“丐服”﹐真不知道這位天家內侄﹐天下第一 宰輔的嫡公子﹐又身為侍衛的哥兒﹐怎麼個“沿路乞討”而來。那姑娘吃了熱飯換了干衣 服﹐已經恢復了精神﹐她顯然也被福索安弄糊塗了﹐眼目前這個小叫化子﹐競有這一大幫人 跟著侍候﹖一言半語也不敢違拗他的﹗來的這兩個人好象也是貴人﹐卻坐他下首陪禮說話謙 恭不肯造次。三人的對話她聽得雲里霧里不著邊際。因見福康安伸手取碗﹐忙上前將茶吊子 里的開水續上﹐拖著不合腳的大棉鞋用開水涮了三個毛巾﹐擰干了﹐熱烘烘篷松松遞給福康 安﹐又給竇馬二人各一塊請揩臉﹐便悄沒聲蹲在牆角疊著亂七八糟的衣物被褥。 “聽說蘭卿大人要調出四值庫書了。”福康安道﹐“不知道吏部的票擬發出來沒有﹖” 竇光鼐這才真正意識到﹐這位貴公子真的並不憑著是相府子弟出行﹐竟隨時和朝庭六部 有著聯絡﹕只是這麼稚氣未脫﹐能料理甚麼政務﹖──心里惦啜﹐口中笑道﹕“我也只有個 風聞﹐票擬還沒下來﹐現在還在辦征集圖書的事。”福康安點點頭﹐笑道﹕“這也不是件容 易事。皇上殺了假朱三太子張老相公﹐不少人嚇壞了。有書也不敢獻了﹐恐怕不能一味地脅 迫﹐一頭是地方官﹐繳書送庫多的要獎勵﹐記檔考成﹐一頭對藏書人家循循善誘﹐獻出珍稀 圖書的可以表彰甚至授官。就是書中有違礙字句的﹐只要不是心懷惡意誹謗聖朝﹐也就罷而 不論。至於古人書里妄分華夷分野的﹐更不必追究﹐刪去也就是了。四庫全書弄編纂的﹐養 活了那麼多人﹐又都是宿儒﹐這就是他們的差使。”竇光鼐聽著﹐起先心里暗笑﹐以為小孩 子故作深沉學說大人話﹐聽下去竟聽住了﹐這些話也正是自己心里想了多日的﹐卻由這個少 年和盤托出﹐不禁點頭嘆道﹕“何嘗不是如此﹗大人見了紀中堂﹐很可以再提提。” “還有些事比這個更要緊﹐”福康安又道﹕“我從北京一路來﹐雖然被這些混賬──” 他指了指吉保幾個又看看隔壁﹐“被這些王八蛋們看牢了﹐成個‘哥兒乞丐’。走馬觀花道 聽途說也還是見了些京城看不到的物事。皇上這里南巡﹐原為視察民間疾苦﹐觀風恤民。這 是堯天舜帝的聖舉。一路看來﹐原在江淮趁食的外地譏民都被從驛道運河兩側強行趕離。這 些人散處魯南豫西﹐偷騙搶劫作奸犯科甚麼都干﹐府縣還不敢申報。這些地方是甚麼所在﹖ 一個抱犢崮﹐孟良崮近在比鄰﹐一個靠著八百里伏牛山又地連桐柏山﹐朝廷不知用多少力化 了多少銀子才敉平了匪患﹐又湧來這麼一群衣食無著的人──已經有砸米店搶當舖的了一一 人倡亂﹐就會萬夫景從﹐寧不令人憂心焦慮﹖” 他微蹙眉頭﹐似乎是在對竇光鼐娓娓言心﹐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半點沒有做作之態。 連馬二侉子也斂去了臉上笑容﹐心里暗自惦啜﹕傅恆教子有方﹐福康安這麼點個黃毛稚齒少 年﹐見識已在尋常朝廷大員之上了。竇光鼐早已收起輕慢之心﹐在凳子上一躬身說道﹕“這 是老成謀國之言﹐少公子何不寫成條陳上奏聖明﹖” “我這個侍衛其實是個虛銜﹐沒有正式當差。”福康安略帶無奈地咧嘴一笑﹐瞬間臉上 閃過一絲孩子氣﹐“阿瑪一聽說我說國事就訓斥﹐說我是個馬謖趙括﹐要多歷練少說話。我 娘象只護雛的老母雞﹐只不離她身邊﹐吃飯睡覺都盯著我﹐象是她打個磕睡醒來我就會沒影 兒了似的──我真不得自由。皇上既叫我到行在﹐引見時我自然要奏的。”馬二侉子問道﹕ “世公子幾時動身去南京﹖”福康安伸欠了一下﹐說道﹕“明天吧……明天雇幾乘馱轎﹐到 儀征去。我已經接到范時捷的信﹐皇上要在儀征駐駕。” 馬二侉子一笑﹐說道﹕“儀征那麼個小地方﹐皇上怎麼這麼好興致﹖” “聽說有一株老槐樹﹐樹抱樹生了一叢迎春花。皇上南巡﹐這是吉兆。儀征縣報上去﹐ 皇上自然要觀賞──離著儀征還有四十里地呢﹗”福康安神色憂郁﹐看著被風鼓得一翕翕一 張的窗紙﹐半晌才道﹕“儀征縣真混賬﹗” 二人聽了無法回話﹐因便起身告辭。福康安卻叫住了馬二侉子﹐問道﹕“淮陽鹽道那邊 庫銀還有十三萬兩﹐說沒有你的話不能動用。是派甚麼用場的﹖” “那筆銀子是戶部掌管。”馬二侉子道﹐“因為查核高恆本來已經封存﹐修圓明園采辦 木料要使﹐這差使派給了我﹐所以有這個話。” “這銀子你也不要購木料﹐”福康安道﹕“要全都用來買育秧稻種﹐運到皖南蘇北。那 里急缺稻種﹐這場雪──”他清澈晶瑩的眼睛象要穿透牆壁似地向前遙望著﹐說道﹐“這雪 過後﹐天氣回暖﹐育秧趕農時比甚麼都要緊。我見皇上頭一件就要說這事。你只管照我說的 辦。部里怪下來﹐都是我兜著﹗” “是﹗” “還有﹐”福康安道﹕“你想辦法弄一千件──對了﹐有一千件夠用了──棉衣﹐叫這 里知府姓魚的甚麼來著﹐分發到窮極的人家御寒﹐斷炊的人家還要分點口糧。” 馬二侉子看了竇光鼐一眼道﹕“福大人處置極當﹗一千件寒衣好辦﹐分口糧的事馬玉合 恐怕力所難支。”因將方才會議籌資迎駕的事約略說了﹐“您是奉旨觀風的﹐從這筆銀子里 抽用一兩萬也就夠用的了。” “就這麼辦﹗”福康安道﹕“蘭卿恐怕也要去儀征迎駕﹐老馬你操心辦理一下。皇上巡 視江南﹐文明典型是要緊的﹐就象你們送這廟里的凍殍﹐很給皇上臉上添光彩麼﹖藻飾天下 是為民心向往聖化﹐不是粉飾天下。一字之差﹐雲泥之別──老馬﹐我告訴你﹐這件事作 好﹐我就拿你當朋友待。你黑吞一兩銀子﹐就是和我福康安過不去﹐從此你就走背運﹐別想 平安﹗” 馬二侉子不禁莞爾一笑﹐和竇光鼐一同起身告辭﹐說道﹕“四爺你一千個放心﹗告訴四 爺一句話﹐老馬也是讀書人。這種事不敢有丁點兒妄為的。魚登水──魚太尊要是不肯出銀 子﹐我有法子先墊出來辦爺的事﹐就虧賠出來﹐至少我是積了陰騭的﹗” “他敢不給錢﹗”福康安皺了皺眉頭﹐又頑皮地一笑﹐“魚等(登)水﹐真好名字﹗不 給錢﹐這條‘魚’我讓他渴死﹗”說罷也立起身來。竇馬二人便辭出這破爛房子。 熾天使書城
【三 醉騷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性種禍因】 福廉安目送竇光鼐和馬二侉子出去﹐這才留心到﹐方才和兩個官員說話間﹐那丫頭已經 把屋子收拾得變了樣兒﹐亂七八糟垛得一堆的爛被褥﹐都疊成長條兒折起﹐齊整碼在地舖牆 角。不知甚麼時候﹐她趴跪在地下﹐將狼藉一地的地舖的稻草撿得一根草節兒俱無﹐亂得雞 窩似的草舖都理順了﹐方方正正篷蓬松松﹐讓人一見就想仰臥上去。所有的破鞋爛襪子﹐化 裝乞丐的衣服都攏到一起﹐連燒茶用的劈柴﹐都碼成四方塊兒。茶吊子上掛著打水用的鐵皮 桶﹐已微微泛起魚眼泡兒﹐旁邊放著的大瓦盆盛著少半盆涼水﹐看樣子是要洗衣服。那姑娘 雙膝跪著添柴架火﹐見福康安凝眸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那身臃腫碩大的棉袍﹐站 起身來垂首而立﹐嚶嚀低語道﹕“福四爺﹐我……不會侍候﹐您大人大量﹐包涵……包涵著 點……” “你很會侍候。”福康安點頭微笑﹐暖洋洋坐在炕上﹐雙手捧著大碗﹐溫存地說道﹕ “我在北京﹐身邊的大丫頭就有二十多個﹐外房粗使丫頭也有四五十個﹐卻不及你有眼色。 方才問了﹐你叫羅……羅甚麼來著﹖” “羅秀英。”那丫頭抿嘴兒一笑。 “這名字太俗了。” “爹媽給起的﹐賣到揚州鮑家染房﹐染房又把我送給高銀台﹐漿漿洗洗的﹐也上不得台 面﹐胡亂有個名兒聽招呼罷咧……” “高銀台”就是當今戶部侍郎高恆﹐是乾隆後宮貴妃鈕祜祿氏的嫡親弟弟﹐兼著侍郎 銜﹐專管天下鹽務。諸般公務差使辦理練達﹐且是相與友朋周到敦厚﹐本來如花似錦前程﹐ 卻只為色欲上頭大不檢點﹐眠花宿柳欠了一屁股風流債﹐和專管銅政的戶部侍郎錢度勾手販 銅﹐官賣私鹽。那錢度也是帝心特簡的名宦能吏﹐人稱“錢鬼子”﹐理財聚富的能手﹐刑名 錢糧的積年﹐眼見戶部尚書穩穩非他莫屬﹐也為女色的事與高恆狼狽為奸上下其手﹐販銅賣 鹽又私作買賣。先是被本朝“鐵臉尚書”軍機大臣劉統勛一本參劾﹐竇光鼐又連章彈奏二人 行為卑污貪賄不法。乾隆見這兩個心愛臣子如此辜恩敗德。赫然震怒之下立詔鎖拿待讞、抄 家清產鬧得雞飛狗跳牆。她一說是“高銀台”府里丫頭﹐福康安頓時雪亮﹐是高恆壞事﹐官 府發賣家奴﹐被那王老五買得去﹐中途逃出來﹐誤打誤撞遇見了自己。 “覆窠之下無完卵。”福康安打心底里嘆息一聲﹐說道﹕“你命好不濟──只是你如今 是個甚麼主意﹖你是好人家正經莊戶人女兒﹐只為窮才落得這般境地﹐我替你思量﹐要願意 回淮陰家去﹐我資助你點銀子﹐回去安生過日子﹐不願回﹐我瞧你聰明伶俐﹐跟著我身邊侍 候﹐也自另有出息。這要你個情願﹐不勉強你。” 秀英自幼賣來賣去﹐主子換了又換﹐從沒一個拿自己當人看的﹐福廉安這番話雖溫馨淡 適說出﹐在她聽來﹐竟似春風過崗麗日暖身﹐長長的睫毛下淚水滾來滾去﹐再忍不住﹐已走 珠兒般淌落﹐匍匐了身子渾身瑟索顫抖﹐泣聲說道﹕“爺……爺這副心田﹐必定公侯萬 代……觀世音菩薩神聖有靈﹐必定佑護爺康健無災長命百歲﹗爹娘待我雖好﹐家里那個樣 子﹐回去仍舊是賣我──”她哽嚥強忍﹐還是放了聲悲號﹐嗚地一聲哭出來。周圍小吉保、 鐵頭蛟、小奚奴胡克敬都是心里一縮﹐不自主眼眶紅了。福康安心里一酸﹐眼中滿是淚水﹐ 臉色變得異常蒼白。隔壁的長隨聽見動靜﹐剛揭開草簾要進來﹐福康安斷喝一聲﹕“你出 去﹗誰叫你了﹖﹗”轉過臉色撫慰羅秀英道﹐“別怕﹐不是說你。”羅秀英被他這一聲唬得 一顫﹐已是收淚止悲﹐叩頭說道﹕“我情願跟爺當個粗使丫頭﹐侍候得不好﹐做錯了事﹐打 罰都由著爺﹗” “好﹐那就是這樣辦了。”福康安道﹕“我家簪纓世族﹐滿州哈拉珠子舊家﹐阿瑪總理 朝綱不理家務﹐母親是善性人﹐吃齋念佛恤老憐貧﹐從不作賤下人的。現時你且跟著我﹐到 儀征﹐見駕回來﹐船送你北去﹐到府里就在我書房侍候──這我都能作主的。” “謝爺的恩典﹗這是秀英的福氣﹐前世修來的果報……” “秀英這名字不好﹐”福康安仰著臉想了想﹐“嗯……你就叫鸝兒好了﹐你聲音好聽﹐ 黃鸝鳥兒似的﹐和你的本姓也相合。” “黃鸝兒﹗”秀英喜得拍掌合十﹐“呀──這麼好聽的名兒吶﹗”她磕下頭去﹐“奴婢 鸝兒謝福爺賞這好的名字了﹗” 福康安無所謂地一擺手命她起來﹐說道﹕“我已經裝不成乞丐了。且是我也真的裝得不 倫不類。小胡子──告訴隔壁馮家的﹐給我換行頭。你到街上走一趟﹐告訴瓜洲渡驛站﹐今 晚我們過去住。慢著──照著太太屋里小雲兒的例給鸝兒買兩身衣裳﹐天冷﹐給她加件里外 發燒的皮坎肩或者風毛兒比甲甚麼的──去吧﹗” 小胡子者者連聲答應著退出。 鐵頭蛟見鸝兒要往盆里泡洗那堆臟衣服﹐笑道﹕“四爺用不著這些了﹐這種天兒洗了也 難得晾晒干了。回頭叫人散給窮人得了。四爺﹐我是劉大軍機派來專門接您的﹐胡家小廝沒 身份﹐到驛站說話未必中用﹐不如我親自去說妥當些兒。”福康安對別人都是頤指氣使﹐呼 來喝去﹐只這鐵頭蛟也是乾隆賞識的貼身侍衛﹐明說是劉統勛派來﹐其實還是皇帝親自授 意﹐因此禮面情上帶著三分客氣﹐聽他說話﹐點頭笑道﹕“你不是我家家奴﹐又奉鈞命﹐這 事隨你。” 鐵頭蛟出去﹐小吉保笑嘻嘻稟道﹕“我的爺﹐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身上一層老泥﹐ 刷了漿糊似的﹐就換了新衣裳也穿不爽。我把這屋燒得暖烘烘的﹐現成的熱水擦洗擦洗﹐到 驛館舒舒展展歇一夜﹐明兒咱爺們坐馱轎賞雪景趕路。那才叫──”他眨巴著眼搜羅著自己 的“學問”想著說個文雅點的詞兒﹐半晌笑道﹕“那才叫‘公瑾當年﹐小喬嫁人當媳婦兒﹐ 雄姿英發﹗亂石崩雲﹐驚濤掠岸﹐卷起千堆雪’﹗氣氣派派朝見天子﹐咱當奴才的也臉上光 鮮不是﹖” “去吧﹐去吧﹐再弄點柴來﹗”他沒說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你引這詞﹐氣死蘇 東坡﹐真個唐突英雄辱沒斯文﹗”笑了一氣﹐見隔壁長隨頭兒馮家的已進來﹐滿臉陪笑站在 門口﹐因又道﹕“老馮﹐你這帖膏藥我揭不掉了。一路上沒少給你沒臉﹐心里不要怨爺── 我裝叫化子﹐你畢恭畢敬跟後頭﹐礙我的事麼﹗” “奴才哪敢怨呢﹖”馮家的笑著就勢兒打千兒請安﹐起身呵腰說道﹐“主母的命難違─ ─哥兒最知道的﹐咱府里男丁是軍法治府──爺的秉性奴才也不敢違拗﹗太太把府里人想遍 了﹐說馮進喜是個痞子﹐最能受夾板氣﹐這就派奴才來了。管家王七跟我說﹐少爺脾氣大﹐ 其實最護惜下人﹐憐貧救弱﹐是個大英雄性子﹐又是孝子﹐哪能和我這樣的混賬計較呢﹖王 七還說﹐‘主子教訓奴才揍奴才﹐是天經地義的事﹐越打越有體面。奴才而不肯受氣﹐不知 其可也﹖’這都是至理名言……”他滿口柴胡信嘴雌黃﹐連旁邊站著的鸝兒也掩口葫蘆偷 笑。福康安笑不可遏﹐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都是在我書房外偷聽讀書﹐學了一肚子 笑死人的‘學問’﹗滾你的蛋﹗去雇馱轎﹐我要洗澡換衣裳呢﹗”說著﹐小吉保已抱著一大 抱子柴進來﹐都是破門框子窗欞子﹐還有神像木胎骨之類﹐和鸝兒把火燒旺了﹐伏侍福康安 洗擦身子換衣服﹐不及細述。 一時收拾完畢﹐卻仍不見鐵頭蛟和小胡子歸來。福康安沒耐性﹐臉上便帶了不悅之色﹐ 由鸝兒給自己束著腰帶﹐便叫小吉保﹕“去問問馮家的﹐馱轎覓得沒有﹖不等小胡子他們 了﹗驛站那邊一句話的事﹐就去得泥牛入海似的──連鐵頭蛟都這麼不會辦事﹗”小鸝兒換 一身新衣﹐穿著月白夾棉綾褲﹐米色風毛小羔皮坎肩套著銀紅裙於﹐一頭烏亮的青絲手理水 抿﹐松松挽了個髻兒﹐已和逃進廟時的“秀英”不啻天壤雲泥之別﹐跪在地下替福康安平展 袍角折痕﹐象一朵嬌嫩水靈的小喇叭花兒﹐見福康安焦躁﹐一邊收拾﹐口中鶯呢燕語勸說﹕ “爺急甚麼呢﹖這大的雪﹐驛館掌事的也許鑽沙子吃酒去了﹐或是正給爺抬掇房子﹐爺去了 就能安頓不是﹖”她端詳著福康安的玄色明黃滾邊兒擯榔荷包兒﹐理著上邊的金線纓絡﹐驚 訝地說道﹕“呀──爺也有這種荷包兒﹗這顏色只皇上才能用的也﹗高銀台也有一個﹐平日 鎖著不敢戴﹐逢節大人筵會見客用用就收起的──這手針線活計﹐只怕我也做不來呢﹗真真 是個稀罕巴物兒﹗” “這是皇上賜的。我每年元旦生日﹐皇上都有賞賜。高恆算甚麼﹖這荷包兒我就十幾 個﹐還有十幾柄如意。”福康安被她說得消了氣﹐笑道﹐“你還是見識少。送你北京家去﹐ 御賜的物件擺著幾屋子呢──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回來﹖”鸝兒聽得抿嘴兒笑﹐一回頭間﹐ 才知道鐵頭蛟回來了﹐忙替福康安拽拽袍角﹐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垂手侍立。 “回福爺的話﹐”鐵頭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不是顏色﹐躬身回 道﹕“事沒辦成﹐小胡子惹了事﹐叫人家扣起來了﹗” “甚麼﹖”福康安身上一震﹐已是勃然變色﹐“哪個王八蛋﹐敢情是個瘋子﹗敢扣我的 人﹗”傅恆是乾隆輦下第一宣力宰輔大臣﹐帶過兵打過仗﹐雖是文臣﹐卻以軍法冶府﹐子弟 庭訓耳濡目染﹐御下恩厚威重﹐家人最怕主子發怒﹐這一聲怒斥﹐連隔壁幾個家奴都嚇矮了 半頭﹐驚息屏聲靜聽鐵頭蛟述說過節。 原來瓜洲渡驛站離著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驛道走﹐曲曲彎彎也不過五六里地。小胡子胡 克敬日夕在揚州亂竄﹐道路熟稔之極﹐卻不遵正路﹐抄道兒翻過一帶蜀崗余脈﹐只二里許地 遠近﹐下崗就是運河﹐瓜洲渡驛站就巍巍矗在運河岸邊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胡克敬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捱到驛館廣亮門前﹐隔門洞往里看﹐院里也是雪天雪地﹐仿 佛沒住人似的岑寂無聲﹐滿天井厚厚的雪上連個腳印也沒有。在大門滴水檐下抖了身上的 雪﹐他試探著攝腳兒進門洞﹐象一只怕跌進陷阱的野獸般左右顧盼﹐沒走幾步﹐猛聽門房洞 里“汪﹗”地一聲狗叫﹐蹲伏在門洞西北角一只小牛犢子大的黃狗毗牙咧嘴“□”地撲了上 來﹐卻是鐵鎖拴住的一只巨獒。撲到半道兒便被拖住了﹐那畜牲唁唁嗚嚥﹐後爪人立扭動著 屁股尾巴﹐伸著前爪兀自抓撓不休。胡克敬突然著這一嚇﹐竟仰面跌了個四腳朝天﹗起身尚 自臆怔﹐門房東壁里幾個驛丁一陣哄笑﹐卻沒有人出門應候。 “我日你媽的﹗”胡克敬罵道。他是傅府世奴﹐爺爺隨傅恆父親從軍西征﹐死在烏蘭布 通﹐爹是相府二管家﹐他又跟著傅恆正配夫人棠兒的獨子福康安侍候﹐和小吉保兒一般﹐是 最得用的奴才。福康安金尊玉貴之人﹐讀了小說稗官連環套兒鼓兒詞﹐忽發奇想要﹐“討 飯”一路到南京﹐主母棠兒管不了兒子﹐卻嚴命小吉保和小胡子“替爺裝裝幌子”。一路過 來﹐最恨的就是有的人家養狗傷人﹐看著自家狗咬人還剔牙袖手兒幸災樂禍。他也是自幼跟 著福康安玩刀練箭的﹐相撲布庫拳腳都能來幾下。此刻不是來“討飯”﹐是來傳諭主人令旨 的﹐見驛站的人這模樣兒﹐一肚皮無名火刮雜炎騰而起﹐且不理會驛丁們噱笑﹐知道那狗撲 不到自己﹐只不遠不近貓腰兒站著﹐待它再次撲上來﹐噓准了﹐出手如電﹐一手攥牢一只蹄 爪兒﹐一掰一扳又一頓﹐那巨獒兩只前爪當即脫臼兒搭啦垂下。單手提定了它的頂花皮﹐任 由那狗後蹄登跳縱送﹐口中罵道﹕“你蹦﹐你蹦﹗蹦蹦日天麼﹖”一手隨地抓了一大團雪﹐ 乘那狗張嘴便按了進去﹐接著又是一把揉塞了﹐一摜便摔到牆角。 讀者須知﹐狗這種畜牲禁得打熬得疼﹐打折了狗腿﹐不逾月有的竟能自行接骨﹐打破狗 頭﹐不須敷藥﹐幾天也就好了﹐最是性大身子皮的玩藝兒﹐卻只怕一碗涼水灌﹐灌進去傾刻 就是個死。那狗被他塞了一肚子雪如何了得﹖登時蔫了﹐爬在地下含糊不清嗚嚥幾聲﹐便全 身發虐子般抖動﹐翻插了眼﹐不無幽怨地看著它的主人們。 屋里的驛丁們早就出來了﹐共是四個﹐只是胡克敬連掰帶頓摘臼兒﹐提頂皮塞喂雪﹐一 串兒動作利落干淨﹐且是誰也不懂狗不能吃雪﹐竟象看戲法兒似的都呆定了。直到見那狗痛 苦地扭曲著身子瑟縮發抖﹐眾人才醒過神來。一個驛丁怔了一下﹐上前提那狗脖子﹐已是翻 眼兒流涎水﹐軟得一團爛絮也似﹐登時眼中冒火﹐立起眉毛瞪著胡克敬罵道﹕“那里來的野 雜種﹖你他媽的活夠了﹗”胡克敬哪里肯讓﹐反口便問﹕“野雜種罵誰﹖” “野雜種罵──”那驛丁話一出口便知上了當﹐丟了狗﹐惡狠狠便沖過來﹐伸手“呼” 地一掌摑將去。胡克敬撒溜之極﹐急蹲身雙腳一擰躍後一步﹐見那三個也圍上來要動手﹐尖 著嗓子大叫一聲﹕“你們誰敢動我汗毛﹐叫你們立旗桿﹗我是傅中堂的人──來給你們傳話 的﹗” 驛丁們一愣﹐上下打量胡克敬﹐卻見他額前頭發足有寸半長﹐豬尾巴似的小辮子細得筷 子似的﹐腦後頭發都粘得氈一般凝成一塊﹐開花棉袍子爛得劈岔兒露出挽襠褲﹐人樣子是棗 核腦袋兩頭尖﹐一雙賊溜溜的三角眼﹐唏溜著鼻涕卡腰兒站在門洞里﹐怎麼看都象個走南闖 北的小痞子討吃的。一個驛丁笑道﹕“瞧你不出﹐小雞雞兒毛沒長出來﹐倒練成了個跑江湖 的積年﹐說謊話打架樣樣精﹗分明是個打不爛切不斷的滾刀肉﹗”那個上手打胡克敬的驛丁 自覺在同伴跟前面目無光﹐在旁悻悻說道﹐“這小子曉得聖駕要來揚州﹐所有叫花子都得趕 走﹐不知躲在哪個野廟里﹐餓極了出來詐食兒的﹗”說歸說﹐只是如今揚州不比平日﹐誰也 弄不清多少達官貴人甚至親王貝勒在這里住著候駕﹐因而只議論著察顏觀色辨識真假﹐並沒 人敢真的動手。恰此時﹐驛丞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旁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武官摻著﹐連拖帶 拽﹐那驛丞猶自稀泥似的﹐稍一松手就要往雪地里軟癱。見幾個驛丁圍著個討飯小孩說話。 那武官裝束的年青人便問﹕“這是哪里來的小要飯吃﹖你們大冷天兒在們洞里做甚麼﹖” “回柴分司ヾ的話﹐”驛丁們接手扶過嘔吐得口中直淌黃涎的驛丞﹐回話將方才的事說 了﹐又道﹕“請司丞明示﹐怎麼處置這小雜種﹖” ヾ分司﹕即武職巡檢﹐是最低品的武官(九品)。 柴分司聽了﹐說道﹕“我也瞧他不象個玩藝兒。不過﹐狗已經死了﹐小雜種精窮的個小 光棍﹐攆了去罷﹗”那驛丞吐了酒﹐醉人醉嘴醉腿不醉心﹐聽說心愛的“大黑子四眼虎”被 這個小不點兒弄死﹐空心頭兒上火﹐乜著眼道﹕“慢──慢著──他──呃──想吃狗肉﹖ 呃﹗──馬廄那邊還空著。綁了──呃﹗──先喂他一口馬糞吃﹗” “是羅﹗”四個驛丁笑著答應一聲﹐回身便動手。胡克敬急得雙腳跳﹐大叫道﹕“我真 的是──”話沒說完﹐已貨真價實挨了驛丁一嘴巴﹐情急之下﹐身子一縮﹐從一個驛丁襠下 “□”地鑽出來﹐跳腳就要撒丫子﹐卻被那個姓柴的分司一把擰住﹐劈臉又是一掌﹐罵道﹕ “好大的狗膽﹐和長官說話﹐有你這樣兒的麼﹖” 胡克敬哪里肯服軟﹐破口便罵﹕“好﹗你打得小爺好──福四爺的鈞旨老子不傳了── 少時就叫你們知道喇叭是鋼鍋是鐵﹗”罵著﹐已被人按了一口雪﹐那驛丁笑道﹕“你也嘗嘗 這滋味﹗”小胡子被幾個人架死了﹐拖死狗地拉進了驛站。 幾個驛丁架弄著驛丞﹐還在讓著請姓柴的“進屋暖和暖和﹐喝兩盅兒再去”﹐鐵頭蛟沿 著驛道逶迄過來。他是老江湖出身﹐並不莽撞﹐噓眼察看幾個人氣色動作﹐聽得他們罵罵咧 咧說甚麼“小叫花子”﹐還有甚麼“大黑子四眼虎死得不值”雲雲﹐心頭便起警覺﹐料是小 胡子惹了事﹐便小心翼翼﹐上前打了個躬﹐笑道﹕“列位上下﹐哪位是這里驛站的驛丞﹖” “我……呃……我是﹗”那驛丞腳也站不穩﹐煞白著臉﹐頭暈得天旋地轉﹐看鐵頭蛟 時﹐竟似眼前站著一排叫花子──晃了晃頭拼命定住了睛﹐問道﹕“你……你他媽的找﹐ 找﹐找我有……有甚麼事﹖” 聽他開口便出言不遜﹐一腦門子尋事的火氣﹐鐵頭蛟更坐實了小胡子惹出事了﹐他卻並 不生氣﹐遂轉臉對姓柴的說道﹐“他醉得聽不懂人話﹐這位長官──我們方才有位兄弟﹐到 驛站來傳話﹐不知見著沒有﹖” “方才只有條小瘋狗﹐”姓柴的眼盯著這個中年乞丐﹐他其實也是半醉的人﹐只武人出 身﹐略撐得住些﹐見鐵頭蛟毫不起眼的個窮腳桿子如此大樣﹐心中便有氣﹐說話也就沒有把 門的﹐“咬死了驛站的老黑狗﹐還冒充是甚麼‘富中堂’‘窮中堂’的家人騷擾驛站。本官 已經著人拿住了──你是他甚麼人﹖” “他是我們的小兄弟。”鐵頭蛟笑道﹕“確是傅中堂家人。我們都是跟從傅中堂的四少 爺從北京南下來的。至於‘騷擾驛站’這個罪名可不敢領﹐他才十四歲﹐這驛站上下幾十號 驛丁驛卒﹐只有他挨打的份﹐哪里就騷擾得起來﹖──既是被拿了﹐瞧著傅中堂的臉面﹐請 把人放了。傅中堂的四公子叫來傳諭﹐原說要宿在這驛站﹐即使不能住﹐別的驛站有的是﹐ 我們住別處去﹐你們扣人﹐也太不給面子了。” 話說得懇懇切切娓娓中聽﹐無奈驛丞和這位九品武官都是被酒之人﹐且清時驛站雖是小 職分差使﹐卻不隸屬地方官管轄﹐一層一層直隸兵部﹐而且過往官員日無虛夕﹐從宰相到府 道縣令﹐甚麼樣的神仙沒見過﹖驛丞醉得顛三倒四﹐那柴巡檢是專守驛館的營差﹐也是個心 性極傲的年輕人﹐傅中堂倒是知道的﹐但傅中堂的兒子福四爺的奴才在這里擺譜兒拿大﹐心 中便十二分不以為然﹐因道﹕“傅中堂來﹐我們是應份支差。福四爺甚麼東西﹐也來支派差 使﹖再說﹐你這位福四爺是真是假﹐我們也不曉得。你撒泡尿瞧瞧﹐你象是傅相府里的家政 麼﹖我看倒似五通廟里沒胳膊的小鬼﹗” “回復你這九品大人﹗”鐵頭蛟一忍再忍﹐覺得這群人真的是太不識抬舉了﹐因咬牙冷 笑譏諷道﹕“別說是福四爺襲著子爵﹐又是侍衛﹐就是不才﹐也是御前三等蝦﹗請問你是甚 麼南北﹖這位喝過醉死狗酒的驛丞大人又是甚麼南北﹖”問得姓柴的一愣。鐵頭蛟鐵青著臉 又道﹕“你們瞳了黃湯﹐大爺我不計較你們無禮。一句忠告給你們﹐趕緊騰房子放人﹐福四 爺來了賠個不是這本帳就翻過去。不然﹐砸了你這鳥驛站﹐叫你們哭天無淚﹗”姓柴的眉頭 一立﹐大喝道﹕“你敢﹗──如今的侍衛真他媽比兔子都多﹗”他指定驛站旁幾排房子﹐ “你敢騷擾驛站﹐我就叫人拿你﹗”他口中一聲□哨﹐幾排房里一陣響動﹐湧出幾十個兵 丁﹐齊整地由哨長列隊﹐掣著長矛踏雪過來。 鐵頭蛟是漢江水匪出身﹐雍正年間曾受雇皇三阿哥弘時謀刺弘歷(即乾隆)﹐被乾隆收 服後倒戈從良多年﹐因“出身不良”﹐雖身在宦海﹐卻從來謹慎有加﹐一步多余的路不走﹐ 一句閒雜的話不傳﹐一心恭敬小心侍奉主子。他老江湖出身﹐“砸驛站”的話一出口﹐便知 說錯﹐此時斷然不敢再糾纏﹐因倒躍一退﹐“噌”地從懷中抽出一面腰牌﹐單手擎著警覺地 後退。姓柴的巡檢雪地里看得清爽﹕腰牌只可巴掌許大小﹐盾牌形狀﹐藍底明黃鑲邊﹐滿漢 合壁兩行小字﹕“乾清門侍衛”──他驀地一驚﹐鼻尖頓時滲出細汗﹐六分醉意去了三分﹐ 蒼白了臉揮手命人後退﹐口中卻仍不容讓﹕“你們先鬧驛站﹐後明身份﹐分明是有意陷人以 罪──且不和你計較﹐這事我們要直報兵部和你們理論﹗” “悉聽尊便﹗”鐵頭蛟道﹕“我也要回我們主子──你們留下姓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柴大紀就是﹗”姓柴的說道﹐又把手一指驛丞﹐“他喝醉了酒 ──有事我一人兜了﹗” “好漢子──等著瞧﹗” 聽完鐵頭蛟如此這般述說瓜洲渡驛站的經過﹐福康安咬著牙沒吱聲﹐只口角吊著一絲輕 蔑的冷笑﹐胡克敬的父親跟傅恆﹐剿匪擒霸抄檢官員﹐只有拿人的﹐從沒有倒被人拿的事﹐ 養教成性﹐狐假虎威的事未必沒有﹐但他也是懂規矩的﹐胡作非為的事料他不敢﹐必定驛中 人衣帽視人﹐先有折辱惹出的事──不管怎麼說﹐這一路走來﹐山東河南安徽督撫到南京侍 駕﹐到省私謁﹐藩台臬司沒有敢接自己名刺接見的﹐都是倒履相迎禮敬如賓﹐沒有絲毫怠忽 的。並不因自己的“父親是傅恆”﹐還因為他福康安本人就是御前侍衛﹐還帶著乾隆半個欽 差的身份──這瓜洲驛吃錯了甚麼藥﹐輒敢如此無禮﹖福四公子心性極高的人﹐一心要立功 於當世﹐建名於竹帛﹐連父親那點子“能耐”都時有腹非﹐家奴被扣﹐居然束手無策﹐傳出 去豈不折威傷風﹐先就落了“無能”考語。既以軍法治家﹐家奴現就是自己的親兵﹐不了了 之﹐這些“兵”跟著自己也覺氣沮﹐往後還扯淡甚麼“帶兵”﹖且這份羞辱他也覺得承當不 起﹗貴族的血統和對宦場處境現實冷靜的思索﹐交織換替占著上風﹐福康安一時搖頭陰笑﹐ 一時又顰眉沉吟。小吉保是他身邊第一得用的小廝﹐見主子臉色變化﹐挽著袖子道﹕“爺﹐ 這種事犯甚麼嘀咕﹖您奉旨觀風察俗﹐又不是戲上演的花花太歲出來胡鬧﹐他敢扣咱們人﹐ 咱爺們砸了它狗日的鳥驛站﹗” “這是揚州﹐”福康安靜靜地說道﹕“離著南京咫尺之地﹐其實就是帝輦﹐不能亂來。 砸驛站斷然不可﹐人﹐也非要回來不可──這不是為我的面子﹐是為了規矩﹗”小吉保道﹕ “爺是越來越膽兒小了。前年跟爺去山東﹐點火燒了個米舖。去年秋里跟阿桂中堂去黑山﹐ 拿住皇莊搶糧奪田的刁民﹐爺還親手屠了兩個──皇上也沒降罪嘛﹗”福康安搖頭一笑﹐說 道﹕“那不一樣。米舖子囤集居奇﹐餓死人了窮人要反﹔刁民搶奪皇莊糧食﹐奪佃戶的田﹐ 更是眼里沒了王法。就是此地﹐若是亂民暴動﹐難道還要等旨意到了再彈壓不成﹖可是這是 皇家驛站﹗” 鐵頭蛟自幼只曉得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從良”為官後也只是知道皇家規矩不可 冒犯而已﹐細思福康安的話﹐覺得學問大﹐究是怎樣個“大”法﹐卻又懵懂不知所以﹐想 著﹐笑道﹕“那柴大紀年少氣盛﹐驛丞又吃醉了酒﹐小胡子那身破爛行頭﹐誰瞧了信他是四 爺跟前的人﹖者莫爺親自走一遭﹐看他們是怎麼話說﹖”正說著﹐門外有腳步聲。吉保咧嘴 笑道﹕“准是狗日的醒了酒﹐趕來給爺請罪來了﹗”話音未落﹐草簾一挑﹐門口罩起一團霧 氣﹐兩個人影緩緩進來。福康安憋足了勁﹐只要是姓柴的和驛丞﹐不由分說一人先賞一耳光 再說﹐定睛看時﹐卻是魚登水﹐後邊跟的是個十分秀氣的青年﹐也認識﹐是在軍機處阿桂跟 前掌管文書侍候筆硯的和砷﹐他略帶失望地舒了一口氣﹐坐回炕沿﹐盯著二人問道﹕“怎 麼﹖揚州府這地方兒不歸朝廷管了麼﹖你來拿我﹖” “四爺﹗”魚登水和和砷都被這劈頭一棍打得暈頭轉向﹐一頭打千兒請安﹐卻都不敢起 身。魚登水陪笑道﹕“您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和砷剛從南京來﹐是奉了劉延清大人的鈞令﹐ 接您去儀征。卑職剛從馬二侉子那知道四爺住這塊兒﹐忙過來請安﹐請爺到府衙歇一夜﹐明 兒派人妥妥當當送爺去。這大的雪﹐道兒不好走﹐去儀征要歇兩個驛站呢﹐卑職親自護轎送 過去。” “恐怕真要勞動一下大駕。”福康安冷冷笑道﹕“不然﹐連我福康安也要被貴州驛站的 人拿了﹐你可怎麼向劉統勛交待﹖”魚登水瘦瘦的身子躬了一下﹐噓著福康安的氣色﹐小心 陪笑道﹕“爵爺﹐請明白示下﹐莫非這里驛站有不周到之處﹖爺有甚麼盡管吩咐﹐卑職也好 尊諭承辦。”鐵頭蛟見福康安只是冷笑不語﹐因將方才瓜洲渡驛站拿扣小胡子的事長長短短 說了﹐又道﹕“驛站養狗護門﹐我們走遍天下獨此一家──吃醉了酒妄鎖平人﹐驛站是甚麼 規矩﹖我們四爺是奉旨南來﹐在揚州出這樣的事﹐傳出去甚麼名聲兒﹖這驛丞和柴大紀忒煞 是欺人太甚了﹗”魚登水聽得發怔﹐半晌﹐笑道﹕“爺到我衙門去住﹐我親自到驛站將尊家 政要回來就是了。”福康安臉一沉﹐說道﹕“我住定了這瓜洲渡驛站﹗胡克敬凍著傷著了﹐ 我就遲一點去儀征──有甚麼打緊的﹗” 和砷嘻嘻一笑﹐說道﹕“爺是英雄性情﹐心胸高遠。濟寧府砸米店救饑民﹐火燒刁家米 行﹐仗義扶弱鋤強﹐天下誰人不知﹖您天磺貴冑人中之傑﹐比那小小九品狗顛尾巴驛丞外委 官﹐就如天心之皓月和腐草之螢蟲──那不過是條不識相的狗﹐值得和它計較﹖”福康安雖 則驕縱﹐自幼家教甚嚴﹐滿耳都是父親的訓斥、母親的溫存告誡﹐哪里禁得和砷這一套“鈞 天經綸”的異樣奉迎﹖顏色頓時緩了下來﹐見和砷面如冠玉﹐鼻似膩脂﹐黑嗔嗔一雙秀目上 細眉及鬢﹐徇徇優雅宛若弱不禁風的處子﹐卻又絲毫不帶媚顏俗氣﹐說話不疾不徐溫婉中帶 著鏗鏹﹐不禁頓起好感。福康安凝視著和砷問道﹕“依著你﹐該怎麼料理﹖” “四爺﹐您是金尊玉貴之人﹐”和砷笑著款款而言﹐“犯不著和他們嘔氣。瓜洲渡驛站 現在沒住官員﹐是靳文魁和裴興仁兩個戴罪官兒和他們家屬扣在那里。冷冷清清淒淒慘慘 的。您就住那兒﹐心里也不暢快﹐再說也不吉利不是﹖依著奴才的﹐住府衙里西花廳﹐又暖 和又敞亮﹐還有揚州府預備接駕教習的戲班子。爺只管高樂兒﹐奴才去和驛站打擂台﹐要不 回爺的人﹐只管拿奴才是問﹗”福康安想了想﹐執意要住瓜洲渡自無不可﹐但彼處既囚著犯 官家屬﹐確是帶著晦氣﹐和驛丞這類微未小員嘔氣也顯得度量不宏。而且這事父親知道了﹐ 少不得又是一場聲色俱厲的訓斥。想著﹐已是得了主意﹐冷冷一笑﹐說道﹕“我是奉旨觀風 的欽差﹐要住哪個驛站﹐誰敢不支應我的份例錢糧秣馬﹖說聲叫他騰房子﹐他敢不騰﹖不過 ──裴興仁靳文魁都是戴罪的可憐人﹐大雪天攜家帶口挪移地方﹐小爺心下不忍﹐就依了你 吧。哪里將就不了一夜呢﹖一路荒廟破庵子都住過來了──你倆個去﹐叫驛丞親自帶胡克敬 到府衙說話──還有那個柴大紀少不得也要有個交待﹗” “扎──”“是……”魚和兩人躬身同時答道。 “咱們走﹗”福康安站起身來﹐向下人吩咐道﹕“鸝兒和我坐馱轎﹐把行李包裹搭了騾 馬上﹐其余的人一律步行﹗” 熾天使書城
【四 智和砷寒院濟孤弱 巧鸝兒深衙撫古琴】 和砷和魚登水同乘一抬四人轎﹐趔趔趄趄歪歪扭扭來到瓜洲渡口驛站門前。雪已經下得 小了點﹐片片飛羽凌風旋飄﹐肴亂繽紛﹐仍舊是混飩宇宙。其實只是風大。連地下的雪也在 流風中回蕩﹐天上雪和地下雪攪到一處﹐顯得眼花繚亂而已。兩個人一下轎便各自被朔風裹 來的雪沫塞了一脖子﹐都打一個寒噤兒。 十幾個驛丁都在門洞里﹐攏著一堆火議論甚麼。一個驛丁滿手血污﹐口里銜著把殺豬刀 在剝狗皮。見魚登水瘦高瘦高的閃著身子過來﹐旁邊跟著文弱書生樣的和砷﹐眾人都是認得 的﹐忙起身垂手打千兒問候﹕“給太尊老爺請安﹗” “都起來吧﹐地下趣濕的。”魚登水似笑不笑問道﹕“你們舒格驛丞呢﹖” 驛丁們似乎都有點心神不定。一個驛丁瞟一眼含笑不語的和砷﹐回魚登水道﹕“回太尊 的話﹐柴巡檢的把兄楊子春今兒生日﹐扯了我們舒少府吃酒﹐昏天黑地醉迷了﹐方才吃了醒 酒湯﹐這會子在書辦房里歪著﹐怕是起不來見太尊呢﹗”和砷在旁努嘴兒笑道﹕“那就煩勞 上下帶我們去見見。幾句話的事﹐一說就完。”那驛丁忙答應一聲﹐頭前走著引二人進了驛 站大院。 驛站很大﹐座北朝南兩進院。愈走地勢愈高。中間一座大過庭﹐兩邊兩排廂房是過往官 員住房﹐滿院柏檜烏柏都有合抱之粗﹐碧幽幽黑森森的樹冠上壓著雪﹐顯得格外幽暗深邃。 和砷跟在二人身後﹐沿東廊檐下過道逶迄北行﹐隔著破窗紙向黑洞洞的屋里不時睨一眼﹐有 的屋里靜寂無聲﹐有的屋里關的男人﹐有喁喁低聲說話聲音和咳痰聲﹐有的屋里似乎是女眷 丫頭婆子﹐似乎耐不得那冷﹐微微傳來淒淒切切的哭泣聲﹐詛咒聲罵聲也有﹐含含糊糊的不 甚清晰。和砷一邊走一邊問道﹕“這里原來是座廟﹐改建的驛站吧﹖” “是。”走在前邊的驛丁悶聲悶氣答道﹕“這原是本州最大的‘五通神廟’。當年廟院 比這十倍不止。康熙年間湯文正公(湯斌)任揚州道﹐下令火燒境內所有五通神祠。這里香 火最旺﹐一萬多香客跪在廟外廟里護著﹐懇求留下這座廟。湯文正就在這廟院當眾折香砸 爐﹐要立碑永禁五通淫祠。對眾人說﹐如果十八匹健騾拖不倒中間的神像﹐他就收回成命。 結果真的套了騾子﹐偏就是拖不倒中間‘大通’神。湯文正公就在這株柏樹下祈告上天﹐說 允許淫神蠱惑百姓﹐是上蒼不明﹔今邪神植立不倒﹐是湯某人非正人﹕非此即彼﹗今願與邪 神同歸於盡﹐為上天祛邪框正﹐為後來者鑒﹗他老人家祈告罷﹐起身提刀大喊﹕‘我先砍大 通神﹐再砍自己﹗’話沒說完﹐原本紋絲不動的神像‘嘎’的一聲﹐俯身僕地就倒了下來─ ─碗口粗的定身柱兒是鐵的﹐齊齊斷了﹐和刀劈了似的齊整﹗”他舒了一口長氣﹐“湯文正 公說‘看來還是青天在上──廟修得還齊整﹐外院燒掉﹐內院留下充公﹐改成驛站。’原都 是年久失修的了﹐別看外頭好看﹐都是應付皇上南巡油漆了的──里頭木頭都朽了。”說 著﹐隨手在一根柱子上摳了一下﹐一塊帶著紅漆的石灰膩子應手剝脫下來﹐和砷看時﹐里邊 的木頭蜂窩麻面﹐果真已衰朽不堪。 三個人過了已改為正堂房的大殿﹐偏西牆月洞門進去﹐又是一處小院落。看樣子原是五 通祠廟祝火居道士們住的﹐房屋修繕得很仔細﹐青堂瓦舍﹐半截牆都換了新磚﹐柱子也換了 落葉松木的﹐只是沒有油漆﹐比起前頭森羅殿似的正院﹐顯得小巧實用。一進院﹐和砷便聽 得北房里兩個人低聲說話﹐仿佛在議論甚麼。那驛丁在門口站定﹐剛要敲門﹐只聽西房中 “哇”地一聲大哭﹐象是嬰兒落地第一聲兒似的又脆又亮﹐接著便聽一個婆子聲氣﹐笑說 “生了生了──這麼胖的﹐怕有八斤重吧”﹐一個女人弱聲弱氣說道﹕“唉……是個丫頭。 看來也是個苦命的﹐這種時候來世上作麼生呢﹖”說著﹐嚥聲嚥氣地抽泣。三個人正發愣﹐ 北房門豁啷一聲﹐一個高大壯漢﹐穿著九品練雀補服﹐套了件五蟒四爪袍子挑簾出來﹐不知 是本來就臉色蒼白還是生氣氣的﹐一邊跨門檻﹐橫著脖子回頭沖屋里大聲道﹕“要去你去﹗ 就是傅恆﹐他也不是皇上﹐還得侍候他兒子﹖──有甚麼可賠情的﹖我不欠他甚麼﹗” “這不是柴大紀麼﹖”魚登水盯著他說道﹕“你這是和誰嘔氣﹖”和砷這才細看柴大紀 的臉﹐卻是下寬上窄﹐權腮濃眉﹐眼睛鷹隼一樣且不邪視﹐下已微微翹起﹐長著一只不討人 喜歡的鷹鉤鼻子﹐冷冷的神色中帶著一股桀傲的跋扈氣﹐相書所謂“別姬相”──生性高傲 勇悍﹐這是百試不爽的証據。魚登水是現任五品正堂﹐又是文職﹐位份高出柴大紀不知凡 幾﹐他竟能直目逼視﹐和砷不禁暗道﹕“這人有膽﹗”柴大紀卻不留心和砷﹐因在雪地里﹐ 只向魚登水一呵腰﹐答道﹕“正是卑職﹗大人有何吩咐﹖” “請暫留步﹐進屋里說話。”魚登水臉上掠過一絲不快﹐“我們是為胡克敬的事來 的。” 屋里的驛丞早已聽見﹐忙騰身下炕﹐趿著鞋迎出來﹐只見柴大紀略一點頭向魚登水致 意﹐說道﹕“方才接到棚長傳令﹐守護驛站的巡檢一律去高橋游擊營帳會議。大人話短﹐就 這里說﹐話長﹐容卑職會議後到府衙謁見聽訓。” 魚登水頰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是官場上磨老了的老吏﹐早已水晶球沒了棱角﹐遇事兒 先就存了三分息事寧人之意﹐這回來驛站﹐又想巴結好福四公子﹐又不想過份為難了治下的 小吏們﹐但見柴大紀這副找“啐”的模樣﹐也不由一絲不快掠過心頭﹐冷冷說道﹕“你去 吧。有事我直截去和方游擊說話。”見舒格高高挑著棉簾﹐滿臉腴笑迎人﹐一甩手便和和砷 進了北屋。柴大紀愣著猶豫了一下﹐掉轉頭也自去了。 舒格也是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滿口京腔﹐舉止練達從容﹐略透著油滑﹐一望便知是個旗 下人。他酒醉剛醒﹐臉上尚自青黃不定﹐陪著笑讓手請魚登水升炕﹐又給和坤搬座兒﹐袖子 拂著又用口吹﹐叫人“上茶”﹐不住口說道﹕“大人不來﹐我這就要過衙門請罪去了。下頭 這群狗才﹐都是些撅屁股朝天的角色﹐哪里識得金鑲玉呢﹖我灌了黃湯﹐胡天胡地一塌糊 塗﹐已經不會想人事兒了。醒了一聽是福四爺﹐嚇出我一身臭汗──我是鑲黃旗下的﹐那是 我正經八百的少主子呀﹗──這位爺﹖”他沖和坤一笑﹐“您是跟我們爺的吧﹗待會兒我過 去給爺磕頭﹐務必請相幫美言幾句。我家住北京爛面胡同。您老有事招呼一聲﹐我家就是您 家﹗”和坤原來怕他擺公事面孔拉硬弓﹐見此光景早已放下心來﹐笑道﹐“我是跟桂中堂 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和尚不親帽兒親﹐你放心﹗”還要說話﹐魚登水插過問道﹕ “胡克敬人呢﹖” “下人們得罪了胡爺﹐”舒格沮喪地苦笑道﹕“也是胡爺年少氣盛﹐不肯叫松綁﹐幾個 人在那賠情說好話兒呢。原說請柴外委一道兒過去說合說合。他也是個桑木扁擔不肯彎的。 我正愁沒法見福四爺﹐可可兒你們就來了。這事好辦了──來﹐請胡爺過來﹐就說福四爺派 人接他來了﹗” 便外頭有人答應一聲“是羅﹗”小跑著去了。 魚登水問道﹕“這柴大紀是甚麼出身﹖” “要說還是個有能耐的。”舒格小心翼翼替二人上茶﹐笑著說道﹕“十六歲就中了武秀 才﹐舉百斤石鎖跟玩兒似的﹐能開二百石弓。也讀過不少書。原來跟張大帥當親兵﹐已經升 了把總。張廣泗頭回金川失利﹐貶了出來。人吶﹐有點本事﹐就容易犯一宗兒病──他這樣 兒﹐平常時節升官﹐難呢﹗”魚登水問道﹕“這話怎麼說﹖”舒格笑道﹕“官長一付臉﹐就 是笑給上司看的﹔官生成的性情﹐就是沒自己的性情﹐得隨著上憲的性情轉﹔小官要升大 官﹐得舍得用功夫化錢奔門子﹔有功夫空兒﹐得想著怎麼個巴結法兒﹐比如長兩個膝蓋﹐做 甚麼用場﹖就是下跪用的﹗要象姨太太巴結老爺﹐不﹐要象勾引女人﹐《水滸》里頭的話﹐ ‘潘驢鄧小閒’五美咸備加運氣﹐官﹐就升上去了﹗” 他口說手比滔滔不絕﹐魚登水和坤都呵呵大笑起來。魚登水道﹕“你既然甚麼都懂﹐怎 麼至今還是個未入流﹖也早該升的發了﹗”舒格未及答話﹐胡克敬縛著繩子一頭闖進來﹐昂 頭叉腿站在屋子當央﹐兀自氣咻咻地﹐乜著眼掃視眾人﹐梗著脖子道﹕“我要見我們爺﹗四 爺說松綁你們再松﹗” “你們出去罷﹗”魚登水見兩個驛丁一臉尷尬笑﹐扎煞著手站在門口不知所措﹐擺了擺 手吩咐一聲﹐換轉笑臉對胡克敬道﹕“我們剛見過四爺﹐特來接你府衙去。毛頭小子﹐別那 麼氣盛﹗你到驛站辦事﹐沒有先報明身份兒﹐又是這身行頭﹐就換了我﹐也要疑你是個拐子 兒──不知者不為罪。就算相府家人七品官﹐我還是五品呢﹗”舒格早下了炕沿﹐便過來給 胡克敬解繩。胡克敬掙著只是不依﹐喊著道﹕“他們何曾容我說話來著﹖一看頂子就曉得你 是五品官﹐也用不著自說。見了我們四爺﹐要是我的不是﹐該打該罰心甘情願領了﹗” 和坤笑嘻嘻上前﹐拍拍胡克敬肩頭﹐說道﹕“小兄弟﹐我叫和坤﹐是軍機處跟桂中堂的 人﹐也聽傅相差遣。聽我幾句話﹐說的不是了﹐還依著你﹐聽著有道理﹐就依著我﹐成 麼﹖”胡克敬後退一步﹐虎鈴鈴瞪著眼道﹕“怎麼著﹖﹗”和坤□哧一笑﹐說道﹕“我又不 是賊﹐你這麼盯我干麼呢﹖驛站雖然是至小不過的衙門﹐卻直隸著兵部管。皇上御駕這就要 到揚州﹐屢次有旨﹐還有軍機處的廷諭﹐有騷擾驛站的過往官員﹐一律查拿具本劾奏。不管 你有理沒理﹐他們証人一群把你往死里証﹐這麼點事惹得驚天動地﹐你這不是給四爺招惹是 非麼﹖再者說﹐就你現在這模樣兒﹐大天白日帶進府衙﹐滿揚州都會傳言﹐福四爺的人叫人 拿了要治罪﹐你能一個一個去解說﹕我叫胡克敬﹐前因後果如何如何……不是他們不松綁﹐ 是我不要松──你要福四爺在揚州城丟人﹖人家奴才都給主子掙臉﹐偏四爺滿臉光鮮﹐你要 給他抹一把狗屎﹐四爺要你這樣的奴才做甚麼﹖” 既給福康安“招惹是非”又“丟人”﹗一肚皮扯筋鬧事的胡克敬忽閃著兩只眼﹐猶豫 了。魚登水和舒格見和坤年紀輕輕如此巧舌似簧﹐都不禁暗自竇服。 “還有一層﹐”和坤徐徐而言﹐“這位驛丞﹐是滿州鑲黃旗下的﹐和四爺一個旗﹐說透 了今個兒這事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對吧﹖呆會兒他給四爺陪情道歉﹐一句話的事就成了一家 人。你自己思量﹐你這是和誰嘔哪門子的氣﹐自家又是個甚麼牌名兒呢﹖” 一番話不軟不硬﹐句句透徹明了﹐既替福康安著想﹐也為胡克敬設身處地﹐火到豬頭 爛﹐胡克敬也就軟了。舒格笑著給他解縛﹐說道﹕“和爺這都是至理名言﹐我是吃醉了酒﹐ 下頭人狗眼看人低……先給小兄弟陪不是﹐回頭一杯酒﹐又是一家子了……”那胡克敬也就 不再放潑……繩縛解了﹐和順著甩手蹬腿兒。和坤又端過一杯熱茶﹐也就咕咚咕咚喝了。舒 格笑道﹕“和爺到底是天子眼下辦事的﹐就這些理兒﹐我滿心都是﹐偏就說不出來﹗”一回 眼間﹐見有人站在棉簾外邊﹐露著月白褲角﹐便問﹕“誰在外頭﹖進來﹗” 棉簾挑了一下又落下來﹐又再挑起﹐一個中年婦人怯生生跨進來﹐望著屋里四個人每人 蹲了個福兒﹐囁嚅著說了句﹕“給列位爺們萬福……” 幾個人都聚精會神忙著勸眼前這個小猢猻子﹐誰也不知這婦人幾時來的﹐在門口站了多 久。魚登水打量她﹐年紀只可三十五六歲﹐梳著把髻頭﹐鴨蛋臉粉黛不施﹐雖是略微顏色黃 點﹐眉色也淡﹐依舊綽約裊婷風韻依稀﹐只在雪地里站久了﹐兩只小腳的玄色裹腳都濕透 了﹐嘴唇也凍得有點發紫﹐眼睛不敢看人﹐畏畏縮縮低頭站著。舒格卻不留心這些﹐皺眉說 道﹕“這不是靳大人的如夫人麼﹖有甚麼事﹖” “大人……”靳文魁的姨太太下著氣﹐低聲說道﹕“彩格兒她……產了……” “彩格兒──哦﹐知道了﹐是靳大人的通房大丫頭吧﹖”舒格無所謂地喝了一口茶﹐ “產了好哇﹐添人進口嘛──還有甚麼事麼﹖” 那婦人腳尖兒呲著地﹐頭也不抬﹐低聲道﹕“屋里太冷﹐沒個躲處……孩子抵受不住﹐ 坐月子女人也當不得的……這叫天不應喊地不靈的﹐只好求大人……賞點柴炭……” “哎呀……您這就難為了我了……”舒格心里急著要去給福康安賠罪請安﹐無心料理這 件事﹐剔著牙道﹕“柴炭供應那是有分例的。一品二品每位每天三十斤﹐三品二十五斤…… 象我﹐每天只有二斤。站里現虧空著五六萬斤呢﹐都從大伙月例往外扣﹐那起子小人已經怨 天恨地牙癢癢的了。靳大人犯事在案的人﹐住這里眾人沒彩頭沒賞銀﹐已經滿不情願了── 不說這些煩難了﹐你先回去。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家里帶點炭給你﹐眾人沒話說。我叫他 們先送幾條被子過去﹐成麼﹖” 他說著﹐那婦人淚已斷線珠於般落下﹐輕聲答應說“是……謝……謝老爺恩典……”僵 著身子又蹲福。和坤一直鎖著眉頭聽著﹐見她要走﹐一舒眉頭道﹕“夫人慢著──老舒﹐方 才進來﹐聽著囚在屋里的犯官眷屬都凍得挺不住﹐有的女人還哭﹐大人平常還受不住﹐何況 坐月子的﹐還有娃娃﹐雖小﹐也是性命兒不是﹖‘人在恨中逝﹐嬌花化厲鬼’﹐也太不吉 利。聽我說﹐幾斤炭能值幾何﹖索性──索性﹐咱爺們積點功德﹐各屋里都生起火來﹐給你 驛站也添點旺相﹐且是名聲好﹗至於銀子……一天打十兩足夠用﹐一個半月天也就暖和了﹐ 四百五十兩擋頭﹐這是四百七十四兩的見票即兌龍頭票子。多余的兄弟們吃杯酒一一只好事 作到底﹐救人救得徹才是。不是我這人窮大方﹐這些人忒可憐見的了……”說著遞過一張銀 票。 “哪里消受了爺這些賞銀﹖”舒格接過票子﹐手攥得緊緊的﹐口中只是讓﹐“這場雪過 後﹐揚州地氣暖﹐叫他們生火他們也不生了﹗您這樣真叫我不好意思的──這是和坤──和 老爺﹗你怎麼連個謝字也沒﹖” 那婦人先聽呆了﹐只一雙幽幽的眼睛含著淚凝佇著和坤﹐象是要把這個人的形容兒烙印 在心里﹐聽見舒格呵斥﹐才乍然驚醒﹐雙膝一軟跪了地下﹐哽嚥著說﹕“和老爺必定是菩薩 轉世……您這積的陰德大了﹐老天爺必定保佑您子孫玉帛公侯萬代……” “別這樣說﹐”和坤嘆息一聲﹐“我雖年輕﹐也曾是叫擠兌得哭天沒淚過的人……起來 吧……” 一行人從瓜洲渡驛站啟行回府衙﹐看看天已向晚。雪雖不大﹐兀自漫世界飛舞﹐只是地 下的雪深了﹐自雪覆著厚厚的一層﹐下邊是雪攪水漿﹐走起來賊滑﹐一個不留神就會坐墩子 屁股著地跌了。待捱到府衙﹐早已散衙。微微暮色中﹐衙門口靜可羅雀﹐幾個人跟著魚登水 悄沒聲穿過二堂﹐剛折到西花廳月洞門前﹐便被守在門口的小吉保攔住。 “四爺在賞雪聽琴﹐”小吉保和胡克敬年紀仿佛﹐一般的頑劣皮實﹐只賊頭賊腦目光狡 黠﹐心思似乎更靈動些﹐擠眼兒弄眉咂巴嘴﹐渾身消息兒一按就動的個角色﹐嘻笑著對眾人 道﹕“小胡子知道的﹐除了老爺太太﹐這時候兒誰敢驚動他﹖這里廊下避風﹐還生著一盆炭 火﹐咱們等一會再過去吧。”小胡悄悄咧嘴一笑﹐“告訴你吧﹐我不怕少主子發火﹗能挨他 一嘴巴﹐准是要抬舉我的──我月例銀子才是你一半﹐也想學你那年﹐一頭拱主子個仰面朝 天﹐第二日就升發了。”小吉保笑道﹕“放你媽的屁﹗你懂主子脾性﹖要看甚麼事、甚麼時 候兒﹗差使得琢瘩著辦──連我也只懂得一半呢﹗”說著指壓口唇﹐示意雅靜。眾人便不吱 聲﹐在廊下向火﹐聽著花廳那邊時隱時顯的叮咚琴聲。只魚登水納罕﹕府中人並沒有會彈琴 的呀…… 彈琴的是新收到福康安跟前的丫頭黃鸝兒。古琴焦桐﹐漢玉新軫﹐一雙素手輕撥徐按勾 抹挑滑﹐彈的是一曲《清江回流》。福康安頭戴紅絨結頂六合一統帽﹐已換了件玫瑰紫巴圖 魯背心﹐套著石青小羊皮袍子﹐披著猞猁猻大氅﹐一條結紅絨辮子又粗又長﹐隨便搭在肩 頭﹐腳下蹬一雙鹿皮油靴﹐貯立在西花廳檐下滌慮清聆。此時暮色冥暗天穹籠蒼﹐簫簫朔風 中仿佛千百萬灰色的蝴蝶飄飄搖搖翩翩翱翔著旋轉墜地﹐西花廳南側一片闊大的池塘並沒有 結冰﹐但已融不盡紛紛落下的新雪﹐塘面上掛了一薄層白霜樣的雪﹐驟爾風過﹐雪色的漣漪 沉重緩慢地暗自湧動著﹐給人一種神秘幽深的感覺。遠處的房舍都蓋上了皚皚的雪蓋﹐隱在 楊柳樹梢略帶紫褐色的靄靄微幕之中。這樣的黃昏中﹐西花廳中的琴聲略顯著有點沉渾﹐時 而低回婉蜒﹐轉又蒼暗淒涼﹐偶爾如珠走玉盤﹐勾挑得似寒泉滴水﹐好象不勝雪寒﹐即轉濁 重幽嚥……福康安一頭思量見了乾隆爺後﹐該怎樣奏對一路“觀風”的感受﹐如何請纓隨父 出征﹐轉念父親在涼風鎮遇刺﹐帶傷在四川整軍﹐不知容不容自己去身邊侍候﹖琴音一沉﹐ 他又想到母親在北京﹐這會子說不定又跪在觀音像前祈禱自己平安。母親喃喃念誦大悲咒的 那付虔誠樣子﹐自己每次見了都忍不住要偷笑……可是現在笑不出來﹐眼中湧滿了淚水…… 正自思緒紛呈不可收拾﹐琴音裊裊縷縷而止。福康安一轉臉﹐見吉保等人都在月洞門外﹐遂 招手道﹕“都進來吧。”先自掀簾進了花廳。 “給四爺請安﹗”魚登水打頭﹐幾人魚貫而入。見屋里已經掌燈﹐鸝兒坐在窗前調弄琴 弦﹐福康安站在琴案邊﹐似乎在審量鸝兒身段﹐又似乎在留心案上的琴譜。──眾人忙都打 下千兒去。舒格特意加了句“四爺吉祥。”才隨眾起身。這才見馬二侉子也在屋里﹐幫著一 個長隨往書架上擺書。 福康安只看了眾人一眼﹐點了點頭﹐叫過魚登水﹐說道﹕“方才琴音有異﹐我就曉得你 們在聽了──這架琴不是凡品。看來你也是知音之人﹐鸝兒方才彈得如何﹖”魚登水笑道﹕ “姑娘彈得好極了好極了﹗我其實也不懂的﹐不過聽得多了﹐總沒這位姑娘彈得中聽﹐猶如 空谷足音﹐鈞天之樂﹐令人聞之欲舞﹗”馬二侉子聽得吞地一聲咳嗽﹐要笑﹐又掩住了。福 康安也忍俊不禁一個莞爾﹐掂起琴譜來﹐馬二侉子和魚登水都湊上來看。上頭核桃大的字寫 著── 奇工時色渴望乞已已笆蜀殷騖局苟邑 葛苞可L-L苟乙馬苞芍巴鴛邑己巴蜀巴 蕩曹震蔓昌尼屆給苞足葛葛量蔓馮 苞噶芍可尼奎履舀苫堂 魚登水看得懵懂。馬二侉子指著一個字故意道﹕“這個學我認得的﹐是個尼姑的 ‘尼’﹗鸝兒聽了只抿嘴兒一笑。福康安也笑﹐說道﹕“這是‘羽’調里的一個指法﹐大拇 指擘第七弦──老馬露怯了﹗”轉臉又對鸝兒道﹕“鸝兒的琴指法合宜﹐敲擊不雜﹐吟揉不 露﹐起伏有序﹐作用有勢﹐是謂彈琴‘五功’﹐緩急、輕重、高低起伏﹐用指不疊﹐弦調平 和﹐差不多到了‘左右朝揖’的火候了。” “爺誇獎了﹐這怎麼敢當的呢﹗”鸝兒被他贊得羞紅了臉﹐低頭小聲道﹐“爺沒聽我師 父彈過。她說‘淡欲合古、取欲中矩、輕欲不浮、重欲不鹿、拘欲有權、逸欲自然、力欲不 覓、縱欲自若、緩欲不斷、急欲不亂’﹐合著這十善﹐才能‘左右朝揖’。她自個兒也沒到 這地步兒呢﹗”“聽聽﹗”福康安笑謂魚登水﹐“這才是真行家地道話呢﹗” 魚登水笑道﹕“我於琴理一竅不通﹐看琴譜更象看天書。只是隨著大家附庸風雅罷了﹐ 就方才這《平沙落雁)一曲﹐引人入勝﹐如入大漠似聞飛鴻……”話沒說完﹐福康安已笑不 可遏﹐扇骨搗搗他肩頭道﹕“罷了罷了﹗愈描愈丑了……這琴到你手里﹐真是明珠投暗。是 多少價﹖轉給我罷……”魚登水這架古琴﹐是當了縣令要坐“琴治堂”﹐小廝們逛鬼市化四 兩三錢銀子買來獻殷勤兒的﹐他也不知道價值若何﹐品位幾等﹐見福康安賞識﹐巴不得的高 興﹐笑道﹕“不到五十兩的小玩藝兒﹐送給四爺了﹗寶刀獻烈士﹐瑤琴贈知音﹐這琴到四爺 手﹐就是到了鐘伯牙ヾ手里﹐還敢要錢﹖我不成了錢瘩兒了﹗” ヾ鐘伯牙﹕“高山流水”知音故事﹐本應是鐘子期與俞伯牙。魚登水將二人混為一名。 他說“鐘伯牙”﹐幾個人都是一愣﹐繼之一陣哄堂大笑。連一直惴惴不安呵腰低頭垂手 站在一邊的舒格也捂嘴兒偷笑。福康安道﹕“屈殺這琴了。我從不白接人禮的。為不委屈這 琴﹐找出一千兩﹗” 一千兩﹗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這是一份中產人家的家當呀﹗福素安從鸝兒手里取過 琴﹐撫著略帶斑跡的琴身﹐沒及說話﹐魚登水又一句外行話﹕“四爺﹐是梧桐木的﹗”福康 安一笑﹐嘆息道﹕“老魚肯這樣天氣踏看窮戶﹐你不是壞官﹐你是進士出身﹐八股文必定也 是好的。只是……你看這龍池、鳳沼﹐這個叫‘仙人肩’﹐這邊叫‘鴟’﹐這邊叫‘足’﹐ 就這個‘鶴腳’二字﹐是晚唐筆法﹐其余的字都漶漫不清了──你們看﹗”他翻過琴背﹐指 著琴首焦犀旁的“龍齦”下說道﹕“這里隱隱能見‘雷焦’二字。從沒見過的﹐也許是雷擊 梧桐木﹗”他目光灼然一閃﹐又黯淡下來﹐“這不是尋常人家之物﹐不知哪個簪纓世族﹐或 事敗﹐或敗落窮極了﹐或是家里奴才盜出來﹐五十兩銀子就把它賣了……”小心托著琴交給 鸝兒﹐這才轉臉問舒格﹐“你就是驛丞﹖看樣子是個旗下的﹐滿州老姓甚麼﹖” “瓜爾佳氏﹗”舒格聽福康安論琴﹐已是聽呆了﹐乍然間問到自己頭上﹐才想到自己是 趕來“賠情道歉”來的﹐本來呵著的腰又低了低﹐換了小心收了笑容說道﹕“太祖父是正紅 旗下第三參領第二佐領﹐松山大戰帶十七名披甲人揣破洪承疇的邊哨大營﹐立功抬旗進鑲黃 旗。又跟鰲拜老公爺同姓兒﹐就進了參領當了都統。福建白雲山打仗歿了。祖父又跟鰲公爺 打仗﹐康熙八年鰲公爺壞事圈禁受了株連。部議說是滿門抄斬﹐後來康熙爺念功赦罪﹐發配 打牲烏拉從軍。直到雍正爺手里才下兔罪詔書﹐我爺爺也早死在戍所。全家遷回北京﹐親戚 沒親戚﹐朋友沒朋友﹐七拐八灣投到誠親王門下﹐沒幾年誠老親王也敗了。我好歹算混得吏 部幾個筆帖式熟稔﹐做張做智去宗人府打雜役﹐攢幾個錢捐個班﹐選出個未人流的官缺﹐當 了這個驛丞。不防頭馬尿喝多了﹐下頭人吃屎不長眼﹐得罪了爺的家政﹗好福四爺哩﹐您要 跟我較起真兒來﹐我們這一家不是霉透幾輩子風水永不冒煙兒麼﹖我來請罪﹐請爺饒過。我 帶一家子過來給爺磕頭﹗”說罷就跪了磕頭。 “起來吧﹐你這混蛋﹗”福康安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不能有定﹐加上方才論琴說典﹐ 心里戾氣已消化不少﹐聽聽他的履歷﹐本來一個功勛人家﹐打仗時威風八面的將軍﹐到太平 年間一落再落﹐混得不成個人模樣﹐想想也覺替他灰心﹐一腔的怒氣早去了爪哇國﹐兜屁股 踢了舒格一腳道﹕“瞧你這付德性﹐還是個滿州老姓人﹖照我的性子﹐就砸你的驛站﹐踹了 這王八窩兒﹐打場欽命官司﹐你贏得了﹖” “是是是﹗爺教訓的是﹗”舒格沒想到如此輕易過關﹐磕頭爬起身來﹐已滿臉媚笑可 掬﹐“這回誤打誤撞的﹐說不定和四爺還有點緣份。四爺既喜歡琴﹐我這就留神給您物色﹐ 弄幾十架﹐漕船送到府上去﹗” 福康安笑道﹕“放你媽的屁﹐倒會順竿兒爬的﹗你道這琴是劈柴麼﹖”他忽然斂了笑 容﹐轉頭問和坤﹕“還有個姓柴的呢﹖叫柴……柴……”“柴大紀。”和坤忙道﹕“他酒還 沒醒﹐一時來不得。回頭舒格再勸說他﹐四爺最寬厚仁和的﹐教他甭怕﹐你這過來挨一腳﹐ 不定因禍得福了呢﹗”胡克敬見和坤替柴大紀遮掩包攬﹐心中不悅。在旁說道﹕“我沒和坤 那麼好性兒──本來我已經逃出來了﹐是姓柴的把我拿了的﹗他還打我──還罵老爺是甚麼 ‘富中堂窮中堂’﹐還說‘如今的侍衛真他媽比兔子還多’﹗還說他沒醉﹐有事他一人兜 了﹗還說……” “是這麼回事兒……”舒格眼見福康安變了臉﹐陰雲布滿額頭﹐項上的筋也微微脹起﹐ 聽胡克敬毫無顧忌、咬牙切齒只情“還說”﹐生恐再激得這哥兒耐不住﹐好不容攀了上來的 枝兒又斷了不說﹐保不住還有池魚之殃﹐忙上前陪笑道﹕“小兄弟今兒受了委屈﹐你且消消 氣兒。四爺也甭生柴大紀的氣﹐他是個武弁﹐又懂點文學﹐心性傲些兒是真的﹐我當時爛醉 如泥﹐他也是使酒尚氣﹐要說到對四爺有甚麼不敬的心思﹐我敢保連他也是沒有的。千錯萬 錯兒﹐小的卑職我都認了。四爺肯饒過我了﹐他個小不丁兒九品武官﹐和他認真他消受不 起﹗四爺您是天上的鳳凰﹐他不過是只斗雞烏了眼。四爺度量象海﹐和我們這種人認真﹐四 爺您犯不著﹗”說著又把柴大紀的履歷講說一遍﹐未了道﹕“……這人性氣﹐只是個懷才不 遇心高命薄罷了……” “張廣泗就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馬謖﹗”福康安哼了一聲﹐“萬歲爺殺了他﹐那是天理 昭彰──跟著張廣泗打了兩年仗﹐就敢小視天下人﹖”他想引說父親搗江西一技花巢穴、平 黑查山、攻抱犢崮的用兵方略與張廣泗比較﹐又覺得有炫耀嫌疑﹐正是心雄萬夫自立功名的 時候﹐雅不欲沾父親這個光﹐因噎了一下﹐把話吞回肚里。思量著﹐又覺這話太抬舉了姓柴 的﹐暗自懊悔﹐遂冷笑一聲﹐說道﹕“舒格回去告訴他﹐我不翻他這塊臭肉了﹗” 眾人心里都松了下來。魚登水最怕這公子哥兒不諳世事﹐真的起性砸了驛站﹐事出在揚 州﹐他先就有逃不脫的干系﹐而且傅恆位高權重﹐正在金川布置軍事﹐朝廷追究﹐清議嘩 然﹐到底從來官小的吃虧是千古不移的金科玉律﹐見福康安撂開了手﹐自然心中歡喜﹐轉了 話題笑道﹕“四爺說賞我一千兩銀子換琴﹐那是斷然不敢領受的﹐傳出去說魚某賣琴﹐不好 聽不是﹖這麼著﹐您請個東道兒﹐揚州硝肉烤全豬﹐架上熱乎乎的十三樣火鍋﹐一來為四爺 洗塵﹐二來我們也得沾四爺點福惠。就都扯平了。”福康安聽了無話。魚登水便忙著叫人 “傳廚”﹐又親自查看給福康安預備的臥房﹐被褥冷暖﹐茶水果點一應周到﹐又命人搬炭火 到房里──既不能冷﹐也不能熱﹐還要防著過了炭氣﹐處處打點得滴水不漏。福康安背手踱 步﹐看著眾人忙活﹐因見和坤和馬二侉子在背場小聲嘀咕﹐便問﹕“你兩個說甚麼私房話 呢﹖” “他要回北京﹐”馬二侉子笑道﹕“來打我的饑荒。” 福康安漫不經心一笑﹕“桂中堂差你南京來﹐難道連盤纏銀子也不賞﹖” “出差有官中分例的盤纏﹐北京南京來回四十八兩﹐是夠使了的。”和坤笑道﹐“是桂 爺還讓我購點宣紙、湖筆、買薛濤箋的銀子﹐我派了別的用場﹐尋老馬打打抽豐。”福康安 注視著和坤﹐說道﹕“銀子使到花柳巷去了吧﹖──我看你口齒伶俐﹐辦事精干﹐長久在軍 機處當下差也不是個辦法。怎麼不謀個差使﹖那里雖好﹐是個虛的﹐畢竟算不得正果。”和 坤道﹕“我這種人哪有多余的錢去那些地方﹖爺既這麼抬舉﹐瞧著有出息的地方﹐幫奴才一 句話﹐這輩子就交了好運了。” 說話間﹐花廳正中席面已經安置妥當。八仙桌正中安放一個碩大無朋的宜興陶砂火鍋﹐ 鴨子膏湯沸水翻花大滾﹐熱氣白煙直騰而起沖至天棚四散開來﹐四周梅花琺琅攢盤是一整 套﹐放著碼好的鹿脊、羊項、雞舌、鮮蝦仁、雞脯、駝峰片、魚肚片、海參片、香菇、口 蘑、銀耳並清醬、麻醬、芥末、胡椒、青蔥絲、蒜黃韭黃絲一應調料。那廚子見福康安居中 坐了﹐眾人安席已畢﹐一手執壺﹐繞火鍋周匝細細注入黃酒﹐接手一把蔥姜蒜末紛紛撒入﹐ 屋子里剎那間香氣四溢勾人饞涎欲滴。鸝兒緊貼福康安身後侍立﹐見他滿面笑容﹐側身和魚 登水說話﹐不言聲俯身將小帕子掖在他巴圖魯背心兩肩鈕上。一時間﹐府衙教習預備接駕用 的戲班子也來了﹐坐在花廳西壁前﹐調弦弄箏﹐鼓芋品蕭。一片聲笙歌婉曲中﹐福康安舉 箸﹐以下魚登水、鐵頭蛟、和坤、馬二侉子、舒格奉觥相陪﹐王吉保、胡克敬侍立垂手在 傍﹐廚子們走馬燈般往來侍應。本來還惱著柴大紀的福康安也就隨歡就樂高興起來。錚錚金 石急弦之中笙蕭和鳴﹐一個女娘頓開歌喉唱道﹕ ……我若是背花蔭﹐你可回身兒抱﹔我若是現花蔭﹐你可低聲兒叫。只可是夜露花徑柳 塘畔繞﹐又恐是弓鞋兒濕透娘知道。且待要西廊月晦叩窗兒敲﹐羞壞了女兒滿面嬌……狠命 的冤家﹐直恁地教人煎熬﹗我只好到明年再見今番你了﹐又只怕到明年﹐又不是今番你 了…… 福康安聽得並不在意﹐隔座問舒格道﹕“你既從內務府選出來﹐就是未入流也罷﹐好歹 也是命官。怎麼不出去當個典史﹖一步步總有個升遷余地。驛丞這類官前程上頭最有限 的。” “我要再年輕個二十歲﹐旗下纛主兒又是硬靠山﹐自然是出來當典史。”舒格酒醉惹事 剛醒了醒﹐不敢再放肆吃酒﹐只五花肉魚肚海參涮了夾起﹐吃得一頭大汗﹐見問﹐笑道﹕ “這驛站雖不能升官﹐但往來車船轎馬供應﹐官員米糧柴炭分例﹐都有朝廷規矩按時撥給﹐ 有些紅官、大員、還有欽差過往﹐是實報實銷──不怕打嘴的話﹐虛報也實銷──其實地方 官巴結奉迎﹐送來的東西也吃用不盡﹐根本是無報也實銷──從哪頭說﹐比典史都實惠些 個。”“三年清驛丞﹐一任貪縣令嘛﹗”馬二侉子笑道﹕“四爺沒聽過典史十字令吧﹖嗯─ ─‘一命之榮領得﹔二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銀領得﹔四鄰地保靠得﹔五下嘴巴打得﹔六角文 書發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門開得﹔九品補子借得﹔十分高興不得﹗’” 福康安聽得哈哈大笑﹐取杯吃茶時﹐鸝兒已經奉上﹐啜著茶猶自笑﹐說道﹕“看來人生 誰也脫不出個‘苦’字﹗我在山東﹐郭文清制台跟我說﹐抱犢崮打散了的殘匪蔡七﹐逃到微 山湖拒捕﹐殺掉炮船哨官都司一人﹐炮勇七人﹐還有三個老百姓。他親自帶兵去﹐賊早走得 沒影了﹐當地百姓說賊已經下海逃往台灣。就地申報朝廷﹐萬歲爺一日三下朱批諭旨﹐務期 擒拿蔡七歸案。接著又是部文﹐阿桂在北京一日三封信﹐劉統勛用軍機處廷諭連連催促。坐 在轎里心里焦躁得出火﹐聽路邊兩個老婆子指指點點嘖嘖驚羨說﹐‘你看看人家﹐也是個 人﹗這不知道前世里怎麼修來﹐修到這個份上﹗’郭文清捧著一疊子申斥文書﹐心里苦笑﹕ 我只恨現在不是個縣官﹐也好上拖下推──你們還說這是前世修來的福﹗”魚登水失笑道﹕ “縣官有甚麼好﹐也是有口號的﹕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廓ヾ。”馬二侉 子道﹐“──惡貫滿盈﹐附廓省城﹗” ヾ附廓﹕即在知府衙門所在地任知縣。 眾人不禁粲然一笑。還待往下說時﹐魚登水家人進來﹐悄悄在他耳畔嘰噥了幾句甚麼﹐ 魚登水笑道﹕“內廷王公公﹐還有延清公公子劉墉一道兒來了﹐要見四爺呢﹗”福康安便放 下杯﹐笑道﹕“石庵兄也來了﹖一塊快請進來吧﹗”說著便起身﹐眾人也都隨著站起來。便 聽外頭脫油衣聲﹐一個矮胖子太監笑吟吟前面走進。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官員﹐也是墩墩實實 的個子﹐穿著八蟒五爪袍子白鷴補服﹐黑紅臉膛上一雙三角眼﹐瞳仁黑得烏亮﹐走起路來﹐ 微微羅圈的腿沉健有力﹐只為夜作伏案太多﹐看去背上略有點駝──這不是剛剛不久前在南 京指揮黃天霸一干人破獲白蓮教巨案﹐火焚觀楓樓﹐燒死為患朝廷二十余年的女寇一技花的 劉公子麼’單就官位而言﹐其實也就是個御史﹐論起聲名﹐已是震動天下撼及朝野﹐尋尋常 常的水晶頂子上插著一枝碧幽幽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等閒督撫也是企易難求﹐單就這一條﹐ 站到哪里﹐都顯得格外出眼。 他一出現﹐眾人立刻變得肅穆。屋里頓時雅靜下來﹐窗外沙沙的雪聲和微微呼嘯的朔風 聲頓時清清楚楚入耳而來。 熾天使書城
【五 紀曉嵐繁叢理政務 葉天士駕前論歧黃】 “石庵兄﹐王廉﹐是你們二位啊﹗”福康安自然不似眾人那樣恭肅屏息﹐挪身出席笑吟 吟向劉墉一揖﹐一邊讓座兒﹐一邊說道﹕“如今石庵名聲直逼延清公了﹗要不了幾日﹐鼓兒 詞說書攤子上准出新篇兒──劉石庵私訪一枝花﹐黃天霸大戰青龍門﹗你爺們真給咱們大清 朝廷長臉了──老王﹐你怎麼也來了﹐莫非皇上有旨意給我不成﹖二位坐﹐正經的揚州烤全 豬還沒上來呢﹗” 劉墉微笑著盯著福康安。他見過傅恆﹐那是何等深沉穩健老成練達的人﹐怎麼養出這麼 個兒子﹐說浮躁﹐言語舉止雍容大方﹐帶著貴氣﹔說凝重﹐卻又這般饒舌﹐言語里透著裝腔 作勢“充大人”的味道。他自己也是個喜熱鬧愛說話的﹐一頭受朝廷嘉獎表彰﹐一頭被父親 訓得狗血淋頭﹐罵他“賣弄學識追逐浮名﹐頑鈍不可救藥”﹐將彼比此﹐劉墉心中不禁暗 笑﹐卻一臉莊重﹐從袖中抽出一份加了火漆印的通封書簡﹐說道﹕“這是紀曉嵐大人封好﹐ 托我帶給四爺的。說里邊有令尊傅爵相的家書﹐也是給您的──皇上已經從南京啟駕﹐後日 就到儀征﹐然後駕幸揚州。王公公來傳旨知會去儀征接駕的官員﹐我來揚州指揮車駕駐蹕關 防的事宜。” 福康安聽說有父親的信﹐臉上已改了莊容。忙雙手接過。就燭光下默默注視移時﹐仔細 拆開了﹐小心翼翼抽出看時﹐頭一封就是父親的﹐那一筆顏體楷書真是再熟悉不過﹐只寫得 略潦草點﹕ 福康安吾兒﹕前接汝代母書家函已悉。見字學稍正﹐文筆尚清通﹐方為爾欣幸。又見汝 母急函﹐雲汝不遵母訓﹐已執意南行﹐且欲請旨赴我行在﹗你實在昏憒不孝極矣﹗爾﹐少年 人也﹐志學之年而不志於學。不知社稷廟堂之重﹐徒欲以血氣匹夫之勇﹐而乃立功於朝廷 耶﹖是謂無自知之明之極﹐吾甚鄙之﹗ 看到這里﹐福康安已經漲紅了臉﹐鼻尖上冒出細汗﹐接下來的辭氣更具嚴厲。 吾家世代勛戚﹐受皇上糜身難報之恩﹐惟當栗栗儆戒﹐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學成而後出 仕﹐練通而後效力。爾自思之﹐知農夫稼穡之苦、輸賦之艱否﹖知機樞之臣、府縣之令事君 焦慮憂心之如焚、撫民之瘼猶若新創之傷否﹖即以軍旅之事﹐莎羅奔偏居一隅撮爾小族﹐已 兩敗王師﹐朝廷三誅大臣﹗夫其慶復、訥親、張廣泗輩﹐喪師辱國、身敗名裂﹐固已不足 道。即以吾視之﹐爾之才具﹐尚不及此三者之十一﹗ 他撇了撇嘴﹐舌頭頂了一下腮幫﹐往下看﹕ 無自知之明﹐亦無知人之明﹐資質即佳﹐亦黯昧人也。以黯昧之粗材事君事父﹐且不念 高堂之母依閭期盼焦悶欲死﹐爾之不忠不孝黯昧無知﹐吾不知何以訓誨矣﹗爾若來軍前﹐則 吾之軍法﹐正為汝設﹗ 看到這里﹐福康安已背若芒刺﹐通身汗出……小心折起來﹐再看紀昀的信﹐卻是不長﹐ 一色極漂亮的鐘王小楷端正細膩﹕ 福康安世兄鈞悉﹕傅老大人軍書急件附函。特委昀代為轉呈﹐諒已覽知。夫責之彌過﹐ 是望之彌切愛之彌深也。兄達人﹐必不待昀言也。此函系兄出京二十日由成都欽差行轅發 來﹐已經御覽﹐囑昀已復傅中堂矣。旨意“教福康安即來隨駕”﹐兄見此函﹐徑往儀征叩見 主上可也。紀昀拜書勿勿不雲。乾隆某年月日。 福康安再翻父親的信﹐既無日期注明﹐亦無地址﹐才想起軍中通書不得洩露日時行藏的 規矩﹐老爺子身為主帥﹐如此細心﹐也真令人佩服。他嘆息一聲﹐對眾人笑道﹕“又挨父親 一通罵﹐這番大志難酬矣﹗”又問王廉﹕“都有誰的旨意赴儀征﹖” “有江淮河督盧焯﹐昨天已經離開揚州了。”王廉喑著公鴨嗓兒搬指頭說道﹕“有安徽 巡撫格爾濟﹐住在高橋驛站﹔清江河漕總督署理陸逢春﹔有莊親王爺允祿﹐住天寧寺﹔司道 以下官員只有竇光鼐﹐他是降兩級處分﹐又特旨去迎駕的。余外還有江西鹽運使﹐福建海寧 糧道﹐彰州糧道﹐台灣知府高風梧﹐這幾位住迎駕橋驛站……”他一口氣說了五十多個人﹐ 指頭搬了一輪又一輪﹐誰甚麼官爵﹐住在哪個所在﹐甚麼時候傳旨﹐甚麼時候啟程去儀征﹐ 說得一絲不亂。魚登水此時才知道﹐小小揚州府城里﹐竟住了這麼多炙手可熱的朝廷要員。 福康安聽得專注﹐眉頭時皺時舒﹐聽完笑道﹕“十六老親王也在揚州﹖很該拜望一下的── 只是這位竇蘭卿有意思﹕他彈劾高恆﹐高恆已經拿問﹐前時都說他升兩級﹐這回又說他降 了﹐既降級處分﹐又榮與迎駕﹐這到底怎麼回事﹖我都弄糊塗了﹗” 王廉聽了便不吱聲。福康安心里雪亮﹐乾隆皇帝待遇太監最為酷苛﹐但有一言參政﹐或 洩露內廷言語﹐處分只有一條﹕慎刑司皇標水火棍交權齊下﹐打不斷氣兒只管打。當下一 笑﹐說道﹕“沒興頭再吃你們的揚州烤豬了。石庵、老王﹐隨便吃一點﹐說一會子話再去。 石庵不要一臉怪物相﹐你的家法我曉得﹐我們家法是軍法﹗這餐飯是我的東道﹐銀子化的再 多也是干淨錢﹗”劉墉只是笑著推卻﹕“我吃了一肚子揚州夾肉米粽才來﹐脹得打呃兒呢﹗ 老王要餓﹐陪四爺只管吃就是了。”王廉冒雪傳旨﹐早已跑得饑腸轆轆﹐謝了座兒﹐從火鍋 里撈出一盤子羊肉片兒拌了佐料悶頭大嚼。劉墉坐在東壁烤火看書。眾人沒了興頭﹐胡亂扒 了幾口都說“飽了”。 “老馬要到南京﹐明兒和我順道兒同行。”福康安想著見駕﹐一會兒又想起父親的信﹐ 又思念母親﹐滿腹心事吃了幾口﹐見眾人紛紛要辭﹐說道﹕“和坤回北京﹐我今晚寫信給額 娘﹐還有鸝兒你都給我帶上──還有給桂中堂的信──上回你說想到鑾輿衛辦差﹐信里也都 說了。就這樣﹐散了罷﹗” 揚州至儀征只有八十里旱路﹐都是舖墊了又舖墊的黃土細沙驛道﹐平日極好走的﹐只因 被了雪﹐便行得艱遲了。福康安和馬二侉子同乘一抬馱轎﹐所有從人長隨一律留揚州。只帶 王吉保胡克敬兩個小廝各騎一頭走騾跟著﹐天不亮便起程﹐待到儀征縣城時﹐已是下午未末 申初時牌。那雪片兒懶懶散散稀稀疏疏﹐已有停下來的意思。 福康安兩次來江南省﹐儀征是常經之路﹐再熟悉不過的。一下轎便愣住了﹕這是儀征﹖ 沿城那道彎彎曲曲的護城河﹐淤泥已全部清掉﹐草堤不翼而飛﹐全都換上臥底起頂的大青石 條﹐岸上還加了護欄。和紫禁城外金水河全無二致。破敗的城牆只留下舊磚根基﹐上半截直 到碟雉箭垛全用臨清磚重新砌起﹐整個城門箭樓都扒掉了重加修造﹐仿正陽門建制﹐朱漆金 裝﹐映在雪光之下﹐飛檐斗拱危樓嵯峨﹐莊嚴堂皇紫翠交輝煌煌令人不敢逼視。環城驛道﹐ 城門口進去南北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北京隨駕扈從的善捕營校尉──所謂羽林 軍的就是了──站在雪地里釘子似的目不邪視﹐穿著簇新的袍褂官靴﹐個個腰中懸刀──雖 是不禁行人﹐打掃得干干淨淨的南北正街﹐一街兩行店肆行舖都敞著﹐家家戶戶門前果酒累 累案香裊裊﹐卻似死絕了一城人似的﹐連一個閒人影兒不見﹐連一聲犬吠不聞。馬二侉子見 他呆呆的出神﹐笑道﹕“四爺甭詫異﹐國家有倒山之力嘛﹗銀子只要盡著化﹐我馬二侉子兩 個月打扮儀征﹐再讓四爺不認的一次﹗──行宮在城北玄武崗上﹐我是個佐雜宮兒﹐不能陪 四爺過去了。我住西下草橋驛站。爺有甚麼吩咐﹐小廝們過去交待一聲兒就是。大後天我就 去南京﹐到了再給四爺寄請安帖子。” 當下二人別過。福康安自覺在這城里坐轎太惹眼﹐只帶了吉保和小胡沿路逶迄步行向 北。街道也不甚長。雪是隨落隨掃的﹐地下只潮潤而已﹐十分好走。只半頓飯光景已到城北 行宮闕下。那一番壯觀威嚴比之城南更不必多說﹐單是行宮南牆﹐沿崗之下。綿延起落﹐全 是漢白玉座底﹐紅壁上覆黃瓦﹐足有二里遠近﹐宮門前九龍照壁遮掩了﹐一重重龍樓鳳闕隱 現在柏檜雪松之間﹐說不出的肅穆閎深﹐令人凜凜敬畏。在左掖門遞了牌子。掌閽的蘇拉太 監指著西側一帶偏殿說道﹕“請大人到那邊﹐盡北頭是軍機大臣當值房。您是特旨召見的﹐ 由紀中堂引見。”福康安看時﹐果見西偏殿北房門前站著幾個太監﹐還有兩個內務府官員綽 約面熟。沿殿長廊檐下設著長條凳子﹐十幾個等候接見的官員一個個羔皮重裘正襟危坐著聽 招呼。因沿著卵石甬道大步過來。鵠立在門前的當值太監卜智早已□見是他過來﹐進門去﹐ 似乎稟說了幾句甚麼﹐出來笑著招手兒道﹕“四爺﹐紀中堂有吩咐的。請先進來見面兒。” 福康安微一頷首跨步進屋里來。外邊雪光刺目﹐乍一進門﹐只覺得暖烘烘又濕又悶一股熱 氣﹐甚麼也看不清﹐定定神才見屋里幾個矮杌子都坐著人﹐靠南牆設一張椅子﹐坐著一位長 弧臉白淨面皮的中年人﹐是個二品大員﹐福康安認識﹐是新任河漕總督盧焯﹔東牆窗下一員 也認得﹐是江南巡撫范時捷﹐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挨下來的官員有四五個﹐面熟面生不 等﹐只一個竇光鼐認得﹐板著臉面無表情坐著。靠西牆一溜火炕﹐炕角堆得一疊疊都是文書 卷宗﹐一個黑胖高大的中年官員﹐三品頂戴丟在一邊﹐粗壯的辮子隨便挽在項間﹐盤膝坐在 炕桌後正伏案疾書﹐似乎在寫信。這人和傅府淵源極深﹐福康安熟得不能再熟﹐就是俗間號 稱“第一才子”的禮部侍郎加尚書銜、軍機處行走大臣紀昀了。 “四世兄到了﹐請這邊炕沿上坐。”紀昀手不停揮、眼盯著信紙說道﹕“這里畢竟不比 北京﹐將就些兒罷……”說著已經寫完﹐吹了吹墨跡﹐偏身下炕﹐用通封書簡封了﹐遞給盧 焯﹐說道﹕“秋池兄﹐這信你帶給安徽布政使郭明﹐七十萬兩銀子﹐一文錢也沒得加的﹐清 明節前疏通蕪湖黃河道。差使辦不好﹐摘了頂子聽部議。我紀昀先就不能容他﹗三萬河工民 夫﹐一錢七分工價﹐料是現成的﹐憑甚麼不夠用﹖他支吾你有兩條﹐一是你犯過新補官﹐諒 你不敢惹事﹔二是下頭吏目一層層克扣工銀發財﹐他自己也難駕馭。萬歲爺昨兒見我﹐說盧 焯有類於郭誘﹐乃是君子犯過﹐根性還是好的﹐你只管放膽去辦差﹐不必有後顧之憂。” 盧焯本來坐著﹐聽到乾隆皇帝說自己﹐忙起身恭聽了﹐說道﹕“請紀大人代奏﹕盧焯罪 余犯官﹐不敢謬承萬歲金獎。惟以洗心革面﹐努力任事﹐稍贖前愆﹐而報皇上、皇太後、皇 後娘娘高天厚地之恩﹗──紀中堂這信﹐我一到清江立刻交給郭明。黃漕交匯處的淤沙﹐今 春一定疏浚﹐不敢明哲保身﹗有一等貪墨瀆職從河工銀子中取利的胥吏﹐我依舊要請王命旗 牌斬他幾個──還有一件事請示紀公﹐黃河入海處新淤田三千余頃﹐浙江巡撫衙門咨文要划 歸海寧府﹐已經回文拒絕﹐這是應份戶部管轄的﹐發到地方立刻就賤賣了。請示這地是交 部﹐還是暫歸河漕總督衙門收管﹖” “歸你衙門管吧。戶部正在清理康熙以來的治河淤田。銀賬田畝三不符﹐窩里炮兒廝纏 得一塌糊塗。再撥官田不是亂上加亂﹖”紀昀從靴頁子里取出煙斗﹐點燃了猛抽一口﹐自失 地一笑。“這是阿桂再三交待過的﹐照他的辦。我回京又要料理四庫全書的事﹐這類事往後 請他指示就是了。”見盧焯要走﹐又叫住了﹐說道﹕“方才你說要請王命斬人﹐這是主上給 你的權﹐有些當場作案﹐當場拿住的﹐可以正法幾個﹐也就是個震攝作用。尋常查處﹐還是 要報部奏明﹐明正典型以示朝廷至公至正之意﹐要老百姓也都曉得國家不肯姑息養奸。這一 條盧公切切在意。”盧焯答應著去了。紀昀把目光轉向范時捷挨身的一個官員﹐臉色已經鐵 青下來﹐問道﹕“你就是蕪湖糧道周克己﹖” 那官員慌亂地站起身來﹐木杌子上的釘子掛了他的袍角﹐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蒼白著臉 哆哆嗦嗦說道﹕“是……卑職周克己。” “二十八個人護一隊漕船﹐蔡七只有八個人﹐劫了糧船﹐搶走一千兩銀子﹐沒一個人敢 上前護船﹗你這蕪湖道當得好﹗” “卑職平日訓管不嚴……回大人﹐賊人武藝高強也是真的。” “你當時在哪里﹖” “糧道衙門。” “聽到匪報﹐不去救援﹐反而關門閉戶﹐是甚麼緣故﹖” “回﹐回中堂……”周克己兩條腿抖得厲害﹐顫顫軟軟的直要往下跪﹐“當地老百姓也 都上船轟搶糧食……﹐他們報說‘起反了’……我想著護衙要緊……” 他羅羅嗦嗦還在往下說﹐紀昀已轉過臉去﹐對范時捷說道﹕“請老兄來就是這麼回事。 蔡七劫銀砸船後﹐有人見他逃往常州。不能不防著他渡海逃亡。還有一個叫林爽文的﹐是易 瑛黨羽﹐省里要著力查拿。拿不到活的屍首也要。一枝花設的白蓮教教眾﹐除了蔡七這樣鋌 而走險的兇悍之徒﹐多是愚夫愚婦蒙昧無知信教的﹐這些人不但不能拿﹐還要加意撫恤﹐總 之是教百姓知道皇恩浩蕩﹐教匪丑類不足恃就是了。”他臉轉向坐在第三位的高鳳梧﹐高風 悟也忙站起來。紀昀臉上掛出一絲微笑﹐說道﹕“昨晚談了半夜﹐沒有多話再說了﹐台灣水 程遙遠﹐倭寇、海盜、外洋行商很多﹐情勢與內地有異﹐民風也甚刁悍﹐不是善治的尋常州 府。象林爽文﹐他就是台灣人﹐還有蔡七這些匪徒﹐窮極逃亡﹐台灣也是駐足地兒。把你那 些拆爛污風花雪月先收收﹐整頓一下駐台營兵。存糧不能少於半年﹐防患於萬一﹐也就有了 萬全──聽懂了﹖” “聽明白了﹗” “你不要陛辭了。”紀昀看也不看尷尬得滿面通紅的周克己﹐對范時捷道﹕“老范代我 設席送送高鳳梧。他最喜歡罵人‘龜兒子’﹐小心招他罵你﹗” 福康安在旁聽得一笑。范時捷老官稔吏辦差干練﹐雍正朝留下的老臣始終榮寵的也只三 五個﹐他是其中之一。只一宗毛病﹐生性喜歡挨人罵﹐三天沒人罵娘就郁郁寡歡﹐也不分個 上下左右。有這一宗兒﹐寵信自歸寵信﹐始終到不得機樞主持部務﹐只在封疆外任上轉悠﹐ 高鳳梧早想笑﹐唯是這里不是地方﹐生人太多﹐遂湊了范時捷耳畔小聲道﹕“老雜毛烏龜蛋 ──吃你酒去﹗”眾人都沒聽見﹐范時捷已是精神煥發渾身通泰﹐笑著對紀昀說﹕“這小子 值得我一送。”便和高鳳梧聯袂辭去。紀昀這才斂了笑容﹐對周克己道﹕“那里頭自然有亂 民起哄﹐並沒有起反的事﹐是翁家青幫的人趕到﹐在運河上拿賊﹗你多少策應一下﹐也不至 於逃了蔡七──國家官守都似你這樣子﹐早就敗壞糟透了。萬歲爺要把你交部議﹐頂子留這 里﹐回去聽旨發落﹗” “是是是……老師教訓的是……”周克己面如土色﹐抖著手指摘下青金石頂戴放在炕沿 下﹐一步一退卻身退了出去。 “地地道道一個廢物﹐卻作得一手好制藝﹐還是我取中的門生﹐真令人慚愧﹗”紀昀嘆 道﹕“這麼下去還了得﹖蔡七劫船﹐連把刀也沒帶﹐腰里別著鐮就上船了﹐道台衙門里番役 四五十號人﹐別說策應﹐齊吼一聲蔡七也唬軟了﹐光天化日之下碼頭人眾之地﹐公然就讓他 得了手﹐怎麼不叫主子雷霆震怒﹖”他從茶吊子里倒兩杯釅茶﹐送福康安一杯﹐自己一杯幾 口飲干了﹐熬得有點發紅的眼睛瞇著﹐一眼看見大太監王八恥從行宮正寢過來﹐料是有旨傳 見﹐對余下的幾個人說道﹕“除了竇蘭卿﹐你們幾位老兄已經引見過了﹐明日可以啟程赴 任。陝西現是尹元長公經略﹐兼著陝甘總督﹐昨天有折子來﹐榆林城里無榆樹﹐風沙一夜埋 深井啊﹗到西安見尹公﹐就說萬歲的話﹐榆林廳即使每天掘一次井﹐糧庫也不能撤。山西大 同﹐陝北河套康熙年間栽的樹都伐光了﹐一片沙漠瀚海﹐你們都是那里新任府縣令﹐三年考 績﹐考你們甚麼﹖種草栽樹。銀子戶部可以撥一點﹐種糧不要錢﹐全部放賑﹐要有甚麼難 處﹐可以寫信稟到軍機處來。就這樣吧──直截回任上去﹐不要到北京去了。亂鑽刺找門路 投靠山總歸沒有用處的。” 王八恥進來已有一會子了﹐只紀昀安排政務口不停說﹐忙得唇焦舌燥﹐便在旁垂手等 著。待紀昀打發幾個官員退出﹐王八恥方笑道﹕“紀大人﹐主子叫進呢﹗福四爺也去見駕─ ─還有竇光鼐大人﹐也一同進去。”福康安忙躬身答“是”﹐竇光鼐肅然驚立﹐深深一躬﹐ 答道﹕“臣領旨﹗”福康安揮著扇骨兒敲了王八恥腦門子一下﹐笑道﹕“如今是副都太監了 吧﹖這回跟主子南巡﹐真個兒狐假虎威一番了﹗四品藍翎子﹐太監里頭一份﹗”王八恥笑得 眼睛瞇成一條縫﹐伸脖子咧嘴兒一臉媚態說道﹕“那還不是托了主子主子娘娘的福﹖這份差 使是體面﹐只沒得外快──象王義﹐蹲在揚州﹐銀子嘩嘩的往懷里流﹗”紀昀最愛恢諧打趣 的人﹐此刻忙得焦灼﹐只略正正衣冠﹐說道﹕“走吧﹗” 雪還在飄。楊花一樣的絨絮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在空中蕩來蕩去﹐零零星星的已不成 氣候。三個人跟著王八恥沿西甬道向北﹐從月輝門向東進來﹐已到行宮丹墀之下。乾隆的隨 身侍衛巴特爾仗劍在殿前巡戈﹐見他們一行過來﹐迎前兩步﹐硬橛橛說道﹕“主人在東殿﹐ 召見醫生﹐你們進去﹗”竇光鼐怔了一下﹐這人說話怎麼這味兒﹖福康安卻知巴特爾是蒙古 人﹐梗直憨厚極的一個人﹐努力學說漢話﹐尚帶不出平常人語隨情轉的調兒的緣故。紀昀含 笑點頭﹐遂不入正殿﹐徑在東殿門口彈彈袍角﹐洪聲稟道﹕“臣紀昀、福康安、竇光鼐奉召 見駕﹗”一時便聽里邊乾隆的聲氣道﹕ “進來吧。” 隨聲便有小蘇拉太監出來挑簾子﹐紀昀等人魚貫而入。竇光鼐留神看時﹐三楹大殿四壁 大玻璃窗﹐甚是明亮軒敞﹐東邊一盤炕﹐設著文案卷桌﹐文房四寶俱全﹐堆著幾摞尺許高的 奏折文書﹐下邊黃袱跪墊上長跪著一個干瘦半老頭子﹐青緞袍子黑馬褂略嫌大些﹐一說話三 磕頭﹐額前已磕得烏青﹐瞧著有點可笑。炕前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碩身玉立體態瀟洒﹐ 戴一頂中毛本色貂皮緞台冠﹐醬色江綢面青頦袍﹐套一襲貂皮黃面褂﹐腰間束著金帶頭線鈕 帶﹐冠玉一樣白淨清秀的臉上﹐彎眉下一雙眼睛漆黑幽深﹐不時閃爍著﹐似乎若有所思。如 果不是頰下和唇側兩翼修整得極精致的胡子﹐看去無論如何只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這就 是“當今萬歲”乾隆皇帝了。 乾隆皇帝面南臨窗﹐微微鎖起的眉頭凝望外頭天井里的一株大烏□樹﹐目光睨見三人進 來行禮﹐擺手示意起身﹐卻問醫士道﹕“葉天士﹐你方才說皇後脈象八會不齊﹐和太醫院駱 秉心說的三焦不聚﹐是不是一回事﹖” “三焦不聚是老生之談。”醫士依舊叩頭﹐嗓門兒卻是又高又尖。還微微帶著嘶嘎﹐ “一餐飲食不周﹐一夜失眠焦慮﹐一身著衣寒暖不正﹐邪氣入於腠里﹐即如傷風感冒咳嗽打 噴嚏﹐去切脈﹐都能切出個‘三焦不齊’來。所謂八會﹐就是腑會太倉、臟會奔脅、髓會絕 骨、筋會陽陵泉、血會鬲俞、骨會太杼、脈會木淵、氣會三焦。三焦不齊充其量是氣會不齊 而已﹐只是八會之一。人但血衰體贏氣逆﹐七表脈陽而實陰﹐八里脈陰而實陽﹐辟如天之四 時顫倒﹐地之五行錯亂﹐魂離無所附主﹐那眾位太醫還敢說只是個三焦不齊﹐我學生真不知 道該怎麼說好了。”說罷還是磕頭。福康安早聽說過這個葉天士﹐揚州人都叫他“天醫 星”﹐生死人肉白骨﹐傳成了神仙。只是撒漫不羈﹐不高興一萬兩銀子請不動﹐高興了一文 錢不取也治病。見他在乾隆面前頭磕得不計其數﹐說話口氣卻全無君臣分際那份溫良恭儉 讓﹐連“我學生”都抗聲而出﹐不禁肚里暗笑。乾隆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接見葉天士﹐並不計 較他言語冒撞﹐只一邊聽一邊沉吟﹐霽顏問道﹕“朕於醫理只是一通半解﹐皇後現在看去只 是苦累些﹐厭進飲食﹐你說的令朕心驚啊──到底於性命有礙沒有呢﹖”葉天士又復叩頭﹐ 仍舊禮數虔過十二分﹐言語唐突不可聞﹕“皇上確是聖明﹐於醫理而言﹐小民的見識確也是 一通半解──但據我看﹐比之太醫院御醫﹐要高出百倍﹗他們不是通不通解不解的事﹐是順 惡諛病投人所好﹐在那里信口雌黃哄皇上高興﹗按五臟所好﹐肺病好哭﹐脾病好歌﹐腎病好 呻吟﹐肝病好呼叫﹐心病好妄言﹐皇後五者皆備而不哭不歌無呻吟無叫呼無妄言﹐只是使性 用忍壓了病。這固然是娘娘盛德﹐非常人所能的﹐然而於病實無益處。郁結愈重﹐寬抒愈 艱﹐蓄之既久﹐其發必速。少則三月﹐多則一年──”他愣愣伸出一個手指﹐“一年之內﹐ 皇上就甚麼都知道了﹗”說完忽覺失口﹐“啪”地扇自己一個耳光﹐伏地又是叩頭﹐“小人 這張嘴笨死了﹗醫者有割股之心﹐總求皇上體諒……” 福康安起先聽他們講論醫道覺得冗悶﹐看葉天士形容兒又覺可笑。見說皇後病勢兇險﹐ 情事關己﹐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臉色頓時蒼白了﹕父親遠在四川﹐母親在北京﹐姑姑身染沉 □﹐自己如何當起“娘家人”這個角色﹖萬一驟生變故﹐又何以處間幾頭安慰﹖皇後就是傅 家靠山﹐之後傅家榮名威權乃至朝政人事會不會有出人意表的更張﹐似乎也不能不想……福 康安當然不知乾隆是自己的生父﹐但這位姑父皇上的關懷之心卻如麗日春風無時無地不能感 受﹐只不過他把這當成了姑姑的蔭庇……正沒做理會處﹐卻聽乾隆嘆息一聲說道﹕“你說的 直令人心驚﹐朕聽著出冷汗呢﹗蔡桓公說扁鵲‘醫者好以不治以為功’﹐朕不作那樣的昏 君。葉天士﹐無論你說的驗與不驗﹐朕不罪你﹐只不可向人傳言皇後的病﹐引動朝局不安﹐ 否則驗與不驗﹐朕都不容你。你可聽明白了﹖” “是﹐是是﹗”葉天士驀地冒出冷汗﹐叩頭道﹕“小人雖然山野﹐斷不敢妄言宮闈朝 政﹐自干罪戾﹗除了傻蛋──不不不﹐除非昏憒得不知死活﹐誰敢這些事上觸霉頭呢﹖您 說﹗” 話說的沒有一句錯的﹐仍舊是個前恭後倨﹐少了臣下回奏皇帝問話時必不可少的那份溫 婉﹐那份顫顫兢兢的敬畏。一句“您說”﹐紀昀和福康安聽了都是心里一揪﹐臉上變色﹐覺 得這位醫術高超的當代華陀於人情世故真是一竅不通到了極處。正思量間﹐乾隆嘆息一聲說 道﹕“皇後說你是個‘醫癡’。別說是太醫院的副主院﹐三品的保康大夫﹐就低品的醫士、 醫正﹐放在尋常醫生﹐也是求之不得的。真正的盛世隱者﹐攜術濟生﹐朕不但不罪你﹐且是 很賞識你的。不過﹐既遇上了朕﹐也就是你的福緣﹔遇上了皇後﹐也就是你的醫緣。眼下還 不能放你還山﹐象你這秉性兒﹐進太醫院那窩子里﹐幾天也就作踐了你或染黑了你﹐可惜了 兒的。算是朕請來的客人﹐隨侍奉駕﹐盡力護持皇後﹐平安過去這一年﹐你就賜金還山﹐如 何﹖” “這是皇恩如天浩蕩﹐是小民醫藥濟世修來的福緣……”葉天士俯伏在地連連頓首﹐ “仰告皇上﹐皇後娘娘的清恙確是積重難返﹐醫得好醫不好實所難言﹐小民必定殫竭神思以 盡綿薄﹐斷不敢有半點疏忽怠慢……”見乾隆無話﹐叩頭卻身退出殿去。 乾隆目光晶瀅閃爍﹐望著葉天士瘦矮的身材沿著長廊蹊蹊遠去﹐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過 臉來﹐猶自面帶戚容﹐說道﹕“有些人有些事﹐天子也不得強而為之啊﹗”紀昀道﹕“皇上 要留用﹐也不是難事。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這是不得有例外的。”乾隆 點點頭﹐卻道﹕“強而為之﹐他當然理應奉詔﹐但象這樣的做了官反而無趣﹐太醫院門戶之 見、妒忌之情朕也略約知道﹐葉天士進院﹐不久就毀了。不講這事了﹐荷蘭葡萄牙還有英吉 利這幾國進的貢單帶來了沒有﹖” “貢物已經遵旨繳王八恥﹐請太後老佛爺、娘娘過目。”紀昀忙從袖中抽出一疊紙雙手 呈上﹐陪笑說道﹕“這是三國貢物貢單。他們上的賀表已經御覽﹐辭氣是極仰承天恩的。禮 部四夷館的人接見三國特使﹐來軍機處稟報﹐說一切禮儀均可從藩國冕旒覲見天子的規矩。 只有跪拜一條﹐洋人生就的腿不會雙膝打彎兒﹐─條腿跪了見他們女王、國王﹐是他們本國 自古以來的章程﹐求主子體察他們可憐見兒的﹐准允他們將就成禮。” 乾隆“嗯”了一聲﹐接過貢物單﹐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 繞指柔刀劍八十柄、旃檀樹四十株、西洋小白牛二十四頭(高一尺四寸﹐長二尺有 奇)、荷蘭馬二十四匹、玻璃箱六口、牡丁香二十斤、哆羅尼絨五百疋﹐六足龜一只、孔雀 二十只、馴象十六頭、三角三目牛一頭、大珊瑚珠十串、照身大鏡五十面、奇秀琥珀一百又 八塊、中哆羅呢絨五百疋、織金大絨毯六十領、文采細織布六十疋﹐大細布三千疋、白毛里 布二千疋、大自鳴鐘十座、大硫璃燈五十盞、聚耀燭台十懸、異式琉璃盞五百八十一塊、丁 香一百二十擔、冰片一百三十二斤、甜肉豆寇十四甕、鑲金小箱十只﹐內丁香油、薔薇花 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六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五支、鑲金馬銃五十把、精細馬銃五十 把、彩色皮帶一百二十佩、鑲金馬鏡中用繡彩皮帶六十佩﹐精細鳥銃四十把、鑲金佩刀一百 二十把、雙利闊劍二十把、金花卑利劍二十把、起花佩刀六十把、鑲金雙利劍二十把、照星 水月鏡十執、江河照水鏡十執、雕制夾板三十只…… 後邊還有五六頁﹐都是西洋外貨﹐一一備細注明產地用途﹐乾隆也無心細看﹐又翻荷蘭 國隨貢賀表﹐辭氣亦是十二分恭敬﹕“聖明重統﹐繼天立極。無為而治﹐德教孚施萬國﹔不 動而化﹐風雅澤及諸彝。巍巍莫則﹐蕩蕩難名……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國飛埃﹐異域之 勺水蹄涔﹐原屬天家滴露……”乾隆看著﹐臉上氣色慢慢霽和起來﹐指著一行字問道﹕“這 個貢使瑪訥撒爾達攝是哪一國的﹖好似聽過這個名字似的。” “回皇上﹐”紀昀笑道﹐“康熙二十一年﹐大西洋傅爾都加利亞國的瑪訥撒爾達攝來中 國進過貢。因為當時這個外夷從來不通中國﹐聖祖爺賞賜加了一倍。這次來的是老瑪的曾 孫。瑪訥撒爾達攝是他們一族的姓。”乾隆仰面想了想﹐又問﹕“既是康熙朝已經向化﹐因 何不肯年年朝覲歲貢﹖”紀昀躬身道﹕“彼國距中土遙隔數萬里水域﹐航行四年才能抵達。 廣州海關道奏聞﹐來的都不是尋常木船﹐是鐵甲船用火輪沖動﹐船上架火炮以防海寇﹐才能 輾轉前來──因此﹐愈能見其國冕旒歸化天朝的誠心。皇上聖明﹐日本琉球距中國海途頗 近﹐幾次貢船尚且為狂滔吞沒﹐彼國歷經千難萬折﹐才得在日本暫息。所以﹐來貢雖然稀 疏﹐其忠悃愛君之志不讓鄰近諸藩國的。” 乾隆沉吟片刻﹐說道﹕“既這麼著﹐賞賜還照康熙朝的例﹐比近屬外夷外藩加倍﹐以彰 其誠心歸化之意。”他頓了一下﹐又問﹕“有沒有尹繼善的折子﹖有人密折奏聞﹐他帶了袁 枚去西安。袁枚隨意更張制度﹐發賣荒山荒田﹐當地縉紳很有些微詞的。他任甘陝總督是權 宜之計﹐要緊的是統籌西北軍務﹐一來策應傅恆金川之役﹐二來預備將來西北准部回部用 兵﹐地方上賦稅糧錢這些事﹐干預那麼多做甚麼﹖他一向在江南、廣東這些地方﹐北方情形 不同﹐吏情也不熟。得罪的人太多﹐眾口鑠金﹐將來這個軍機大臣不好作。” “臣以為這正是尹繼善過人之處。”紀昀從容回奏道﹐“西北地瘠民疲﹐歷來國家都要 耗軍庫存糧賑濟﹐發賣官田給窮民墾荒﹐一者每年可省數百萬石糧食﹐二者老百姓不致於年 年仰盼賑濟﹐使刁墮之徒良善貧民有所生業。歷來官賣荒山荒田價錢低廉幾乎是白送﹐官府 把持惜售﹐是囤積居奇﹐希圖富戶購買﹐從中索賂以飽私囊﹐論其心實不可問﹗這件事前日 甘肅布政使齊赫也有奏聞﹐是請甘陝一例准允發賣的﹐阿桂和臣意見相同﹐也有信來﹐待節 略謄清﹐一並奏呈御覽。”乾隆恍然憬悟間﹐一笑說道﹕“這是慮國裕民的好事﹐不要寫節 略了﹐連信一同遞來﹐朕朱批發回照准。江南的淤地涸田不能賣﹐甚至陝甘的荒地荒山要大 力發賣﹐可以貸賃賒購。天下之大﹐不可不察而一例處置﹐你寫信給甘陝兩省巡撫﹐要聽尹 繼善軍政民政裁奪。若為小人蠱惑﹐妄作非議﹐將來後悔莫及﹗”紀昀笑道﹕“皇上如此批 復﹐甘陝兩省皆蒙雨露之恩﹗這里地廣人稀﹐江南生滋日繁﹐地土昂貴﹐因地因時施政﹐廟 謨運獨﹐各處百姓皆得沐化皇恩矣﹗” 說到江南地土﹐乾隆當即想起高恆私賣涸田的事﹐一哂說道﹕“如今官場墨吏撈起錢 來﹐真有捏沙成團手段﹐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肥缺有肥缺的辦法﹐苦缺有苦缺的能耐。朕夙 夜孜孜勤求化理﹐哪成想化出這麼一大幫見錢眼開孜孜不倦撈錢的黑心臣子﹗──高恆和錢 度的案子怎麼樣﹖他們有沒有認罪服辯﹖”紀昀道﹕“這是劉統勛辦理的差使﹐臣不能詳知 備細。聽統勛閒談﹐錢度是有問必招﹐私自販銅﹐經營古董生意﹐和高恆勾手官賣私鹽都是 有的。販銅販鹽觸犯律條﹐他推給高恆﹐自己只認個‘從中分潤’﹔高恆牙根咬得緊﹐只認 自己帷薄不修﹐沾花惹草尋歡作樂的事都供認不諱﹐事涉銅鹽錢糧。他就是個啞巴。又不能 動刑﹐逼問急了﹐只口口聲聲要面見萬歲爺造膝直陳。錢度的宗旨是攀咬﹐咬了一大群三司 道台以上的官﹐府縣以下的一個不提﹐頭一份就咬到高恆身上﹐大有弄成法不制眾的光景。 劉統勛說﹐他辦了一輩子案子﹐這麼棘手的還從沒遇見過。”乾隆原本端著杯子凝神貫注地 聽著﹐紀昀說得他心中煩躁﹐竟一口茶沒有喝。待紀昀住口﹐他的臉色已變得鐵青﹐“咚” 地將杯重重墩在案上﹐背著手踱了幾步﹐喑啞的嗓音帶著顫聲﹐說道﹕“卑污﹗”他胸部呼 呼喘氣﹐已是脹得滿臉通紅血脈賁張﹐眼見就要龍顏大怒﹐目光睨了一下一言不吱聲垂頭站 著的竇光鼐﹐頓了一下才平靜了些﹐說道﹕“紀昀福康安那邊杌子上坐了。──竇光鼐﹐你 跪下﹐朕有話說。” “臣﹐竇光鼐﹐”竇光鼐一直俯首聽著乾隆和紀昀對話﹐屏氣靜息思量著如何應對皇上 問話﹐乍聽提到自己名字﹐身上還是倏地顫了一下﹐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恭聆聖諭﹗” 熾天使書城
【六 耿正直臣犯顏批鱗 柔懷親情怡色撫子】 乾隆沒有立即說話﹐似乎還在平息心中不可遏制的憤懣﹐在殿中緩緩踱步。竇光鼐自入 仕以來﹐還是頭一次直面晤對﹐伏在地下﹐聽著乾隆的青緞涼里皂靴就在頭頂橐橐有聲﹐ “咫尺天顏”四個字在腦海里划空而過﹐心中呼呼急跳沖得頭暈﹐狠狠在臨清磚地上磕了三 下﹐才捺住了緊張。 “你彈劾高恆的折子朕已經看過了。”許久﹐乾隆才開口道﹐空闊的大殿里﹐他的聲音 有點甕聲甕氣﹐“朕留中不發﹐但外間已經傳遍朝野﹐說甚麼話的都有。高恆的案子尚未讞 實﹐有人說你已經晉升西台御史。你怎麼想﹖” “臣沒有想過這事。”竇光鼐詫異地抬頭看了一眼乾隆﹐顯然他沒想到乾隆會劈頭就問 這個﹐見乾隆回身﹐忙又低伏叩頭﹐“高恆官賣私鹽﹐與錢度狼狽為奸貪墨壞法﹐臣只是耳 聞﹐未有實據﹐因此彈劾折子中不敢冒奏。僅據他身為國家大臣﹐在揚州與裴興仁靳文魁等 營蠅苟狗﹐擅自盜賣涸田﹐嫖狎官眷娼妓﹐已為國法不容﹐是以不揣職卑位低﹐直上九重數 其罪惡。外間傳言﹐頗有指責之詞﹐雲臣越位上奏﹐希圖沽名邀功僥幸求寵者﹐且言聖上龍 顏大怒﹐已將臣革職拿問的﹐亦是人言嘖嘖﹐臣以為摘奸除惡乃是臣子本份﹐利鈍成敗非所 應計﹐雖聞流言﹐只是一笑置之。” “這麼光明正大麼﹖”乾隆哼了一聲﹐哂道﹕“不愧翰林出身﹐文章是好文章﹐辭鋒也 利如霜鋒。你乃微末小員﹐彈劾大臣自有制度。既有陳言﹐為甚的不寫成夾片﹐遞交都察院 轉呈上奏﹖” 雖然是挑剔﹐但乾隆是依制度問話﹐語氣固是咄咄逼人﹐又句句都是誅心之詞﹐連坐在 一邊的紀昀和福康安也聽得不安起來。二人目光一對﹐忙又閃開﹐低下了頭。卻聽竇光鼐頓 首回道﹕“臣在揚州﹐知道高恆擅自以官價發賣涸田七十頃。按官價十七兩銀子一畝﹐實在 市價已達近七百兩﹐懸殊之巨驚心駭目﹐設如按部就班﹐轉報北京都察院﹐再轉奏南京御駕 行在﹐深恐木已成舟﹐即使治罪高恆﹐朝廷庫銀已經虧損﹐因此不敢愛身誤國﹐冒昧直瀆天 聽天視﹗其中干犯制度之處﹐自亦有應得之罪﹐懇請皇上發落。臣自幼喪父﹐束發受教以來 日承母訓﹐砥節礪德精白事君如事父﹐並不敢以不可問之心沾名邀恩貪圖僥幸﹐求皇上洞鑒 臣心﹗”乾隆聽得極是專注﹐半晌才開口說話﹐辭氣已不那麼嚴厲﹕“國家設此制度﹐為的 就是防著小人存了幸進之心﹐今日你一個條陳﹐明日他一個彈章﹐弄得大臣惶惶不安﹐不能 專心料理軍國重務。所以﹐盡管你言之有據﹐察之有情﹐此事不得為訓﹐你亦不得為無 罪。” 本來話說到這份上﹐竇光鼐叩頭謝罪﹐事情也就完了﹐但他生就的秉性﹐一個“戇” 字﹐叩頭畢﹐抗聲說道﹕ “皇上說的固是﹐但大臣不言﹐小臣豈得亦不言﹗上下苟安是為文恬武嬉﹐恐非國家之 福﹗” 紀昀和福康安同時愕然抬起頭來﹐眼見乾隆額前陰雲愈聚愈重﹐鬢邊肌肉一抽一動﹐紀 昀知道他立時就要發作﹐想下跪勸慰。但竇光鼐的“大臣不言”實連自己也掃了進去﹐一時 竟想不出措詞﹐張惶間乾隆已是勃然大怒﹕ “你﹗──你這是和君父說話﹖興小人訐告之風﹐那是武則天理國之法﹗” “回皇上﹐”竇光鼐在此嚴威之下﹐似乎怯懦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鎮靜﹐從容叩頭道﹕ “武周雖然法統不正﹐然無武則天整頓吏治﹐恐無大唐開元盛世﹗” “你竟敢如此狡辯﹗”乾隆熟讀二十四史﹐竇光鼐的話確實鑿鑿有據﹐但自即位以來﹐ 別說竇光鼐這樣的撮爾小吏﹐就是世襲罔替的親王﹐誰也沒有敢如此當廷放肆頂撞的﹐他惡 狠狠一笑﹐偏轉話題厲聲道﹕“文恬武嬉是亡宋弊政﹐你居然比之當今﹗” 紀昀從駕多年隨侍在側﹐乾隆的秉性摸得熟透﹐除了慶復訥親兵敗金川﹐曾象今日這樣 大發雷霆之外﹐從來臣子犯過﹐只是言語如刀似劍﹐訓得人狼狽不堪﹐發落處分都是輕輕一 句話﹐似乎隨口而出。然而要想勸他收回成命﹐費盡心機唇舌也是枉然。如竇光鼐這樣一遞 一句毫不容讓和乾隆硬梆梆頂撞的﹐還是頭一位﹐萬一乾隆盛怒之下當廷處死竇光鼐﹐史筆 如鐵﹐這“拒諫”二字如何當得﹖自己這個輔相又是甚麼名聲﹖福康安從來晉見乾隆﹐都是 親情溫馨﹐絮絮款款陳情言事﹐似對子弟呵護有加﹐更沒見過乾隆惱得這樣面目猙獰﹐驚得 面白如雪呆坐如偶﹐兩手緊攥著滿把是汗。福康安大瞪著眼正盯視乾隆。紀昀在旁斷喝一 聲﹕“竇光鼐﹐還不謝罪﹖﹗” “皇上﹗”竇光鼐雙手據地﹐哀慟沉痛之情不能自禁﹐嘎啞著聲音說道﹕“臣不該說 ‘文恬武嬉’這四個字﹐今日大清之盛漢唐鼎興之時不及我萬一﹐這確是皇上夙夜勤政孜孜 求治聖化所致。但防微杜漸乃哲人所思﹐以天朝雄兵十余萬﹐兩敗金川﹐如果不是武將辜恩 溺職﹐何能至此地步﹖以盧焯封疆大吏﹐婪索賄銀﹐高恆國家勛戚﹐貪贓荒淫﹐州府縣令借 皇上南巡之名﹐以迎駕為由強行攤派民間‘樂輸’錢糧﹐從中豪奪巧取飽其私囊﹔圓明園工 程浩大﹐耗資巨億﹐雖銀兩由政府支出﹐但各地采辦用料﹐官員上下其手漁利膏血﹐終歸還 是從小民身上著落……武臣如是﹐文官如是﹐難道不該警惕﹖” “朕真還不能小看你。”乾隆一臉譏諷﹐哂道﹕“修圓明園的詔書你沒讀過﹖是為了朕 游玩用的﹖──對這件事你不贊同﹖” “如今萬國來朝﹐央央中華禮儀觀瞻﹐臣不是不贊同﹐臣所建言﹐是因為城狐社鼠借修 園貪奪庫銀﹐傷國家元氣﹗” “你還不贊同朕南巡﹖” “南巡亦是國家景運。但行宮修造過多﹐各處官員事上爭勝邀恩﹐事下剝削小民﹐殊失 我皇上愛民如傷之仁德至意﹗”竇光鼐連連叩頭﹐“即如這儀征之行﹐有何必要﹖數十萬銀 兩修此行宮﹐巡幸一過棄置荒蕪﹐豈是皇上養衛呵護百姓的本意﹖” 素來伶牙利齒的乾隆象是正走路間遇到一堵繞不過去的牆﹐推不倒也翻不過去橫在中 間。他自謂精詩詞能琴書繪畫﹐通曉經史﹐遇有與臣下辯論學問﹐三言兩語便使對手誠惶誠 恐五體投地價拱手認輸﹐此刻突然間意識到﹐那都是假的﹐別人或愛自己或怕自己或有求於 自己﹐不過是憑了這個至尊無上的權柄﹐臣下容讓自己﹐哄自己而已﹗平常顧盼自雄的自 尊﹐被人用針刺了一下﹐立刻流出血來﹐乾隆驀地又生出一絲莫名的嫉妒和憤怒﹐還連帶著 對竇光鼐膽識才學的賞識﹐一齊混在心中翻騰。他死死盯著一動不動伏在地下的竇光鼐﹐良 久才道﹕“孔子立論以孝為本﹐朕亦是以孝道倡治天下﹗儀征三株老槐合抱迎春﹐當朕南巡 之際盛開怒放﹐順承太後老佛爺慈意﹐順道觀賞以悅母親之心﹐有甚麼不對﹖你說﹗” “是﹗”竇光鼐壓根沒想到頃刻之間﹐面前這個天子心里折騰了這許多念頭﹐仍只一味 戇倔﹐叩了頭答道﹕“樹上生樹或是天工或為人工﹐臣奉差雲貴﹐老林中見過千奇百怪的不 知多少﹐根本不稀罕﹗三株老槐抱生迎春﹐臣以為不過是花工伎倆﹐知道皇上以孝養撫治天 下﹐以為迎合之計。此地從儀征向北尚有數十里﹐驛道亭站﹐駐蹕關防﹐車轎橋梁道路支 應﹐僅為此虛造祥瑞﹐臣以為維揚吳越勝景天然隨處覽瞻都強過儀征十倍。太後老佛爺慈心 愛民天下皆知﹐若知此情﹐必定悲憫元元﹐懿命直抵揚州﹗” 他如此有問必答﹐愕愕而言絕不容讓﹐不服輸不認罪﹐乾隆早氣得臉色慘白﹐指著殿門 口大聲道﹕“叉出去﹗”他手指顫抖﹐心旌動搖咬著牙道﹕“發往﹐發往……”口吃著竟說 不出發往何地。紀昀和福康安早已背若芒刺﹐此刻再也坐不住﹐□□一聲長跪在地。紀昀焦 黃著臉﹐囁嚅著剛說了句“皇上暫息雷霆之怒……”乾隆卻已變了“發往刑部”的主意﹐ “發往劉統勛處聽候教訓──你既說是假造祥瑞﹐明日隨駕當面驗証﹐証出是你胡說八道﹐ 朕將你一一罰俸三年﹗” 紀昀和福康安原料是將這倔書生“發往”烏里雅蘇台或是黑龍江去給披甲人為奴。天子 如此震怒﹐這已經是極輕的處分了﹐聽聽僅是“罰俸三年”﹐都不禁愕然﹕竇光鼐只是個六 品官﹐年俸不足七十兩銀子﹐三年也就二百兩﹐不夠馬二侉子請一頓客的飯錢﹗兩人面面相 覷﹐看乾隆時仍是一臉怒容﹐竇光鼐也不禁詫異﹐仰面看了乾隆一眼﹐叩頭稱是﹐起身卻步 退出。 乾隆隔玻璃凝望著隅隅遠去的竇光鼐﹐一手背後﹐一手托腮似乎在沉思甚麼。他不說 話﹐紀昀和福廉安自也不敢言語﹐一時大殿里靜極了﹐只聽得殿角罘思外的鐵馬在風中單調 的叮當碰撞聲。 “沒成想今日連看見了兩個癡子。”良久﹐乾隆忽然莞爾一笑﹐“一個葉天士﹐是醫 癡﹔一個竇光鼐﹐書癡──醫癡也還罷了﹔書癡﹐如今是愈來愈少了。” 紀昀一向是以書癡自命的﹐他自孩提僅識之無即嗜書如命﹐四歲之後不待父母督命﹐每 日晚間目不離書手不釋管﹐經史子集無不窮覽﹐自謂愛書出自天性﹐即如今做到軍機大臣﹐ 百務叢繁料理畢﹐夜間讀書三更不綴。這些﹐乾隆都是知道的﹐卻從沒有給他這樣一個考 語﹐竇光鼐一個後生子一刻晤對嘵嘵頂撞﹐居然被乾隆目為“書癡”﹗紀昀心里泛上一股莫 名的妒意﹐酸酸的﹐不覺臉就紅了﹐正思量著測探乾隆這話的深意﹐身邊的福康安說道﹕ “那──皇上就有兩個書癡了﹐紀昀也算得一個呢﹗” “你們起來吧。”乾隆慈愛地盯了一眼福康安﹐回身返炕盤膝坐了﹐問道﹕“紀昀﹐你 算不算一位書癡呢﹖” 此時此刻﹐“書癡”二字褒貶相摻﹐殊難判斷孰輕孰重﹐紀昀老經世故機警過人的人﹐ 立時已有了主意﹕無論如何﹐自貶為上﹐因陪笑道﹕“臣算不得書癡﹐只能說是個書中蠹 魚﹐是書蠹。” “書蠹也是好的。”乾隆破顏一笑﹐“如今官蠹、祿蠹、錢蠹俯抬皆是──就是竇光鼐 說的﹐城狐社鼠﹐‘國蠹’就是了﹗古今忠臣烈士﹐大抵都是書癡﹐如文天祥史可法輩﹐屈 原輩﹐余闕輩﹐還有我朝的郭繡、唐賁成、孫嘉淦、史貽直﹐這樣的人鳳毛麟角﹐十分難得 的。”福康安低頭想了想﹐詫異地問道﹕“既是這樣﹐皇上方才怎麼還給他處分﹖奴才覲見 天顏不知多少次﹐從沒見皇上發這麼大火的﹗”乾隆嘆道﹕“你不經事﹐畢竟嫩稚了。傅恆 在家管教你﹐無論心服心不服﹐你那樣諤諤頂撞﹐難道不責罰你﹖” 二人頓時都大悟過來﹐乾隆壓根不是“包容”竇光鼐﹐顯擺夭威不測的帝王度量﹐其實 心里很器重這個當朝“孫嘉淦”的。紀昀因嘆道﹕“這是萬歲爺洞鑒燭照。竇光鼐雖然忠 直﹐但當今聖明在上﹐這樣戇愚﹐臣以為已經跡近無禮。譬如噗玉得遇良工琢磨而後方能成 器。” “記名存檔吧。”乾隆喃喃說道﹐似乎在咀嚼著甚麼品味﹐“人和石頭噗玉終歸有別。 譬如錢度、高恆﹐還有前頭的訥親﹐那個人朕沒有琢磨過﹖依舊變壞了。人是會變的──從 根子上說﹐秉氣不端不正﹐秉性也不是不可更移。張廷玉﹐朕自幼見他端凝內斂風骨是楷悌 君子﹐一言一動一視一聽唯恐非禮──就象一株樹﹐初看都是亭亭秀立﹐待到後來甚麼千奇 百怪匪夷所思的形狀沒有呢﹖張廷玉也就這樣﹐眼見是四十年勤慎公能的太平宰相﹐看去這 樹似乎沒有毛病兒了﹐到老卻長出個怪瘤、怪疤﹐望之令人生厭──朕來南京﹐他幾次請 見﹐不但故態復萌﹐且是變本加厲﹐鬧配享、索賜詩、要封蔭﹐人還好好活著﹐連死後的謚 號也想知道﹗細思起來﹐朕竟不知拿他如何辦了﹗” 張廷玉是三天前去買谷寺覲見﹐因當面索要封蔭誓書﹐惹翻了乾隆﹐命“趕出行宮待罪 聽旨”的。此刻乾隆提起﹐紀昀想到張廷玉礪礪勉誠勤苦為相四十年﹐到老落到這般地步﹐ 不免有個惺惺相惜的心思﹐因道﹕“誠如萬歲方才所論﹐秉氣性氣不正﹐終歸於乖戾﹐張廷 玉晚德有慚﹐也就是這個緣故。臣今自思也職在機樞﹐只是方當盛年而已﹐以張廷玉為鑒﹐ 臣今日之主英明不讓先帝、聖祖﹐臣之際遇有過廷玉﹐更須勤修明德遵善學習﹐或能始終追 隨明主為一代良臣。”先站住了自己腳步﹐頓了一下﹐誠摯地徐徐進言道﹕“不過臣尚有芻 蕘之見﹐縱觀張廷玉一生功過﹐似乎仍是過不掩功。年邁神昏偶有悖晦失德之處﹐主上以堯 舜之仁、江海之量﹐似乎不必窮追他的闕失。對張廷玉雖然包容有過﹐但他行將就木之人﹐ 已無力為惡﹔於我主而言﹐原有願心為大清留一全名終始的臣子楷模﹐這也是成全了皇上的 初衷。”福康安年紀雖幼﹐卻是天分極高聰敏過人的人﹐在旁俯首而聽﹐心里真是佩服莫 名﹕沒有見過父親晤對廷奏﹐也是這般頭頭是道滴水不漏麼﹖紀昀平日恢諧機智﹐沒想到胸 羅萬卷之中城府亦如此深閎──替張廷玉說情﹐卻是處處為皇帝著想﹐從小局里引出的是大 體﹐於細微處見的是堂皇巨大﹐真個四面淨八面光﹐抹得干淨利落﹗正自胡亂思量﹐聽乾隆 問道﹕ “你去看望張衡臣﹐他是甚麼形容兒﹖” “他已經象個完全垮掉的人了。”紀昀說道﹐“眼睛也傴僂了﹐發辮毛烘烘的﹐躺在床 上只是流淚。神智是清醒了﹐只是說話仍喃喃的﹐對臣說﹐他是昏憒不成人﹐老得不知東西 南北﹐這會子警醒已遲﹐不但對不起皇上﹐更對不起聖祖先帝栽培之恩。還說前一段論身病 是痰迷心竅﹐論心病是名利迷心竅﹐皇上無論怎樣罪他﹐都再無怨言。說著﹐已是老淚縱 橫……”紀昀的嗓子也帶了哽嚥。 聽紀昀繪聲繪形陳說著﹐乾隆心里也一陣悲酸淒涼﹕其實他心里原本並不憎惡這位三代 老臣﹐只是萬幾宸涵百務叢雜時心里煩躁﹐碰上張廷玉不依不饒三番五次纏著鬧自己身後榮 名﹐厭的只是“依老賣老”四個字。畢竟幾十年相與共事﹐曾為師生又為君臣一場﹐想到他 垂暮之年落這樣下場﹐乾隆不禁情動於中﹐幽幽的目光望著前方﹐許久才問道﹕“他還有甚 麼請你代奏的事麼﹖” “他請皇上下旨嚴議他的罪﹐教訓軍機處臣子以為儆戒。”紀昀沉重地說道﹐“他還 說﹐狐死首丘ヾ﹐此時極思念桐城家鄉。無論皇上怎樣發落﹐念及他一頭白發三世老臣﹐允 許子侄輩送柩還歸舊桑梓……” ヾ狐死首丘﹕狐狸死時望著丘陵不忘生地之意。 乾隆聽著這些話﹐字字椎心泣血﹐他的心一直向下沉落﹐倏然間想起﹐幼時和五弟弘晝 在御花園爬樹摘海棠果兒﹐張廷玉恰陪父親進園﹐父親一臉慍怒站在一邊﹐張廷玉兩手張著 在樹下﹐唯恐他兄弟唬得跌落下來﹐那張焦急憂慮又慌張的面孔﹐當時過後還覺得可笑﹐此 時想起真是百味俱全。他嘆息一聲﹐對紀昀說道﹕“你再去看望衡臣﹐告訴他朕已經息 怒……處分的事告訴禮部免議。叫他安心養病﹐一切待痊愈後再說……至於回鄉﹐也是人之 常情──現在不要想這些事﹐寬心榮養﹐不要憂懼。待朕回南京﹐還要接見他……”他的嗓 音也哽嚥了﹐許久才道﹕“你回去辦事吧﹗” “扎……”紀昀叩頭退了出去。 紀昀去後﹐乾隆舒了一口氣﹐已是緩過神色﹐只是看去有些憂郁﹐回過臉來看了看福康 安﹐眼神又轉柔和﹐許久才道﹕“幾時到揚州的﹖這個天氣﹐穿得太單薄了吧……﹖”福康 安聽他這樣溫馨問話﹐心中一烘一熱﹐暖洋洋的﹐說不出的一份感動親情油然而生﹐身子躬 了躬﹐陪笑說道﹕“皇上太關心太厚愛了﹐奴才禁受不起呢﹗奴才是正月初八到揚州的﹐北 京出來時沒想這里會下大雪﹐略單薄些。不過奴才打熬得好身子骨兒﹐父親以軍法治府﹐講 究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在北京穿單衣雪地里風浴﹐這點子天氣算不了甚麼。”他黑嗔嗔的目 光看了乾隆一眼﹐又垂下眼瞼來。乾隆聽他一口一個“奴才”﹐心中無論如何不是滋味﹐無 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說道﹕“你太是個任性……往後不可如此浮躁﹐懂麼﹖” 說“任性浮躁”﹐母親父親訓斥過不知多少次﹐本來能懂的話﹐乾隆問出來“懂麼﹖” 倒問得福康安一陣懵懂﹐他詫異地望望乾隆﹐乾隆仍在慈祥地看自己﹐忙低頭回道﹕“皇上 訓戒的是﹗奴才一路走﹐盛世繁華百姓樂業﹐只是官員太拆爛污﹐問問百姓﹐竟沒有一個口 碑好些的﹐奴才深知皇上夙夜求治﹐指靠的就是這些宮﹐恨他們不能精白其心﹐辜恩溺職﹐ 一路走﹐一路彈劾整治了幾個忒黑心的官兒。奴才年輕﹐處事不周﹐臨事急躁﹐打罵官僚﹐ 開倉賑民﹐甚至砸米店分糧﹐都是有的。有些和當地官府商酌過﹐有的是臨機事急處置﹐雖 然隨即有奏折遞主子﹐畢竟冒撞魯莽﹐請萬歲訓誨處置──這次在揚州﹐幾乎又砸了瓜洲渡 驛站……”因將首尾約略奏了﹐“母親平時再三告誡﹐越是皇上信賴﹐越不能恃寵驕縱。這 都是奴才讀書養性欠缺的過﹐但只自問是為朝廷為主子﹐就一味莽撞作了去。” “朕不指你這個。”乾隆聽得很仔細﹐不時點著頭﹐聽完卻笑了﹐“如今宗室子弟﹐國 戚勛舊里頭﹐都在所謂‘和光同塵’。朕尚寬大和平中正﹐又是無為而治﹐他們便以為國事 可以漠然置之﹐每日只是吟風弄月彈曲弈棋寫詩填詞裝風流倜儻混名士場兒﹐或者聽曲子看 戲串館子﹐養成一種萎靡不振的頹唐氣負﹐漢化得比漢人更其荒唐無聊。朕巴不得多出你這 樣的侍衛﹐不事空談勇於任事﹗別說你作的都對﹐就是偶有不是處﹐從內里講是忠君愛民﹐ 朕也斷沒有罪你的理﹗”福康安一陣興奮﹐眼中放光﹐覺得欠老成﹐斂去鋒芒﹐小心顫聲問 道﹕“那皇上指的是……﹖”“指的你這次出京﹐其實是硬從家里掙脫出來的。”乾隆盯著 福康安﹐“你父親出兵放馬遠在成都﹐母親在家約束不了你﹐急得六神無主。你又是微服出 行﹐白龍魚服魚蝦可以欺之﹐難道沒聽見過這話﹖” “是﹗” “你父親身統十萬大軍在前線﹐不應該讓他為你的事分心。” “是。” “兒行千里母擔憂﹐明白麼﹖” “是﹐明白……奴才﹐奴才……不孝……” 福康安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轉悠了轉悠﹐還是順頰淌落在地下﹐哽聲兒說道﹕“在家 總嫌母親絮絮叨叨﹐把我當成任事不懂的……小孩子……出來了﹐天天都想母親……” “你本來就還是個孩子嘛……”乾隆嘆息一聲﹐“十有五而志於學的年紀﹐讀書養德養 性養氣還是最要緊的。你要到南京﹐可以由內務府請旨﹐奉旨照准堂堂皇皇的來嘛……”說 著﹐回身在炕上卷案上翻翻文書﹐抽出一封信遞給福康安﹐說道﹕“這是你母親親筆寫給皇 後的﹐轉給了朕﹐批到軍機處又呈繳回來了。你看看吧﹗” 福康安拭淚雙手接過﹐打開通封書簡抽出看時﹐一色顏體正楷﹐寫得極認真﹐卻又不甚 規范﹐字矩行間因筆意太過斟酌﹐看去有點象童蒙小學生臨的字帖﹕ 皇後娘娘千歲鳳駕妝次﹕奴婢棠兒焚香遙叩金安康泰。今有家事敬稟者﹐犬子福康安借 狩獵為由昨日出來,一夜無眠白發上鬃,憂急無策間稟知在京軍機大臣阿桂中堂處,經順天府 邏察,竟在通州尋到。奴婢當即趕往通州﹐小奴才居然扮作乞丐住在周家家廟﹗幾經勸說﹐ 福康安不肯回府﹐口口聲聲他非籠中的鳥﹐要到父親帳里為國出力﹐又說他是侍衛﹐忠孝二 字忠在前頭﹐還說我該“三從”。我說你爹健在﹐這是胡說八道﹐他說千即婦人三從四德﹐ 三從為在家從父﹐出門從夫﹐夫死從子。里巴蛇(跋涉)尋父從榮(戎)﹐誰也不敢說他 錯。百計說他不動﹐只得守在通州。今用阿桂六百里加緊驛傳投信稟訴娘娘﹐或下懿旨﹐或 者敬請聖旨訓戒﹐叫他老實遵從母命回府。兒大不由娘﹐翅膀硬了管不住﹐棠兒真是拿他豪 (毫)無辦法﹐這都是我慣的他﹐這就是我的孽障我的罪﹐也請娘娘責罰。 棠兒三叩懇切奏上 薄薄兩張薛濤箋還散著淡淡的脂粉香﹐不知是母親的還是姑姑的。福康安想起當時頂撞 母親頂得她欲哭無淚的樣子﹐心里又是一酸﹐臉也漲紅了。因見紙背有朱批﹐忙翻過來看﹐ 見是乾隆御筆﹐當即提袍角跪下捧讀﹐卻是﹕ 此件轉劉統勛紀昀閱﹐毋外傳。福康安不遵母命當有過錯﹐然此行非游冶賞水玩山﹐乃 請命前敵為國前軀之舉﹐於大禮不悖。朕甚嘉許其志﹐此其將相虎種﹐傅家千里駒也。即著 函告傳傅恆﹐著勿憂慮。福康安所請金川之行不允﹐然可來南京行在見朕﹐一路觀風明了吏 情民願。皇後亦另有懿旨發傅恆夫人處矣。欽此﹗ 閱畢﹐怔怔合起信紙﹐鎖著眉頭略一沉吟﹐叩頭道﹕“萬歲﹐奴才謝恩﹗──不過主子 既然嘉許奴才之志﹐還願成全奴才忠君報國之心﹐准允前赴成都﹐跟從父親歷練軍事﹗” 乾隆幾乎想也沒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這件事免議。你父親也有折子﹐請旨著 你帳前聽用。朕已經駁回去了。你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兵兇戰危輕易言之。不是讀幾本兵書 就能上陣的──你不要再爭﹐朕已替你想好﹐蘭理的水師正在太湖練兵。這里隨朕幾天﹐探 望覲見一下你姑姑﹐就不必隨駕。把你北京一路趕來觀風體情的心得寫一個條陳﹐不作節略 呈給朕看﹐朕還要查考你文思條理如何。果然於經國濟世大道有實益﹐往後要分差使給你。 不然﹐還交你母親管束讀書。遞完條陳﹐到湖州去見蘭理﹐給你個閱兵觀察使名義﹐你先看 看練兵是怎麼回事﹐用心學習實地尋常帶兵章法﹐一步送你到傅恆處﹐你不過一個讀過幾本 書的毛頭小子﹐根本派不上用場﹗──歷練出來﹐兵也帶得﹔仗﹐有的你打的﹗” “是﹐奴才遵旨﹗”福康安聽著這話﹐真和父親平時教訓的如出一轍﹐只口氣比父親緩 和平靜些。雖然不能心服﹐但這是面對皇帝﹐不能不俯首貼耳老實受命﹐只在提到父親名諱 時叩叩頭﹐一句多話卻也不能反詰。“奴才這就回去繕寫奏章。”說罷便要叩辭﹐乾隆掏出 懷表看看﹐已近申末時牌﹐他伸展了一下雙臂﹐似乎想舒舒坦坦打個呵欠﹐但這是位極修邊 幅注重儀表的人﹐口未張開便止住了﹐笑道﹕“隨朕進後殿給太後老佛爺請安﹐皇後一直惦 記你﹐也要去給她請安才是禮。晚膳陪朕一道進﹐也可說說一路見聞。”福康安這才叩頭起 身﹐笑道﹕“奴才遵旨。” 當下乾隆除掉台冠﹐貂皮黃面褂換了玫瑰紫套扣巴圖魯背心﹐戴一頂結紅絨頂六合一統 青緞瓜皮帽﹐已是一身便裝。福康安跟著亦步亦趨出殿﹐乾隆只在前面信步而行﹐繞殿東向 後殿逶迄而來。沿道掃雪的雜役和侍衛、太監見他們一前一後過來﹐一個個控背躬身退後垂 首讓道兒。後邊院落隔著一帶冬青樹﹐花圃旁堆著積雪﹐都塑成了雪獅子雪象臥牛立馬雪和 尚種種式樣﹐一帶粉牆中間用冬青萬年青搭成一座彩坊算是宮門﹐卻沒有橫額扁聯裝飾﹐正 寢兩旁各一座偏殿﹐一漫濕冷的青磚地天井東西﹐各是一溜廂房﹐比尋常衙門的房子也高大 不出許多──這是隨駕嬪妃們的住所了。守在正殿門口的王八恥早已見他們進來﹐一邊命小 蘇拉太監向東偏殿報知﹐一邊小跑著迎上來﹐呵腰兒陪笑道﹕“主子爺──老佛爺、鈕主 兒、陳主兒﹐這會子都在東偏殿主子娘娘那兒呢﹐請爺這邊走……”又向福康安笑著呵腰點 頭﹐便在前頭引導﹐由東甬道上偏殿丹墀。宮女彩雲便忙替他們君臣挑起簾子﹐鶯聲脆語 道﹕“老佛爺﹐娘娘﹐主子下朝回來了﹗”應聲便有幾個精奇嬤嬤宮女丫頭迎出門外﹐卻不 下跪﹐只在檐下站定﹐向乾隆連蹲三個萬福兒。 福康安宮中走熟的﹐便知這都是太後宮里的人。跟著進來﹐卻見已經灰蒼了頭發的太後 坐在榻前藤椅上﹐皇後卻半斜倚在大玻璃窗前的大迎枕上﹐鈕祜祿氏、陳氏、魏氏﹐還有兩 三個答應、常在﹐一溜齊跪在太後椅子右首。見乾隆進來﹐各自向把把頭右側明黃流蘇順捋 三下﹐說道﹕“奴婢們恭叩聖安﹗”這就是見禮了。 “起來吧。”乾隆擺了擺手﹐微笑著進前一步﹐向太後扎個千兒﹐福康安忙便退後跪 下﹐聽乾隆陪笑道﹕“午前見的官太多﹐沒得過來給母親請安﹐叫王八恥過去問了﹐說母親 進得香﹐兒子歡喜﹐賞了那幾個揚州廚子呢﹖”笑著起身又看皇後﹐說道﹕“我叫了葉天士 過去﹐你的病萬不相干的。只是緩進慢補﹐參湯不可再用。你一口葷的也不用﹐忌諱太多 了﹐葉天士說羯子羊背還是用得的。說起來你是天下之母﹐荊木簪子通草花﹐伙食及不得中 常人家﹐表率自然沒得說的﹐身子骨兒也是要緊的。你只是個弱﹐體氣秉賦那是聯在一處的 一回事。葉天士雖不作官﹐我已經給他旨意﹐侍候宮里一年﹐你也就康復了。” 皇後原來半歪著和太後說閒話﹐雖說是太後懿旨不許起來﹐早已踞□不安﹐乾隆說話時 移船就岸坐起身來﹐雙手壓著右膝含笑靜聽。這一剎那間﹐福康安覺得姑姑美極了──平日 見她﹐總是那麼端端正正據案而坐﹐連把把頭冠邊的兩綹流蘇都理得一根一根紋絲不亂﹐聽 自己請安﹐說了讀書功課﹐除非宗學里老師批了“卓優”考語的文章﹐能引她一絲微笑﹐尋 常只是淡淡的一句話﹕“回去吧。聽你阿瑪你娘的話﹐也要自己多約束些。”此刻的皇後只 穿一件石青旗袍﹐那件百看不厭的繡鳳金線滾邊的“御掛”放在大迎枕邊﹐墨染似的一頭青 絲從肩上斜披下來﹐配著玉筍樣的纖纖小手﹐大理石般蒼白的面孔﹐眉宇口角間天然的微 笑﹐目光滾移間帶著一種慵弱的嫵媚﹐和那個九天華袞娘娘廟堂聖胎似的富察氏不啻天壤之 別。正思量得沒有體統﹐聽皇太後說道﹕“皇帝說的是。你忒是個心細了。六祖惠能困到嶺 南﹐也還吃肉邊菜呢──他是得道高僧﹐成佛的人了﹐我們不能也隨和著些兒﹖咱們皇家到 底也還是得聽孔聖人的﹐孔聖人自己也吃肉的。就是我﹐十五歲上就皈依我佛﹐也還守的是 月齋。我們也斷沒個守長齋的理。” “是﹐我遵老佛爺的慈命和皇上的旨意。”皇後無聲透了一口氣﹐勉強笑道﹕“久病半 個醫﹐葉天士和太醫們折辯的話﹐我還能聽懂些個。今年大約是我的劫數關口。我茹素倒不 為這個﹐自過年後不知怎的﹐見了油膩就反胃﹐心翻得難受。揚州廚子做的﹐也就是硝肉略 能進一點﹐論起做葷菜﹐還是鄭二﹐他摸透了我的脾胃。”“我已經傳旨叫鄭二過來﹐他中 風偏癱了﹐他兒子制膳也上得手﹐就坐廚指點著辦就是了。”乾隆說道﹕“原說這次南巡﹐ 尋一處廟﹐太後、你──咱們自己一家子住了﹐三天不理事不見人﹐侍奉太後說笑家筵﹐下 棋斗牌﹐痛痛快快悠閒幾天。誰知竟不能夠﹗只要說聲‘游幸’﹐就有人赤紅暴面出來攔 著﹗”他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地一笑﹐坐了太後身邊﹐輕輕用手給母親捶背﹐又對眾人道﹕ “隨意兒些﹐不要做神做鬼地拿捏著﹐老佛爺皇後歡喜就成﹗──福康安﹐一路上有甚麼趣 聞逸事﹐笑話兒﹐講講給老佛爺你姑姑開心兒﹗” 熾天使書城
【七 承歡色笑分享貢物 春筵和熙紀昀饕餮】 皇帝讓說笑話﹐本來帶著莊重肅穆的奏對應答格局立時松泛下來。太後拊掌笑道﹕“你 在這里﹐眾人都拘住了﹐我正想攆了你去辦事﹐聽康兒說笑話講外頭古記兒呢﹗既這麼著﹐ 天子為天下先﹐你先講一個。不然﹐福康安放不開。”又對皇後道﹕“你還歪著﹐可憐見的 臉色白得沒點血色﹐我們都是想著你悶﹐來說話解解乏兒﹐起坐穿換一味鬧規矩﹐反而更不 得。”乾隆忙躬身稱是﹐笑道﹕“兒子當得色笑承歡。母親這一命﹐是讓兒子‘請君入甕’ 了。”說著便仰面沉思。鈕祜祿氏忙將一杯熱奶子遞到太後手里﹐陳氏卻搶前一步給乾隆捧 一碗參湯﹐卻步退下和幾個嬪妃握手帕子站定﹐皇後不勝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靜靜望著丈 夫。福康安從沒聽皇帝說笑話兒﹐含笑站在皇後側旁半低著頭聆聽。 “前明時人戴帽子﹐後頭都系有兩根飄帶兒。”乾隆搜羅半日才想起一個無傷風雅的﹐ “有個讀書人﹐那天吃飯戴著帽子。喝的是粥﹐他一低頭帽帶子便滑落了碗里﹐趕緊拽出來 揩干了甩在腦後﹔再一低頭﹐帽帶子又返回碗里﹐忍著氣又揩干了甩在腦後﹔不料剛再低頭 喝粥﹐帽帶子早又先到一步﹗──”說到這里眾人已是笑了﹐皇後聽過這故事﹐也陪著莞 爾﹐太後笑道﹕“這帽帶子有趣﹐竟是和他爭粥吃﹗就不會摘掉帽子﹖”“摘掉了。”乾隆 笑道﹐“這書生是個性躁的﹐連帽子捺在粥碗里﹐狠狠說‘我不吃了﹗叫你吃﹐叫你 吃﹗’”乾隆說著﹐雙手比划箕張著按下去。 眾人嘩然大笑。乾隆說得認真﹐瞪眼看著那只空參湯碗﹐象煞了被帽帶子惹得氣急敗壞 的呆書生。眾人竟都沒見過他這模樣兒。鈕祜祿氏捶著胸過來接那碗﹐陳氏見太後笑得咳 嗆﹐忙笑著過來給她輕輕捶背。皇後也“嗤”地一聲笑﹐接著一串喘。乾隆笑命道﹕“皇後 痰喘笑上來了﹐快取中櫛來﹗”彩霞墨菊幾個丫頭忙就過來侍候。乾隆因目視福康安﹐福康 安向眾人躬了躬身﹐說道﹕“奴才隨皇上﹐也說個讀書人故事兒。車胤囊螢讀書﹐孫康映雪 讀書。有一天孫康拜望車胤﹐不在家﹐問作甚去了﹐看門的說﹕‘捉螢火蟲兒去了。’隔天 車胤回拜孫康﹐見孫康閒站著看螞蟻上樹﹐問他‘怎麼不讀書呢’﹖孫康說﹕‘大夏天的﹐ 根本沒雪﹗’”眾人聽了也都笑﹐卻不似聽乾隆講時那樣暢快。福康安忙道﹕“奴才再說一 個﹐蘇東坡的兒子是個傻子﹐孫子卻聰明過人。有一日﹐蘇老爺子親自監場﹐父子兩各作文 章。孫子提筆一揮而就﹐兒子就象射不中靶的將軍﹐只比划樣兒彎弓不搭箭。蘇東坡氣得臉 鐵青﹐說﹕‘蘇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我怎麼了﹖’”福康安白著眼向上一翻﹐學著那傻子﹐呆頭呆腦反問﹕“‘你兒不 如我兒﹐他爹不如我爹﹗──我比你強﹐比他也強﹗’” 眾人聽畢先是愣﹐回過味來﹐猛地爆發一陣轟堂大笑。太後﹐鈕祜祿氏、陳氏和幾個嬪 妃一個個拊胸搗背笑得說不出話﹐宮女們也都捂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皇後一口水含不住﹐ “□”地噴了炕沿上。乾隆跌腳笑道﹕“好﹐這才是好兒子呢﹗上回誰說的是罰孫子跪雪 地﹐兒子也跪﹐說‘你凍我的兒﹐我也凍你的兒’﹗福康安翻出新樣兒了﹗”還要命他再 說﹐見外頭卜禮、卜智兩個太監督著一群小蘇拉太監抬著幾個箱籠在院里落下﹐知道是選進 來的貢品﹐因命﹕“抬上丹墀來。太後老佛爺就在這屋里過目。”卜禮“扎”地答應一聲﹐ 接著又是一陣折騰﹐將六只大箱子搬上東偏殿檐下﹐打了開來。 五六個貴妃﹐妃、嬪﹐眼睛立時一齊發亮。殿宇、房頂、牆頭的雪光映著﹐里邊物品一 色都是明黃軟緞包著﹐大包小包長條小塊裹著搬進來﹐先是化妝用的﹐甚麼法蘭西香水、洋 胰子、玫瑰露、郁金香露、胭脂口紅、犀牛角木梳篦子、攏頭、盤鏡、座鏡之屬﹐俱都做工 盡極巧致﹐掐金嵌玉玲瓏光潔照人眼花﹐接著又是玉器日用家什﹐茶盤碗盥盂壺杯酒燙子、 玉觀音、玉彌勒佛、玉如意、琪、琳、琅、球、瓊、瑤雕的獅、象、麒、麟、鳳、宛、鸞、 鶴十二生肖之類﹐頓時垛得炕頭方桌卷案並殿牆壁角間光怪陸離寶氣灼灼。卜智卜禮二人忙 活著將貢物一一給太後皇後過目﹐乾隆只取了一本洋畫冊子坐著翻看。瞧著一盒子一盒子 釵、鋼、釧、簪、珥、環、訣、□……頭面飾物流水價從眼前傳過放下。幾個妃嬪覺得眼睛 不夠用﹐皇後卻淡淡的﹐只和福康安說話﹐問些家里瑣事﹐從棠兒的起居﹐福康安兄弟讀書 情形到院里哪里一株老樹﹐哪處一架葡萄﹐花園里的水榭﹐書房後的藥圃﹐絮絮綿綿連問帶 囑咐﹐福康安聽得不耐煩﹐卻也不敢漏聽一句。回著話﹐眼睛□著那些貢品﹐想看看有沒有 寶刀、鳥銃、馬銃這些武器沒有。又聽皇後問功課﹐捺著性子陪笑道﹕“這是天天要查考 的。父親不在﹐母親查得更嚴﹐自己看了不夠﹐還叫小七子家的拿到外頭給清客相公們看 過﹐又怕清客們說謊﹐有時還送到翰林院﹐抹了名字叫翰林們批評。說好﹐她就喜歡﹐不 好﹐她就抹眼淚兒──我甚麼也不怕﹐就怕她哭。” “那還不是為你好﹖”皇後見貢物從眼前過﹐隨手拈起一尊帶鏈兒的觀音護身符﹐側身 給福康安掛上﹐又對乾隆道﹕“這些東西我瞧著都沒興頭。康兒喜歡弄刀弄槍﹐萬歲爺得便 兒賞他一件。”乾隆手里把卷﹐看著書上一幅幅西洋畫﹐教堂古堡斷城林泉都畫得逼真逼肖 如同真物﹐因見一幅﹐畫的一片茂林中一座燒焦了的頹房﹐房前開著一叢盛開的玫瑰﹐正品 琢其中意味﹐聽皇後說話﹐笑道﹕“我已經替他留下一件寶貝。羅剎國貢來的短柄火槍﹐轉 輪子換子兒﹐頃刻能打出六個彈丸。或有肘掖之變﹐或近戰﹐就是黃天霸也抵擋不得。一共 才進了六枝﹐賞了巴特爾一枝﹐賞你一技﹐別的人一時還想不起該賞誰呢﹗” 乾隆說著﹐走近靠北牆的落地大座鐘﹐打開玻璃擺子門﹐從鐘座下取出小枕頭大一個鑲 金皮黑漆盒子﹐一按機簧﹐盒子“□”地彈張開來。福康安看時﹐象煞了是一把小巧精致的 鑲金馬銃﹐把手是牛角雕成﹐嵌裝著珍珠和青玉﹐扳機上方把握來粗的一只輪子﹐鑿著六只 小洞﹐烏黑□亮的槍管只有半尺長﹐上的拷藍幽幽放光﹐取出來握在手里﹐只可二斤重許﹐ 黃袱墊下蜂窩一樣密密排排﹐都是子彈﹐約可三百多粒。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把玩那槍﹐ 又摸子彈。乾隆笑道﹕“這地方兒可不能玩槍﹐回頭讓巴特爾教你﹗” “是﹐萬歲爺﹗奴才福康安就用這槍給主子爺擎天保駕﹗”福康安雙膝“□□”一跪亢 聲說道﹕“奴才謝主隆恩﹗” “你聽聽﹗”乾隆笑謂皇後﹐“連《長板坡》里的戲詞兒都說出來了﹗──起來吧﹗” 皇後便說﹕“還不趕緊改過﹖”福康安訕訕地還要下跪﹐太後卻一把攬了他起來﹐撫摸著他 的發辮﹐笑道﹕“免了吧﹗徽班子進京﹐和二黃台起來﹐北京城都瘋了﹐走哪里都是戲﹗上 回你十六叔進來﹐我說叫他查查滿州老人家兒沒差使的﹐或那些沒指望的孤兒寡母﹐要恤賞 一點錢糧。跟著傅恆出兵放馬的旗下家屬﹐也得周濟一下。他也是一嗓門子‘領懿旨’﹗─ ─咱們愛新覺羅家是天家﹐有定國王﹐有趙子龍﹐也是件好事兒嘛﹗”說得眾人都笑了。乾 隆心里不以為然﹐口中陪笑道﹕“母親說的是﹗這是咱們自己家里﹐隨意些沒干系的。” 福康安聽他們說著話﹐不住低頭看一眼那槍盒子﹐又瞟眼兒看滿案琳琅珠玉。乾隆笑 道﹕“福康安也愛這些物事﹖”福康安忙道﹕“皇上﹐我是在看這只西洋船。”說著﹐放下 盒子﹐雙手捧起放在案中間的一艘鐵制小船。 這是一只精鐵皮焊制而成的船﹐桅桿卻是木制﹐大帆套小帆共是七面﹐船頭船尾各一尊 炮﹐和水師用的艦炮形狀規模仿佛﹐一座四面敞窗的艙房﹐里邊設著的羅盤只有豌豆大小﹐ 沒有床舖鍋灶一類雜什物件﹐但卻有兩張作工極精致的鐵椅子﹐也和甲板焊在一起﹐艙內羅 盤下放﹐還有幾個鈕子似的東西橫著釘了兩排﹐不知是做甚麼用的﹐向船頭方向還有個車輪 子模樣的物件﹐卻是斜放著﹐中間還有根軸連著艙底。福康安小指伸進艙窗﹐撥弄那輪盤﹐ 船體也沒有甚麼異樣﹐卻見船下六只蜻蜓翅兒一樣的槳片﹐還有一條長長的竹笆子般的鐵 片﹐隨著小指撥動﹐微微轉換方向﹐想了想﹐這是舵片﹐福康安臉上划過一絲微笑。細看那 槳片﹐做得有點象年街上賣的風車葫蘆渦卷兒﹐他天分極高的﹐枯著眉凝神思量﹐已知是在 水下推動船行的器物﹐但怎樣才能使它轉動﹐卻無論如何想不出其中道理了。太後在旁笑 道﹕“康兒也是半大不大的人了﹐還只是個好玩﹗”皇後說道﹕“既是愛見﹐就賞了你吧。 這種東西北京我宮里還存著兩件呢﹗擺在那里是個物件﹐下水不能動﹐稀寶三元﹐中看不中 吃的。”福康安忙跪下謝賞﹐起身撫著那船﹐對乾隆說道﹕“這是西洋兵艦﹗皇上﹐去年奴 才奉旨觀覽四值庫﹐里頭就有這種貢品﹐只敢看看標簽﹐叫‘火輪兵船’﹐沒能看得這麼 細。既是賞了奴才﹐帶回去請恩准拆開細看﹐瞧瞧蹊蹺到底在甚麼地方兒──這鏈子是下錨 的了﹐桅桿中間的平台是作甚麼用場﹖還有這根鐵管子﹐直沖著朝天﹐象個煙囪﹐船體里必 定還有機簧。繞船這些小洞﹐奴才方才就在想﹐一定是兵丁躲在船體里﹐用火槍從里往外打 槍用的﹐鐵甲護著﹐火槍打人﹐這物件細思可真是厲害﹗”他極認真地指著兩個炮位﹐皺眉 說道﹕“一個打前﹐一個打後﹐這種辦法奴才早就想過﹐我們的戰艦沒有這樣式的﹐我在我 家海子池里試著這麼裝過兩門炮﹐炮也打得出去﹐只開兩炮﹐自己的船也散架兒了﹐只是他 們的炮管這麼細﹐打鐵丸子麼﹖奴才就想破了腦袋也不得明了。” “可以拆開琢磨一下。”乾隆笑道。他一直在注目福康安動作﹐只覺得無論相貌、氣 度、體態、神韻﹐哪里瞧哪里順眼﹐幾個皇阿哥都比下去了﹐心中不禁嘆息一聲﹐口中道﹕ “象你這樣的貴介子弟﹐肯留心軍政民政﹐一門立功報恩的心思﹐朕凡遇有所請﹐沒個不成 全允准的。只是這類事聖賢有訓﹐不可玩物喪志﹐不可陷溺其中。還是立德修身齊家治國平 天下﹐這是作人的根基﹐道德文章還是第一位。這些奇技淫巧﹐似乎可奪天工﹐但遍天下人 反了﹐幾門炮管甚麼事﹖兵艦造得再好﹐能開到岸上麼﹖──你不要辯﹐朕不是數落你﹐是 在指教你﹐陸上能帶兵﹐水上能打仗﹐尚武通兵法﹐入內能治民﹐成一個文武全材﹐朕高興 還來不及呢﹗” 福康安聽聽﹐雖和父親平時訓誨的如出一轍﹐但乾隆口含天憲綸音玉旨說出﹐聲價大 異﹐感同身受也就不同﹐心中但覺五內俱沸血脈賁張﹐亂烘烘暖融融的氣流沖得心頭弼弼直 跳﹐頭也有些發暈﹐良久方定住了神﹐躬身回奏道﹕“奴才一落草就是侍衛﹐家中數世蒙聖 恩高厚﹐竊願以此一心一身皆許君國聖上﹗──奴才已屢受父訓﹐不敢忘聖人之道……只是 奴才自知養尊處優之人若不礪志奮發﹐最易墮入紈挎無能之流﹐敢不精白自心時時警惕﹖今 既蒙皇上諄諄天語﹐叮嚀垂教﹐唯有努力學問﹐修德養志﹐時時戒懼君子三畏之義﹐方能不 負皇上殷殷期望﹗”他抬起頭﹐已是淚出如珠﹐也不再用奏對格局﹐說道﹕“父親常罵我是 趙括馬謖﹐我必從這里立心改過﹐做我大清中流砥柱之臣﹗” “好了好了﹗”太後在旁笑道﹕“皇帝好不容易得空進來﹐叫你進來說古記兒大家解悶 高興﹐又鬧出個金殿晤對的模樣兒﹗”皇後也笑﹐說道﹕“康兒諸事妥當﹐只是個任性。別 這里對皇上說嘴﹐回去又忘了──在自家池子里弄大炮﹐炮也打出去了﹐船也震得稀碎﹐落 水將軍爬上岸﹐嗆著水發呆﹗上回棠兒進來說﹐我笑死了﹐也唬死了﹗”福康安聽著﹐只低 頭訕訕地陪笑。 又說笑了一會兒﹐乾隆見太後高興﹐皇後精神也好了許多﹐掏出懷表看了看﹐說道﹕ “福康安陪老佛爺皇後進膳。外頭有趣的故事古記兒說說解悶兒。外頭冷﹐冬夜又長﹐侍候 著說笑消消食﹐宮門下鑰再退出去﹐明日和阿哥們一道兒陪駕﹐去看槐報迎春花。”太後知 道他還要批折子見人﹐笑著擺手道﹕“皇帝去吧﹗你在這里畢竟拘了大家──方才御廚房說 要給劉統勛制膳﹐想必還有別的大人也要見。你忙你的事去。”乾隆便向太後鞠躬告退﹐笑 直﹕“劉統勛正從南京趕來呢﹐只怕也就到了。賞膳也只賞范時捷幾個本省官員﹐這里陪駕 的各省督撫將軍﹐提督上百號人﹐等南巡畢了一總兒賜筵就是。賞得濫了等於不賞﹐耗不起 時辰﹐也耗不起錢。雖說銀子是官中的﹐上行下效起來也不得了。”又一躬﹐笑著辭了出 來。 是時已盡酉末時牌﹐冬日晝短﹐天色早已晦下來。王八恥外頭一路吆喝訓斥安排張燈打 更各房炭火茶水供應﹐一路從前院進來﹐見乾隆悠著步子出來﹐忙逼手兒站定﹐說道﹕“劉 統勛人已經接到﹐正在軍機房和紀昀說話。御膳也已經制好了。請旨﹐席面安放在哪里﹖正 殿雖然寬敞﹐太空闊了﹐冷。東西殿里都砌著大炕﹐地下又嫌擠了些……” “就在軍機處房里吧。”乾隆無所謂地一口打斷王八恥的嘮叨﹐問道﹐“都有誰還在候 著召見﹖” “這個奴才不曉得﹐也不敢問。”王八恥滿面堆笑﹐“奴才剛才過來﹐西廊房里有十幾 個大人等著見駕﹐是奴才給他們掌的燈。有湖廣總督勒敏是認得的﹐還有福建總督陳世倌﹐ 別的人面熟﹐叫不出名字來。對了﹐還有個姓許的江西鹽道也認的……” 乾隆邊走邊聽﹐有點漫不經意﹐突然心中一動﹐他想起來了──“姓許的”道台是湖南 臬司王振中的女婿﹐當年登極之初巡訪河南﹐曾和王家女兒王汀芒有過一段旖旎風流情結﹐ 後來微服太原又與汀芷邂逅相逢。屈指算來﹐汀芷舉家遷出北京已越七年﹐國事冗雜政務繁 叢中﹐已幾乎忘掉了她。想起茅店周濟﹐鎮河廟染病借宿王家﹐汀芷侍疾時那份溫情﹐煙含 黛眉紅巾翠袖﹐端著湯藥的纖纖素手如徇十指﹐汀芷盯著自己時那種脈脈柔情﹐那眉尖上的 一點朱砂紅痣……乾隆不禁癡了﹐打心底里嘆息一聲﹕不知還有緣再見一面不能──但此時 決無接見姓許的道理。乾隆輕咳一聲﹐已從悠遠的情思中回過神來﹐說道﹕“你去傳旨﹕陳 世倌留下陪筵﹐其余的人回去候旨。嗯……凡來揚州接駕官員眷屬﹐明日恩許陪太後、皇後 鑾駕同往觀花──去吧﹗”說著﹐轉身向軍機房走去﹐紀昀、劉統勛、范時捷早已隔窗眺 見﹐都迎了出來。見他們要跪﹐乾隆遠遠就笑著搖手﹐道﹕“兔了──這門口人踩來踩去不 少泥漿……”走近了﹐又看著劉統勛說道﹕“氣色不相干的。只怕道兒不好走﹐你又是個急 性子﹐聽著朕叫﹐不管哪里就急得救火似地趕來。劉墉出去辦差﹐朕賞了幾個太監官女過去 侍候﹐他們奉差了沒有﹖” “臣何德何能﹐當得聖上如此關心﹗”劉統勛被乾隆撫慰得心里烘熱﹐張起眼盯著乾 隆﹐蒼老的眼瞼中瞳仁晶瑩閃爍﹐說道﹐“臣已經上了謝恩表﹐太監留下﹐宮女求聖上收 回。” 乾隆聽了一笑﹐踅身便進房﹐一頭向中間椅上坐下﹐又命三人坐了﹐閃眼看見陳世倌皓 首白發龍龍踵踵由太監摻著過來﹐王八恥指揮著抬桌子上席面﹐因轉臉問紀昀﹕“朕打算也 賞你幾個侍候人﹐你看如何﹖”紀昀怔了一下﹐隨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身子一躬說道﹕ “君有賜﹐臣焉得辭﹖臣照單收下﹐努力報恩──要退﹐臣退太監﹐留下宮女﹗”乾隆聽了 不禁大笑﹐見陳世倌進來要行禮﹐搖手道﹕“有年紀的人了。你是奉過旨的﹐就是朝會廷對 也不必行大禮──退太監留宮女也是不妥的﹐‘君賜不辭’﹐不單有個‘禮’﹐也有個信而 不疑的意思在里頭。有個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聖人設教﹐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 “這個──臣在謝恩折里奏明了的。”劉統勛道﹐“共是賜了臣六個宮女﹐問了問﹐都 是入宮五六年了。她們盼家﹐再過一二年循例也就放回去了。在臣那里就是清白一夜﹐回去 就嫁不出個好人家﹐豈不誤了人家一世﹖因此﹐臣門也沒許她們進門﹐在尼庵里安置了﹐皇 上批了臣的折子再送回宮里。” “這真是仁者之言﹗”乾隆聽了不禁驚然動容﹐嘆道﹕“──不是楷悌君子﹐想不到這 些也作不出來……不過﹐針線縫補漿洗治廚更衣燈火這些事﹐畢竟太監不及宮女。你夫人過 世﹐又沒有納妾﹐身邊還該有女人照料。這樣吧﹐你自己選兩個﹐就開臉作妾﹐算是朕賞你 的──不要再辭了﹐劉統勛一品當朝﹐人間大丈夫﹐收兩個妾算甚麼﹖” 當下膳食已經擺好﹐乾隆摘掉台冠居中而坐﹐陳世倌和劉統勛左右相陪﹐紀昀和范時捷 坐乾隆對面下首﹐王八恥站在桌角執中侍候。乾隆看那席面﹐中間一尊熱鍋翻花大滾﹐是燕 窩雞糕酒燉鴨子﹐旁邊略小一個火鍋﹐取過明黃標簽看﹐叫炒雞大炒肉酸菜熱鍋﹐對稱一鍋 是紅白鴨子燉雜臉﹐還有羊西占爾、收雞湯、蒸肥雞、鹿尾攢盤、燒□肉諸種﹐都是宮菜﹐ 周匝象眼小饅首、攢絲春卷、餑餑、咸肉、野雞爪種種名目﹐填漆花膳桌四角擺著四個銀葵 盒小菜﹐四個銀碟小菜﹐卻都是揚州本地風味﹐林林總總高低錯落﹐顏色搭配得也好。頃刻 之間﹐滿屋里熱香四溢蓋倒了原來的墨香味兒。乾隆用著點著菜道﹕“這點膳也倒罷了﹐進 膳的人有意思﹐陳世倌是個惜福養命的﹐每餐定量極小﹔范時捷是個饕餮的﹐食量如虎﹔紀 昀除了肉甚麼也不進﹐劉統勛的病卻又不能多進肉﹗還是隨意兒些的好﹐這鍋子□子肉、炒 雞大炒肉紀曉嵐放開量用──把曉嵐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換過延清公這邊。延清公﹐這是 點硝肉﹐朕用過﹐雖是葷菜也很清淡的﹐覺得能進就進一點﹐別為是朕說的就特意進。自出 北京朕還沒有讓大臣陪過進膳﹐你們辦事在外都是辛苦人﹐今日不要拘泥﹐都進飽了﹐沒的 剩下也是暴殮天物。來來﹐進進﹗朕也放開﹐不講究‘食不語’﹐可以聊聊天兒……”說著 夾了一著酸菜慢慢嚼著﹐笑道﹐“朕用過山西酸菜﹐以為天下無對﹔揚州酸菜又是一絕好風 味﹗” 乾隆想“隨意”﹐但這種場面上﹐誰也隨意不起來﹐且是“食不語”養成習慣﹐誰也沒 有邊吃邊聊天過﹐倒是他幾句話說得眾人不再如對大賓般誠惶誠恐。紀昀笑吟吟將大塊肥漉 漉的□子腿肉撈出自己碗里﹐說道﹕“臣奉旨吃肉﹐定必不敢藏量。”手撕口拽一頓吃得津 津有味。范時捷起先不敢﹐也就跟著大嚼鹿肉﹐無論葷素一撈食之﹐眨眼之間幾條鹿尾已經 進肚﹐輾目看時紀昀襟前肴骸雜錯﹐雞肉大塊燉鴨子已經了賬﹐便伸手提了勺子撈湯鍋里的 紅燉豬肘﹐兩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雙手淋淋漓漓都是湯汁子。乾隆見他吃得香﹐笑著命王八 恥將自己跟前一盤羊西占爾送過范時捷面前。范時捷鞠躬一笑﹐只是悶頭大吃。旁邊劉統勛 吃飯極快﹐老米飯澆了芹菜苦瓜早吃完了﹐因乾隆特指硝肉﹐也夾了兩片就飯吃掉。乾隆下 午進過點心﹐只是隨心點染。陳世倌只乾隆動著﹐也跟著夾一點菜慢嚼。一桌五人﹐只紀范 兩個盡情發揮﹐一時吃飽﹐除了菜湯﹐竟是一鼓蕩盡。 “雖然沒說話﹐也算盡興。君子食不語﹐朕也不勉強。”乾隆笑著起身命撤席﹐笑指著 殘湯剩羹道﹕“天下富貴人家﹐要能如此惜物﹐就是享用些也無妨的。”又轉臉問劉統勛﹕ “你好象有心事﹖”說著擺手命坐。 劉統勛在乾隆旁邊挨身坐下﹐撫了一下有點發燙的腦門子﹐說道﹕“臣是個放不住事的 人。一枝花案子雖然破了﹐首匪和幾個要匪焚死。但據劉墉查報﹐尚有幾個要緊人犯沒有拿 獲﹐一個叫胡印中﹐還有一個女的叫雷劍﹐雖然和易瑛分伙﹐還是應該稽拿歸案。易瑛去南 京前還見了一個台灣人叫林爽文﹐也沒有拿到。按臣給刑部定的規矩﹐還不能結案。可是目 下皇上南巡﹐原有共慶天下太平極盛﹐藻飾盛世撫定人心的宗旨。不結案﹐有些過去曾經誤 入白蓮教的愚夫愚婦信民稚子心里不免忐忑。這是大局﹐又不能不更加慎慮……兩端權衡﹐ 全局為要﹐因為畢竟還有些了遺余孽漏網的﹐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語。皇上前腳回京﹐這邊後 腳出一點小亂子﹐就得不償失了……” “晤﹗你慮得是。”乾隆聽得極專注﹐一口漱口水含著聽完﹐竟嚥了﹐說道﹕“可以結 案。你寫個奏折﹐劉墉是首功﹐以下黃天霸﹐原許他以軍功保記的﹐敘上來朱批下去。 嗯……還可再給劉墉旨意﹐暗地加緊訪查﹐務期拿到漏網要匪﹐也就里外周全了。”頓了一 頓﹐又問﹐“都有甚麼流言﹖”劉統勛沉默了一下﹐說道﹕“有說一技花沒有死的﹔說焚樓 時間有人看著她攜帶黨徒飛升逸去。有說在莫愁湖又見到她的﹔還有說她已經派人到南洋迎 接朱三太子回駕中原再造乾坤的。還有傳言﹐說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帶兵渡海﹐正在途中﹐要 先取台灣﹐再作大計。蘇北一帶還有立著‘混陽教主’木牌膜拜求藥的。更有人說皇上南巡 歸京後﹐要窮治一技花余黨﹐凡入匪教無論男女老幼﹐一概充軍到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的。 江西過去的從匪盜戶﹐結相串連舉家外遷﹐有的村子都走空了……這些雖是暗地流行﹐尚無 礙大局﹐但若不迅速息謠﹐將來治安堪慮。”乾隆聽完﹐仰臉沉思片刻﹐問眾人道﹕“你們 有甚麼見識﹖” 陳世倌見乾隆目視自己﹐捻須沉吟道﹕“臣作官只把握兩條﹐一是義安百姓﹐寒有衣饑 有食﹔二是綏靖地方治安﹐刁棍惡霸無論窮富貴賤﹐犯事罹法﹐到臣手里只是個死﹗有這兩 條﹐老百姓還造反的﹐自古無之。《水滸》一百單八將﹐自願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 已。”乾隆笑道﹕“你每次見朕﹐都要為百姓哭﹐請旨減免錢糧﹐原來心中自有一番大道 理﹗” “臣以為還是得兩頭想。”范時捷目光幽幽在燈下閃爍﹐說道﹕“朝廷錢糧不能鬧饑 荒。防匪防災防邊患防內亂﹐修武備隆文治官員養廉﹐辦案子墾荒治河﹐庫里沒有銀子糧﹐ 都是一句空話。”他滿不在乎地看了劉統勛一眼﹐接著說道﹐“朝廷兩剿金川﹐王師敗績﹐ 拉七雜八地算﹐耗有七八百萬兩銀子吧﹗傅恆打江西羅霄山﹐平黑查山﹐每役也有五十萬﹐ 就是一技花﹐流竄七省傳布邪教﹐朝廷拿起她來歷時近二十年﹐化去不知多少銀子﹐單是延 清這次南京布置﹐戶部不知出了多少﹐光是我藩庫里就動用十五萬﹗這還只是兵事匪 患……”他接著又說治河、賑災、防疫還有兵器裝備更新﹐娓娓而言一件件都象磚頭擺著那 樣實實在在﹐范時捷不愧戶部老吏出身﹐多少年前的陳谷子爛芝麻舊事都還能如數家珍一一 鍥合道出﹐連書讀五車過目不忘的紀昀也不禁暗自贊嘆﹕這老兄的記性真不含糊﹗正想著﹐ 乾隆開口問道﹕“范時捷﹐已經過世的遵化步軍提督范時鐸﹐你們是不是一宗本家﹖” 范時捷一怔﹐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低頭回道﹕“不是一個宗的。雍正十三年朝會﹐ 先帝爺當面問我們﹐從此才相識的。”乾隆點頭﹐又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臣犬 馬齒五十又九﹐屬牛的。”乾隆偏臉想了想﹐道﹕“記得誰說過你屬狗的嘛﹗”范時捷臉一 紅﹐嘿地一笑說道﹕“那是老怡親王給臣的私封外號兒……說臣是個越罵越高興的人……” 眾人都聽說過這事﹐此時恍然﹐都是不禁一個莞爾。 “你還回戶部去辦差﹐”乾隆也是一笑﹐忙正容說道﹐“上次見戶部滿漢兩個尚書﹐問 問錢糧海關厘金上的事﹐不但沒頭緒﹐且是部務一切諸語焉莫詳﹐不是‘大概’就是‘估 約’﹐再不然就是‘回部查明奏上’﹐竟是兩個只會做八股的糊塗蟲兒……”他原看好高恆 的﹐想說又嚥了﹐笑道﹕“五十九歲年紀並不高大﹐還很可為朝廷出幾年力。你來做尚書﹐ 管好這個‘天下第一賬房’﹗”戶部尚書號稱“大司農”﹐從一品官階﹐總督正二品﹐是晉 升了﹐范時捷便忙起身要謝辭。乾隆道﹕“不用謝恩了﹐紀昀晚間給阿桂發文傳旨﹐讓他票 擬出來再說──紀昀﹐劉統勛方才說的﹐你有甚麼見識﹖” 紀昀起身答應稱是﹐又款款坐了﹐沉吟道﹕“臣職分兼管禮部﹐又管修纂四庫全書﹐從 這上頭想得多些。若以眼下形勢格禁﹐象一技花這樣的巨寇﹐斷然沒有再行滋生之理﹐國家 人口二百余兆﹐加上海關歲入﹐庫銀每年收四千五百萬兩﹐太平悠游物華繁盛﹐以臣觀之﹐ 自祖龍以來極為罕見﹐蠲兔天下錢糧三年一輪﹐遵聖祖遺命永不加賦﹐這樣輕的謠稅﹐自漢 唐以來極為罕見。這種情勢最怕的是內潰﹐吏治敗落了﹐就好比危樓大廈被白蟻蛀空﹐外頭 看沒事﹐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澇大傳疫﹐猶如狂風驟來暴雨疾洩﹐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 住。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勞作﹐其實是兩件大事﹐一頭文事﹐修禮樂昌聖道﹐整頓吏治﹔一頭 武備﹐征服邊陲跳梁內寇匪賊﹐練兵選將以防不虞。臣隨駕前感同身受﹐實在欽服聖德淵 深﹐聖學莫測……” 這話一半是頌聖套路﹐一半也是紀昀的真情實感﹐所以言來如傾如訴毫無滯礙﹐款款如 侃侃如一片誠摯﹐聽得眾人肅然凜然﹐連乾隆也坐直了身子。 “臣每每讀史比較﹐常常廢書而嘆。”紀昀喟然說道﹕“說句石破天驚的言語﹐皇上、 先帝、追至聖祖﹐若不是滿人﹐以這樣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趨近堯舜﹗這不是虛意奉 迎。以高麗為例﹐翻閱明史檔案﹐大抵都是呵斥訓戒的聖旨居多﹐少貢幾斤人參幾張貂皮都 罵得令人難堪﹐我朝給高麗的聖意﹐多是撫慰關切之語﹐不但沒有斥責﹐計較貢物多寡﹐每 每賞賜多過貢獻。高麗獻詞里偶有違礙失敬也極少追究──這樣一比就清楚了﹐還是因了夷 人龍興稱主華夏吃虧。聖祖說﹐前明君主一分力能辦的事﹐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作。代皇 上思量﹐常使臣扼腕嘆息。之所以如此艱巨﹐臣以為一是大清得國於李自成之手﹐非滅明而 自立﹐得統之正千古無之﹐這一條沒有普及遍天下百姓。二是士人妄解經義﹐謬分華夷之 辨﹐不知聖人有訓夷人可主華夏之理﹗” 說到這里﹐他閃了眾人一眼。這是份量極重的國本之理﹐引伸的是“大道”﹐人人聽得 神情肅穆﹐目光炯炯。 “江南數省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紀昀下意識地抽出大鍋煙斗﹐想打火抽煙﹐ 忽然明白是在陳奏﹐忙又收起﹐乾隆輕聲說道﹕“要抽你就抽吧──說下去﹗” 紀昀謝恩﹐□□抽煙斗﹐按煙﹐燃火楣子點著了﹐猛吸一口﹐噴雲吐霧說道﹕“大清入 關揚州嘉定兩處﹐江南各戰打得最為慘烈。民心中戒懼之心自外之意始終未能隨化而安。延 清公說的所謂‘朱三太子’謠言﹐動輒以為朝廷要大動撻伐的蜚語﹐皆是由此發生。 “臣以為與其說是人們信謠傳謠﹐毋寧說是他們心里其實隱隱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比浮 光掠影幾句謠言更其可怕──眼下無事﹐對景兒時也許就是大事﹗不堪言之事﹗ “昨夜臣寫了一份奏折﹐還沒有謄清奏上﹐揚州知府魚登水修橋﹐要拆掉史可法廟﹐臣 給他指令暫緩待命。這里向皇上奏明﹐史可法是忠臣﹐即為激勵風節鼓舞聖道﹐此廟不宜拆 的。還有﹐前明錢謙益無恥文人﹐他的書版坊間流傳不少﹐甚或有的書院講堂還有供著他的 題名錄的﹐要一律禁版焚毀。修明史《二臣傳》有遺漏的﹐該補一定要補上﹐不能因為他們 於本朝有功﹐掩其大節有虧──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講過﹐如果把破案用的財力人力分一半出 來獎勵名節﹐提倡風化﹐案子可減四分之三﹐這個話臣竟聞所未聞﹐猶如鈞天之雷。換言 之﹐設如官員廉潔愛民勤政﹐把撈錢斗名利心思用在廟堂君父邑城百姓身上。那﹐天下該是 何等隆治繁華﹗” 他長篇大論縱橫譬說鑿鑿有據﹐至此鏗鏹收煞﹐真個擲地有聲﹐聽得人人心旌動搖﹐許 久都沒人接話。乾隆俯仰思之﹐嘆道﹕“這是良實之言﹐出自曉嵐肺腑﹐自然是要嘉納的。 我朝八旗勁旅攻陷南京﹐當時天降傾盆大雨﹐南京前明官員趕來行轅投降﹐手本疊了幾疊﹐ 都有五尺多高﹐降官滿地俯伏﹐帽子上簪纓被雨淋退了色﹐紅水橫流﹗這中間哪個不是讀聖 賢書出來的﹗怎麼這麼多的無恥之徒﹗是足証朝廷平日不學無術﹐不重名節﹐招致亡國之 禍﹐連挺身赴難的人也稀見﹗”“北京城也是一樣。”陳世倌道﹕“李自成崇禎十七年三月 十九攻入北京﹐崇禎半夜撞景陽鐘召集百官﹐無一人應詔﹐偷出東華門﹐接連投奔幾家大 臣﹐都閉門不納﹐絕望之余﹐才逃煤山自縊的。” “史可法廟不但不能拆﹐還要修葺整裝﹐紀昀用軍機處給他們廷諭。”乾隆聽陳世倌約 略幾句﹐將亡國之君呼天不應吁地不靈﹐焦惶悲淒的狼狽情景繪如親見親歷﹐驀然間心里一 個激顫﹐竟爾一陣慌亂不能自持﹐臉色變得異常蒼自﹐細白的手指捻了幾下系在腰間的漢玉 佩﹐才定住了神﹐無聲透了一口氣﹐說道﹕“查一查﹐除錢謙益之外﹐當時曾受恩於前明﹐ 又歸誠於我朝的名士大儒﹐還有省台行在大員沒進二臣傳的﹐要一律補進去﹗”仿佛還覺得 不解郁怒﹐頓了頓又道﹐“知會禮部﹐朕再返南京﹐拜謁明孝陵﹐凡二臣後代為官的﹐一律 不准隨駕入陵宮﹐跪在神闕外替他們祖父思過懺悔﹗” 這般料理就有點匪夷所思了。紀昀和劉統勛不禁一怔。前明降官論千上萬﹐已經時過百 年之久﹐現在居官的至少是他們的曾孫﹐甚至玄孫輩了﹐禮部就是千手千眼觀音﹐也來不及 一一考定這段沿緣履歷。再說﹐平白地鬧這麼一出﹐事先連個招呼也沒有﹐也極易引起人心 騷動。紀昀和劉統勛一個照面﹐彼此心會﹐眨巴著眼睛笑道﹕“皇上﹐激勵風節當以典型楷 模為要﹐聖祖有遺訓﹐世宗爺也說過﹐您在乾隆元年也說過的。如今外面有所謂‘朱三太 子’的謠琢﹐這會子禮部大動干戈查履歷、定禮儀﹐不但官場不安﹐給小人造作攻訐黨爭空 隙﹐也容易給奸民有可乘之機。明詔加增二臣序列﹐拜祭孝陵、表彰史可法﹐臣以為已經十 分妥當了。而且有些人事很難一時理別的﹐施世綸的父親施琅﹐是前明將軍﹐又是鄭成功麾 下的﹐如果定為‘二臣’﹐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賢良祠。還有﹐三藩之亂也有不少降官降 將﹐算不算‘二臣’﹖如果不算﹐就委屈了洪承疇這些人﹐如果算﹐又得認承吳三桂為一朝 之君。就認真要辦﹐這是要仔細甄別的﹐不可為一百多年的陳賬亂了今日政局──這是臣的 一點草茅之思﹐求皇上聖明獨裁﹗” “這是議論嘛﹐又不是朝會﹗”乾隆不等他說完﹐已知自己想左了﹐一笑說道﹕“就依 你奏不再細盤查了。”劉統勛笑道﹕“聖祖爺修史聖躬天斷﹐一部《二臣傳》令天下後世亂 臣賊子懼﹐可抵得一部《春秋》﹗其實獎忠褒義﹐朱洪武何嘗不知道﹖當日元朝遺臣危素降 明﹐在太祖跟前顯擺功勞﹐自稱‘老臣’﹐太祖心中十分厭他﹐有一天上朝﹐他在殿外款步 進來﹐又是說‘老臣來見’﹐太祖說﹕‘是危素啊﹖腳步聲這麼從容的﹐朕還以為是文天祥 來了呢﹗’終究還是黜降了出去。罰他去守余闕墓。可見明太祖心里還是厭棄那些沒骨氣的 二臣。他所不及聖祖爺的﹐沒有把這件事放到春秋大義上思量﹐沒有向治世政道上去用﹐這 就見小了。《二臣傳》修正﹐不但口誅而且筆伐﹐史筆鐵案﹐哪個想當二臣的﹐就得好生斟 酌分量﹗” 乾隆默然點頭﹐站起身來﹐對四個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許久﹐似乎不勝感慨﹐對著幽幽 跳動蠟燭徐徐說道﹕“今兒雖非會議﹐其實是在議政了。到南京以來﹐見了不少地方官﹐也 見了易瑛﹐和市井小民三教九流也有觸及﹐朕覺得和在北京聽見和想到的大有不同。在北京 看折子見大臣﹐一步宮門難出﹐許多真話聽不到﹐真情實景看不見﹐出來一走﹐朕有時欣 慰﹐有時觸目驚心﹗朕是已經讀完了二十四史﹐還看了《資治通鑒》﹐細思起來自古亡國之 途﹐一是急征暴斂﹐百姓不堪其苦﹐於是揭竿而起﹐秦修長城﹐隋掘運河﹐一下子江山糜爛 了﹔二是吏治敗壞﹐政由賄出﹐潰爛頹敗日復一日﹐好比一個人身染重□﹐體氣弱了百哀齊 至﹐甚麼風寒磕碰都禁受不起﹐兩漢之亡是如此。唐宋元明也是如此。或災荒﹐或外族侵 犯﹐都抵擋不住。崇禎皇帝說過‘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看似諉過之言﹐其實他 這皇帝當得不安逸﹐一到敗壞不可收拾﹐就是堯舜重生也挽救不得﹐李自成的檄文里都說過 ‘君非甚暗’的話嘛﹗上下都清廉﹐國家才能真的義安無虞。先帝爺手里﹐軍機處宰輔大臣 都是聖祖留下的傑出之士﹐除了廉潔自好﹐而且公忠能俱全。下面縣守郡令到督撫﹐但有貪 墨的沒個輕縱的。真正雷靂風行起來﹐殺的人反而少。”乾隆仿佛在舒發自己心中積郁已久 的愁緒﹐臉上似悲似喜﹐徐徐而言﹐“如今天下太富了﹐庫里的銀子也太多了﹐賺銀子的門 路也太多了﹗從縣、府道、省﹐一層一層底下先爛起來﹐是一群一伙的貪婪﹐借辦差之便﹐ 上下里外其手掏弄國庫﹐雖然不加捐賦﹐暗地里官商勾結弄銀子﹐官員從中折扣取銀﹐或者 官員自己偷偷經商﹐更有借刑獄官司發財的﹐盼著境里出田土糾紛﹐盼著兄弟分家鬩牆告 狀﹐盼著有人命官司──山陽縣、內黃縣、欒川縣、鎮平縣……”他一口氣羅列了十幾個縣 名﹐“官司報上來﹐原告被告都拘押起來﹐一村的人都傳去當干証﹐卻不審不判﹐一拘就是 幾個月﹐人們急得熱鍋螞蟻似的要回家務農趕農時﹐就得給他們塞銀子﹐塞飽了再判。判了 府里再駁﹐調到府里故伎重演一遍﹐務必將富的榨窮、窮的榨干﹐半點油也擠不出來才撂開 手﹗至於借河工﹐借皇差鑽刺發財的﹐認真要查辦﹐恐怕要抓得干干淨淨一人不留才成。朕 夜半批閱這些折子﹐常常氣得繞室徘徊憤懣難眠﹐恨不得朱批一筆全部勾紅了他們﹗可 是……不成啊﹗辦事的也還是他們啊……”他象是被甚麼嗆了一下﹐突然一陣咳嗽﹐嗽得漲 紅了臉﹐王八恥忙過來替他輕輕捶背。 剎那間﹐幾個人忽然覺得乾隆也帶了老態。 “所以朕命范時捷去戶部﹐並不單為你賬目熟稔﹐是要理一理財﹐和劉統勛常通通氣 兒﹐偷雞摸狗小貪小取的且放一放﹐大案﹐要員犯貪罪的﹐就是紀昀說的﹐典型示范﹗”乾 隆喝了一口茶﹐喘過氣來﹐一把推開王八恥﹐說道﹕“今晚索性多坐一會子﹐你們接著 談﹗” 熾天使書城
【八 表烈臣賢祠賦新聯 奉慈駕儀征觀奇花】 開著“懷(槐)抱迎春”的三株老樹﹐在距儀征城北偏東的五十里舖。原是個不足一千 戶的小鎮﹐離著儀征只有四十里之遙。乾隆昨夜聽劉統勛諫勸﹐甚麼大駕、法駕、鑾駕的朝 庭禮儀車駕轎輿一概不要﹐只太後獨乘一抬風亭鑾車﹐由鈕祜祿氏帶兩個嬪妃同車侍候﹐皇 後坐一輛丹鳳朝陽絡車﹐八匹健騾拉著隨後而行﹐幾個答應常在又低一等﹐都是四人抬明黃 氈包納象眼暖轎。皇帝以下﹐除了劉統勛紀昀兩位軍機大臣﹐五十歲以上的督撫大員騎馬相 從﹐其雜隨駕官員無論品級都竟只能安步當車。傳下的聖旨改成口諭﹐變得異常簡捷── “朕以孝慰慈躬﹐暫息萬幾叢政﹐各文武官員凡有軍政民政要務不克隨侍者﹐朕不之罪。切 以公務為要﹐不得為朕巡行幸臨有所荒疏。欽此﹗” 話雖如此﹐然自古官場﹐升官黜降榮辱興衰﹐大官靠的“聖眷”﹐小官靠的“憲眷”、 “上眷”﹐一層層連帶下來﹐誰肯落後﹖就不為親睹聖顏邀取天家雨露﹐不為借機親近上司 官員﹐來的都是北京六部各省覲朝的要員﹐同鄉、同年、外地在故鄉作官的不知多少﹐拉皮 條套近乎攀友情﹐再難逢這樣的機會場面了﹐因此﹐除了幾個傷風感冒燒得起不來的倒霉 蛋﹐竟無人有甚麼黃子“軍政要務”的﹐大家一體踴躍隨行──不知是哪個伶俐的﹐想著可 以騎驢代步。眾人爭起效法﹐一時之間儀征毛驢價暴漲﹐卻也幾乎人人都有了一頭。因此這 一隊賞花車駕看去別致──前面龍車鳳輦﹐侍衛太監風雲景從﹐乾隆黃韁紫騮隨輿而行﹐十 幾名大員也都健騾高馬﹐氣宇軒昂呼擁而進﹐後邊幾百官員也都一個個翎頂輝煌一臉肅穆﹐ 卻都是騎著小不丁點兒的黑灰毛驢亦步亦趨。遠遠看去蜿蜒逶迄﹐倒也象一條“龍”﹔近觀 這群驢﹐草驢鳴叫驢應﹐亂竄亂蹦不聽主人吆喝的﹐叫驢們互相啃嚙的﹐幾頭公驢追一頭母 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和主人鬧強性兒的﹐五花八門甚麼樣兒的都有。紀昀騎著騾子緊隨 乾隆﹐有一段道兒泥濘翻漿﹐見乾隆滾鞍下馬去給太後推輦﹐忙和大臣們一齊下來幫忙── 這都是虛應故事。其實三十六匹御馬拉這一駕車﹐甚麼泥淖也輕松過去了﹐但這是“扶輦” 行孝﹐題中應有之義﹐誰也不敢怠忽──紀昀不禁一個偷笑﹐范時捷就在身邊﹐悄聲問﹕ “紀大煙鍋子﹐你敢偷笑﹖”紀昀小聲道﹕“我是瞧見後頭的驢﹐想起了你。操你娘的了─ ─你膽大﹐敢在這里再學一聲驢叫﹖”范時捷不禁吞地一個悄笑。浙江巡撫呂國成和范時捷 也極熟的﹐小聲道﹕“紀中堂﹐范雪清不是不敢叫﹐他是怕後頭母驢追他﹗”紀昀道﹕“母 驢才不追呢﹐要追也是公驢──其實驢也懂規矩﹐在城里不叫﹐驢過城(呂國成)了才叫 呢﹗”三個人都捂嘴葫蘆兒﹐只不放聲兒。 乾隆卻沒理會身邊幾個大臣嘰嚕市井俚言說笑。他在坐騎上挽韁縱送而行﹐用略帶迷惘 的眼神瞇縫著了望雪景。身邊一片雜沓響動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細沙黃土御道的沙 沙聲﹐還有車駕隊伍前導的六十四名暢音閣供奉細吹細打的鼓樂聲都恍惚似聞未聞……雪﹐ 是前半夜已經停住了的﹐只是天色尚未放晴。蒼黃的雲層布滿天穹﹐漫漫皚皚的白雪覆蓋了 原野﹐所有的村莊、高低錯落的崗埠、竹林樹叢都顯得朦朦朧朧綽綽約約﹐在流風回蕩的雪 塵中﹐給人一種飄搖不定的感覺。只有每隔半里搭起的一座座彩坊﹐俱都用翠柏扎柱﹐掛了 厚厚的雪﹐遠遠望去象翡翠雕琢的華表撐起的的牌樓﹐沿著驛道蜿蜒延伸﹐襯著一條一道縱 橫交錯的河渠港汊﹐看起來宛似江南秀色夾著北國豪氣﹐令人為之精神一爽。本來心情中略 帶郁悶煩躁的乾隆﹐出得城來﹐在廣袤無垠的雪野上徐轡而行﹐呼吸著雪後清冽寒涼的空 氣﹐神色漸漸開朗起來﹐在馬上揚起鞭向東北一指﹐問道﹕“范時捷﹐那一些崗上是不是你 說的史可法廟﹖” “啊──啊﹗皇上──是﹗”范時捷與紀呂等人正說笑入神﹐乍聽乾隆問話﹐怔了一下 才醒悟過來﹐臉上笑容猶在﹐躬身回道﹕“臣昨晚回到下處﹐已經出牌子命他們停止拆廟﹐ 預備著擴建修葺。其實天一下雪就停工了的。待雪化了運工料重新開工。” 乾隆點點頭跳下馬來﹐將韁繩扔給一個太監﹐徑至太後車前小聲稟了幾句﹐返身回來對 紀昀和范時捷道﹕“你兩個隨朕進廟行香。其余車駕扈從臣子都在這里稍候片刻。”范時捷 和紀昀忙遵命下騎﹐隨著乾隆向東岔開官道﹐又向北﹐沿著山門前石階逶迄而來。大隊的隨 駕隊伍停了下來。上千雙眼睛癡癡茫茫望著乾隆﹐不知這位皇帝忽拉巴兒中途下道﹐高一腳 低一腳趟著尺厚的雪要干甚麼。官員們有不少知道這是史可法廟的﹐立時一片竊竊私議聲。 “是史可法的香火呢﹗皇上到那里做甚麼﹖” “敢怕是進香的吧﹖” “胡說──哪有這個理﹖史可法是前明遺臣﹐皇上是當代聖君﹗” “我瞧著呀﹐皇上象是內逼﹐想尋個解手的地方兒──” “你那是放屁﹗哪座彩坊旁沒個圍幕﹐不知道做甚麼使的麼﹖” ……紛紛議論聲中﹐乾隆三人已經進了山門。這座山崗﹐遠遠看去只是一漫上坡﹐甚是 平緩。進山門向上看﹐一級一級的台階幾乎被雪漫平了。洗衣搓板一樣一波一伏道路隱約可 認﹐直有近百級通上去到正殿大院。神道兩邊一色都是不足合抱粗的馬尾松﹐樹冠都不甚 高﹐龍頸虯干枝椏橫斜﹐掩在崗巒陽坡上﹐蓋了厚厚的雪﹐不仔細幾乎看不出來。待爬到崗 頂﹐乾隆看那廟﹐其實只是單進天井院﹐黯黑的三楹大殿匾額已經拆掉﹐兩廂房的門框窗欞 都沒了﹐象人張著黑洞洞的口在喘氣。院里幾株老柏黑油油烏沉沉﹐蔽得地下的雪色泛著青 光﹐斷檁殘檐﹐拆得四邊不靠的廟院牆﹐凸凹不平的雪下不知埋著甚麼物事﹐一座大廟靜寂 無聲﹐只有樹上鳥巢里幾只老鴰受驚﹐撲著翅膀出來盤旋一陣﹐抖得樹上一團團的雪落下 來。乾隆望著正殿﹐驀然間一陣莫名的恐怖﹐心悸得卜卜直跳﹐額前也滲出一層細細的冷 汗。紀昀見他腳步有點虛飄打滑﹐忙上前扶了一把﹐說道﹕ “萬歲爺﹐這坡太陡太滑﹐走得急了﹐您臉色有點蒼白呢﹗” “沒甚麼﹐朕只多少有點眩暈……”乾隆一腳又踩在雪下一塊卵石上﹐一個踉蹌忙又站 穩了﹐勉強笑道﹐“只怕是史可法不願見朕也未可知。”回頭向廟門看看﹐王八恥手捧著 香﹐巴特爾、福康安和素倫三個侍衛已經趕了上來﹐略定定神才覺得心安了些。 他這樣一說﹐紀昀和范時捷不禁對望一眼。紀昀雖是海內才人儒學大宗﹐於鬼神一事素 來遵定“存而不論”的孔子之言﹐其實是寧信其有不妄言無的。范時捷卻是黃冠緇流有神必 信的。二人差不多一樣的心思﹐紀昀向著大殿正中一躬身﹐肅然不語。范時捷卻是十分真 摯﹐一拱手說道﹕“史閣部﹐您的廟在我境里﹐一向有失關照。拆廟的事我知道﹐倒是我主 子下旨﹐要給您重塑金身再興血食的。若有見怪之意﹐只管沖老范來就是﹗你我不是同朝之 臣﹐各為其主理所當然﹐你是忠臣﹐我們也要學你忠貞﹐所以陪主子來看望你了﹐請客氣些 子﹐大家心里舒暢。”他頓了一下﹐又冒出一句“尚饗﹗”聽得紀昀福康安都是一個莞爾。 “范時捷白話祭祀史閣部賢先臣﹐說得很見誠意。”乾隆本來臨時上廟進香﹐覺得不甚 禮隆恭敬﹐進廟氣象陰霾沉肅有些心障﹐范時捷禱訴間﹐已經完全平靜下來﹐進了大殿﹐站 在史可法□頭官袍一身明裝的坐像前﹐款款說道﹕“自古無不亡之國﹐惟先生忠忱事於君 國﹐烈風可傳千古。朕於先生雖敵國君臣﹐然不能無敬佩之心。朕與爾約﹐但我大清一日尚 存﹐先生俎豆香煙一日不絕﹗”說罷便回身。王八恥忙燃著了香捧給乾隆﹐乾隆看了看狼藉 污垢的香案﹐皺了皺眉﹐雙手插進爐里﹐只一頜首﹐後退一步﹐算是禮成。踅身出來﹐看了 一眼階下的三名侍衛﹐卻對范時捷道﹕“有廟沒有廟產是不成的。這崗周圍一百丈之內的田 土免了賦﹐不征錢糧﹐賜作廟產基業﹐好生尋個有修持的道士或居士來住持﹐料理史閣部的 廟務。” “扎﹗臣領旨﹗”范時捷忙答應一聲﹐陪笑又道﹕“皇上在這里流連時辰不短了﹐咱們 君臣該上路了。” “唔。”乾隆掏出懷表看了看﹐忽然松弛地一笑﹐說道﹕“紀昀回頭寫一幅匾額給范時 捷﹐黑地泥金的﹐加上奉旨謹書的字樣。”紀昀忙答應著﹐乾隆已經下階﹐又對福康安道﹕ “有了匾額﹐還要一幅楹聯。你擬一個朕聽──走﹐我們邊走邊說。”素倫道﹕“上山容易 下山難﹐石板階子上有雪﹐賊滑的──”說著和巴特爾一邊一個摻了乾隆挪著步子下階出 廟。福康安緊隨側畔﹐一步步跟著往下捱﹐胸中苦苦構思著﹐詠道﹕ 丈夫舍生取義傑士趨死成仁 “不成﹐太平了。”乾隆搖頭道﹐“這是拼字兒對對兒游戲──重擬。”福康安小聲說 “是”﹐又復結構﹐念道﹕ 春秋彪柄惟責仁責義竹帛浩氣豈計成計敗 乾隆聽了默然﹐半晌偏轉臉問紀昀道﹕“你以為如何﹖”紀昀笑直﹕“志學年紀的哥 兒﹐這已經難為了福康安了。前一聯是泛了點﹐只圖了字面工整﹔後一聯臣以為指得太實﹐ 情思太囿於史可法本人事跡﹐有點象史藉列傳考評語句。不得使人愜懷深思。”乾隆點頭 道﹕“說的是﹐紀昀擬一聯朕聽。” 紀昀哪里肯在福康安前出這個風頭﹖──因知乾隆想讓福康安展才﹐思量著笑道﹕“這 是個絕大題目﹐又要現身說法﹐又要發古幽情﹐還得顧及現成景物﹐臣只於風花雪月草木鳥 蟲一道略有所知﹐一時尋思不來呢﹗”福康安想著紀昀的話﹐怎麼聽都是在點悟自己﹐環顧 左右遠眺近觀﹐但見遠巒蒼茫隱曜、河港靜流青帶﹐近看崗上頹廟巍然﹐滿山青松雪掩阡 陌……遙思史可法當年血戰死守揚州﹐全軍盡墨孤守無援﹐不屈戰死的慘烈景象﹐百年往事 不可再追﹐不禁為之扼腕嘆息﹐脫口而出喟然吟哦﹕ 一代興亡觀氣數千古江山傍廟貌話一出口﹐紀昀便合掌贊道﹕“好﹗這真是春秋寫 照﹗”乾隆也含笑點頭。 一時催動車駕人馬攢行﹐再無滯礙。又行不到一個時辰﹐已到五十里舖﹐尚不到午牌正 時時分。此時天色更加放亮﹐一團團一塊塊的凍雲或黃或白或絳或黛不規則地布滿天空﹐正 南方冰丸子似的太陽在浮動的雲層中時隱時現。遠遠望見鎮子﹐已是萬頭攢湧﹐三座彩坊都 足有六丈余高﹐稻穗結成的“萬壽無疆”“盛世太平”“海宴河清”的字樣里﹐都夾了明黃 緞子﹐周匝金絲鑲邊﹐看去金燦燦明晃晃十分精神。彩坊東西兩側﹐塑滿了雪龍、雪鳳、獅 象等瑞獸﹐也都披紅掛彩夭矯靈動若生﹐襯著彩坊更增壯觀。彩坊後便是擠踴不定的人流﹐ 卻由善捕營軍士和南京水師派來的兵弁戈什哈把定了﹐讓出一條僅可過車駕的人胡同。遠遠 望著鳳輿車絡鼓吹而來﹐本來跪好的人們忽然興奮地躁動起來﹐前面的引頸翹首﹐後邊的爬 跪著﹐半屈著身子向前擠﹐要一睹乾隆天顏風采。善捕營的軍士們一個個累得滿頭大汗推著 人往後退。總督衙門、南京知府衙門的衙役們卻是老有經驗﹐手掣長鞭﹐逢擠出頭來的便是 一個響鞭打過去﹔既響又脆﹐准頭也是極佳﹐距著鼻頭只在二寸許﹐卻絕打不在肉上──這 是平素彈壓衙門看審公堂聽眾練出來的把式﹐此時派上了用場。儀征縣令是頭三天就趕來﹐ 專門率領當地縉紳士農工商各處頭面人物迎駕的﹐此時早顛得一身臭汗﹐眼見人們大有一擁 而起的勢頭﹐大喝一聲﹕“燃萬響炮﹐叩頭山呼﹗你們這起子土佬兒﹐昨晚怎麼跟你們說 的﹖哪一村百姓攪場子﹐回頭我四十斤大枷拷死你們﹗” 說話間八十一掛連環萬響爆竹燃起﹐鎮口立刻彌漫在一片硝煙中﹐恰似開鍋稀粥般密不 分個兒響成一片。震耳欲聾的爆竹聲里鼓樂細細近來﹐縣令當街臥跪﹐任誰也聽不清他都禱 告了些甚麼﹐只隱約聽得“萬歲”二字提醒了眾人﹐於是由此及彼﹐從近至遠﹐山呼海嘯般 一陣喧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遠遠看見這般熱鬧﹐乾隆不禁龍顏大悅﹐招手向人們致意著﹐回頭對劉統勛道﹕“儀征 縣還是能會辦事的。其實也並不奢華﹐也還辦得熱鬧有趣──一路沒見百姓張忙﹐原來都到 鎮里來了。”劉統勛深知底里﹐單是這條新驛道並行宮下院一應設施﹐儀征縣五年錢糧都揮 霍進去還不夠﹐也實在沒法更排場了。此時皇帝誇獎﹐卻也無言回話﹐只好葫蘆提應答稱 “是”。乾隆已是下馬﹐一手攀著太後的車轅﹐一手揮著向百姓含笑點頭。於是前面的大臣 下馬﹐後邊的官員下驢﹐亦步亦趨跟在後邊“景行行之”﹐穿人胡同過鎮子。原來這五十里 舖分著前街、中街和後街三段﹐儀征縣布置﹐周圍外地趕來覲拜迎駕的縉紳士民﹐各按里甲 管制﹐集中在南口前街﹐中街前街銜接十字道口設了卡﹐外鄉百姓一律不得進入中街後街。 此時中街百姓“近水樓台”寬寬裕裕跪在街旁檐下﹐家家門前擺著香案﹐供著“皇帝萬歲萬 萬歲”的龍牌﹐花生蘋果龍眼荔枝一應果品醴酒滿案琳琅﹐至窮的也擺有雞蛋年糕甚或紅心 菊花蘿卜之類供品。人們穿出了壓箱底兒的最好行頭﹔也確是一個個簇新一團。眼見龍駕扈 從黃漫漫碾地而來﹐都低伏了身子扯嗓門兒山呼萬歲。只是進了中街﹐便不再放炮仗﹐原來 那爆竹也有妙用﹐順人胡同兩邊放起開路﹐崩得人不敢近前﹐省了兵士防護多少力﹐瞧著也 熱鬧光鮮。 出了後街﹐眼前忽然開闊﹐鎮北關帝廟前空場上又是一片人﹐卻無一例外都是女人﹐由 卜梯卜忠幾個太監招呼。乾隆這才想起﹐這都是些命婦﹐先期趕來叩拜太後、皇後的﹐因至 車前﹐站在轅邊掀起軟簾﹐陪笑對太後道﹕“皇額娘﹐這是本地和外省迎駕官員的眷屬﹐幾 株槐抱迎春花就在關帝廟後林子里﹐他們把雪都打掃干淨了。兒子的意思﹐把鑾駕前面的擋 板擋風玻璃去掉﹐您和皇後就在車里受禮。三面擋風﹐也暖和些。” “皇帝﹐你不懂得。”太後在車里笑道﹐“我已經瞧見了﹐前頭幾位二三品誥命都曾進 宮見過﹐我們見面盡容易的。就是低品誥命﹐進京想見我和皇後也不是難事。倒是她們想一 睹天子風范﹐不遇這個緣份比登天還難呢﹗──我坐車也乏了﹐下來走動走動﹐這都是外頭 辦事臣子奴才的家眷﹐得有這份恩遇。皇後身子弱﹐倒是照你的法子好。大規矩不能錯﹐教 他們先見你﹐再見我﹐再見皇後﹐一撥一撥的﹐大家安逸。”說著便下車﹐幾個小蘇拉太監 伏地請她踩背﹐鈕祜祿氏和王八恥一邊一個摻下車來。後車上皇後卻是半分不肯苟且﹐沒等 傳過話去﹐見太後下車﹐也由兩個太監扶著﹐不勝嬌顫地下了輦來。 乾隆見狀﹐便命鈕祜祿氏過去照料皇後﹐自上前摻扶了太後到關帝廟前大纛旁設的須彌 座上﹐親自舖了貂皮墊子﹐皇後的座位設在太後側邊﹐那拉氏舖了鹿皮悄聲退到一邊。這里 太後和皇後入座﹐乾隆站在纛前﹐一撥一撥的命婦按品級高下先到跟前行三跪九叩大禮﹐挪 身過去再給兩宮行跪拜禮。這都是禮部司官徹夜不眠安排停當的﹐再不得有丁點差錯。乾隆 留神在女人群中尋找汀芷﹐卻都一色旗裝﹐低頭行過禮就去﹐命婦們固不敢抬頭正眼﹐他也 不能下死眼盯視一個婦人。流水般一批批過去﹐看得眼花繚亂﹐終久也沒得個所以然。 須臾禮成﹐因官員們已經到槐林里等候﹐官眷們一律就地侍命。見太後和皇後已經起 身﹐乾隆悵然掃視一眼眾人﹐轉身陪太後徐步向廟後踱來。紀昀是兼著禮部尚書的﹐和儀征 縣令守在打掃得光溜溜的槐樹林子邊迎接導引。乾隆扶著母親走路﹐一邊命鈕祜祿氏﹐“摻 著點皇後。雖說雪掃淨了﹐這會子化雪﹐樹上雪水下來﹐有的地方謹防滑著了──你是儀征 縣令﹖” “是﹐奴才郭志強。乾隆六年直隸鄉試舉人﹐選出來做縣令的。”縣令畢恭畢敬側身帶 路﹐回道。 “是──漢軍旗人﹖” “皇上聖明﹗漢軍正紅旗下的。” “到任幾年了﹖” “前六年奴才就在儀征當縣丞﹐後調到盧焯手下管河工堤岸所﹐差使辦得僥悻﹐保舉選 出的知縣。” “這次迎駕﹐儀征縣差使巴結得不錯。”乾隆微笑點頭﹐隨母親挪移著﹐又問﹕“儀征 縣的庫銀河干海落了吧﹗” 郭志強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狡黠的微笑﹐回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欺主﹐錢 是從庫里出﹐老百姓能見一回天子﹐哪輩子才熬得這個福份﹖都情願的。不過奴才自己有個 做官的章程﹐斷然不從窮人身上敲剝。眼下化出的銀子已經回攏﹐三個月後主子來查﹐准保 庫銀還要盈出三成﹗” “唔……唔﹖”乾隆若有所思地聽著﹐聽他這樣說﹐頓覺出人意表﹐一笑說道﹕“哦﹗ 你做官還有自己一套章程﹖說給朕聽聽﹗”“是﹗”郭志強是屬所謂“油條旗人”一類﹐見 的世面大﹐人頭熟﹐歷事也多﹐深得人情世故的﹐抿著嘴略一默謀﹐說道﹕“皇上來巡﹐看 似縣里化錢舖張了些﹐奴才仔細思量﹐單憑修這條路﹐沒有皇上來﹐儀征就得窮十年﹗皇上 您想吶﹐您來﹐省里從鹽商闊佬各地財主那里征集的‘樂輸’銀子就必得給我拔一點﹐儀征 人這就已經沾了便宜。修這座行宮﹐還有驛館、接官亭、接駕亭﹐平日努出吃奶的勁也不 成﹐一下子就都有了。將來皇上再來﹐現成就能派上用場。事過之後﹐行宮改成學宮﹐學宮 我也有了﹐騰出修學宮銀子﹐孔廟我也修起。修起的這條路﹐有人說奴才虛耗錢糧﹐其實他 們根本不懂﹐五十里舖每年要爛掉十萬畝桑葉﹐運出去就是銀子﹐銀子換織機﹐一下子這里 就變成金窩兒﹗這還是一筆小帳。往大里算﹐三棵槐抱迎春﹐皇上﹐太後老佛爺﹐娘娘都來 看了﹐這是多大的聲名﹗過後誰不要來看﹖陝西的、山西的大財東都瞧准了這是風水寶地﹐ 住著人等著買地造宅子﹐地價已經漲到兩千兩一畝還在漲﹗更甭說往後各處到南京觀光做生 意的闊主兒來觀光聖跡﹐錢就會淌河般地往我儀征流﹗奴才這筆賬存在心里﹐現在由人罵﹐ 罵在前頭誇獎在後頭呢﹗”他突然意識到已經失口﹕這段話豈不是告訴皇上﹐迎春花也是故 意做作出的祥瑞﹖舌頭在口里攪了攪﹐下了氣笑道﹕“這都是托了皇上如天洪福﹐天降祥瑞 周全儀征人民。” 他如此能精打細算﹐不但乾隆聞所未聞﹐紀昀也覺得此人聰明得匪夷所思。連太後也聽 入了神﹐顫巍走著﹐笑道﹕“阿彌陀佛﹗我雖不懂得作官的事﹐聽著和人家過日子一樣兒 的﹐這麼著細致﹐儀征還有個不好的﹖皇帝﹐這個縣官和去見我的那些人都有些個個別…… 個別在哪兒﹐我也想不清楚。”乾隆只笑回母親一聲“是”﹐卻又對郭志強道﹕“可謂算無 遺策了。只你想過沒有﹖儀征人收到實益﹐也許你已經不在儀征﹐算不到你的考功政績上﹐ 豈不白耗了心思。”郭志強略一沉默﹐嘻笑道﹕“這一層奴才也想過﹐奴才只是個舉人選 官﹐比化錢捐的官是略高一點兒﹐正途進士算是太太﹐奴才這類的是姨太太﹐捐班雜佐就是 開臉丫頭。考功評語再好﹐也升不成正宗太太﹐仍舊在州縣上頭轉悠。既如此﹐又不想發黑 心財﹐能著給地方辦點好事﹐算是給兒孫積陰德罷了。” 紀昀聽著這話﹐覺得有經有緯頭頭是道﹐半點虛飾也沒﹐細用“孔孟之道”這把尺子去 量﹐卻又無法坐實比較﹐正自品味咀嚼﹐乾隆卻轉臉問劉統勛﹐“你看郭志強這話有沒有學 問道理﹖”“當然有的。”劉統勛道﹕“這是歷練出來的學問﹐合了人情﹐也就順了天理。 他的著心著眼﹐想的是為下頭百姓造福造實惠﹐這就是聖人說的‘仁’﹗道法不一﹐統歸於 仁﹐仁而而已也﹐不必同。但郭某畢竟是從世面上思想得來﹐用的不是克己復禮﹐所以有點 見小了而且有點流於釋家──地方官要都這麼弄﹐終歸朝庭顧不過來﹐還要從別處百姓身上 著落銀子。”紀昀正在暗自佩服劉統勛言語精當﹐郭志強仍舊一臉皮笑﹐說道﹕“劉大人這 話實在是至理名言。卑職也是讀書人呢﹗只是卑職想到﹐每日不知多少藩庫銀子、官司銀子 白白淌到──沒影兒去處了﹐這里借主子福氣﹐給地方辦點實惠﹐總歸無傷孔孟大道 的……”他擠眉弄眼﹐瞧著乾隆﹐“奴才的見識是吧﹖主子﹗” “不算離經叛道。”乾隆被這位油頭滑腦的縣令逗得呵呵大笑﹐“在一郡﹐謀政一郡。 不錯﹗多少有點以鄰為壑﹐但那邊確實有‘壑’也無如其何──你不要在地方上辦差了﹐朕 已有旨范時捷到戶部去任尚書﹐你去任藩庫司主事。”說罷又笑﹐閃眼看時﹐不遠半箭之地 官員們都控背躬身站著﹐三株品字形的槐樹都是披紅掛彩﹐中間一張小卷案放在潮濕的地 下﹐卷案上垛的果品點心醴酒滿案都是。太後眼一亮﹐指著樹道﹕“皇帝皇後﹐瞧﹗迎春 花﹗” 剎那間﹐乾隆、皇後也都定住了睛。 果真是三叢迎春﹐蓬蓬松松茂密柔嫩的枝條﹐從三株槐樹老杈上瀉垂而下﹐遠遠看去象 西洋女人的黃發披肩垂落﹐又象樹椏被誰割了一刀﹐三股黃色瀑布噴湧而出﹐在灰暗的槐林 中鮮亮耀目不可方物。皇後似乎格外喜愛這奇異景觀﹐小心蹲下身子﹐輕輕攏起花條在手 中﹐細看時﹐一蕊蕊的花朵﹐大的約如西洋鈕扣﹐小的許有豌豆仿佛﹐或盛開怒放﹐或苞孕 半張﹐有的蕊瓣舒張﹐有的似開還收﹐枝條尾端豆大的骨朵一色的蔥綠包黃﹐嬌羞默默似對 人語﹐冰涼潮潤的枝條在她牙琢玉雕的手上散發著清冽的芬芳﹐她想貪婪地吸一口﹐往唇邊 送了送﹐又放下了﹐翁動著嘴唇﹐卻又沒有說話﹐魘生笑暈看著花不言語。 “阿彌陀佛﹐真真的是稀罕祥瑞﹗”太後松開了扶著乾隆的手﹐也趨步到皇後跟前細看 那花。她卻另是一番作派﹐雙手合十﹐白發簌簌抖動著﹐口中念念有辭﹕“佛祖有靈﹐保佑 我大清國祚綿長﹐子孫繁昌﹗觀世音菩薩有靈﹐佑護皇帝皇後天下子民熙和安康﹗”說著伸 手﹐鈕祜祿氏侍候老了的﹐忙將醴酒瓶捧給太後。太後接了﹐又命太監將三塊黃帕子舖在樹 前﹐皇後便取案上果品擺供……眾目睽睽之下﹐太後、皇後和那拉氏愈加虔敬恭誠﹐洒洒焚 香揖首禮拜﹐借大一片林子里如許眾多人﹐只她們三人動作。乾隆只在一邊率百官觀禮﹐直 熬到三柱香焦首焚盡﹐三個婦人各自露出滿意的笑容。乾隆乘便陪笑﹐說道﹕“總算遂了母 親心願﹐皇後歡喜﹐兒子也高興──今個兒大喜圓滿﹗老佛爺也走乏了﹐呆會兒官員們還要 隨喜觀賞﹐請慈駕到關帝廟後殿暫歇﹐兒子待官員們賞過花﹐過去奉駕咱們回城去﹗”“皇 帝說的是﹐我們在這他們也不方便﹐太拘束了些。”太後笑道﹐“你不講祥瑞﹐祥瑞還是有 的﹐臣子里頭也盡有不信祥瑞不信佛菩薩的﹐今兒不許他們掃興﹐不許褻瀆了這花──你下 旨給他們──咱們去吧﹗” 宮眷們簇擁著太後她們一去﹐槐林里氣氛頓時松泛了許多。這些文武官員都是孔孟弟 子﹐除了敬天法祖曰仁曰義﹐甚麼佛祖菩薩怪變祥瑞一概都是扯淡。方才是觀禮天子行孝﹐ 不能不凜凜如栗栗如。太後一去﹐等於是陪著天子玩花賞境。其中意味大有不同﹐幾乎所有 的人都松了一口氣。不知是誰開頭先咳嗽一聲﹐接著便是一片咳嗽呼應還夾著有人打噴嚏﹐ 毛病怪物相百出。乾隆深知底蘊﹐見怪不怪﹐復述了太後懿旨﹐說道﹕“朕也有點累了﹐搬 椅子來坐。眾臣工不必拘泥──”他忽然心一動﹐笑道﹕“宮眷去了﹐外頭還有一群官眷﹐ 一並叫進來﹐夫婦隨意賞花﹐也是件趣事﹗”早有一個太監飛也似跑到關帝廟後向女人們傳 旨﹐立時便聽一陣鶯呢燕語輕聲歡呼﹐一群群花枝招展風擺楊柳價近來謝恩﹐認夫攜妻在迎 春花畔流連觀玩。乾隆只是坐著笑看﹐想作詩﹐心思晃徉著尋不到詩思。不知怎的﹐他覺得 汀芷就在左近用眼看自己﹐偏臉回頭搜尋﹐卻又都是一張陪著笑臉的面孔。他有點坐不寧﹐ 遂站起身來﹐踱到東首迎春花旁﹐見一個女人戴著鏤花金座命婦朝冠﹐硨磲旋鈕上飾著一顆 小藍寶石﹐跪在花前﹐似乎在賞花又似乎在發呆﹐因體態不似汀芷﹐也沒有在意﹐輕輕攏起 花叢﹐想看看樹木水淋竅中叢生還是直接植根在槐樹上﹐忽然聽那女的輕聲道﹕“奴婢王汀 芷給萬歲爺請安……” “是你﹗”乾隆手一抖﹐手中枝條滑落下去﹐“朕覺得你來了……你家丈夫呢﹖” 汀芷似乎身子在顫﹐頭也不抬﹐說道﹕“夫君在淮陰調度鹽款﹐盧焯大人出牌子要用錢 買修閘用的木料……我是在揚州等他﹐奉旨准允來朝覲皇太後皇後娘娘﹐也……就來了。” 乾隆撫著花﹐思量片刻﹐這里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因叫過王八恥﹐笑道﹕“叫內務府 那邊准備筆墨紙硯﹐朕要官員每人作詩一首﹐恭紀今日盛舉﹐就以這懷抱迎春為題──你傳 旨﹐叫他們領紙領筆﹐作得好的有賞﹗” “是──啊﹐扎﹗”王八恥詫異地看了汀芷一眼﹐忙打個千兒去了。 這邊汀芷見乾隆目光示意﹐站起身來向北踱去﹐便悄步跟在身後。在一株四人合抱來粗 的槐樹後﹐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住了﹐乾隆凝視著汀芷許久沒有言語。 這已是四十余歲的中年婦人了﹐眉宇間已沒了當年鎮河廟初遇﹐太原城邂逅時那份靈動 的神氣﹐修飾得很好的發髻仍是一絲不亂﹐但發色不再那樣光潔﹐瞳仁仍是黑嗔嗔的﹐卻是 遠遠比不了昔時那流眄一盼時誘人的風采﹐且是眼角已有了一片細細的魚鱗紋。只有頰上一 小片雀斑﹐微微翹起的鼻翼﹐唇邊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依稀還是那樣善解人意的忘憂草韻 味。在乾隆的目光下﹐汀芷鼓足勇氣也沒敢抬頭正視他一眼﹐囁嚅著﹐良久才道﹕“皇上看 去身子骨還好﹐氣色也好﹐只透著在點倦累似的……”乾隆見她象一只受驚了的小獸﹐目光 惶惑只是睨視左右﹐一笑說道﹕“這都是些太監﹐不要怕﹐誰敢胡言亂語﹐朕就能剝了他的 皮──你是救過朕的命的﹐就是這些大人﹐你丈夫跟前也不要怕──你瘦多了……如今過得 還好﹖” “還好……”汀芷趾著腳尖低頭答道。 “你說實話﹗” “怎麼﹐他敢欺負你﹖”乾隆看見了她項後一條殷紅的疤痕﹐不是鞭子便是篦條抽的血 道兒﹐看樣子退癡不久﹐周匝隱隱紅腫﹐他的臉也漲紅了﹐問道﹕“為甚麼﹖知道了我們的 事﹖” 汀芷低頭哽嚥﹐淚水已撲簌簌落下﹐抽泣著嚶嚀低語道﹕“在北京他就一直追問這事。 我一直沒認承……出了外任﹐離您遠了﹐漸漸就打起來﹐也不敢打死了﹐只日日口角風涼挖 苦﹐教人受不得……”乾隆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問道﹕“他到底甚麼主意﹖”汀芷 道﹕“他有三個妾﹐倒也不在意我﹐他是想升官﹐想調肥缺……高恆的事出來﹐又想謀副鹽 運使的差使……” 乾隆沉默了﹐這不同於賞銀子賞宅田﹐這是政府職守﹐事關國典的。沉吟著問道﹕“姓 許的手長麼﹖”汀芷看了乾隆一眼﹐搖頭道﹕“外頭的事我不問。他是個大男人讀書人﹐功 名得自個掙。我也……不願皇上為我的緣故升他的官﹗”“你很識大體。”乾隆低沉著嗓子 道﹕“官守職缺系於國運民命﹐不能徇私情──他存了這個心思﹐就是事君不忠﹐還能升他 的官﹖”說著﹐他解下腰間帶著明黃絛子的漢玉墜兒遞給汀芷﹐帶著苦澀的笑說道﹕“你我 緣份是盡了﹐情份還在──這個拿著……” “皇上﹗”汀芷驚恐地後退一步﹐盯著乾隆道﹕“這……這怎麼敢……” “敢﹗”乾隆獰然一笑﹐將玉佩塞進她手中。“不但帶回去﹐還要特意給他看﹗告訴 他﹐他的榮辱死生身家性命全系於朕的一念之間。告訴他﹐你是於朕有恩情的人﹐錯待了 你﹐想作官也由不得他﹐想作個田舍翁也由不得他﹗” “我怕……” “不怕。朕自有安置的﹗”乾隆說著﹐見王八恥在那邊探頭兒瞧﹐料是官員們作詩過來 了﹐向汀芷篤定地點點頭﹐轉身去了。 汀芷在樹後又定了定神﹐踅身出來﹐卻見官員家眷們都已退到遠處﹐齊整按班站著﹐看 樣子還由禮部儀仗司領往關帝廟太後那邊。左近看﹐都是朝衣朝冠的官員手里拿著詩箋准備 繳卷。她有些心慌﹐握了一把漢玉﹐才覺得踏實了﹐轉身出來﹐早見兩個宮女迎上來﹐也沒 言語﹐只向她略一蹲福﹐回頭便引路。汀芷便知是乾隆特意安排﹐臉一紅﹐跟著她們身後﹐ 競抄小道徑直到了關帝廟後。那邊命婦隊伍才聽命循道而過來。 熾天使書城
【九 喋血持義直諫巡幸 秉鈞執衡框君勤政】 乾隆早已遙遙看見她們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時滿林官員﹐有的對花沉吟﹐有的搔 首躊躇﹐有的喃喃斟酌﹐有的攢眉詠哦﹐都在尋章覓句苦苦作詩。紀昀見乾隆過來﹐忙湊上 前低聲稟道﹕“阿桂那邊奏事匣子送過來了。臣看了節略﹐霍集占回部有點亂子﹐請示主子 機宜。還有一件是彈劾山東巡撫貪占賑糧的﹐還有甘肅一份送的清理虧空單子﹐報旱災的折 子﹐其余請安折子﹐各地晴雨報……臣讓軍機謄本處先存著。請旨﹐是送回儀征看﹐還是留 著等皇上回程坐轎上看﹖”“朕回去仍舊騎馬。”乾隆說道﹐“霍集占的折子叫謄本處繕寫 兩份﹐一份發岳鐘麒和尹繼善﹐一份給傅恆──這會子且作詩﹐你不要擾了大家雅興﹗”他 突然放高了嗓音﹐大聲笑道﹕“今個兒不許紀昀出風頭﹐劉統勛公事勞倦﹐也不勉強他── 其余的人一概不免﹐作得好的有賞﹐作得不好的罰作三篇八股﹗” “臣憋足了勁要爭彩頭呢﹗皇上又不讓作了﹗”紀昀見皇帝高興﹐湊趣兒笑道﹕“其實 臣的詩也未必見長﹐方才臣子們都在議論﹐皇上的詩那才是直追李杜賽過昌谷﹐都想聽聽您 的玉音呢﹗” 乾隆笑道﹕“甚麼‘直追李社’﹐又是‘賽過昌谷’﹐朕作詩只為娛情﹐沒想過那些比 較。”因低頭略一屬思﹐詠道﹕ 薛蘿嬌軀自槐生﹐嫩黃無語對東風﹔ 清芬裊裊滿瑤池﹐盼得南國迎春情。 “好﹗”詠聲甫落﹐文武官員已是一片鼓掌﹐齊聲喝彩。乾隆心下得意﹐口中卻道﹕ “詩詞小道。朕於政務叢繁之中﹐隨意流連﹐陶冶性情而已。詩歌合為事而作﹐要在情趣二 字﹐又不能以事害文﹐又不宜漫無邊際﹐雖是小道﹐其實大道也就蘊在其中﹐作得好就難 了。” 紀昀因奉旨“不出風頭”﹐難得展才﹐細思乾隆此詩﹐無論如何只是中平之作﹐但他是 文壇領袖﹐此種場合斷不宜緘默。在一片嘖嘖贊嘆聲中﹐紀昀近前一步﹐笑道﹕“皇上論詩 獨出心裁﹐臣真是折服之至──大道蘊於小道之中﹐即從聖作可窺一斑。前兩句講的就是 “情’﹐單‘嫩黃無語對東風’﹐因甚的‘無語’﹖此天生麗質麗色似乎在等甚麼﹐盼甚 麼。後兩句以事暗應﹐那是在等著瑤池王母啊﹐等著皇上奉太後慈駕來看望它啊﹗這里邊便 蘊了一個‘孝’道﹐也可說得皇上也盼著有此一種花﹐‘清芬裊裊’直透九重﹐使太後得心 恬意適﹗”福康安在旁聽著﹐一篇尋常之作﹐經這位才子渲染潤色﹐頓時變得情致意趣典雅 堂皇﹐蘊含大道悠遠無窮﹐此人才量機敏真是人所難及﹗……正贊嘆間﹐翰隆笑道﹕“朕至 孝之性出自天然﹐作詩時信口而拈未加思量。經曉嵐這一解說﹐也就發無余意了──范時 捷﹐你躍躍欲試的﹐把你的念給朕聽﹗”范時捷因自己的詩和乾隆紀昀嘉許的詩論契合相 符﹐一邊聽一邊看乾隆﹐滿臉笑容﹐確是有點“躍躍欲試”﹐聽這道旨﹐忙笑道﹕“奴才是 個世務上人﹐並不懂詩。今兒偏偏有點詩思﹐不小心就作出來了﹐不定從今而始﹐往後也變 成個雅人呢﹗” “不小心﹗”乾隆忍俊不禁放聲大笑﹐“也未必世務上的人就作不出好詩。作得好﹐朕 許你從今是個‘雅人’﹗”范時捷忙笑稱“謝主子恩﹗”呲著一口黃板牙誦道﹕ 枝如藻須綿錦長﹐色似黃花對萱堂﹔ 大安國中憶皇恩﹐爭出迎春向朝陽﹗“果然不錯﹐做得‘雅人’了﹗”乾隆點頭笑道﹐ “只是‘皇恩’二字﹐似可改為親恩﹐這就切中了朕倡明孝道的宗旨﹗”又問福康安﹐“你 呢﹖”福康安忙躬身道﹕“奴才草茅後學﹐勉為應旨﹐求皇上指教訓誨一一”因漫聲吟道﹕ 花開我遜梅花先﹐娉婷野樹聽自然﹔ 香髓寒芳動九重﹐河陽春色盡無顏﹗ 乾隆聽了﹐只是咀嚼玩味﹐轉臉問紀昀道﹕“如何﹖首句用了兩個‘花’﹐似乎犯 重﹖” 紀昀陪笑道﹕“詩以氣為主﹐無妨的。福康安此詩慷慨豪壯﹐正是少年英雄本色。只是 未了一句‘河陽春色盡無顏’﹐嫌著帶了霸氣﹐須得改動一下才安帖了。”乾隆躊思片刻﹐ 說道﹕“盡無顏──改為盡增顏如何﹗”紀昀拊掌笑道﹕“皇上真是一字千金﹗這一改動﹐ 不啻東風浩蕩春滿人間﹐而且旋轉乾坤﹐整個詩變了一種祥慶郁勃和平中庸的書卷意味。可 稱為佳話﹗”劉統勛也不禁拈須含笑﹐說道﹕“這一字增刪﹐可以窺見皇上道德文章﹐不但 堂皇正大﹐且是光風明艷﹐深得詩道精髓﹗”乾隆聽著兩人一套接一套的奉承﹐微笑著﹐只 用目光在眾人中搜尋著。突然﹐他目光一閃﹐看見了竇光鼐﹐點名兒道﹕“竇光鼐﹐你向前 站些﹗” “臣竇光鼐﹐”竇光鼐向前趨了幾步﹐呵腰一躬﹐說道﹕“一一領旨﹗” “朕的詩﹐還有范時捷的﹐福康安的﹐你以為如何﹖聯想聽聽大翰林的﹗” “回萬歲話﹕皇上的詩好﹐范福二位大人的詩也好﹗”竇光鼐低了一下頭奏道。 獨獨這麼兩句﹕“好”﹐“也好”﹐干巴巴的再無下文。和前面紀昀劉統勛連篇累牘的 獎贊比較﹐無論如何聽去都象是在敷衍﹐乾隆臉上已是沒了笑容﹐他本來已對竇光鼐有了好 感﹐今兒有意當眾調侃﹐一則示以眾臣天子度量包容四海﹐二則使竇光鼐更加知恩蒙寵﹐為 今後大用留作地步。竇光鼐如此寡趣而且不知斤兩﹐頓時掃了他的興﹐盯視竇光鼐良久﹐他 透一口氣﹐不無譏諷地道﹕“想必你有更好的了﹖念來朕聽﹗” 竇光鼐本來低著的頭又向下伏了一下﹐說道﹕“臣文思蹇滯﹐恐有污聖聽﹐今日沒有應 詔作詩﹐祈皇上恕罪﹗”“這也算不了甚麼。今日繳白卷的恐也不在少。”乾隆聽這話﹐厭 憎的心平了些﹐邊說邊伸手向王八恥要茶。王八恥忙從貂皮暖套的銀瓶里給他傾一杯遞上﹐ 乾隆只漱了漱搖頭道﹕“涼──朕是知道你的﹐自幼就是神童嘛﹐連登高第直入清秘之府﹐ 你就口占一首給朕此行助興如何﹖” 紀昀心里不禁一緊﹐乾隆的秉性和竇光鼐的脾氣他都是太熟悉了﹕一個半點違拗不得﹐ 一個又偏恃才傲物﹐半點不肯違心屈就。此刻針尖麥芒兒相對﹐可怎麼好﹖看劉統勛時﹐也 枯著眉頭目光緊盯著竇光鼐﹐似乎心中也在擔憂。無可奈何間﹐竇光鼐已開口詠哦﹕ 柔枝韻含隨堤柳﹐嬌蕊意若大槐峰。 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這詩句意韻和平溫婉﹐無論如何不至於大遭斥侮的。聽下兩句﹐ 卻突地口氣一變﹕ 料應西苑太寂寞﹐暖雪春催遍枝榮﹗還是說出來了﹗這個竇光鼐真真拗得不可思議﹗眾 還在品味﹐紀昀和劉統勛都已聽出詩中譏刺﹐毫不容情﹐竟是直沖乾隆胸臆﹗ “看來你畢竟骨鯁在喉﹐你是不吐不快啊﹗”乾隆目光有些憤郁﹐口氣冷得象凝霜寒 冰﹐緩緩說道﹕“朕讓你助興﹐你來掃興﹗你是說誰﹖是太後﹐還是朕躬﹖朕是因為暢春 園、西苑太寂寞﹐到江南游冶玩賞來的麼﹖” “臣何敢悖狂無禮﹗”竇光鼐□□一聲雙膝跪下﹐連連頓首﹐聲氣雖然柔弱﹐卻是說得 清晰簡捷﹐“竇光鼐也是君之臣人之子﹐豈敢輕皇上孝養太後至誠至德﹖惟我皇上治天下夙 夜勤政唯仁唯孝﹐此為有目所共睹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謂之 大仁大慈。太後、皇後﹐是天下之母﹐冒此雪後殘寒往返百里觀賞瑞花﹐儀征縣興師動眾三 九嚴寒破土築路修橋建宮﹐倘若皇上知道玉輦駐駕的關帝廟﹐原來存放過不少窮民凍殍﹐窮 餓勞累而死的民夫也在這里停厝﹐豈不有傷我皇上愛民如子之至意﹖” 此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簡直是直斥乾隆小仁小慈﹐只顧自己尊親﹐忘卻了天下人皆 有老幼──連修路死人、野有凍殍﹐都算在了乾隆賬上﹗站在班中的文武官員﹐看著乾隆愈 來愈陰沉的臉色﹐一個個面如土色身顫股栗﹐哆嗦著直想下跪﹐但軍機大臣不帶頭﹐皇帝沒 發話﹐跪也不能隨意的﹐只索挺著。紀昀生恐乾隆頃刻之間雷霆大作﹐當場處死這個書呆 子﹐那就不但儀証之行﹐連整個南巡都要蒙上一層灰﹐酌量再三﹐乍著膽子在旁斷喝一聲﹕ “竇光鼐﹐為政舉大義不泥小故。皇上萬幾宸函﹐不計勞倦之身奉太後色笑頤養﹐此是以孝 示范天下。你竟敢謬解經義﹐以小仁小慈之名加之尊上﹗憑你的本心說﹐太後來觀瑞花﹐難 道是過份之舉﹖你也有高堂令尊﹐不曾陪他們賞花觀劇麼﹖” “紀大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聖人語錄﹐不是光鼐造作的言語﹗”聽紀昀提到 “高堂令尊”﹐竇光鼐忙頓首叩頭﹐仍是不緊不慢從容解說﹕“我的後兩句詩﹐其實就是恨 此花不生於皇家西苑之中﹗倘若圓明園、暢春園中也生懷抱迎春﹐何勞皇上晝夜宵旰之余﹐ 奉太後來此游幸﹖如此﹐皇上孝養之心得以成全﹐江南百姓得安﹐儀征百姓得安﹗” 這番話前面聽來並無差錯﹐毛病仍出在收煞結未處。乾隆細思﹐愈覺按不下火去﹐霍地 站起身來﹐惡狠狠一笑﹐說道﹕“連朕南巡你也不贊同﹖把朕供在紫禁城﹐象明神宗﹐二十 年不出宮﹐由著朝綱敗壞﹐不傷民間疾苦﹐不知吏治好歹﹖──你迂腐﹗──你昏憒﹗”說 著將手中杯子直摜出去﹐“朕南巡是敬天法祖之行﹗大舜也曾南巡﹐聖祖六次南巡──天下 熙然向化﹗怎的朕南巡﹐百姓就不得安﹖” “回皇上……”在暴怒的乾隆面前﹐竇光鼐身上一顫﹐剎那間的怯懦過後﹐又恢復了鎮 定﹐只是面色變得異常蒼白﹐叩頭說道﹕“臣有詞不達意處﹐只問心無愧而已。南巡……化 錢太多了﹐老百姓負荷大重﹐恐傷我皇上堯舜愛民之心……”他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唯願 皇上垂拱九重﹐無為而治──似此儀征之行﹐臣即死不敢以為然﹗” “朕決意南巡﹐五次下詔各地不得借迎駕增捐加賦﹐不得擾民﹐不得──”他突然打 住﹐把“不得妄報祥瑞”生生嚥了回去﹐“──至於民間富庶殷實之家﹐沐浴聖化向往皇 恩﹐自願樂輸﹐難道要算作朕急征暴斂﹖” “皇上確是堯舜人主﹐然而臣下未必皆是皋陶之臣﹗” “好﹗”乾隆臉白如紙﹐氣得渾身亂抖﹐指著竇光鼐﹐期期艾艾說道﹕“你頂得朕好﹗ 以……以堯舜之聖﹐只﹐只有皋陶兩、兩個賢臣﹐你要朕治天下﹐皆是皋陶之臣……” 劉統勛紀昀在旁早已背若芒刺﹐一陣陣冷汗濕透內衣。乾隆御極以來﹐兩次雷霆大怒﹐ 一次在養心殿﹐一次在暢春園﹐除了因修圓明園熱河八大山莊﹐還有心腹大員辜恩溺職惹得 心煩﹐直接炮仗稔兒都是為了金川失利﹐主帥諱功飾過喪師辱國燃起。今日一怒與往昔不 同﹕一則竇光鼐的職分只是個部曹小吏﹐以天子之尊勃蹊斗口﹐有失尊榮身份﹐二則是在巡 幸現場、太後皇後近在咫尺﹐又面對各省“恭與慶典”的大小臣工﹐上至王爺督撫﹐下至州 縣佐雜﹐處置不妥﹐不知招徠多少背地閒言碎語。眼見乾隆面帶獰笑﹐狂躁地來回踱步﹐大 有一個窩心腳踢踹竇光鼐的光景﹐劉統勛和紀昀幾乎同時一提袍角跪了下去﹐槐林里眾官控 背躬腰心膽俱裂早已站立不定﹐見軍機大臣跪了﹐一片聲打得馬蹄袖山響﹐齊刷刷黑鴉鴉跪 了一地。 “皇上暫息雷霆之怒……”劉統勛叩頭道﹕“竇光鼐年少氣盛﹐撮爾卑微小吏﹐徒逞血 氣之勇﹐不習朝廷禮儀﹐不識軍國大體﹐自有其應得之罪。只是方今天不共慶同喜南巡之 盛﹐皇上宜用包容天地囊括四海之量﹐小作捶撲教訓﹐使眾臣工有所儆戒足矣﹗”紀昀也忙 叩頭道﹕“竇光鼐確是迂腐書生﹐念其平日操守尚好﹐皇上取其大棄其小﹐交臣等訓誨﹐或 奪職令其閉門思過﹐不必為此盛怒﹐致傷龍體……” 乾隆余怒未息﹐目光睨視著竇光鼐道﹕“沽名釣譽﹐迂書生積習難改﹗” “皇上……”竇光鼐伏地大慟﹐泣不成聲說道﹕“臣今日原本無資格發言的……然而君 父有問﹐臣子焉得隱匿不言﹖” “你早有預備﹐要直諫而死﹐置君父子不顧﹐邀敢言忠直之名﹗” “臣不敢……臣沒有這樣想過……”竇光鼐聽著這刁惡刻薄的考語﹐自尊心象被刀剜一 樣痛苦﹐下氣泣聲道﹐“臣願皇上為從諫如流之君﹐臣不敢以私欲求名邀利之心事君……梁 鴻‘五噫’之歌之後﹐易出‘三吏三別’。今日極盛之世﹐更須防微杜漸﹐珍惜物力民 命……此是公義﹐不是臣的私意……”說罷辟踴大哭﹐爬跪幾步到一株槐樹下﹐用頭“咚 咚”擊撞那樹﹐一邊撞﹐一邊哭﹐說道﹕“恨你不生在御花園﹗上天怎麼偏偏教你生在江 南﹐生在儀征﹗”偌粗合抱的大槐樹被他撞得干動枝搖﹐椏上殘雪紛紛墜地﹐披黃瀑布似的 迎春花枝也簌簌顫抖﹐待到索倫和幾個太監扯過他時﹐竇光鼎已是血流被面﹗ 乾隆也被這激烈悲壯的場面驚呆了﹐微張著口﹐盯視著竇光鼐﹐他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 真的性命相撲硬諫直勸﹐毫不容讓自己的帝皇之尊。“南巡是大局﹐竇光鼐所諫﹐也不是細 務啊……”乾隆打心底里嘆息一聲﹐說道﹕“給他包扎……待傷好後﹐朕當面訓誨他……” 說罷﹐起身便向關帝廟走去…… 劉統勛隨駕返回儀征﹐天色已經黑透﹐城里家家戶戶彩門懸燈﹐映得一街兩巷通明徹 亮﹐倒還不覺得暗﹐待到行宮前﹐一片空寥中只有八盞明黃宮燈幽幽閃爍﹐化雪後的夜風颼 颼掠衣而過﹐立時便使人覺得黯黑寒涼曠野寂寥。似乎一天繁華熱鬧都被一下子浸迸了冰水 里﹐有點恍若隔世的光景。 送乾隆入宮之後百官散去﹐因軍機處還有幾份公文沒有處置﹐劉統勛結記著還要進去處 置﹐卻見福康安手里掌一盞玻璃風燈過來﹐傳旨道﹕“延清公﹐主子進去前吩咐﹐明日寅末 卯初時牌起駕去揚州﹐紀昀從駕﹐其余各官返回原任。劉統勛今晚不必入值﹐明晨不必請安 送行﹐明日留守儀征﹐安妥歇息一日﹐後日再赴揚州行在﹗”劉統勛忙躬身稱是﹐還要下跪 行禮﹐福康安一把挽住了﹐笑道﹕“主子特意吩咐不要行禮﹐說象劉延清這樣的臣子﹐一息 一念都在為君上著想﹐不可以禮貌拘泥。延清公﹐多咎福康安能得你這麼一份考語﹐福康安 就不枉人世一道兒了﹗” “你這就算入值當差了﹖”劉統勛心里暖烘烘的發熱﹐目光閃爍望著燈光﹐微笑著道﹕ “……你胎里帶的﹐比我有福啊﹗到我這年紀﹐就是有心﹐能作多少事呢﹖現在雖說在軍機 處﹐其實比不了紀昀尹繼善﹐更比不了你父親和阿桂﹐他們年富力強﹐重擔子都挑了。跟著 皇上﹐眼看著一個個也都為國事累得筋疲力竭﹐想多幫他們些都力不能及﹗好生作﹐要看你 們年輕人的了﹗”福康安笑道﹕“多謝老中堂勉勵﹗每聽父親和大人們訓誨一番﹐我都覺得 自家缺的東西越多﹐雖想著當衛青霍去病﹐本事還要歷練出來才成。既是您肯成全﹐今兒我 索性撞一撞您的木鐘。皇上不肯放我去跟阿瑪沙場廝殺﹐要有去行任里練兵帶兵﹐或者有小 股土匪盤踞水窩山寨的征剿差使﹐請您在皇上跟前美言幾句﹐‘就派了福康安最好’﹐這就 足感厚愛。我莊子里奴才在長白山刨的老山參──這麼大個兒──足秤八兩一一送您泡酒合 藥﹐准能活一百歲﹗” 看著福康安滿是稚氣的臉﹐虎虎有神的目光﹐劉統勛不禁點頭一笑﹐“真有點聞雞起舞 的氣概﹐使人聞而忘俗﹗好﹐你有這個心志﹐我必定成全──告訴你﹐蔡昌本(蔡七)一枝 花余黨七個人已經逃往沂山觀波嶺﹐那里原就有個匪寨﹐和他們早就通著聲氣的﹐有一百多 個土匪﹐周匝各縣我已經下令堵截──這股子匪人已是窮途末路﹐把給你來剿如何﹖”“才 一百多人﹖”福康安失望地一撮嘴唇﹐“那有甚麼折騰頭﹖”劉統勛聽著臉上已沒了笑容﹐ 說道﹕“慶復就是這樣想的﹐訥親也是這樣想──你這樣想﹐這個差使不能﹐也不敢給你 了。這不是兒戲﹐不是玩兒的──你該問問令尊﹐十幾萬人馬打一個莎羅奔──全族老小只 有七萬上下人﹐怎麼兩次敗北﹖”說罷﹐繃著臉輕咳一聲﹐丟下發愣的福康安徑自去了。福 康安翕了一下鼻翼﹐想追﹐咬了咬嘴唇﹐一跺腳返回行宮﹐往軍機處來尋紀昀。 這邊劉統勛背轉臉便是一個暗笑﹐打轎回到縣拱辰台附近專為自己安置的官宅。兩個太 監早已候在門口﹐見他下轎﹐步履艱難顯得有點蹣跚﹐忙打千兒請了安﹐早上來兩個﹐一邊 一個摻了他腋下──這都是自幼練成的把式﹐劉統勛覺得身子頓時一輕﹐腳下沒有飄忽之 感﹐脛臂也沒有自己家人摻架時那種使勁著力的束縛意味﹐輕輕松松便進了正房臥室。里邊 三個太監也是訓練有素﹐安置劉統勛半躺在安樂椅上﹐一盆熱騰騰的水泡了腳﹐一個伏身給 他洗腳﹐撩著水從小腿到腳趾細細按摩﹐安樂椅頭兩個太監﹐一個從項到下推揉擠擦﹐一個 一把一把擰了熱毛巾給他揩臉﹐用剃刀細細刮臉剃頭﹐兩個太陽穴各扣一個火罐﹐又用銀針 在印堂輕輕為他放了幾滴血……一時侍候完﹐劉統勛睜目起身﹐但覺通體通泰﹐心清目亮﹐ 仿佛一下子年輕了許多﹐深深透了一口氣﹐問那為首的太監﹕“你叫甚麼名字﹖” “回大人﹐奴才本名汪聲亮。”那太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收著剃頭刀逼刀布呵腰兒 道﹕“本來跟的王八恥老公公當徒弟﹐萬歲爺有回遇見問起﹐說‘汪聲亮’是狗叫聲﹐就叫 犬吠最好﹐所以小人──大人叫小人“犬吠’也成﹐‘狗叫’也成。” 劉統勛聽了不禁莞爾﹕“‘犬吠’還是雅訓些──願意到我府里辦差不﹖”犬吠陪笑 道﹐“咱們這種人不算人﹐好比一條狗﹐養在哪算哪﹐沒個願意不願意這一說。告訴爺一句 話﹐宮里太監﹐要混不到直截跟主子主子娘娘眼面前差使﹐真連狗都不如──派出來跟大 人﹐那是優缺。怎麼說呢﹖一者說比宮里行動自便﹐主子少﹐一層一層的‘爺’也少﹔二者 到底是萬歲爺派來的﹐有個小小不然侍候不到的﹐大人們總有個擔待﹐比宮里上司客氣體恤 得多﹐也不用吃大伙房里黑心廚子的餿飯涮鍋水──在宮里混得不成人樣兒的﹐還得不著到 老爺跟前當差呢﹗”劉統勛邊聽他絮叨邊“嗯”﹐又問﹕“有誰來過沒有﹖” “來過一大起子呢﹗”犬吠身邊一個高條個兒太監道﹕“奴才上午打發了﹐說老中堂隨 駕去了五十里舖﹐夜里回來未必見人﹐請大人們明上午再見──是五六個淮北遭水了的州縣 官兒。午間過後是少老爺來﹐請示甚麼事兒﹐奴才沒敢攆﹐只說老爺回來怕是很晚了。事體 緊呢﹐晚上請爺過來﹐不然明早也成。少老爺沒說甚麼就去了。下午來了兩個﹐一個姓裴﹐ 是原先揚州知府﹐一個叫靳文魁﹐原是揚州城門領﹐都是已經罷了官待罪聽勘的﹐叫他們 走﹐不走﹐叫吃飯﹐又說不餓。奴才沒法打發﹐只好由著他們﹐這會子只怕還在書房死等 呢﹗”劉統勛問﹕“你叫甚麼名字﹖”“回大人﹐”那太監毫不在意地回道﹕“小人叫‘狗 娘養的’──太監一律用賤名﹐這是皇上定的制度。”他指著其余三個太監﹐“──他叫王 (忘)本﹐他叫單(善)媚﹐他叫王(忘)恩──老爺隨意叫﹐阿貓阿狗的都無所謂。”他 舔了舔嘴唇﹐神定氣閒地站住了身子。 “真個一群好東西﹗”劉統勛被這一串異樣新鮮的名字逗得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喃喃嚼 念﹕“狗娘養的……哈哈哈哈……”幾個太監用慣了的名字﹐倒也不以為異﹐只陪著訕笑。 良久﹐劉統勛才揩著笑出來的淚道﹕“好﹐就是‘狗娘養的’跟我吧﹐你們其余的侍候屋里 差使──告你們一句話﹐我這里管著天下刑罰﹐一錯就是人命關天﹔還有賑災河工土木興 建﹐鑽刺打點想從這里掏弄銀子的也不少。你們規矩著﹐我極好伏侍的﹐要和外官勾扯舞 弊﹐劉統勛自己就是內務府大臣﹐連慎刑司也不用送﹐就地就處了你們﹗”犬吠、王本、狗 娘養的幾個人忙不迭哈腰稱是﹕“老爺是今世包老閆羅﹐奴才們不敢胡為的……”劉統勛覺 得此刻精神去得﹐便穿官袍﹐己是一臉正容﹐命﹕“帶我書房里去﹗” 一到書房劉統勛便是一怔﹐不但裴興仁靳文魁在﹐新任的揚州知府魚登水﹐還有四個道 員知府衣著的官員都在。因為彼此不相熟﹐書房是臨時設的﹐既無書藉也無字畫﹐寒喧詞 竭﹐都坐在木杌子上喝悶茶﹐再一細看﹐自己的兒子劉墉也在書案邊枯坐。劉統勛進門﹐站 在門口吁一口氣﹐說道﹕“讓眾位久等了﹗今天太乏﹐回來歇息了一會才來見大家﹐恕我老 病﹐就是抬愛我了﹗”眾官早已肅立相迎﹐沒口子一片聲遜謝“不敢”。劉墉搶出一步﹐恭 恭敬敬打個千兒﹐小聲道﹕“給老爺請安﹗”劉統勛皺眉道﹕“揚州那邊都是你的責任﹐辦 好差﹐我自然就‘安’了。無緣無故的﹐到我這里做甚麼﹖請個安﹐就叫孝順了﹖” “回父親的話﹗”劉墉小心陪笑﹐說道﹕“兒子焉敢荒息公務﹖曉嵐公下公文叫兒子過 來的。一是為揚州征收圖書﹐幾家藏有宋版書的﹐聽聞張老相公偽三太子被殺﹐心存疑慮不 敢獻書﹐竇蘭卿已經調離四庫修纂﹐叫兒子兼理差事﹐有話吩咐﹔二是從儀征到揚州﹐車駕 駐蹕關防也是兒子的差事。紀公叫兒子隨駕伺候﹐也好及時調度。還有蔡七的事、高恆產業 清理的事﹐要請示父親。因此連著趕來﹐早飯都是在馬背上胡亂吃的……”劉統勛道﹕“馬 背上吃頓早飯有什麼委屈你處﹖到上房等著──我見過這幾位大人回去再說﹗孫嘉淦的《三 漸克終疏》上次說讓你背誦﹐仔細溫一溫﹐我還要考查你的﹗”劉墉喏喏連聲退了出去。 劉統勛這才轉臉對幾個聽呆了的官員笑道﹕“興仁文魁﹐你兩個的事稍放後一點﹐就在 這里候一候。我把他們幾位的事料理清楚再談﹐好麼﹖”二人忙悚惶躬身。陪笑道﹕“犯官 們當得等候﹐若有干礙處﹐我們回避一下可否﹖”“不必。”劉統勛面無表情﹐一邊擺手命 眾人坐﹐問道﹕“你們誰先說﹖──魚登水罷﹐你明天還要隨駕。” “這就是老大人體恤卑職了。”魚登水在杌子上欠身說道﹕“還是為涸田的事請示中 堂。高恆原來沒壞事時﹐從河督衙門平價批過來一百七十頃地﹐河工衙門打了三十頃折扣﹐ 實到只有一百四十頃﹐折銀二十三萬八千兩。揚州府庫里已經支付﹐認購業主也向庫里繳了 銀子。逮捕高恆﹐原來批的揚州府征收一年鹽稅、關稅厘金一百萬兩自然也成無效批文。現 在戶部一兩銀子也不發﹐業主們又憑地契向府里要地﹐戶部且封了揚州銀庫﹐今年各縣的養 廉銀子都發放不出來。鹽商們為迎駕樂捐幾十萬﹐原就是指著在涸田上頭沾點便宜。如今高 恆出事﹐一切妄想落空﹐下頭暗地鼓嗓鬧事的也就不少。十幾個府縣官衙﹐有職分的也都有 些耿耿於懷。卑職其實身在兩難之中﹐請示中堂﹐怎麼著設法有所安撫。” 劉統勛聽了一時沒吱聲﹐盯著燭光出了半日神﹐問道﹕“揚州織坊、染坊、漆坊、鐵工 坊﹐總計有多少工人﹐你心中有數沒有﹖”魚登水怔了一下﹐說道﹕“卑職才到任﹐不能備 細知道。大約有三千多人吧﹗”裴興仁在旁說道﹕“單是織染兩坊就有三千七百多﹐加上漆 坊﹐鐵工銅礦工﹐六千八百多人呢﹗”劉統勛點頭﹐說道﹕“我告訴你登水老兄﹐不要只聽 縉紳的。不是要你得罪他們﹐我知道得罪這些人你日子也不好過──他們現在是裝窮﹐給你 叫苦是讓我聽的。怕我從高恆案子一層層窮追到他們。涸田的事有專旨﹐盧焯攬總兒管著﹐ 我不但無權管﹐就有權﹐也不同意賤賣了﹗你回去分頭給鹽商、田土業主﹐還有揚州各行坊 主會議﹐有借機尋畔鬧事的﹐我拿人毫不手軟。有克扣工人工價找補樂輸銀兩﹐激起民變滋 擾聖駕不安的﹐不以‘為富不仁’定罪﹐我要當他欺君之罪辦理──也就同你不客氣了。至 於官員養廉銀子﹐我給你寫批條﹐你去見范時捷﹐先由藩庫撥給﹐限三年補足虧空──一句 話說白了﹐不能從作坊工人身上擠油﹐激起民變不得了﹔不能從朝廷庫銀上打主意﹐弄出虧 空不行﹗去年揚州爛掉三十萬擔桑葉﹐為甚麼不用來養蠶﹖﹗郡南荒著那一片嶺﹐長的都是 荊棘﹐那是官地吧﹖佃給窮人﹐栽上果樹﹐結果就是錢──要從百姓生業上打主意﹐不要想 現成的﹗” 他連訓戒帶出主意指點﹐其實連裴興仁在任的闕失也都掃了進去。魚登水原想劉統勛是 主掌刑典的﹐未必懂得財政﹐至此妄想打消﹐嚥了口水陪笑道﹕“大人指示明白﹐卑職遵 命。只是栽果樹一時不能見效﹐請寬限兩年。太緊促了不好辦……” “桃三杏四李五年。”劉統勛毫不假借﹐“可以先栽桃樹。山上那麼多的酸棗樹﹐棗仁 是藥材﹐能變錢﹔安慶人在酸棗樹上嫁接大棗﹐一畝能收四百多斤﹐運到南京風搶一空﹐不 是錢﹖” “是﹐是﹗卑職真的想明白了﹐一定想辦法廣生財路﹐只要有利民業民生﹐減少庫銀支 出的﹐能辦的立即就辦﹗” “這就對了──揚州這地方用官場的話說﹐是富得放屁油褲襠的肥缺﹐有閒人有閒地就 是官員失職。有虧空更是不許﹗你會議傳話給那些有錢主兒﹐有哪個作坊工人叫歇鬧事的﹐ 劉統勛在此﹐殺這些刁頑之徒我毫不手軟﹗”他瞥一眼裴興仁和靳文魁﹐“我知道有些事是 前頭拉屎你來揩屁股。你給我揩干淨些兒﹗我也幫你﹐有些荒坡山地﹐一時不能見實益﹐可 以種藥材﹐一種是止血跌打損傷的﹐傅恆有多少要多少﹐那是從軍費開支。一種是防疫避瘟 的藥﹐傅恆要﹐受災地兒也要﹐由戶部開支出來收購﹐聽見了﹖” 此時魚登水真是茅塞頓開﹐已是喜動顏色﹐忙道﹕“一定凜遵中堂憲命﹗送駕到府﹐我 即刻區划籌辦﹐還可再議議別的生財之路。”劉統勛卻對眾人道﹕“也是對你們說的﹐淮北 雖然被水﹐河淤之田肥似油﹐莊稼沒了種藥材。傅恆來信﹐金川地氣濕潮﹐兵帳里要舖蘆 席﹐大水連蘆葦也淹死了不成﹖還有巴茅、高梁桔亭兒﹐編囤糧的囤子﹐也是軍用……總之 百計生方兒自行救荒。賑糧朝廷當然也要出的﹐安徽那邊己有了旨意﹐受災人均六錢銀子﹐ 義倉里糧用了﹐糧食從兵部軍用存糧陳米調撥﹐除了種糧﹐每人可得口糧四斗七合﹐加上自 救﹐春荒不致有饑堇。皇上前腳回京﹐後腳餓死人﹐出饑民群﹐我就要唯爾等是問﹗” “是﹗” 淮北的幾個道府官員被劉統勛灼人的目光逼視得心里卜卜直跳。淮安府知府囁嚅了半 晌﹐小心下氣說道﹕“敝府地勢低窪現在積水不退。已經有了饑民群﹐現在靠官設粥棚過 活﹐又有保甲里連坐官府管制才沒有外流。請大人給盧河帥寫封信﹐用作修河堤民夫。水退 之後再回鄉照老大人方略自救。卑職再三想﹐我府治淹得太厲害了﹐淮安城外水深三丈啊﹗ 一路過來﹐百姓連野菜也沒吃的村子有二十幾個﹐吃觀音土﹐脹死的人埋不及﹗一是不管哪 里﹐急調一點糧食頂一陣子﹐二是防瘟防疫的藥趕緊供應﹐這雪一化天就暖了﹐病氣一傳不 得了﹗” 他說著﹐劉統勛已不言聲起身﹐至窗前案上援筆濡墨﹐說道﹕“實在對不住──你老兄 貴姓台甫﹖”“不敢﹗”那知府忙道﹕“卑職叫杜鵬舉。”劉統勛即揮筆寫道﹕ 時捷吾弟﹕淮安府急需用糧。彼府杜鵬舉來告﹐百姓且有食觀音土者矣﹗今令持此函往 弟處﹐即以急賑公務料理﹐務期五日內賑糧運至災區。切切在意即頌台祥﹗ 劉統勛拜書 寫完﹐將手條交給杜鵬舉﹐“你去見范時捷──還有你們幾個淮北來的﹐大約也為的糧 食吧﹖就說我的話﹐讓他一並統籌──你們還有沒有別的事﹖”幾個道府官便一齊起身打千 兒辭別﹐只一個知府說﹕“高家堰在卑職轄區﹐現在盧河帥要重修﹐兩個村子搬遷﹐百姓們 把我的堂鼓都砸破了……” “你去吧﹗去見盧焯。這是有定例出項銀子的﹐由河工調撥。十補九不足﹐我知道﹐真 不夠用﹐讓盧焯和我說話。”望著眾人辭出去的背影﹐劉統勛又追著說了一句﹕“餓死一個 人小心你們頂戴──我要派劉墉去勘察的﹗”不待眾人回身﹐已轉過臉來﹐穩穩坐在椅上目 視裴靳二人﹐卻不急於說話﹐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扁琉璃瓶兒﹐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藥酒﹐定 著神﹐似乎在等著藥力見效﹐又似乎積聚著力量准備訓斥二人。他濃黑的掃帚眉下三角眼深 邃得象黑洞﹐閃著兩點刺人的微芒﹐額頭和項上蚯蚓樣的筋繃脹得老高﹐黑紅的臉龐在燈下 油亮閃光﹐腮邊的肌肉時而抽搐一下。這副模樣﹐就是無罪的人也覺得看了心悚﹐裴靳二人 低頭不敢看他﹐真有點如坐針氈的味道。 “知道叫你們來為甚麼麼﹖”良久﹐劉統勛才問道。 他開口說話﹐二人才好似從酷刑中解脫出來﹐兩個人同時抬頭﹐又躲閃著他的目光低下 了身子﹐裴興仁小聲道﹕“犯官們有罪﹐老中堂要處置發落我們……” “就你二人的行為而言﹐太無恥了﹐真是罪無可貸﹗”劉統勛吁了一口氣﹐“揚州百姓 滿街唱﹐‘靳文魁裴仁興﹐綠帽子紅纓頂﹐拚著老婆攀高恆﹐鹽稅涸田兩頭空﹐奸詐似鬼頭 發懵﹐又賠夫人又折兵……’很好聽麼﹖” 兩個人聽著劉統勛一字不拉背誦兒歌﹐臊得臉象紅布似的低下頭。靳文魁吶吶道﹕ “回……回……回老中堂話﹐實在……不中聽。不過……說句實在話﹐是我們犯了晦氣﹐該 當的倒霉﹗那兩個婆娘都是從春梅閣買來的婊子……”他突然心一橫﹐說話也流利了不少﹐ “這是現今官場不宣之秘﹐並非只有我和老裴這門不要臉。您到福建訪查一下﹐官員升官只 有兩門──不走黃門走紅門﹗彰州縣令古而信﹐境里出盜案要處分﹐連正配夫人帶三個妾送 去按察使那打三天雀兒牌﹐盜案改了竊案﹐而且拿賊有功報卓異﹐湖州、吳江、無錫、常 州、鎮江……我不是攀咬﹐他們的出身連個秀才也不是﹐官怎麼上去的﹖老大人只要一查就 知道了。”“我們也都是讀書人﹐這麼無恥自己也知道的。”裴興仁口氣中略帶著忿忿﹐ “就是人比人氣死人﹗就我的本心﹐拚兩個婊子哄高八舅子﹐鹽稅關稅厘金﹐還有一百多頃 涸田﹐揚州府借著迎駕﹐財政一下子就活起來了﹐並沒有想著攘塞自己腰包兒。老靳說的沒 假話﹐您老到南京藩司衙門微服訪一下﹐鑄錢局、藩庫廳、賑災局那批人﹐不但妻妾﹐連兒 媳、女兒、小姨子都供奉了上頭──上頭無恥﹐泔水缸似的﹐撲灰的、血撲灰的﹐姊妹姑姨 一概混賬雜膾湯﹐大伙兒聚會吃酒弄屁股貼燒餅﹐那是甚麼樣的‘無恥’──沒說的﹐總之 是我們無恥得倒霉就是了──” “別說了﹗”劉統勛聽得頭脹心跳﹐一捶椅背打斷了二人訴苦叫冤﹐想掏藥瓶兒﹐顫著 手半途又放下﹐呼呼吁了幾口粗氣﹐咬了咬牙﹐半晌才無可奈何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 惡報……不說他們﹐先說你們的事……” 熾天使書城
【十 老牛舐犢父子情深 少年盛壯圖報重恩】 劉統勛不說“處分”﹐說“事”﹐裴興仁靳文魁大覺意外﹐不約而同抬起頭來﹐詫異地 看著劉統勛。 “我查閱了你們兩個吏部的考功檔。”劉統勛嘆息一聲說道﹕“裴興仁在淮陰上﹐率民 工護堤﹐決潰後帶三百營兵﹐親自下水堵決口﹐保住了十三個鄉不遭洪水淹沒。淮陰人聽說 你出事﹐萬人聯名折遞北京保你。還有﹐在江寧興修水利﹐植桑二十頃﹐口碑也還好。靳文 魁是行伍出身﹐西海一戰帶二十騎踹了羅布藏丹增三個營﹐因年羹堯敗壞出事﹐沒有敘功。 跟岳鐘麒魚卡之戰身受七創死戰不退﹐保功在案的……”他沒有說完﹐裴靳二人都已聽得涕 泗滂沱聲哽氣嚥﹐抱頭坐著渾身顫栗抽搐﹐直要放聲兒。裴興仁用手捶著頭﹐哽著聲泣道﹕ “我是枉讀了聖賢詩書……老中堂您別說了。我自己敗壞了自己﹐這罪有甚麼可道 的﹖……”靳文魁滿臉是淚﹐也是哽嚥不能成聲﹕“請朝廷還叫我充軍去﹐我有武藝﹐還能 出一把力……” 劉統勛也不勝慨嘆﹐說道﹕“說是水至清無魚﹐這也忒渾濁了些。官場渾濁到這一步﹐ 實在遠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也不能特特地責備你們濁清。念及你們昔日勞績﹐行為卑污但不 全為了中飽私囊﹐與貪污納賄終究有別﹐阿桂中堂有信﹐請從輕處分﹐岳鐘麒也保了靳文 魁。酌情再三﹐這麼一直拘押下去也不是事兒﹐我請旨將你們革職留任﹐皇上說‘他們在揚 州名聲敗壞﹐已經無法留任’﹐派你們到軍中﹐到傅中堂麾下效力﹐你們怎麼想﹖” “願意﹗”二人幾乎同時說道。因話里夾著乾隆旨意﹐忙都離位叩頭。裴興仁道﹕“這 是皇上如天浩蕩之恩﹐臣敢不勉力效命以贖前愆……” 劉統勛掏出懷表看了看﹐已是將近子時二刻﹐因惦記著劉墉還在堂房等候﹐便站起身 來﹐說道﹕“要囑咐的話太多﹐得從三字經給你們起講﹗歸攏起來﹐洗雪恥辱只有兩樣東 西﹐一是功勞﹐立功再立功﹐加上第二﹐就是時間。從茲之後一直立功建業﹐人們才能把你 們的丟人現眼的尷尬事看淡了﹐漸漸忘去了──到四川傅中堂必定還有一番教訓﹐你們聽他 的就是了──我已經下條子發還你們財產﹐回去安頓一下家屬﹐三天之後啟程──去吧﹗” 二人一迭連聲答應著起身辭去。劉統勛送至書房門口便住了腳﹐因見劉墉站在門外冬青樹 下﹐便問﹕“你怎麼不在上房寺候﹖” “父親在這邊忙碌﹐兒子在上房閒坐著不安。”劉墉說道﹐“再說﹐那幾位太監侍奉得 忒殷勤﹐兒子也消受不得。” 劉統勛看了狗娘養的一眼﹐不禁一個莞爾。他本意也心疼兒子勞乏﹐讓他休歇一下﹐誰 知爺兩個都是不會享受的。因道﹕“回去坐著說差使太氣悶了﹐陪我一道兒散步走走吧。” 說著移步出來﹐因見西院月洞門口掛著一盞米黃西瓜燈門外雪景綽約﹐是座小花園﹐便踱了 過去﹐劉墉緊隨父親﹐在側畔照應﹐狗娘養的只遙遙尾隨他們爺兩個後頭跟著聽招呼。 已經不記得有多長時間﹐父子兩個能這樣清夜游悠閒適逍遙地一道相處了。他們既是父 子﹐又是上下司﹐一個極品大員﹐一個司道小吏﹐按官場制度原本應是回避的﹐但乾隆特殊 信任﹐免了這一層。父子同部﹐辦的又是同一差使﹐偏兩個人都是自覺受恩深重﹐拼著鞠躬 盡瘁為朝廷奔走效勞的。自離北京﹐同負乾隆巡幸扈從安全責任﹐密彌相處﹐比在家中見面 說話時辰還多﹐卻從來語不涉私﹐說是父子﹐毋寧說更象上下公事往來。此刻﹐滿天的蓮花 雲象一幅彩繪畫圖﹐一輪虧蝕了少半的月亮在雲中緩慢穿度﹐將花園亭子﹐修竹茂林和塘邊 厚厚的殘雪鍍了一抹水銀似的光。靜極了的子夜更深﹐一絲風也沒有。池塘里的水是深黝的 藏藍色﹐曲曲折折的卵石小徑是青白色﹐高低錯落的房舍在淒迷朦朧的夜色中隱顯不定﹐給 人一種跳躍游浮的感覺。時而雲遮月晦﹐一切又沉浸在迷蒙徉徜飄忽不定之中。父子兩個都 覺得有很多話﹐又覺得甚麼也不必說﹐心里都有一份溫馨貼切的親情。忽然﹐劉墉一把扶住 了父親﹐說道﹕“父親﹐水窪﹗” “你到底年輕﹐我的眼神是愈來愈不中用了……”劉統勛已是一腳踩進水窪里﹐忙抽出 腳來﹐“黑泥白水紫花路ヾ﹐連白水都看不清了。”劉墉道﹕“父親其實還在盛壯之年﹐只 是苦熬作事太認真了。兒子一直想勸您﹐學尹繼善﹐學張衡臣年輕時候兒﹔別學傅六爺、孫 嘉淦和史貽直──傅六爺別看身子骨兒好﹐這麼著干下去﹐幾年下來就挺不住了。”“從你 眼里早就看出你想說的這些話了。”劉統勛道﹐“不說這個。一個揚州防務﹐一個蔡七等人 下落──你的差使怎麼樣﹖” ヾ雨夜走泥濘路經驗。 劉墉默然了一下﹐說道﹕“揚州關防是水旱兩路並重。旱路布置和南京一樣﹐善捕營官 宿衛﹐內中隨駕二十名待衛﹐城內是揚州府和揚州鎮守使衙門負責﹐城外由南京總督衙門調 了兩棚綠營﹐福建將軍行轅也是兩棚﹐分成兩層﹐各不統屬在城外兩層布防。太湖水師調來 一個協鎮指揮﹐三百艘划艇歸他指揮﹐水手三千﹐布置在瘦西湖和各水汊港灣。尊父親的 令﹐全部水師一律扮作民船﹐入城軍士都是暗哨。吳瞎子住瓜洲﹐負責制約糧鹽兩漕﹐青紅 二幫﹔黃天霸的七徒弟黃富光原就是吃揚州地面的地棍﹐和現在揚州碼頭龍頭陸金生拜了把 子﹐黑道傳令皇上南巡期間只准小竊﹐不准格打械斗橇門別鎖入戶大盜──黑白兩道其實都 走通了﹐皇上安全可說是不會出大差錯的。” “我聽著也罷了。”劉統勛在暗中滿意地點點頭﹐口氣卻枯巴干癟﹐沒半點表彰的意 思﹐“怎麼魚登水告訴我﹐他衙門里還拿到二十多個無業游民一一在行宮附近窺探﹖”劉墉 一聽便笑了﹐說道﹕“水師也拿有漕幫的人﹐幾個碼頭也拿有洪幫的人﹐黃天霸的十太保還 被青幫捆了一繩子──這是防區界划邊緣常有的事﹐都是護駕的﹐都要爭功勞臉面﹐各道又 不相統管﹐自己人拿了自己人﹐鬧出笑話兒──這是兒子的責任﹐這陣子都忙到協調各路人 馬上去了。”劉統勛問﹕“蔡七的下落呢﹖還有林爽文﹖” 劉墉輕咳一聲﹐低頭思付片刻﹐說道﹕“蔡七是個土匪﹐岳�F在沂山剿了幾次﹐山太 大﹐山洞也多﹐當地百姓有的自己就是暗匪﹐有的通匪﹐幾次攻破寨子連個匪毛兒也不見。 招安給他個縣尉﹐照樣暗地作案﹐吃館子嫖堂子無人管束得了﹐後來索性砸了縣庫攜銀逃 亡﹐投奔了易瑛。現在這個無主游魂劫了兩次漕船﹐又砸鹽船﹐只弄了些吃的﹐銀子只搶到 不足三十兩﹐青幫的人尾追﹐已經又逃回山東﹐迷失了蹤跡。昨日快報遞過來﹐有人在微山 湖見著了他﹐我已知會山東臬司速查速報﹐在微山湖四匝布網捉拿。林爽文不在其中﹐他有 妖術﹐能撤豆布疑兵﹐布道傳法施藥﹐在台灣很能蠱惑人心。山陰縣令其實已經拿住了他﹐ 檻車解往南京﹐路過惡虎灘﹐無端的漲大水﹐沖走了押解的衙役兵士﹐被他從容破檻而出不 知去向……”他低眉沉思﹐語氣沉重地說道﹐“一技花余黨胡印中、雷劍沒有捕獲﹐兒子心 中不安。現在不怕他們活動﹐一活動我就知道了﹐耽心的是這幾個惡逆年紀都很輕﹐潛伏待 機就不好辦。” “你雖然現在還是微未小員﹐皇上特簡直拔﹐其實是拿你當大員使用的。”劉統勛緩緩 移動著步子﹐望著塘中蕩漾不定的雲影浮光﹐聲音顯得暗啞沉重﹐“能慮到賊人‘潛伏待 機’﹐這有點眼光了。皇上御極‘以寬為政’是甚麼意思﹖就是滋繁生業﹐一是太平﹐二是 富庶。這兩條自盛唐至今﹐都是登峰造極。不錯﹐如今是盛世﹐也可說是極盛之世﹔隨之而 來的﹐怠墮淫佚荒唐敗壞也是前所未有﹗你是讀過二十四史的﹐文景之治而後是甚麼﹖王莽 之亂﹗開元之治而後是甚麼﹖天寶之亂﹗可以松懈的麼﹖皇上即使南巡──這本就是大局─ ─大局套小局武備文事凡百政務﹐每天還要料理六七個時辰﹐傅恆阿桂紀昀尹繼善還有我﹐ 哪個不是累死累活﹐你說尹繼善﹐現在他通宵失眠﹐強支著場面‘瀟洒’。君相晝夜不息處 置國務﹐為的甚麼﹖就是維持這個局面﹐使‘潛伏待機’之徒無機可乘﹗你勸我休息﹐不但 我不受﹐我還要命你學習阿桂傅恆──我爺們世受君恩﹐不敢休息啊﹗” 劉墉聽得心里一陣陣緊縮﹐又一陣陣發燙﹐沉重地說道﹕“兒子明白了。孫嘉淦病重﹐ 兒子去探望﹐病榻上喘息著說﹐最怕兒孫不肖﹐變成不堪一擊的紈挎之徒……如今富窮懸殊 太大﹐是無藥可醫的隱患﹔田土兼並太厲害﹐也是無藥可醫﹔甚至兒子想﹐吏治糟污不堪﹐ 貪官污吏似乎也是前赴後繼﹐斬不盡殺不絕﹗紀公說這也是‘野火燒不盡﹐惡風吹又生’﹗ 再下去就是政以賄成﹐宋明亡國殷鑒不遠﹐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政以賄成現今已經有 了苗頭。”劉統勛在暗處﹐只能看見他蒼老的側影﹐說不清是甚麼口吻﹐“地方官想為任上 辦點實事﹐光明正大的辦竟不中用﹐塞錢走路子鑽刺大員走好友同年的門子才成。不過﹐眼 下幾位軍機大臣似乎還沒這個病。皇上很器重你﹐你要在修德上多用點心。一味在辦案上用 功夫﹐不讀書不養氣﹐就會變得庸祿瑣屑。講句功利的話﹐至多你就算個循吏而已﹐豈是丈 夫抱負﹖”劉墉聽著聽著﹐已知他端起父親身份﹐忙躬身道﹕“兒子記住了﹗” “你也不容易。”劉統勛看著兒子已經微微駝起的背﹐輕輕嘆息一聲﹐“你職位太低﹐ 指揮著許多比你官爵高得多的人。皇上幾次要升你的職銜﹐是我擋了──這不是我矯情﹐官 升得太快﹐你本就樹敵甚多﹐更易成眾矢之的。你能事事辦得周全﹖你如今情勢﹐暫且處於 低位多辦差使﹐於你有好處──你比不得福康安﹐落草就是富貴根基。我看福康安也是好 的﹐只是性躁些﹐聰明是聰明絕頂了﹐一個小心快牛破車﹐二是懂得謹慎始終就好了。這話 也是對你的告誡﹐明白麼﹖” “明白﹐兒子明白。” “福康安就要回京了。”劉統勛道﹕“你這邊布防各項差使﹐交給范時捷──不許有疏 漏﹗──你﹐還有黃天霸和福康安同路。” “福康安不是已經入值當差了麼﹖”劉墉驚訝地問道﹕“再說﹐兒子這邊熟手差使﹐怎 麼也隨著回京﹖” “你位份太低﹐兒子。”劉統勛兩眼瞳仁閃爍著﹐止步望著周圍一片模糊景致﹐“位低 而權重﹐要懂得韜晦﹐讓些功勞給別人﹐才稱得起個雍容大度──一路跟福康安﹐他有觀風 巡閱的差使﹐你能幫著他些﹐自己也得歷練。我已經委婉寫信告訴了阿桂。阿桂奏准皇上﹐ 調你回京查辦圓明園監工盜料私賣案子。你不要小看了阿桂年輕﹐又是滿人──了不起的讀 書人﹐一點就透的聰明人呢﹗”他突然覺得自己嘴碎﹐有了點張廷玉的味道﹐頓時打住﹐警 覺地想﹕說這些做甚麼﹖我今個這是怎麼了﹖繃緊了嘴唇﹐冷冷說道﹕“就這些話﹐你好生 在意。” 前面是一帶花蘺﹐叢生的月季刺玫編成人來高的花洞﹐蜿蜒圍了池塘半匝﹐穿過去﹐便 離進入花園的月洞門不遠了。此刻月輝稍明﹐疏落的月季枝條上掛著未化盡的殘雪﹐被月光 鍍了一層銀灰色﹐象被誰用濡了水又蘸了水銀的筆﹐大寫意勾勒了幾筆﹐灰的褐的白的褚的 各種色調毫無章法卻又天然混成遠近錯落交織在一處﹐模糊神秘﹐令人愈想看真切愈看不清 楚。劉統勛便不再向前走﹐默默踅返身來﹐順原道往回走。至月洞門口﹐不無留戀地掃視一 眼花園﹐自失地一笑﹐說道﹕“我在你這年紀﹐最喜愛這樣的夜色的。月光太明亮﹐反而不 得。”一眼見犬吠挑著一盞西瓜燈站在門內迎候﹐狗娘養的也陪站在旁﹐嘆了口氣道﹕“不 要過來侍候了。回去側房里歇著吧。我也要早點歇息﹐明日早晨不要過來請安﹐白天一整天 我都在這﹐你過來我還有話仔細吩咐。” “是﹗”劉墉忙躬身道﹕“不過孩兒不能在這里過夜。黃天霸還在孩兒館院里等著﹕孩 兒回去還要有所布置。” “去吧﹐去吧﹗”劉統勛甩手伸欠了一下﹐踅身向上房走﹐又回頭吩咐一句﹐“明天可 以晏起一點……” 劉墉一直目送父親背影消失在二門後﹐這才轉身出了劉統勛臨時官邸。向南兩箭之地﹐ 又踅進西向小道﹐座北朝南一個小四合院﹐便是他的館地。一進門劉墉便是一愣﹕不但自己 住的上房燈燭輝煌人影幢幢﹐兩廂黃天霸和他徒弟十三太保的住屋也都燈火明亮﹐連門房東 側的大廚房也亮著燈﹐似乎在燒茶﹐熱氣騰騰順門裊裊而出。黃天霸在上房早瞧見劉墉進 來﹐忙挑簾出來迎接﹐謙卑地打了個千兒﹐稱呼卻仍是老稱呼﹐“少老板回來了﹗標下恭喜 您吶﹗”接著他的徒弟都從各房過來﹐賈富春打頭﹐以下朱富敏、察富清、廖富華、高富 英、梁富雲、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黃富威、黃富揚共十二人依次排序在天井 站定。黃天霸為首﹐一齊向他躬身施禮﹐一個個也都眉開眼笑面露喜色。劉墉不解地問道﹕ “快四更天了吧﹐怎麼都沒睡﹖我們日日見面﹐怎麼鬧這麼一出﹖” 眾人都笑而不答。劉墉正自懵懂﹐福康安已從上房挑簾出來﹐還有兩個小蘇拉太監一邊 一個掌燈﹐徑在滴水檐下站定。福康安戴著簇新的大帽子﹐水晶頂戴熠熠閃爍﹐八蟒五爪袍 子外套白鷴補服﹐踏著靴子穩穩站著﹐一本正經說道﹕“皇上有旨──劉墉跪聽﹗” “臣──劉墉﹗”劉墉萬萬沒想到這個辰光還會有旨意給自己﹐思量方才眾人光景﹐絕 不象是壞消息兒﹐饒是如此﹐仍猝不及防一陣心慌﹐提了袍角跪下伏地行禮﹐心中兀自卜卜 直跳﹐“──恭聆聖諭﹗”福康安嘴角掠過一絲孩子氣的微笑﹐故作莊重從太監手中取過聖 旨﹐徐徐展開讀道﹕ 皇帝制日﹕元首明股愛良﹐社稷福祥也。爾劉統勛﹐劉墉父子佐朕理治﹐忠勤公能﹐素 為朕所深知嘉許﹐且為內外臣工所同仰﹐即閶閭衢巷野老百姓道路共知。惟爾父子份屬同僚 公私一體﹐朕屢欲特簡升擢劉墉﹐劉統勛皆引回避之論代其子劉墉遜功謝辭矣﹗朕思國家論 才制度﹐惟公惟義耳﹐豈得因統勛為朕重臣乃掩其子之功﹖然統勛忠敬真誠﹐朕素稔於胸﹐ 亦不欲過拂其意。今著福康安宣旨﹐劉墉著加兩級﹐晉太子少保﹐賞禮部侍郎銜﹐仍在刑部 讞獄司暫任原職。即以巡風觀察使﹐與福康安閱查安徽、河南、山東、直隸諸省吏情民政﹐ 俟朕返京後引見述職。欽此﹗──此旨抄發軍機處諸大臣曉知﹐並各省總督巡撫將軍提督﹐ 吏部存檔。御筆又及﹗ 劉墉伏地靜聽福康安琅琅頌讀﹐只覺得胸中氣血湧動﹐五內俱沸。此時憶起自一技花劫 奪皇綱以來﹐自己受命隨父破案﹐驅馳數省﹐潛伏南京﹐側身於江湖黑白諸道﹐輾轉在一群 官高權重的貪官污吏之中﹐無晝無夜辛勞辦差﹐種種委屈、疲憊、心倦神勞﹐種種沮喪無 奈……都在這一道旨意中融化消散。細思乾隆這些話﹐竟比自己暗夜反側自訴胸臆還要堂皇 貼切溫厚情深。福康安沒有讀完﹐他已是淚流縱橫﹐哭得軟倒在地﹐哽嚥不能成語﹐說道﹕ “臣……臣何敢當聖主如此眷愛﹐惟……惟有粉骨糜身……忠勤報主……繼……繼之以死而 已……臣謝……謝恩……” “崇如﹐旨意已經宣讀了﹐請起。”福康安沒有想到這道旨意會引得劉墉如此動情感 傷﹐原先還微笑﹐見他伏著身子癱軟得竟一時不能起身﹐忙將旨本遞太監手中﹐下階挽起劉 墉﹐說道﹕“這是曠世恩典﹐天大的喜事嘛﹐該歡喜高興才是。怎麼這模樣兒﹖……說句心 里話﹐我真羨你。老延清公放手督責你辦差﹐有這個展才的用武之地。二十五歲﹐由進士而 翰林、而主事、而觀風使﹐六品官當了東宮少傅﹐全憑自己真才實學做得來﹐一點也不沾父 親的光﹐誰個不服﹖”他突然想起母親﹐真有點老母雞翼卵護雛似地“維持”自己﹐說了句 “我額娘……唉……好在這口沖出四合院﹐我也‘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這一路 走﹐咱們一邊散心玩兒﹐一邊實辦幾件事﹐跟你好生習學習學……” 劉墉已經恢復了平靜﹐聽到“一點不沾父親的光”﹐又聯想到父親的話﹐自己追捕易 瑛、火焚觀楓樓一舉殲滅﹐要招多少人妒嫉﹖查處高恆錢度兩案﹐扳倒一個國舅兩個侍郎﹐ 都是舉朝聞名的紅極要員﹐其中勾扯絲連﹐明的暗的得罪了多少惹不起的人物。果若論功賞 職﹐不啻於被推進一群餓狼之中任人撕咬﹗真的明白這一層﹐劉墉不但對父親的舐犢之情更 其切膚感受﹐就是那份宰相度量城府之深也使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聽福康安感慨謙遜﹐忙 拭淚笑道﹕“瑤林少年英雄豪情壯志﹐正是公謹當年英姿煥發之時﹗兄癡長幾歲﹐自思是個 庸祿之材﹐只是個以勤補拙罷了﹐怎麼能和您比呢﹖”福康安只是笑﹐隨劉墉進屋落座﹐對 黃天霸道﹕“就是我方才告訴你的﹐既然都布置妥當﹐就照你的主意﹐老朱掌總兒﹐富光負 責協調這兒的江湖朋友維持局面。皇上在南巡期間各處太平﹐大家的差使也就算辦好了。江 南和北方不同的﹐富庶是不用說了﹐一是離北京遠﹐二是各類工場作坊多﹐工人多、行幫 多﹐三是和外洋來往多﹐奸詐屑小之徒容易串連鬧事﹐有些不明事體的讀書人還在那里妄分 華夷滿漢之別。不出事則已﹐出事就不是小事。” “是﹐福爺說的標下都記明白了﹗”黃天霸永遠是一副謙恭里帶著自信的模樣﹐“少老 板──不﹐劉少傅已經幾次會議﹐和爺教訓得一樣。這次皇上如天浩蕩之恩﹐破一技花案子 按野戰軍功記賞﹐並不單為拿了幾個賊﹐也是皇上期望我黃家一門在江南多為朝廷分憂﹗這 是劉太傅少傅的抬舉﹐也是眾弟兄子弟幫襯得力。他們──”他指著手下十二個“太保”說 道﹕“最小的也敘功進了千總﹐我家老爺子聽說我封了車騎校尉﹐在祠堂給祖上上香﹐自古 鏢行藝館人家﹐這是江湖上從沒有過的榮耀﹗要是辜負了皇上大人這份重恩﹐叫我黃家一門 斷子絕孫。爺﹐您只管放心﹗”他頓了一下﹐又道﹕“我思量了一下﹐除了我跟爺們﹐帶上 黃富揚﹐他武功不是頂尖兒的﹐但江湖上趟得熟﹐心思也靈動些﹐一路照應也方便﹐二位大 人看成不成﹖”劉墉便看福康安。福康安問道﹕“哪個叫黃富揚﹖” 站在隊未的一個黑瘦矮個子應聲而出﹐卻是一臉痞子相﹐窩鼻稀眉擠巴眼兒﹐伶伶丁丁 渾身帶著利落又有點狠瑣﹐似笑不笑說道﹕“標下就是﹗請福爺訓示﹗”“很好﹗”福康安 笑道﹐“有點時遷的形容兒﹐偷雞摸狗的勾當恐怕少不了。一邊和易瑛打﹐一邊號啕大哭 的﹐就是你吧﹖”黃富揚眨巴著小眼笑道﹕“爺眼力不差。小的江湖外號就叫賽時遷﹐偷東 西本事江南第一字號﹐本就是個賊出身。不過如今作了官﹐已經改邪歸正﹗”說完近前給福 康安打個千兒﹐順便拽拽他袍角﹐咻著氣兒笑道﹕“爺的袍子角兒沾了泥巴……”將手一 舉﹐不知這骯臟瘦子甚麼手法﹐福康安腰間御賜的漢玉墜兒、荷包、袖子里的一把金爪子兒 竟都被他偷去﹗……福康安不禁目瞪口呆﹐黃富揚一樣一樣把竊物往桌上放﹐嘻皮笑臉道﹕ “給福爺瞧個把戲﹐小的下不為例﹗”黃天霸沉了臉﹐斥道﹕“你賣弄甚麼﹖退下﹗”黃富 揚一縮脖子答道﹕“是﹗再不敢了﹗”福康安呵呵大笑﹐說道﹕“好﹗就是你﹐跟我們一路 走﹗” 黃天霸不禁一笑﹐因聽見遠處雞鳴﹐呵腰兒對劉墉說道﹕“是四更天了。福爺這會子也 不好進里頭繳旨﹔少傅今個兒連晌覺也沒歇歇﹔依著標下﹐這上房東西兩間都收拾得干淨﹐ 將就困一會子﹐天也就亮了。明個──不﹐今個爺們還有一天忙活的﹐留揚州的這幾個徒 弟﹐標下也要細細再安排一下差使。爺們沒別的指示﹐我們好退下了。”見劉墉點頭﹐黃天 霸和眾太保略一行禮恭肅退下。 屋里只剩了劉墉和福康安。兩個人都錯過了困頭﹐不想到床上輾轉翻個兒﹐對坐在安樂 椅上各自出神。他們早就相識的﹐劉墉在京時常去傅府﹐不過那是去見傅恆送案卷回事請 示﹐福康安只是個掛名侍衛﹐廝見寒喧一禮而已。福康安天磺貴胃相府公子﹐養就的貴介氣 負﹐禮敬劉墉﹐並不為是劉統勛的兒子﹐倒因劉墉兩榜進士點入翰林的份上居多。真正刮目 相看﹐還是因這番江南之行﹐劉墉居中指揮調度﹐將縱橫七八省﹐朝廷幾次舉兵沒有撲滅的 一枝花教眾一舉犁庭掃穴連根拔除﹐這份能耐這份咬牙定心的忍韌不能不令人佩服﹗在劉墉 眼里﹐一向看福康安是個天資聰穎不甚安分的公子哥兒﹐待知他違抗母命千里尋父請纓前 敵﹐從北京一路趕來道途懲貪濟貧種種行徑﹐這般樣兒的滿族少年子弟竟是開國以來聞所未 聞﹐也不免暗自嗟訝敬佩。此刻漏深孤燈之下﹐一個是機敏老成干事練達的青年﹐一個是生 氣勃勃心高志遠的少年﹐受命同辦一差﹐即將同行同住﹐對面兀坐﹐似乎都有許多話要說要 問﹐卻畢竟平昔交往不多﹐都有點矜持﹐也不知話頭從哪里說起。兩個人都沉默著。這正是 臨曙之前天光最的暗的時辰﹐只能聽到遠處似乎被壓抑了的雞鳴聲隱隱傳來﹐暗風鼓窗﹐青 白色的窗紙一翁一張﹐發出枯燥單調的悉悉聲…… “瑤林﹐”劉墉打破了沉默﹐“你是天子近臣﹐又是宣詔使節﹐仔細推詳旨意﹐這次 ‘觀風巡閱’﹐劉墉自然要以你馬首是瞻。萬歲爺降旨時必定還有詳明安排﹐巡閱四省吏情 民政﹐其實連刑政財政軍政也囊括在內的﹐不知以哪個省為主﹐哪項政務為主。是單巡風折 具條陳上奏﹐還是就地就時處置。多大的權限范圍。這是要心里清楚的。” 福康安身子向前一傾﹐笑道﹕“你可真能沉住氣﹐憋了這麼一陣子才問﹐萬歲爺有詳盡 旨意──你別站﹐我不復述萬歲原話﹐只領會要義﹐領會錯了是我的責任。明天萬歲沒功夫 招見我們﹐兩天之後我們從瓜洲北上﹐主子還要再接見一次。這只是給賢兄閒吹風──第 一﹐是以你為主﹐我是跟你學習辦差﹐但我也有一樣的觀風使身份﹔第二﹐觀風﹐東西南北 ‘風’﹐連旋風都觀﹐但若不是台風﹐只觀不理。機斷處置權﹐一般欽差都有﹐我們自然也 有﹔第三﹐也有個‘歷練’的意思在里頭﹐所以我們微行﹐並不給各省督撫知會詔書。這樣 才能見到些真‘風’。總歸起來一句話﹐主子對你我期有重望﹗”他目中瞳仁在燈下晶瑩一 閃﹐又顯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憂郁。“皇上說……他累極了﹐累到骨頭里﹐累到心 里﹐……到江南先住毗盧院時﹐北京南京諸般聯絡沒接通﹐也就松泛了三五日。待到太後老 佛爺駕到﹐本想陪著宮眷尋個清靜去處‘躲幾日公務’﹐誰知竟是沒個‘去處’。除了北京 轉過來的奏折照批﹐該見的人一個不拉還得見﹐還平添了許多人事料理。地方官﹐佐雜官﹐ 縉紳﹐退休老臣﹐拜祭明陵﹐夾著大案一波不平一波起﹐竟比北京紫禁城里還忙了十倍。說 無論如何也要陪太後疏散一下﹐去看看‘槐抱迎春’﹐又冒出個竇光鼐﹐當眾以頭觸樹死 諫﹗──皇上心里不是滋味啊﹗”他連復述乾隆公務繁忙﹐其中夾帶著對二人的指使﹐還有 他自己的感慨﹐純粹的款款談心。劉墉仔細聽著﹐心里甄別著哪些是該自己辦差留意的﹐哪 些地方該在接見時應對﹐又怎樣向軍機處回報皇上這些旨意。聽到後頭﹐福康安已說得混成 一片﹐無法斟酌﹐不禁一笑﹐道﹕“這些內情﹐竇光鼐一個外臣未必知道﹐他也是一片用心 良苦啊──皇上不會軍流了他吧﹖”“你說到哪里了﹗”福康安一哂﹐說道﹕“皇上還誇竇 光鼐來著﹗” 劉墉睜大了眼睛。 “皇上說‘竇光鼐此舉不為無過’。”福康安回憶著乾隆說話時的神氣﹐慢吞吞說道﹕ “孝奉母後﹐是垂范天下的大典﹔看﹕“槐抱迎春﹐和游莫愁湖是一樣的道理。有奇異景 致﹐尋常人都能來看﹐為甚麼朕的母親就不能﹖這是讀書讀迂了﹐見小不見大──但竇光鼐 朕取他的良苦本心﹐取他的膽﹐眾人皆唯唯﹐惟他敢諤諤﹐這一條難能。太後和皇後要朕升 他的官﹐朕說﹐只能取其心﹐不能取其行。都象他這樣放縱﹐會有人碰朕的須彌座怎麼辦﹖ 所以這樣人不能升他的官﹐只可信賴就是。然而﹐現今這樣的臣子是愈來愈少了……” 福康安恰到好處地煞住了。其實﹐乾隆的原話里還有﹕“文死諫﹐武死戰﹐廿四史中多 有獎贊﹐《儒林外史》里還有為了一個死得‘好題目’的﹐逼著未嫁的女兒餓死殉節﹐這里 頭有矯情﹐也有沽名釣譽的。過於抬舉竇光鼐﹐容易激起漢人這種惡習﹐不是滿洲人的福 氣。福康安你記住﹐國亂出忠臣﹐板蕩識英雄固然不假﹐但出了忠臣﹐就是君昏國亂了﹐識 得了英雄天下板蕩了﹐那是格言﹐不是祥瑞。甚麼時候兒大清出了屈原、岳飛﹐出了海瑞抬 柩上朝﹐那就是天下局面難以收拾之時了﹗”但面前的這個劉墉﹐也是漢人﹐一腦門子忠藎 以死報國心﹐這話說出來﹐他覺得不好﹐舔舔嘴唇﹐抿住了。 但這些言語對劉墉來說已經足夠品味的了﹐大體與小局﹐寬仁與約束﹐孝與忠﹐心與 行﹐把乾隆犀利睿智的識見和周詳縝密的思維放在心里惦量著﹐他已坐直了身於﹐咀嚼著﹐ 久久才道﹕“今晚是沒覺睡了。瑤林弟﹐我們商計一下﹐把差使分分類﹐看先辦哪一件。回 頭皇上召見﹐你來應對……”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