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十一 智勇婦智勇脫縲縱 伶俐童伶俐返金川】
【十二 檢校場風雪點營兵 據虎帳豆徂恤民瘼】
【十三 邂逅逢賢臣詢邊情 慨淫佚索城柬官箴】
【十四 設機局刁官陷羅網 運籌謀師爺杜後患】
【十五 捍熱土莎帥議拒敵 慰邊將王爺故荒唐】
【十六 納木札爾淫樂招亂 阿睦爾撒乘變逃難】
【十七 修政治乾隆衿孤忠 維綱紀盛怒逐胞弟】
【十八 追先遺君臣擬謚號 斥讒詆朱批止謗言】
【十九 居移氣嬪御共邀寵 勤軀倦游冶觀排場】
【二十 桃花庵朵雲會乾隆 微山湖欽差入棗莊】
【十一 智勇婦智勇脫縲縱 伶俐童伶俐返金川】 莎羅奔的夫人朵雲得脫囹圄﹐恰是乾隆車駕離開儀征赴揚州行在之後三天。劉統勛遵旨 在儀征停留一天﹐又一次接見了裴興仁和靳文魁﹐又給傅恆寫信。轉述乾隆在五十里舖關帝 廟交代的金川軍事機宜﹐命傅恆“嚴備緩進﹐不作孟浪之舉﹐不圖僥幸取勝﹐一切機斷毋失 戰機﹐‘上將軍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諸言語都寫了進去。又發文給尹繼善、岳鐘麒﹐ “全力援手傅恆﹐勿使莎羅奔逃亡青海入藏﹐密彌監視回部霍集占動勢﹐隨時用六百里加緊 報江南皇上行在。”留在儀征回報差使的海關道、銅政鹽政司官、圓明園采辦司堂官﹐回報 黃淮汛情及黃運兩漕堤岸河泊事宜的官員也有幾十號人﹐連聽帶指示﹐直忙到天黑。又耽心 劉墉抽出來辦外差﹐揚州防務有所疏失﹐便不再滯留﹐當夜起更便命轎趕路去了揚州。此時 儀征縣中﹐別說是官府﹐就是尋常百姓家﹐為接這個“駕”﹐先是丹堊粉飾大興土木﹐沿街 破屋平毀舊房刷新﹐里保一日三催洒掃庭除﹐“內外整潔纖塵不染”。出工修路墊土結扎彩 坊﹐香花爆竹酒食點心……比過年還忙了十倍。此刻御駕東去﹐大員走盡﹐城中官商士民一 口氣松下來﹐竟是人人神疲個個力倦﹐一座城都累﹐象收了戲散了集﹐又象剛吃過一席滿漢 全席﹐人人都有點大病初愈的樣兒﹐一臉臆症相﹐走路都晃晃蕩蕩。 押運朵雲的檻車進城剛剛過午。因她是“欽犯”﹐江南省臬司衙門因主官都從駕護衛去 了﹐巡捕廳堂官接到按察使手令“押朵雲至皇上行在御審”。想想自己不能擅離南京﹐但衙 門里已經無職官可委﹐因南通縣令姚清臣到省說案子﹐就腿搓捻兒說﹕“煩老兄走一遭兒。 皇上就在儀征﹐路不遠﹐朵雲又是女人﹐拘押以來很安分。押到交給劉墉劉大人就算完事 兒。其實你只坐個纛兒﹐我再派兩個衙役跟著──人家是欽犯﹐沒個官跟著不好﹐是吧﹖” 姚清臣只是個七品芝麻官﹐也想乘機單獨見見劉墉﹐甚至能見劉統勛也未可知﹐因就一口答 應了。 日頭剛錯西﹐檻車進城。說是“檻車”﹐其實朵雲不枷不捆﹐車上還有席棚擋風﹐安生 半歪在車里﹐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勢。街衙里巷晃晃徜徜的閒人倒是也有﹐稀稀落落的不成群 兒。姚清臣先到驛館﹐打聽清楚劉家父子已去揚州。此時大伙房里已經開過飯﹐他是小官﹐ 不敢放肆叫重做﹐於是和三個衙役里的頭兒莫計富商議﹕“到街上館於里胡亂吃一口──自 然是我出錢。然後咱們奔揚州﹐交割了人犯﹐就便兒瞧熱鬧兒﹐放你們兩天假﹐我給你們趙 堂官寫封信帶上完事兒。”莫計富自然無話說得。 誰知走一家店舖關門打烊﹐再走一家盤賬叫歇﹐檻車從街南拉到街北﹐連平時擺得滿街 吆喝招呼不迭的燒麥餛鈍大餅油條水煎包子諸類小吃也一概叫歇停業。一個騎馬頂戴官員三 個步行衙役一個車夫﹐帶著身穿藏服皮袍腳蹬長筒馬鞋的“番婆兒”滿街轉悠找館子吃飯﹐ 倒招來一群閒人小孩跟在後頭﹐到一處問飯﹐立時圍上一群﹐癡癡茫茫呆看﹐再走就再跟。 倒是十字口一個老頭兒見他們找飯找得虔誠﹐指點說﹕“縣衙──從這往西半里路北衙門口 有賣油條炸小魚兒的﹐專供早起點卯衙役來不及吃飯做點心﹐那是不會歇業的。再者您老是 官﹐進衙門叫伙房現做﹐他們也沒個不侍奉的理。” “謝你老人家了﹗”一語提醒了姚清臣﹐他一拍腦門子笑道﹕“郭志強我認得﹐上回去 南京會議﹐他還說請我‘架子小點﹐抽空儀征轉轉’──走﹐打他的抽豐去﹗”幾個餓得饑 腸轆轆的人頓時沒了沮喪之色。莫計富笑道﹕“都餓糊塗了──這衙門里人常往省里去﹐他 們頭兒我都認得﹐倒在街上瞎兜一氣──你干甚麼﹖”他突然發現坐在車上的朵雲神情有些 異樣﹐兩手攀著橫檔兒﹐直起了腰似乎要起身的模樣﹐盯著看熱鬧的人群﹐遂斷喝一聲“安 份些”﹗ 朵雲嘬了一下嘴唇﹐又瞟一眼人群﹐低下了眼瞼﹐說道﹕“腿坐麻了……你們餓﹐我也 空著肚子呢……”似乎自言自語﹐嘰哩咕嚕又說幾句﹐姚、莫等任憑是誰也聽不懂了。 他們哪里知道﹐自從朵雲從北京解到南京﹐莎羅奔從金川派來營救的人已經尾隨而至。 刮耳崖的頭人仁巴親自帶著五六個會漢語的藏人﹐還有朵雲的娃子嘎巴﹐早已潛伏在石頭城 夫子廟一家客棧里﹐隨時偵知朵雲的動靜。金川這地方糧食鹽巴都要靠四川內地擠濟﹐但不 缺的是黃金﹐刮耳崖有的毛洞里核桃大、拳頭大的狗頭金不用仔細尋﹐有時不小心還會被金 塊拌倒了……他們根本沒費甚麼事就把看守朵雲的臬司衙門巡捕廳南牢上上下下買了個通 遍。朵雲在獄里咳嗽﹐第二天就會有治傷風的藥送進去。只是負責看守警巡的是北京南來的 善捕營軍校﹐怕走風沒敢買通﹐沒有見面兒機會。自進儀征﹐那些懶懶散散的閒人中朵雲已 經看見了仁巴﹐買飯圍觀人眾中又閃見了自己的奴隸嘎巴﹐那幾聲“自言自語”說的明白﹕ “我這個樣子囚著﹐想見博格達汗很困難。今天是逃出去的機會……嘎巴﹐要聰明一點…… 絕不能動武……告訴仁巴﹐一齊想辦法……”還補了一句﹐“他們要把我交給劉家父子﹐但 劉家父子已經離開了這里……”可憐姚清臣莫計富並一眾圍觀的漢人﹐當眾被他們蒙得瞎子 聾子一般。 車到縣衙門口﹐果然有一間炸果子小舖﹐大家此刻想的是大快朵頤﹐看也沒看便直叩縣 衙儀門。但此刻正是午間散衙時分﹐只有幾個呵欠連天的當值衙役﹐姚清臣親自上前通問﹐ 衙役頭兒卻也不敢怠慢﹐回說﹕“我們郭太尊陛了﹐隨駕去了揚州呢﹗” “郭志強升了﹖調了哪里﹖”姚清臣問道。 “北京﹐戶部主事──回大人您吶﹗” “嗯……這里衙門里差使交割了沒有﹖” “沒呢﹗還不知哪個大人來接印。” “有主事的沒有﹖哦﹐我是南通縣令……辦差路過﹐街上飯店歇業﹐想請伙房做點飯吃 ──我和郭縣令是至交好友……” “就不是至交好友﹐吃頓飯打甚麼緊﹖”衙役笑道﹐“不過怕是伙房的人散了……”正 說著﹐一個中年人晃晃悠悠從二門里剔著牙出來﹐戴著黑緞子六合一統帽﹐灰府綢風毛邊坎 肩里套藍寧綢夾袍﹐項下掛著副近視眼鏡﹐腰里檳榔荷包兒一步一擺──地道一身師爺打 扮。莫計富瞧得清爽﹐遠遠便叫﹕“嘿﹐邵老夫子﹗吃飽了撐得出來散步兒麼﹖──你他娘 的愣甚麼﹗為黃柳氏討債官司﹐你沒找過我老莫麼﹖” 那邵師爺戴上眼鏡﹐怔了半日才看清了﹐立刻滿臉堆下笑來﹐快步迎上來﹐口中說﹕ “是莫刑庭呀……恕學生眼神不好﹐怎麼敢忘了您呢﹖是我們的衣食靠山嘛﹗”又一閃眼看 見姚清臣﹐“這不是姚太尊麼﹖您不識得我﹐我是南通人﹐真個天上掉下父母官﹗要拜見您 有件小事﹐正尋門子結識您老呢……”他連說帶笑﹐連車夫都一攬子套近乎﹐“兄弟……還 有這位……都跟我來﹗你們准還沒吃飯──老劉頭﹐別忙關伙房﹐打整菜蔬﹐郭太爺的同年 來了﹐照八兩的例弄一桌來﹐回頭老爺有賞﹗來來來……就在東花廳﹐又暖和又敞亮……” 一頭帶路﹐一頭笑語﹐寒喧殷勤得間不容發﹐直讓到縣衙大堂東側院﹐連朵雲在內都一齊落 座﹐一樣兒禮賓相待﹐又說﹕“還有一壇子老紹興﹐怕不夠﹐我再弄去﹗”直到他風風火火 出去﹐幾個不同身份境遇的人還被他的熱情弄得發懵。倒是莫計富見機﹐忙尾隨出來﹐在邵 師爺耳畔嘰噥幾句。邵師爺撮著牙花子笑道﹕“我說呢﹗還帶著個大腳片兒番婆兒……衙門 現在沒人﹐交給他們也不放心﹐這是欽犯不能難為──這麼著﹐一處吃飯吧﹐酒少喝。飯後 我還要跟姚太爺說事兒﹐我那個不成材兄弟為一塊風水地和一家寡婦打官司﹐輸贏小事﹐面 子栽了要緊。趁這場子您老也幫襯幾句。”說著忙活去了。 因為朵雲在場﹐這頓飯吃得很快。幾路人其實都不相熟﹐身份高下懸殊﹐但都知道“欽 犯”二字份量﹐只狼吞虎嚥猛吃。倒是朵雲似乎酒量頗豪﹐見眾人不多飲﹐滿口藏語也不知 說甚麼﹐連吃帶喝自斟自酌﹐吃酒吃得薄暈上頰﹐她卻把握得見好就收﹐也就住杯停箸。邵 師爺吃過飯的人﹐只陪著約略勸酒勸菜﹐卻也不來相強。恰吃到將近席終﹐眾人揩手抹嘴紛 紛起身﹐還是門上那個衙役頭兒一溜小跑進來﹐笑著對姚清臣道﹕“太爺﹐劉延清老大人派 人來接朵雲夫人了……”說著回身一指。 眾人順著他指方向隔門外望﹐只見西斜陽下五六個人踐著滿地化雪水迄邐近來。都穿的 內務府筆帖式六品裝束﹐打頭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漢子﹐卻是金青石頂戴雪雁補服﹐身 材又高又壯﹐黝紅臉色毫無表情﹐只那頂官帽子略大一點﹐幾乎壓了鬢角﹐一望可知是個城 門領之類的武官。 朵雲目光一閃即斂﹐心里一陣緊張興奮﹕仁巴來了﹗ 此時席上幾個人早已離位﹐愣著看這幾位“上憲”雄赳赳進來﹐姚清臣忙進前一步“啪 啪”打下馬蹄袖﹐行庭舉禮﹐小心翼翼道﹕“卑職姚清臣﹐乾隆十五年同進士出身﹐現任南 通縣正堂。 “寶日格勒﹗”仁巴操一口生硬的漢話﹐打斷了姚清臣﹐帶著濃重的蒙古腔﹐傲慢地掃 視眾人一眼﹐自我介紹道﹕“三等蝦﹐跟著蒙古英雄巴特爾辦差使的﹗這里你的是頭﹐朵雲 押在哪里﹖” 朵雲也萬沒意料仁巴是這般料理﹐想笑﹐咬著牙偏轉了臉低頭不語。姚清臣忙陪笑﹐指 著朵雲道﹕“這個婦人就是──卑職奉命……”“劉中堂的已經到了揚州﹗”“寶日格勒” 不耐煩地一擺手﹐“福康安和劉墉另有聖旨辦差的。你們押她儀征﹐差使的辦好了。人交給 我的﹐你們放假的﹗”說著一努嘴兒﹐兩個人過來架過朵雲便走。屋里幾個人都不禁面面相 覷﹕這位寶日格勒無論神態言語來看﹐是蒙古人似乎不假﹐又穿著官制袍服﹐挑剔不出毛病 兒。但交割人犯﹐要有信票﹐有回執﹐怎麼拉過人說走就走﹖這侍衛也忒不懂規矩了﹗但他 的官階高﹐身份貴重﹐又一臉蠻橫﹐幾個人心懾得不敢問話。眼見他們就要出門﹐姚清臣責 任在身﹐一急之下乍起膽子﹐笑著繞到前頭﹐呵腰兒陪笑道﹕“大人﹐走這麼遠道兒﹐准還 沒吃飯呢﹖歇會兒﹐吃杯茶﹐卑職……”他突然靈機一動。“卑職到揚州也有公務﹐咱們一 道兒上路……”莫計富也陪笑﹕“大人﹐嘿嘿……小的們奉差有規矩﹐得有延清老中堂的回 執。嘿嘿……或者崇如大人的也成。不然回去沒法交待﹐嘿嘿……這是規矩﹐嘿嘿……是規 矩。” “格力吉隆巴﹗”仁巴似乎愣了一下﹐粗野地罵了一句﹐亮出一面明黃鑲邊藍底黃字的 牌子給莫計富等人看﹐姚清臣和邵師爺也湊過來噓眼兒瞧。卻是滿漢合壁兩行小字﹕ 乾清門三等待衛 但他們誰也沒認真見過這物件﹐無法辨真假﹐心里信他是真﹐但沒有回執放人是萬萬不 能的。仁巴收起牌子道﹕“這個﹐假的﹖格力吉隆巴﹗”站在旁邊的朵雲突然道﹕“我不跟 你走﹗我還是跟這幾位一道兒。你太粗野……”接著又是一串兒藏語。仁巴似乎有點氣餒﹐ 口氣仍是不容置疑﹐“我是劉中堂指令的﹗沒有商量的﹗一道走﹐可以的﹗”說罷和眾人拔 腳就出門﹐在院里立等。 但漢人繁瑣儀節多﹐總有許多寒喧羅嗦﹐邵師爺還惦記著說官司﹐又取茶葉又送紅包 兒﹐約略說了情節﹐又道﹕“回頭給太爺寫信再說詳情……”見仁巴在外跺腳﹐等得大不耐 煩﹐這才殷辭出來。穿出東院未出儀門﹐朵雲越走越慢﹐似乎有點心神不寧的樣子。仁巴大 步在前﹐回頭道﹕“快點的﹗”姚清臣也問﹕“你好象有甚麼事﹖”朵雲囁嚅了一下﹐不好 意思地說道﹕“我……我要方便……”又是幾句藏語。 她要解手。水火無情的事誰都能諒解。但衙門里沒有女廁﹐就有女廁﹐誰也不能陪著進 去﹐跟著送出來的邵師爺指指東牆跟一個斜搭的茅棚﹐說道﹕“那就是茅房──我喊喊看里 頭有人沒有。”近前喊了幾聲﹐里邊沒動靜﹐笑道﹐“進去吧﹗”“謝謝你了﹗”朵雲說 道。她似乎憋的厲害﹐擰步兒夾腿蹈蹈進了東廁。 十一個大男人站在廁房不遠處等﹐但這種情勢不同於等吃飯看筵桌﹐不能死盯著﹐也不 能議論長短﹐傻站著也似乎不妥(有偷聽廁所動靜嫌疑)。姚清臣儒生身份﹐覺得不雅﹐便 和邵師爺兜搭﹕“老郭回來告訴他一聲﹐這離南通又不遠﹐得便過去聚聚。” “是﹐那是一定的﹐不過﹐他老人家就要陛任了……” “陛任更好﹐繞點道兒去我那盤桓幾日。” “成﹐到時候學生也陪著過去。” “你兄弟那檔子事我心里有數﹐放心就是──她是自殺嘛──不過你也得預備著破費幾 個。判你有理﹐那頭死了人﹐畢竟也得安撫。刁民難惹﹐你當師爺的自然知道。” “是﹐老父台說的﹐正是學生心里想的……” ……跟從姚清臣的三個衙役也自有他們的題目議論﹐張三請酒李四賴帳搭訕著。 足有半刻功夫﹐議論突然停止了。先是莫計富﹐摸著腦後辮子詫異道﹕“怎麼還不出 來﹖”一個衙役接口道﹕“就是﹗屙井繩尿黃河也該完事兒了﹗”這一說﹐所有的人都警覺 起來﹐聽廁中寂靜無聲﹐姚清臣不禁臉上變色﹐指著牆問道﹕“老邵﹐牆外頭甚麼所在﹖” 邵師爺也慌了﹐說道﹕“別是翻牆逃了──外頭是官道﹗”一個衙役便對廁房喊﹕“喂﹐完 了沒有﹖完了沒有都答應一聲﹗” 一片岑寂。 再喊一聲﹐仍無動靜。姚清臣情知大事不妙﹐顧不得身份﹐大喊一聲﹕“我們要進來 了﹗”一個衙役應聲大跨箭步沖了進去﹐幾乎同時便聽他尖聲驚呼﹕“老天爺﹗這婆娘翻牆 走了﹗”在寂靜空寥的縣衙院中﹐這一聲喊話賽有人被蠍子猛地蜇著了頭﹐又似半夜行路突 然碰到鬼魅樣帶著驚慌絕望。姚清臣雙腿驚得幾乎一個坐墩子軟在地下。邵師爺頭皮一麻起 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專門等著這一聲的仁巴也被這一嗓門嚇了一跳﹕這畜牲失驚打怪﹐他媽 媽真給了他個好嗓子……姚清臣一個返醒回過神來﹐原地里犯了瘋癲似兜了幾個圈兒﹐氣急 敗壞對邵師爺道﹕“快﹐快﹗叫巡捕房衙役……全城戒嚴﹗” “這會子都放假了……”邵師爺臉色慘白﹐冷汗順頭往下流﹐結結巴巴說道﹕“等人叫 齊﹐早就逃遠了……” “她走不遠﹗”莫計富叫道﹕“她穿那身衣服誰看誰照眼……”說話間﹐入廁的衙役已 抱著朵雲的藏袍一臉苦相出來﹐絕望地說﹕“她把衣服換下來了﹗”姚清臣急叫﹕“把衙門 現有的人﹐連伙夫在內都叫上﹐一齊去搜去攆﹗她是個大腳女人﹐好認……”突然想起還有 個“寶日格勒”﹐忙轉身道﹕“請﹐請請大﹐大人作主﹗” 仁巴見已得手﹐心里篤定﹐臉卻板得鐵青﹐皺眉沉思拖延時辰﹐一付指揮若定的樣子﹐ 半響才道﹕“她跑不遠的﹗邵的﹐把你衙役的人都叫起的﹐向北﹐姚的﹐你們原路向西﹗我 們東邊路熟的﹐向東﹗邵是本縣的﹐不要動﹐趕緊通知縣里巡捕房。碼頭、客棧的﹐旅館飯 店還有男人睡女人的地方(妓院)﹐看把戲的地方(戲院)﹐喝茶的地方──一律搜的﹗晚 上卯時的我們集中﹐搜不到的再報劉中堂﹗”邵師爺聽聽﹐布置得滿在行﹐只是“卯時”是 早晨﹐這位蒙古大爺大概弄混了﹐忙道﹕“寶大人指示詳明﹗不過卯時太遲了﹐酉時我們聚 齊最好﹗” “‘有時’不行的﹗一定要聚齊﹗”仁巴認真地說道﹕“一定要定住時間的﹗”邵師爺 見他不通﹐苦著臉指天划地比量半日﹐才說明了“卯時”是明日早晨﹐而“酉時”不是“有 時”﹐而是……好不容易這位侍衛爺算“明白”了﹐一翻眼說道﹕“格力吉隆巴﹗天黑的就 來﹐你羅嗦麻煩的﹗”說著手一擺﹐“我們分頭走的﹗” 天黃昏了。黝暗的晚霞象出爐的熱鐵﹐由燦紅而橘黃、而褚褐、而灰紅﹐愈來愈黯淡﹐ 變成一天灰黑。水墨大寫意似的晚雲隨著太陽的沉落﹐完全失去了多彩的姿色﹐變得陰沉黑 暗。偌大衙門里只剩下邵師爺一人﹐焦得熱鍋螞蟻似的擰圈兒兜。申未過去了﹐沒人回來﹐ 西正過去﹐衙門派出的人回來了﹐幫著邵師爺說寬慰話﹐等﹐西未過去﹐姚清臣也回來了﹐ 繼續等﹐直等到半夜﹐也沒見那位寶日三等蝦的影子。一片嘈雜的議論埋怨聲中忽然隱隱聽 得一陣細碎的馬蹄聲急響。此時院里聚的足有一百多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屋里兒個人也 一陣興奮﹐都站起身來﹐瞪著眼看時﹐並不是“寶日格勒”回來﹐卻是本衙門隨著郭志強去 揚州的捕班頭兒羅克家在院里滾鞍下馬﹗ “出了甚麼事﹖這早晚一院子人﹖”羅克家揩著一頭細汗﹐一頭進門一頭問邵師爺﹐ “──押運朵雲的檻車到了沒有﹖今兒中午劉少傅專門叫郭大爺問起這事。他老人家就要和 福老爺一道北上……郭太爺怕出閃失﹐叫我回來問問……” “上當﹗”姚清臣輕聲驚呼一聲﹐一下子癱坐了下去…… “漢狗們上當了﹗” 朵雲、仁巴、嘎巴幾個人已經坐在揚子江儀征渡口下游十里處的江心里﹐一嶄兒新的烏 篷大船分里艙外艙﹐廚房灶具一應俱全﹐七個人飲食起居都寬寬綽綽。此刻下錨江心﹐船外 昏黑的天穹下﹐青蒼泛白的江水遠觀茫茫無際﹐近聽江浪拍舟﹐看似孤舟寂寥﹐艙中卻是一 片笑語歡聲。他們也在計議下一步的行止辦法。說起白日情形﹐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後合。 “漢狗子們這里真有意思﹗”仁巴拍腿笑著﹕“只要有金子﹐甚麼都能買得到……”他 指著嘎巴﹐“連這個娃子﹐也有個把總手本呢﹗要是金川人想作官﹐連金川的狗都能弄個這 種帽子﹗”他拍拍那頂大帽子﹐咧嘴哈哈大笑。嘎巴還是個小不點兒﹐嘻嘻笑道﹕“價錢便 宜得很﹐比運到我們刮耳崖的鹽巴還便宜﹗”一個藏漢也笑道﹕“故扎(指莎羅奔)怕夫人 受苦﹐又送了十斤黃金來﹐其實塞上三錢銀子﹐夫人在牢房里要吃甚麼有甚麼﹗” “他們是錢串子﹗” “象狗一樣﹐只要有吃的﹐就是他的主人。” “除了仿造那面侍衛牌子﹐夫人﹐甚麼事也沒費……” “仁巴頭人裝蒙古人真象﹗我看那幾個官見他﹐腿都顫抖呢” “哈哈哈哈……” 一片笑語中﹐朵雲恢復了平靜﹐隨著船身一起一蕩﹐在轟鳴的江濤中﹐她的聲音顯得格 外沉著清晰﹕“故扎讓我回去﹐我當然是要回去的。但現在我還沒有見到博格達汗﹐沒有完 成他的使命……你們來﹐知道我的小鷹們平安健壯﹐我就更放心了。我──一定要見乾隆博 格達汗一面﹗為了我們舉族的存亡……” “故扎夫人﹗”小奴隸嘎巴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朵雲道﹕“您的自由是很不容易的。仁 措活佛和桑措老爺子都怕……他們把您送到傅恆的大營里當人質。再說﹐乾隆博格達汗囚禁 了您那麼長時間都不肯見您﹐現在您逃出來﹐見他不是更加困難了嗎﹖”朵雲撫著他亂蓬蓬 的發辮愛撫地一笑﹐說道﹕“孩子﹐乾隆的勢力太大了……一次打不贏可以再打﹐不會用我 來當人質的。我們已經打贏了兩次﹐乾隆把他最能干的宰相都殺了兩個﹐還殺掉了他最能打 仗的大將軍。戰爭﹐總得有個雙方能接受的結局﹐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那不是我門金川 父老兄弟的福氣。”嘎巴不解地問道﹕“那──夫人您為甚麼還同意我們營救您呢﹖在獄里 堅持請求乾隆接見不好嗎﹖” 朵雲略帶疲倦的眼睛好象隔著船蓬眺望外邊一望無際的黑水逆波﹐嘆息一聲道﹕“…… 我不能完全猜透乾隆的心。但是﹐他不肯殺我﹐可能因為我是個孤身女人﹐會損害他的尊 嚴﹐也可能不願把事情作得太絕﹐給故扎留著面子……他的臣僕們和他不完全是一條心﹐他 們要在主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忠心﹐要用金川人的鮮血染紅他們的官帽子。如果我猜的不錯﹐ 如果繼續囚禁下去﹐他的臣僕就會說服他把我送回金川。我是不甘心這樣的﹐一定要見他一 面。我要讓他明白博格達汗既然擁有天下﹐就應該有天地那樣大的胸懷﹗故扎在我臨行前說 了三天三夜﹐告訴我應該對乾隆說些甚麼﹐我還一句也沒說……”她低下了頭﹐雙手捧著﹐ 象是在祈禱著甚麼﹐青絲瀑布一樣的垂發下﹐一滴又一滴﹐淚落在手心里。﹒ “夫人不必難過。”仁巴濃眉下目光炯炯﹐象是淚光又似火光﹐“松潘西邊﹐還有一條 通往青海的路沒有被漢狗子們發現。故扎已經下令﹐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刮耳 崖﹐在刮耳崖我們還有足夠一年的糧食﹐只是鹽巴不多了﹐正在暗地籌買──如果刮耳崖守 不住﹐就從松潘西邊克羅卡什峽谷穿過去﹐到青海的克傭小鎮和達賴喇嘛派來的活佛接頭﹐ 然後舉族到西藏安身──我們並不是沒有退路呢﹗”他的目光陰郁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條 路﹐幾千里的峽谷冰雪覆蓋﹐沒有人煙﹐沒有水草﹐沒有糧食接濟﹐還要穿過二百里戈壁才 能到克傭﹐再翻越昆侖山﹐唐古拉山到西藏……。說是路﹐其實是絕路而已……沉默半響才 道﹕“故扎說﹐乾隆的面縛投降負荊請罪﹐要藐視我們金川人的驕傲和光榮﹗夫人如果…… 如果……”“如果我屈辱地答應他的條件﹐就不是他的妻子﹗”朵雲一下子抬起頭來﹐蒼白 美麗的面孔上掛著淚水﹐嘴角掛著微笑﹐目光象要穿透船頂樣望著上蒼﹐“……噢﹗至聖至 靈全知全能的佛爺……我不會辜負我的丈夫﹐羞見我的同胞和兒女的﹗”移時﹐她才從激越 沖蕩中回過神來﹐喘息了一下﹐問嘎巴道﹕“我們帶有多少黃金﹖” 嘎巴指指後艙兩個坐櫃﹐說道﹕“兩個箱子里有五千斤金子﹐手里還有十萬兩銀 票……”朵雲心里一陣感動﹕八萬兩金子﹗是把金川的庫金幾乎搬空了來營救自己啊﹗默謀 了一會兒﹐仁巴說道﹕“夫人﹐狗頭金還有很多﹐故扎說不能帶到內地﹐漢人知道了會紅眼 睛的……” “知道。”朵雲只答應一聲﹐又沉吟許久﹐說道﹕“這麼多金子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 也用不了這麼多。買下揚州最好的花園或者包租一處最美的風景﹐在海寧、瓜洲、蘇州、杭 州﹐都包租風景﹐要最好的──有一萬五千兩足夠用的。留下我們的用度﹐剩余的錢要買 藥﹐防寒防凍的、刀傷藥、風濕藥、感冒傷風退熱的藥都買﹐還有鹽巴。我估計傅恆會封鎖 我們。可以換成銀票﹐以五倍的價購買﹐但要運到金川﹐憑著故扎的收據在我們這開銷銀 子﹐這比我們自己買運要便宜而且風險要小──五倍的利﹐漢狗子的商人會拼命給我們送藥 送鹽巴的﹗” 仁巴聽了不由暗自欽服﹕這位故扎夫人手握智珠﹐真個不含糊﹗因笑道﹐“故扎最發愁 的就是藥。我們的人混進內地買藥根本不行﹐漢人怕犯了傅恆的軍法人財兩空﹐也不敢帶藥 去賣。在內地開錢給他們﹐這辦法好極了﹗不過﹐為甚麼要租園子呢﹖” “我要見乾隆﹐又進不了他的院子。”朵雲微笑道﹐“我在獄里聽他們閒說﹐乾隆這個 人愛玩、愛作詩、愛騎馬打獵、愛女人仁巴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朵雲。 “要買些美麗的女孩子養在我的園林里。”朵雲微笑道。 “博格達汗他……會中我們的計謀嗎﹖” “會的──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派一個兄弟回金川﹐向我的丈夫報告這里的一切﹗” 小奴隸嘎巴接受了返回金川向莎羅奔報信的命令。他其實是個漢藏混血兒﹐今年才十五 歲﹐長得個子不高﹐臉盤兒、眉宇神氣、膚色都是漢人形象兒﹐只那雙大眼睛﹐微微外張的 鼻翼略帶藏人模樣。他的父親原是漢軍正紅旗下的包衣奴﹐雍正年間跟著“模范總督”鄂爾 泰門下跑差。雍正十二年鄂爾泰在雲南“改土歸流”激得苗人全省皆反﹐苗王七十二山寨嘯 聚兵馬﹐打得各府各州官員魂不附體﹐鄂爾泰的政令不出省垣﹐州縣府治互不能聯絡﹐都困 得孤島也似。在一次向大理縣送信歸來途中﹐嘎巴的父親被苗人俘擄。在苗寨被囚三年﹐張 廣泗率兵平亂﹐舉火焚寨的夜里他悄悄趁亂逃出來。此時鄂爾泰病死﹐掌旗牛錄是張廣泗手 下一個戈什哈﹐處置逃奴叛奴除了“殺”沒有第二個字。因不敢回旗﹐游魂似的在雲貴川討 飯渡日。卻又被下瞻對的班滾捉了去為奴。班滾兵敗逃往金川﹐裹攜著又到了大金川。班滾 自己就是寄人籬下的人﹐手下奴隸就更苦不堪言。從背糧運鹽這些粗活計到炒酥油糌巴拈牛 羊毛繩支火造飯……一樣不到就是一頓鞭子。在一次刈草中他偶然相識了大金川藏人故扎首 領的女奴彩瑪﹐相濡以沫的勞作生涯由事生情因情至愛﹐悄沒聲的就有了嘎巴。直到色勒奔 莎羅奔兄弟二人為爭朵雲同室操戈﹐色勒奔決斗不敵而死﹐莎羅奔掌握金川大權﹐又逢清軍 兩次來剿﹐嘎巴的阿爹身世如此坎坷漂零﹐精明的莎羅奔一下子看中了這個兼通滿漢苗藏言 語的漢子﹐提升了作自己的隨從參贊﹐雖沒有脫去奴籍﹐在金川也是頭面人物──際會遇合 窮通貧富﹐一榮皆榮﹐一損俱損﹐是古今遍天下的通理﹐彩瑪就成了莎羅奔的女管家﹐嘎巴 自然是朵雲的得意隨從。 沾了能夠精熟漢語的光兒﹐嘎巴又身攜吏部頒發的正牌子“把總”委任文書﹐一到武漢 便向兵驛投宿。因是金川前線營前效力弁官﹐從漢陽向西都由專設的官艦運送﹐水舟陸馬五 十里一站﹐兵驛里無分晝夜大伙房不息火﹐米飯包子饅頭紅燒肉管夠。運糧的運餉的運藥物 被服鍋灶雜什物件的軍需官絡驛不絕。嘎巴身負重任﹐也不甚敢和這些人兜搭。但覺入川以 來﹐一路走一路全是軍官﹐全是兵驛﹐氣氛愈來愈緊張。進了成都郊外﹐計程走了將近兩個 月﹐天氣早已到了仲春三月。從竹籬、養馬河、龍泉驛到清水屯一帶數十里﹐新竹叢畔綠柳 蔭里﹐連連綿綿大纛小旗營壘相望旌麾蔽日都是營盤連接﹐一色的牛皮帳蓬望不到邊﹐饒是 嘎巴見多識廣﹐兩次金川之戰中廝殺過的人﹐見如此雄壯軍威陣勢﹐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為怕被人識破行藏﹐嘎巴沒敢進城﹐繞城南走了半匝﹐在雙流鎮軍驛里住了一晚上。他 心里犯嘀咕﹕再向西走﹐不知自己帶的官銜護照還管用不管﹐是換了民夫裝束走﹐還是用錢 再買一個中軍傳令戈什哈的牌照之類混人金川﹖嘎巴早早吃飽了飯﹐在西院一側廂房南頭一 間曲肱而臥﹐嚼著檳榔盤算著﹐直到戍初時牌﹐天將斷黑時﹐方要朦朧入睡﹐忽聽見東邊正 院腳步雜沓﹐像是一群人被趕進了兵驛﹐夾著有幾個人粗聲吆喝訓斥﹕ “都靠牆根站──靠牆根﹗操你──閨女的老雜毛﹐夾腿捂肚子的犯甚麼毛病﹖” “你──站那邊﹗”另一個尖嗓門兒叫﹐“誰叫你坐啦──瘸﹖你不來金川﹐就變成瘸 子了﹖﹗” “你﹗”又一個人吼道﹕“這是甚麼地方兒﹐扒褲子拉雞巴就撒尿﹖” 接著便聽“啪”的一聲耳光聲﹐撒尿人帶著哭腔的申辯聲、訓斥聲﹐還有人央告﹕“求 老爺叫這里爺們多賞一碗飯……我有消渴症……委實走不動路……”“消你媽的蛋渴﹗”還 是那個尖嗓門兒罵道﹕“你就是開藥店的﹐自己的病不治跑來跟老莎勾手兒﹐跟他媽朝廷過 不去﹗渴死你餓死你個狗日的﹗” “算了算了老劉﹗”一個人象是領頭的喝止了眾人吵叫﹐對尖嗓門兒道﹐“這幾個家伙 明兒送到傅爵爺手里﹐不定活得活不得呢﹗你這是走累了﹐拿他們撒氣兒──留著點精神﹐ 我去和驛長官說說﹐先吃頓飯﹐將就住一晚。明兒松快著就進城了﹐交差完事兒回大營﹗” 熾天使書城
【十二 檢校場風雪點營兵 據虎帳豆徂恤民瘼】 嘎巴早已聽得雙眸炯炯﹐不言聲蹬靴子起來。早見各屋燈亮﹐住宿的軍官們有的圍桌說 笑﹐有的鼾聲如雷﹐有的在院里提著刀胡砍亂刺﹐還有背著手看星星﹐哼著曲兒瞎轉悠﹐捏 嗓兒裝女人唱昆曲兒﹐憋嗓兒唱銅錘的各色各樣不等﹐嘎巴也不理會﹐轉到前院門口﹐果見 一溜兒黑影垂頭喪氣站在東牆根﹐搔癢揉屁股的似乎也甚不安生﹐因見幾個驛丁在茶房門口 賣呆閒磕牙﹐便踱過去﹐指著東牆根問道﹕“他們的﹐甚麼活計﹖” “回爺您的話了﹗”一個麻桿似的高個子驛丁正磕瓜子兒﹐忙吐了皮兒﹐在茶房門口一 躬背陪笑道﹕“──一聽爺說話﹐准是傅相爺從科爾沁調來的軍爺──這起子人是兩廣內地 跑單幫的﹐專門販藥材咸鹽給莎羅奔﹐犯了傅相爺‘資敵七殺令’。原來都是卡子上扣住 了﹐就地在軍營正法﹐這一撥兒是十天前改了令﹐‘商賈良民犯令押赴行營審讞決斷’才活 下來的。押送兵士不耐煩﹐訓斥他們﹐敢情驚了您老高睡了。嘿嘿嘿……” 嘎巴只“嗯”了一聲便轉身而去﹐裝作看稀罕的湊近那群人。但天色太暗﹐影綽只能見 個大概﹐一共是八個人﹐繩穿縛胳膊蚱蜢似的一串兒﹐老的只有一個﹐粗形容兒五十歲上 下﹐其余的都是三十多歲樣子﹐嘰嘰噥噥猥猥瑣瑣﹐一望可知都不是金川人﹐頓時放下了 心。他轉著念頭想問幾句話﹐卻見一個墩墩實實的小軍官過來﹐陪在他身邊一個兵嘻皮笑臉 一頭走一頭說﹐卻是一口川腔﹕“好老板兒你咧……雖說這驛站留官不留兵﹐這是傅大帥親 自要的人犯嘛﹗辣子不麻花椒兌﹐和尚不親帽兒親﹐你我都是川南人﹐兄弟們走一天山道﹐ 累扒了﹐這近處又沒有別的驛站﹐住客棧犯傅爺的禁令──兩間房﹐只兩間﹗明兒早起咱走 路……傅大帥訓令里頭說的﹐各路人馬打老莎﹐誰不同力把誰殺﹗這黑天兒跑了一個﹐你老 人家也有責任不是﹖”……那軍官走著聽他軟磨硬纏﹐站住了腳﹐移時才笑道﹕“憑你‘辣 子不麻花椒兌’這句鄉音﹐留你了──我還得防你打了敗仗﹐帶敗兵砸我這驛站呢﹗”手向 北一指﹐吩咐麻桿個子﹕“老刁﹐北頭兩間廂房給他們。一間三個兄弟住﹐一間塞他們八個 ──咱們說好﹐看犯人是你們的事﹐驛站不管──叫大伙房剩萊熱熱﹐管他們吃飽完事 兒﹗”說罷晃搭晃搭悠步兒出去了。 這邊那位兵頭連聲道謝﹐送背影兒點頭哈腰﹐“您老好走──”轉臉命令手下﹕“老馬 老何﹐這伙子死屍北屋里趕起﹗老馬看人﹐輪流吃飯﹐咱們吃完了再說這些龜兒子﹗”一轉 臉又見嘎巴站在身後﹐燈影下見他戴著素金頂子﹐七品服色﹐便知是個把總﹐慌得一個千兒 打下去﹐笑道﹕“自顧忙這些臭事情﹐沒看見總爺……你老吉祥﹗” “他們的干甚麼活﹖”嘎巴指著哪串蹈蹈北去的黑影問道﹕“臟的﹗臭的──你們從哪 里來﹖”那兵頭顯見是個老兵痞﹐順著他的腔嬉皮笑臉也變了蒙古調兒﹕“你老的北京蒙古 來﹖這是一群賣藥材的──賣給莎羅奔的龜兒子的﹗我的清水塘子卡口上的伍長﹗捉了他們 送大帥帳殺頭的﹗” “藥……材﹖” “就是金創藥的﹗啊──比如刀砍上去──”兵頭用手砍了一下腿﹐比划著說道﹕“流 血的不流了﹗莎羅奔的不流﹐我們的流﹗” 嘎巴裝著不懂﹐半日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莎羅奔的不流﹐我們的流﹗哈哈 哈哈……你很有趣有趣的﹐你叫甚麼的﹖”“回總爺的話﹐小的名叫白順。”兵頭指著北邊 過來的一個黑影子﹐“他叫馬鎖柱──那個看犯人的叫何狗兒……”正說著﹐姓刁的麻桿個 子在東院門口喊﹕“吃飯了﹗”黑影子答應一聲﹕“哎﹗就來──我們白頭兒正和長官說話 兒。”嘎巴這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尖嗓門兒﹐點頭笑道﹕“他的嗓子很好的──賣梨的嗓子─ ─你們吃飯的﹐吃過了我的那邊說話解悶的﹗”說著便轉身﹐白順又追兩步﹐問道﹕“請問 大人怎麼的稱呼﹖”嘎巴一擺手﹐順口說道﹕“格尼吉巴﹗” “割你雞巴﹗……”白順站著愣了半日才悟過來﹐捂口兒葫蘆一笑﹐顛步兒去了東院。 一時便聽馬鎖柱和一群人的狂笑隔院傳過來。 嘎巴﹐踅身出了驛站﹐想了想﹐在驛站口兜了一轉﹐買了四只燒雞﹐又到一家小雜物門 面買了幾斤關東老煙葉﹐因見有蘭花豆兒﹐撮一個嘗嘗味道不錯﹐也買了二斤﹐鼓鼓囊囊抱 回驛站放在桌上﹐一邊咀嚼蘭花豆兒﹐一邊思量歸金川之計﹕清水塘──他太熟悉了﹐過去 兩站之地就是大金川﹗這幾個兵有沒有點用處呢﹖在清水塘設卡﹐虧這位傅大帥想得到﹐那 邊過去都是沼澤地﹐外人根本不敢過的地方啊﹗傅恆這麼樣布兵﹐葫蘆里買的甚麼藥﹖狐疑 之中想到清兵勢大﹐嘎巴又復隱隱憂愁……正自胡思亂想﹐聽得外邊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 便是白順的叩門聲﹕“格大人在這間屋住麼﹖”“在的﹗”嘎巴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喚自己﹐ 咧嘴一笑大聲道﹕“你進來的﹐我的格尼吉巴﹗”因聽白順“□哧”一笑﹐進門猶自笑得臉 上掛不住﹐問道﹕“你笑的甚麼﹖我一路的來﹐都笑﹗我問的不說﹗” “給大人請安﹗”白順瞟一眼桌上的大包小包﹐滿臉堆笑行禮起身﹐說道﹕“不是小人 無禮﹐大人的名字這個這個……” “甚麼這個那個的﹖” “……是罵人的話……” 白順口說手比﹐好容易才把意思說明白了。嘎巴放聲大笑﹐抱著凳子道﹕“你坐的﹗你 的伙伴哪里﹖哈哈……割你的不割我的就好﹗阿爸說這個名字是‘小鷹飛翔’﹐沖天的 好﹗”白順忙頻頻點頭稱是﹕“小鷹飛翔﹗嘖嘖……自然是沖天的好……大人是從……科爾 沁調來的﹖” “溫都爾的──大草原的﹗”嘎巴十分豪爽地大臂一張﹐“張家口的練兵﹐阿爸的喀喇 沁左旗的將軍﹐送我傅恆營里殺人放火的﹗”見白順橄欖腦袋招風耳﹐小眼睛眨巴著聽得傻 子似的﹐又補了一句﹐“不殺人放火膽子小的﹐翅膀軟的﹐飛不沖天的﹗” “那是那是一一” “你吃的﹗” 嘎巴推了一只燒雞給白順﹐自綽了一只﹐撕下雞腿﹐淋淋漓漓張口就咬﹐日中嗚嚕不清 說道﹕“我要帶兵﹐阿爸說官兵朋友的﹗見了傅恆我就升千總的﹗……大伙房的不好吃﹐沒 有茶磚﹐肥肉的不好──你的朋友不來﹖”白順略一辭讓﹐也拿起一只﹐試著咂了一口﹐見 這個蒙古小軍爺毫不在意﹐也就放肆大嚼﹐口中咕噥著仍在奉迎﹕“千總就是管帶大人了﹗ 管帶大人﹐您老要帶兵﹐准是這個的﹗”他伸出油漉漉的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一仗打下 來﹐嘿﹗游擊、總兵、副將、將軍──您就往上升吧﹗蒙古人升官快著呢﹗──你說馬鎖 柱﹗你聽﹐他的腳步聲﹐來了──先人板板的﹐鼻子倒靈﹗──可惜傅大帥禁酒﹐不然這牙 祭打得美羅﹗”說著馬鎖柱已笑嘻嘻進來﹐見禮寒喧好話一車﹐坐了就吃﹐卻奉承得不同﹕ “爺是英雄的﹗將來長得大個子的──比莎羅奔還要雄壯﹗” 嘎巴正啃雞頭﹐便扔了﹐問道﹕“你見過莎羅奔的﹖” “……沒有﹗” “他雄壯的﹖” “嘻嘻……我聽說的……” 嘎巴連連搖頭﹐說道﹕“這個咸的﹐你們吃的──留一只給你們伙伴吃的﹗我的不要大 個子﹐不比莎羅奔﹐格尼吉巴就是格尼吉巴的﹗”說得白馬二人笑得捧著燒雞渾身哆嗦。嘎 巴這才套問軍情﹐說道﹕“我剛從東北來﹐金川的不熟。傅大人不知調我哪里差使的。哪一 路的兵莎羅奔的多﹖我去﹗北路﹖西路﹖南路﹖” “南路是兆惠軍門指揮﹐西路是海蘭察指揮﹐北路是麻子馬光祖指揮。”馬鎖柱撅了雞 骨頭吮吸著骨髓油﹐津津有味咂舌兒說道﹕“您老一路過來見的這些營盤﹐都是川軍綠營﹐ 調過來專門策應北路和南路的﹐哪頭出事照應哪頭﹐統由傅帥爺居中調度。現在他老在成 都﹐一入夏就把欽差行營移到汶川﹐過秋入冬金川沒了瘴疫﹐三路齊壓──嗯﹖”他用兩手 掐緊燒雞﹐“莎羅奔的逃不掉﹐大小金川一個耗子也走不掉﹗”嘎巴笑著吃蘭花豆﹐說道﹕ “西路的沒有策應﹖北路南路我知道的﹐爛泥塘陷阱的多﹐死了的多多﹗”“雖說死了的多 多﹐我們的人更‘多多’﹗”白順吃了飯又吃燒雞﹐吃了自己一只又吃嘎巴剩的多半只﹐已 是脹得臆怔翻眼兒﹐肚里作怪﹐將沒有啃完的雞腔遞給馬鎖柱﹐提起最後一只雞笑道﹕ “‘官兵朋友’的﹗這只雞我送何狗兒的吃﹐回來還陪大人說話的﹗”說罷一路打呃去了。 嘎巴便問馬鎖柱﹕“馬光祖的甚麼人﹖他的厲害﹐海蘭察的厲害的﹖” 馬鎖柱費了老大的事﹐總算把一團雞筋剔出來﹐心滿意足的嚼著﹐笑道﹕“當然是海軍 門厲害﹐那是獨當一面的豪傑﹗馬光祖廖化清兩位軍門都是莎老爺兒的手下敗將。北路軍好 比打驚了的兔子﹐是整軍過後重新建制的﹐帥旗都叫莎羅奔奪了去﹐至今沒有軍麾軍旗呢﹗ 兆惠軍門海軍門軍中號稱‘紅袍雙將’﹐都是了不起的角色﹐海軍門走西路﹐他路熟﹐曾跟 著阿桂中堂爺到過刮耳崖──那是打不敗的將軍﹗”嘎巴點頭﹐他當然知道兆惠海蘭察都是 慣戰悍將﹐思來想去﹐已經知道了傅恆布陣大概局勢﹐再問﹐這個大頭兵也未必能說出甚麼 子午卯酉﹐便轉了話題﹐問道﹕“傅恆大人怎麼樣的﹖整軍的嗎﹖殺了多少壞壞的…… 兵﹖” “傅中堂帶兵有門道的。”白順已是解手回來﹐一臉松泰笑著進來﹐接口說道﹕“北路 軍打敗﹐敗兵跑得滿四川﹐到處‘壞壞的’──就象這里﹐燒雞沒有──”他指指煙葉﹐ “煙也沒有的──擺出來就搶了的。還有女人﹐白天也不敢出門﹐出門就那個那個──弄了 的﹗” “傅大帥到成都時﹐成都還在戒嚴。”馬鎖柱沒有自順那麼饕餮﹐細嚼慢嚥品咂滋味地 吃著﹐嗓門兒也不似方才院里那麼尖細﹐說道﹕“散兵游勇全省亂竄﹐逢店就搶﹐見女人就 奸──象這樣的驛站﹐當時都是稀爛。大帥下令各處綠營張出告示﹕不管哪個建制的兵﹐一 律到就近綠營報名歸隊﹐附近沒有綠營到縣丞處歸隊﹐三日之內不歸隊﹐按盜匪論罪﹐捉到 就地正法﹗ “一半天金川就安定了。各綠營收容所的兵﹐全部護送成都﹐在西校場整頓歸營。兵認 官按冊錄名登記。聽說沒有按時歸隊的有二百多人﹐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傷兵﹐都在各營 放炮殺掉了﹐半點沒有含糊﹗ “大校軍那日是十一月初三﹐四川這地方地氣熱﹐這季節正在換冬衣時節。校場西邊是 傅大人帶的三千中軍﹐都換的簇新棉衣﹐旗甲鮮明。東邊是殘兵敗將﹐一個個破衣爛衫灰不 溜秋都是叫花的樣兒。好好的天氣﹐快晌午時候變了﹐雲壓過來風刮過來﹐先是雨﹐接著雪 也下來了﹐雪攪雨雨夾雪﹐校場上暗得天上扣了一口鍋似的。我穿的新棉衣都淋透了﹐站在 校場口守門﹐風過來刀子似的﹐渾身都凍硬了。 “傅大帥站在將台上訓話﹐‘金川敗仗﹐罪在訥親張廣泗二人無能誤國﹐與三軍將士無 干。朝廷獎功罰罪﹐已將訥親張廣泗處死﹐其余人等一律不予追究﹐損毀百姓物件什佰事出 有因﹐殺傷良民淫掠婦女者要依軍法辦罪。傅恆到此﹐奉賜招撫大任﹐必以精白之心上對聖 主、下臨三軍﹐禍福榮辱甘苦與三軍一例……’講著﹐‘唰’地撕開袍服﹐連油衣一齊摜到 台上﹐只穿一件玉白短褂﹐雙手按著桌子。他的親兵戈什哈接著也便脫衣﹐都垛到台上。大 帥指著西邊中軍喊﹕‘羅貴﹗中軍全部脫去外衣﹗’ “東邊的人員說衣服不齊整﹐也還都穿得暖和﹐統手縮脖兒抓耳搔腮都聽得不耐煩﹐聽 這一聲﹐都愣了﹗傻看著﹐西邊軍士已經解衣脫袍﹐連脫衣動作都齊整一致﹐一陣解刀佩刀 聲響﹐仍舊挺風淋雪站得石頭柱子一樣﹗ “‘冷不冷﹖’大帥臉色板得鐵青﹐問西邊的人。就聽那些兵們齊聲大喝﹐‘大帥不 冷﹐我們不冷﹗’大帥又轉臉問東邊﹐‘冷不冷﹖﹗’東邊這群東西他先人板板的﹐真是龜 兒子養的﹐你猜怎麼著﹖放拐彎兒屁似的一片聲嚷‘不……冷’﹐只有一個家伙叫得聲音 尖﹐象半夜里遇了鬼﹐驚乍著喊﹐‘西邊的不冷﹐老子也不冷﹗’大帥看著東邊﹐叫道﹕ ‘自稱老子的站出來﹗’ “一個小個子幾步跨隊出列﹐單個站在將台下﹐梗著脖子說﹕‘傅帥﹐就是我﹗’ “‘你是哪個營的﹖’ “‘原張廣泗部下沙原和參將左二營守備賀老六﹗’ “‘賀老六﹖官名﹖’ “‘報傅帥﹐官名沒有﹗’ “‘為甚麼自稱老子﹖’ “‘報傅帥﹐莎羅奔打我不服﹗我的一百兵沒有傷亡﹗我不見得比西邊這群丘八弱﹗’ 這小子也真的潑皮膽大﹐回身大喊一聲‘跟我進下寨的兄弟們脫衣﹗’眾人懵懂著﹐東邊隊 伍里已有一群人脫了衣服﹐有的里頭沒穿內衣﹐竟脫得赤精打條﹐梗著脖子雪雨地里站﹗ “大帥盯著這群人﹐足有半袋煙辰光﹐突然桌子一拍﹐大聲說﹕“好樣的﹗像傅恆的 兵﹗賀老六歸隊﹐晉升你參將銜﹐補缺游擊﹗’用眼掃著校場接著說﹕‘出兵放馬斬頭瀝 血﹐誰都知道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勾當﹐死都不怕﹐還怕冷﹗軍營里講究的就是殺氣﹐有氣 你就跟著傅恆老子我干﹐升官發財立功名﹔沒氣給你盤纏﹐滾回你家熱炕頭﹗’這一來﹐激 得滿校場上萬的兵炸了窩﹐東邊的敗兵也都甩掉了號褂子破衣﹐跳腳大叫﹕‘我們跟著傅大 帥干﹗’‘誰孬種是婊子養的﹗’……連我們站崗的川軍都心里火燙似的﹐冷的不冷了﹐縮 脖子的也伸直了﹐號褂子也扔掉了──也真是日怪﹐還是那個風﹐還是雨夾雪﹐愣是不 冷﹗” 講到此處﹐嘎巴和白順都聽得入神﹐連馬鎖柱仿佛也墜入了當時場景的回憶﹐忘了手中 還有半只燒雞。半晌﹐白順捏了一顆蘭花豆扔進口中﹐咯□嚼著﹐一笑說道﹕“大帥現在還 在整軍﹐整的是川軍──老子們在前頭﹐泥里水里黑天白日向金川推進﹐他先人板板的在後 頭鮮菜大肉攮搡著﹐一個個吃得肥肥白白﹐還要進城串館子看戲﹗美死這些龜兒子們了﹗” “漢人的不好﹐都是你說的龜──龜兒子的﹗”嘎巴心念一動﹐何不趁機和這三個“龜 兒子”一道去清水塘﹐到卡子邊多少關口驗証關防都省了﹐說著一笑﹐“一一你們不是的﹗ ──你們在成都的幾天回去﹖──我要去清水塘看看的﹗”白順問道﹕“格爺﹐您的真要 去﹖那地方不好不好的﹗您不是……要見傅大帥……升官的麼﹖” “升官不急的﹐那是一定的﹗”嘎巴笑著搖頭﹐從包里順手拿出一錠大銀﹐“銀子龜兒 子的﹐牛肉燒雞一路吃的﹗看完了回來見傅──大帥的──我已經去過前線光榮的﹗嗯…… 你們明白﹖” 兩個人看那銀子﹐細小的銀臍周匝竹葉銀紋縱橫﹐薄底上一根銀筋絲蘿到頂﹐足足的九 五成色﹐少說也有三十兩的半個台州元寶﹐在燈下□明發亮晃得人眼花。白順眼巴巴看著嘎 巴把銀子收進鼓鼓囊囊的包里﹐唏溜著嘴道﹕“……這個……得到軍政司簽個關防……”馬 鎖柱暗地推他一把﹐口中道﹕“毯毛的軍政司──格爺去大帳報到﹐分派差使沒十天下不 來﹐再去軍政司簽那個鳥關防﹐不定就去不了了呢﹗甚麼屬關防﹐我們過來過去﹐哪道卡子 不識得我們﹖誰驗過關防﹖” “如果的不方便﹐”嘎巴無意間碰了一下那個包﹐里邊立刻傳出銀子碰撞的聲音﹐“我 的就先報到。清水塘的不去﹐別的地方去一樣的﹐打仗的殺人放火的就行。”白順忙笑道﹕ “格爺﹐兄弟跟您的對了緣份﹐大大交情的﹗到我清水塘玩玩的﹐那里我的當家的﹗關防的 不要──一路熟人的﹐我們三個就有關防﹐我們的臉就是關防的﹗” 嘎巴愣了一下﹐哈哈笑著點白順的鼻子﹕“噢哈﹗你有趣的……你的臉關防的﹐哈 哈……” 傅恆剿撫金川欽差行營設在成都西城。這里原是四川巡撫衙門﹐巡撫金輝是革職留任戴 罪從軍的人﹐未到傅恆蒞任﹐早將衙門洒掃庭除﹐衙門里親兵戈什哈一個不帶﹐留給傅恆作 護衛﹐卻攆了成都知府與成都府首懸合署辦公﹐帶著師爺書辦守在知府衙門隨聽傅恆傳喚指 令。傅恆頂尖聰明睿智的人﹐不用猜便知金輝沒了訥親這座靠山﹐這番殷勤不但省了重建欽 差行轅開支銷耗﹐往實里說金輝平素為官也還謹慎清廉﹐也不好過拂這番美意﹐也就笑納 了。 嘎巴和幾個小兵在雙流軍驛里議論傅恆練兵有方﹐傅恆此刻在總督衙門簽押房西的花廳 里剛剛會議過﹐傳令成都知府鮮於功、城門領張誠友來衙訓令整飭成都治安。 會議剛散﹐所有的軍將都離去了﹐只有北路軍副統領廖化清被留下來﹐金輝欲辭未辭﹐ 在花廳中間的金川形勢大沙盤旁巡邏﹐見傅恆沒有逐客的意思﹐安了心﹐幫著小七子開窗放 屋里的煙氣﹐擺放凳子收拾殘茶﹐又招呼叫大伙房﹐“給大帥清飩一碗銀耳湯﹐泡釅釅的茶 來﹐大帥要熬夜……”傅恆倒覺不過意的﹐笑道﹕“老金﹐交待一個戈什哈管事的聽小七子 招呼就成﹐那些事叫他們下頭人辦。其實﹐就這樣會議﹐你要忙就說一聲﹐在衙辦事就是。 這里說治安﹐是川軍有不少進城惹事生非的﹐你還是留任巡撫﹐聽聽也好──來﹐這邊坐 坐。” “是﹐中堂﹗”金輝這才揩手踱過來﹐提著袍角坐下﹐不言聲將兩杯茶一杯捧給傅恆﹐ 一杯遞給廖化清。傅恆笑著拍拍金輝肩頭﹐對廖化清道﹕“不要小瞧了我們這位老兄﹐當年 雲南苗叛﹐全省糜爛﹐東川府九縣縣城全部破潰﹐只有他帶全縣衙役和百姓死守不退﹐頂了 三個月﹗──把家當都分給了守城軍民﹐到底也沒有失陷﹗張廣泗大軍入滇﹐又管看護糧 道﹐為保一萬石軍糧﹐二百個人又和兩千苗人對峙﹐打了一天一夜﹐援軍到了﹐他也累暈死 了──這還是個文弱進士出身﹐要會武﹐指不定怎樣英雄呢﹗老金──別整日霜打蔫了兒似 的﹐又沒有死了老子娘﹐振作一點﹐你那點子事皇上心里有數﹐傅恆也知道你﹗”金輝是個 內向人﹐聽傅恆述說自己履歷如數家珍﹐心里一陣酸熱﹐幾乎就要墜淚﹐忙斂神微微一笑﹕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傅相來﹐我一定重新打起精神﹐政務上料理好﹐還有運糧餉民夫調度 征用﹐都是傅相一句話的事兒。” 說話間銀耳湯已經端來﹐小七子又給金廖二人各換一杯釅茶﹐退後一步稟報傅恆﹕“主 子﹐成都府、城門領來了﹐在簽押房那邊候著。” “你去請他們稍侯﹐我和廖將軍再交待幾句話就叫過來。”小七子答應一聲回身便走﹐ 傅恆叫住了﹐“廖將軍上次在下寨槍傷了肺﹐既有銀耳﹐包二斤交給他的戈什哈帶去── 哦﹐給馬光祖也帶二斤。”他滿面倦容﹐起身到銅盆里撩水洗了一把臉﹐仔細揩干了歸座﹐ 對廖化清道﹕“留你沒有多的話﹐馬光祖先回刷經寺調度人馬。你開會來遲了一點﹐再交待 幾句。”見廖化清要起身恭聽﹐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今年春寒﹐本地人說逢這年頭金川 有瘴氣﹐所以一定要秋冬季動手。南路軍兆惠那邊步步為營向小金川推進﹐因為那里泥淖太 多﹐易守難攻﹐北路還是主戰場﹐因為有個下寨﹐畢竟容易穿插。訥親的計划原本沒有大 錯﹐漏子出了兩條﹐一是料敵不清﹐道路不熟﹔二是我軍沒有聯絡辦法﹐不能互相策應﹐各 自為戰﹐反被莎羅奔各個擊破。” 廖化清點頭﹐說道﹕“是﹗打著打著敵人就沒影兒了﹐偷襲刷經寺﹐截松崗糧道﹐軍情 都送不到中軍。我們就象死蛇﹐一截又一截斷開由著老莎抬掇﹗” “莎羅奔已經把所有的糧食鹽巴被服運到了刮耳崖﹐老人女人和孩子也都移過去了。” 傅恆捧著銀耳碗﹐目光在燈下閃爍﹐幽暗得發綠﹐“想必是要在那里死守﹗或是那里有通往 青海西藏的道路也未可知──我已經寫信給岳鐘麒﹐叫他著意偵察﹐有路就堵死它﹗”廖化 清道﹕“莎羅奔看來是不肯面縛投降的了﹐四萬藏兵在大小金川周旋﹐三萬老小到刮耳崖﹗ 大帥﹐這些藏人我佩服﹐有血有肉有骨頭。我最怕他們來個聚族自焚﹐我們臉上就掛不住 了。”傅恆嘆息一聲﹕“我也耽心……最好是在大小金川混戰中生擒了他──現在沒有開 戰﹐說這個話未免太早──不說這些空話﹐海蘭察飛鴿傳書﹐他營里傳喚將佐﹐用的是嗩 吶﹐千總以上的官﹐每人一個號譜﹐夜里打亂了陣﹐嗩吶一響﹐就知道主將在哪里﹐吹嗩吶 叫誰。兆惠是用的牛角號﹐道理也是一樣。方才想了想﹐你們是鳴槍叫人﹐恐怕不成﹐因為 莎羅奔也有槍﹐土槍鳥銃火槍都有﹐你打槍他也打槍﹐響成一片就分不出信號──要改。就 用他們的辦法﹐總而言之要一聯就通﹐哪怕你們學雞鳴學狗叫呢﹐我不管。這邊是主戰場﹐ 聯絡更是要緊﹐和我聯絡、自己營里上下聯絡、和策應軍營聯絡﹐都要有死章程。戰場上﹐ 聯絡就是呼應﹐就是戰機。你要想清楚了。從伍到哨、隊、棚、營﹐各級長官上下左右﹐一 是打散了怎樣聚﹐二是臨時調動怎樣傳令﹐摘韭菜樣一根一根理順了。和我至少要有三種聯 絡辦法﹐和川軍至少有兩種──還有糧食供應﹐開了三次會議了﹐這是不消細說。有備而無 患﹐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就這些話﹐比如探測道路、輜重運輸﹐有些細務﹐回去和老馬再 合計一下﹐缺甚麼速速報我。” 廖化清一邊聽﹐手掐指頭記憶﹐聽完起身﹐單手平胸“唰”地一個軍禮﹐說道﹕“爵爺 放心﹗”接著便復述傅恆命令要點。傅恆滿意地點點頭﹐見他要走﹐又叫住了問﹕“你那里 有五門炮﹖鳥銃多少支﹖” “回大帥﹐二十五支﹗” “把我衛隊鳥銃再撥給你十五支。我有三十支足夠用的了﹗” “謝大帥﹗”廖化清激動地說道﹕“我一支也不要。這仗打不贏﹐我和老馬說了﹐二十 五支鳥銃全向我倆開火﹐把我們打成馬蜂窩抬屍見您﹗” “我不要你們馬蜂窩﹐我要莎羅奔﹗──炮隊要拉上去﹐走得慢也要拉﹗” “是﹗從清水塘水運大炮﹐不算慢。火藥──遵大帥的令﹐都用油布包了外用蠟封── 還要回大帥﹐莎羅奔也有十幾支鳥銃﹐也有炮﹐請大帥留意﹗” 傅恆笑道﹕“金川不產硝、硫磺﹐他能有多少庫存火藥﹖小金川的炮繳還了官軍﹐大金 川沒有炮。十幾枝鳥銃還要用來打我的傳信軍鴿﹐這麼大戰場﹐那麼點東西是胡椒面兒── 懂麼﹖是個‘味道’﹗好──放心去辦差吧﹗”廖化清“啪”地一個轉身﹐佩劍馬刺叮當作 響去了。 這邊小七子去傳令鮮於功張誠友進見。傅恆笑謂金輝﹕“有人說敗軍之將無以言勇﹐我 看不見得﹐馬光祖廖化清都是莎羅奔打殘了的人﹐北路軍帶起來﹐士氣不比兆惠的低。馬光 祖三月天打赤縛﹐在小黃河口探路﹐差點陷進泥淖里。廖化清和當兵的一起拉纖兒拖炮﹐一 身傷疤亮出來﹐兵士們病號都起來跟著上去了──”說著﹐見鮮於功張誠友捧著手本一溜小 跑進來﹐對金輝道﹕“你和他們講﹐進城的兵都是川軍﹐要全部趕出去﹗”說罷﹐要水漱 口﹐坐在卷案中間﹐抽出北京南京遞來的驛傳信﹐用剪子一封一封剪拆。鮮張二人請安行禮 也沒有理會。 “川軍綠營調來這兩萬人﹐是為策應馬軍門兆軍門兩路人馬用的。”金輝輕咳一聲說 道﹕“不是讓他們到成都這個花花世界享福來的。我昨個兒便衣出去看了看﹐雜在人群里的 兵觸目皆是﹐有的游擊千總帶著馬弁騎馬進城﹐趾高氣揚﹐有的采辦大車小車沿街買雞…… 買牛羊肉﹐成都市面上黃豆價漲了一倍﹐雞肉漲了兩倍﹐牛羊肉也漲了七成﹐采辦前頭走﹐ 買菜的百姓後頭搗著脊梁筋罵。還有串茶館聽說書看戲的﹐直出直入。有的軍官還和商人在 飯館里混在一起──這太不成體統﹗傅大帥早就有禁令﹐所有軍官兵士不奉命不許進城﹐兩 位老兄竟是視而不見﹗” 鮮於功和張誠友都低頭垂手站著﹐不時瞟一眼伏案看信的傅恆。聽完金輝劈頭蓋臉這番 訓戒﹐鮮於功翻翻眼皮清清嗓子﹐卻沒吱聲。張誠友道﹕“川軍西營管帶賈清源到卑職衙門 說過﹐兄弟們在城外住﹐有些吃的供應不上﹐請允准進城采辦些打打牙祭﹔還有些藥物﹐頭 疼傷風的長疥出癬的﹐軍醫照料不來﹔說這事請示過鮮於太尊﹐照先頭營例﹐每日允許出營 一成五ヾ﹐卑職不敢自專﹐請示了太尊﹐才放人進城的……” ヾ一成五﹕即百分之十五 金輝便目視鮮於功。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方臉細眉鼻如懸膽﹐白晰的臉上﹐唇下 留著修得極精致的八字髭須﹐白鷴補褂下露著一條黃腰帶﹐一望可知是個黃帶子宗室子弟。 他穩穩地站著﹐微一呵腰道﹕“回中丞。成都城外是頭一次駐兵﹐賈大人親自來衙說﹐兄弟 們吃不上青菜﹐帳房潮濕﹐過了病氣傳起疫來不得了。因此就允許了──據卑職想﹐這是軍 政軍民一體勞師助戰的好事﹐從進城兵士情形看﹐大體也還安份﹐並沒有擾民的事──”他 抬起頭看著金輝﹐微笑著繃著嘴唇﹐仿佛在說﹕“就是要頂你一下﹐你怎麼樣﹖”金輝嚥了 一口唾液﹐說道﹕“不行﹗從明天起﹐所有在職軍伍人員﹐一律不許入城﹗” “回大人﹐”在旁的張誠友囁嚅著道﹕“這麼晚了﹐怕傳集不到人……鮮於功也道﹕ “這又不是敵情﹐何必急在一時……” 傅恆看著文書信件﹐似乎里邊寫的事情惹得他煩躁﹐聽他們羅□﹐將文書一推﹐問道﹕ “金中丞說話不頂用了麼﹖” 好半日鮮於功才道﹕“大帥……哪能呢﹖卑職們不敢那麼眼皮子淺。卑職的意思……” “你知道‘一成半’是怎麼回事﹖”傅恆站起身來﹐背手踱步說道﹕“莎羅奔派四個細 作站在城門口數數兒﹐就能算出策應軍人馬總數兒﹗”他倏然回身﹐皺眉說道﹕“你說不擾 民──萊蔬糧肉漲價就是莫此為甚的擾民﹗”有這幾句話﹐金輝立刻膽壯起來﹐言語也顯得 有了底氣﹕“成都不是前線。前線將士﹐馬軍門的兵只有冬瓜南瓜紅米飯﹐兆軍門就是泡菜 就米飯﹐海軍門的兵更苦﹐十天才能吃一斤鮮青菜。這里干爽地面扎帳篷﹐豆腐豬肉青菜要 甚麼有甚麼﹐還要用軍費買黃豆﹐三斤黃豆換一斤雞打牙祭﹗黃豆價漲﹐雞也沒了﹗叫松崗 刷經寺和清水塘這些地方駐守的軍士們知道了﹐前後方如此旱澇不均﹐他們是甚麼想法 兒﹖”傅恆問道﹕“三斤黃豆一斤雞是怎麼個換法﹖” 金輝苦笑了一下﹐解釋道﹕“黃豆產自奉天﹐吉林黑龍江﹐軍費補貼運到四川﹐自然比 市面便宜﹐八分一大斗朝廷要貼進去三分。三斤黃豆出一斤豆腐﹐可賣到一斤毛雞的價﹐老 百姓還能落下豆渣……”他沒有說完傅恆已經明白﹐笑道﹕“──我已經清楚。鮮於功﹐從 明日起﹐庫存黃豆封存﹐軍庫也一樣﹐還有湖廣也照此辦理﹐三日之內盤清底帳﹐兩省統一 用黃豆換活雞﹐仍是三兌一。把活雞活兔全部供應南北兩路兵士吃﹐還有蘿卜、蓮藕這些易 運易儲的菜﹐也折價照此辦理。”金輝怔了一下﹐說道﹕“是。”抬眼想問甚麼﹐沒有言 聲。 “今兒一天會議沒離這個屋﹐我們一同外面走走。”傅恆雙臂伸張大大舒展了一下﹐吩 咐小七子﹐“給我更便衣。那邊書辦房里我見還掛著幾套便衣﹐咱們一道逛逛成都夜市。” 小七子忙答應著﹐便張羅給傅恆更衣。自亙古以來﹐陪長官上司隨喜游散﹐是下司官最 巴望不得的事﹐鮮於功張誠友也自心里歡天喜地﹐忙不迭過書辦房胡亂挑了兩件青布夾袍穿 上﹐站在階下候著﹐傅恆和金輝已經出了花廳。 “我們兩個這身行頭﹐象不象茶商﹖”傅恆看看自己的灰府綢開氣夾袍、黑緞團萬字馬 褂﹐又看金輝的藍團壽字褂﹐笑謂張誠友﹕“你兩位也很象賬房先生﹐我們算是一伙的── 小七子﹐帶點碎銀子。咱們走──戈什哈一個也不許跟﹗”悠悠搖著步子沿儀門里石甬道緩 緩而行。金輝還在尋思方才的事﹐說道﹕“大帥﹐黃豆換雞的事﹐做得不合算。聽說老范 (時捷)要去戶部了﹐他面兒上嬉哈﹐心里很精明的……” 張誠友和鮮於功也對視一眼﹐這里沒有他們插嘴的份﹐心里也不以傅恆為然。傅恆輕松 地甩甩臂﹐笑道﹕“出去一喊‘大帥’就不成了。我是老恆﹐你是老金﹐他們一個老張一個 老李﹗──合算﹗我一算你就知道了──啊……這是石榴花香……真好啊……”他仰望著湛 青的夜空深深呼吸著﹐徐徐說道﹕“豆子到了兵手里﹐只是豆子而已﹐煮黃豆泡黃豆──豆 芽也一缸一缸爛﹐茅房里看﹐拉出的屎豆子豆芽兒都沒克化掉……”這一說幾個人都笑了。 傅恆接著道﹕“……是你們提醒了我──到老百姓手里它就又生發生業了。磨豆腐賣豆腐可 以變錢﹐豆渣老百姓也吃得下﹐榨豆油可以供應軍需﹐油價也能平抑﹐榨油豆餅能作飼料﹐ 窮極的人也能糊口﹐還可做成豆醬豆乳豆漿來賣﹐不能養家麼﹖軍營里有雞肉吃﹐老百姓沒 有雞﹐雞價高了養雞的興頭也就高了──大兵過後似水劫﹐百姓支差支響都是精窮﹐還要從 戶部調糧賑濟……這個帳算給范時捷聽﹐他不笑不是忠臣好官﹗──還有北方調來的麥子、 棉花﹐也要一例辦理──我當然不是說指望豆麥就能軍民兩興旺。這是思路﹐是我傅恆應該 有的思路﹗” 一般侃侃議論﹐不但見心思而且見胸襟。四個人心中且敬且佩且慚且愧﹐各人況味不 一。 熾天使書城
【十三 邂逅逢賢臣詢邊情 慨淫佚索城柬官箴】 欽差行轅周匝半里內夜宵戒嚴﹐駐的都是傅恆的中軍。此時營里早已熄燈﹐墳場一樣寂 靜﹐只留一條通向西大街的胡同﹐每隔三丈吊一盞寫著大大的“傅”字的米黃西瓜燈。燈下 齊整兩行衛隊哨兵五尺遠一個﹐站得木頭樁子似的紋絲不動。只有兩名巡弋的游擊管帶﹐見 是傅恆出來﹐一挺身行了軍禮﹐退後一步讓路請行。傅恆也不言語﹐微一頷首答禮﹐迄邐出 了巷口﹐才回頭對幾個人笑道﹕“太肅殺了﹐兵兇戰危真真是不假──我年輕時作散秩大 臣﹐詩詞曲賦都愛﹐方苞曹雪芹勒敏尹元長這些秀士文人都是至交。如今早已往事如煙﹐都 風流雲散無可奈何花落去了──現在來出兵放馬﹐講究摸爬滾打﹗人﹐真是不可思議……” 幾個人聽了都笑﹐鮮於功道﹕“我讀過大人的《水亭詩遺》﹐嗯──‘我來游白沙﹐徐行步 無跡。還語覓食鷗﹐客至勿驚疑’……‘凍河青玉帶﹐輕撫透指涼’……那是何等的清雅恬 淡﹐適閒優雅﹗” “都忘了都忘了﹗”傅恆連連搖手笑道﹕“現在別說是鷗鳥﹐就是碰到仙鶴也顧不到跟 它湊趣兒了﹗倒想不到你還讀過我的赦顏之作﹗”鮮於功道﹕“大人詩風傳海內﹐直追昌谷 格調﹐讀書人哪個不愛﹖《水亭詩遺》《滄浪夜譚》《庸齋茗話》《剪燭集》……”他也真 個熟稔﹐扳指如數家珍﹐臚列了坊中傅恆所有著作﹐連背帶吟夾著述評﹐聽得一身勞乏的傅 恆腳步兒都輕快了許多。 幾個人隨意散步說笑漫談﹐不覺已經穿了三個街口﹐到了關張祠堂。這里雖說名字叫 “祠堂”﹐其實堂字只占了正北一小片地方﹐據傳是三國時蜀漢的點兵校場﹐後來人口漸 密﹐已變成城中心的集貿之地﹐店肆館堂繞場蓋起﹐日市三十六行俱全﹐夜市也就應運而 生。每到入夜﹐只要不是大風大雨天氣﹐不但賣果子點心各類小吃如撈糟蛋、水煎包、酸梅 湯、燒餅、餛飩、過橋米線、水粉涼皮、燒雞鹵肉……甚麼的一應俱全﹐還有書畫、玉器、 舊書、碑帖、煙、料器煙壺、唱本小畫、綢緞、磁器、花木、首飾、真假古董一類﹐擺得二 十幾畝空場上密密麻麻。游夜市的人比肩繼踵﹐沿著逼仄的小地攤圍成的胡同來回滾移﹐買 賣討價還價聲、販子們一聲高一聲低尖亮的沉渾的喑啞的如唱似詠的叫賣聲嘈雜不堪。傅恆 從凌晨起﹐看文書料理軍務還有各地從軍機處轉來的咨文﹐中午小憩片刻下午又復開會議﹐ 覽讀阿桂紀昀尹繼善的來信﹐封閉在一間屋里幾乎沒動窩兒﹐乍入這熙攘往來紛繁熱鬧的市 井場地﹐比起虎帳籌兵的肅殺嚴威、軍書旁午的焦累﹐真有天懸地隔之感﹐渾身繃得緊緊的 神經一下子松馳下來。這個攤子上瞧瞧秦磚漢瓦﹐那個攤兒上翻翻碑帖字畫﹐甚至賣眼藥 的、跌打藥、百補增力丸諸類的也湊熱鬧到跟前聽個興致盎然。眾人跟他走一處轉一處隨意 說話消遣時辰﹐金輝也買了幾刀南紙﹐並連傅恆的薛濤箋、宋墨諸物都裝了在小七子的錢搭 子里﹐鼓鼓囊囊捱捱蹭蹭隨行游蕩。 不知不覺間的一眾五人已轉悠到場東北角。比起西、南、東三面櫛比鱗次環繞的館肆店 堂﹐西邊的關張祠堂顯得又小又暗﹐矗在高高的點將台上﹐和南邊一大片繁華嘈亂默默對 峙。隱隱燈影之下﹐綽約看見黯黑的匾額上“目無魏吳”四個大字﹐將台周沿今春生發的青 草和去歲黃去的枯草揉雜一起﹐遠看去斑駁陸離﹐近看倒崢嶸茂密﹐仿佛在各自陳示多少代 以來的蒼桑春秋。也許因這廟祠帶著一般冷峻蒼涼之氣﹐古校場南邊都是熱火喧鬧的市廈﹐ 到北邊卻是又一種格調。一攤一攤的蘆棚都是帶字號的茶館﹐彈弦子說書的、說相聲演川調 道情的、測字打卦、吞劍噴火、打莽式、踢鐘幡的﹐東一片西一片橫在將台前面。留連之 間﹐這邊唱那邊說﹐令人耳不暇聞。忽然﹐西北上一片聲鼓掌喝彩﹐傅恆張眼了望﹐燈火闌 珊處圍了好大一片場子﹐場中間蹄鈴悅耳﹐一匹馬繞場奔馳﹐馬上一個女子單足踏背雙臂翼 張﹐走馬燈般在場里旋轉──原來是一伙走江湖賣藝的正耍馬戲。傅恆笑著向身後幾個人招 招手道﹕“瞧瞧去﹗”金輝幾個正往一個茶棚走﹐聽見了忙重身過來。 圈里的馬還在繞場疾馳﹐此時走近看得真切﹐是一老兩少三個蒙古裝束的男子看護場 子。旁邊架子上掛著馬刀弓箭長矛套繩等類物什。繞場一圈灰線﹐界定圍觀人眾﹐挨近圈子 的人都盤膝坐觀﹐三尺寬的馬道內圈在地下釘著胳臂粗的木樁﹐頂端離地不足二尺﹐卻不知 做甚麼使的。再看那馬上姑娘﹐也是蒙古裝束﹐牛皮馬靴水紅滾黑邊袍子﹐在馬上時而倒立 劈叉﹐時而鷂子翻身﹐單手支鞍平身旋轉……竟比尋常賣雜耍的平地獻藝還顯得穩當。人們 都看得呆了。那女子正在馬上金雞獨立﹐突然一個失手﹐倒栽蔥跌落直下﹐本來就手心捏得 滿把是汗的觀眾不禁“啊”的一聲驚呼﹗傅恆的心也不由猛地一緊﹐不及出聲﹐驚悸間只見 女子右足蹬鐙﹐左足勾鞍﹐一手抓鬃﹐一手順架扯過架上弓箭﹐竟是鐙里藏身﹐挽弓搭箭﹐ 也難以看清她甚麼手法﹐只那箭一技枝倏然射出﹐繞場三周﹐十幾根樁子頂端已是各釘上了 一技﹗ “好﹗好﹗好﹗” 看演馬的人起先驚愣了﹐驚傻了﹐此時才回過神來﹐立即便是一陣轟然喝彩。銅哥兒制 錢雨點般飛扔到場中。傅恆金輝都是常在校場巡閱點校觀摩比武的人﹐箭是這樣射法已是聞 所未聞﹔這樣的准頭──周匝是擠擁不堪的人﹐無論哪一箭略有閃失得了﹖──又是暗夜燈 下飛馬射出﹐如此驚人的膽量藝業真個匪夷所思﹐不禁也心下駭然。金輝湊在傅恆耳邊問 道﹕“別是幻術﹐變戲法吧﹖” “斷然不是﹗這是真本領硬功夫。”傅恆看那女子滾鞍下馬謝場子﹐一老兩少任由人們 歡呼鼓掌﹐也沒有抱拳遜謝那一套﹐便默默搭架子扯繩﹐要演繩技。倏然間﹐二十年前在石 家莊看繩技﹐看娟娟月下舞劍的一段往事湧上心頭﹐那燈下草書舞劍詩﹐那駝駝峰上的桃林 陣陣繽紛落紅……已經去得那樣久遠﹐只剩了一抹淡紅的記憶﹐此刻又一下子拉得極近﹐他 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再看那女子﹐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已經脫掉了罩在外邊的袍子﹐長 褲短褂都是銀紅色﹐腰束一條蔥綠絲帶﹐纖纖婷婷﹐婉然又是一個娟娟﹐只是膚色略深一 點﹐兩條細眉眉尖稍稍挑起﹐帶了蒙古姑娘特有的一份野獷之氣。因湊進場子﹐端詳著正用 手指理順頭發的女子﹐用蒙語問道﹕“姑娘﹐你很有本領﹐也很美麗。是那個草原上飛來的 天鵝﹖科爾沁、呼倫貝爾、溫都爾還是尼布爾﹖” 那姑娘沒有料到這個地方還有人會說蒙語﹐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下傅恆﹐眼中放出 喜悅的光﹐深深向傅恆一躬行禮﹕“我們來自遙遠的車臣──請問大叔﹐您是哪個王爺的部 屬﹖這麼大的天空﹐您怎麼也飛到了這里﹖”傅恆拈須含笑﹐說道﹕“我是滿州人﹐家母和 祖母都是從漠北蒙古飛來博格達汗身邊的──我叫傅恆﹐人們都叫我老恆﹐來此作茶葉生 意。” “真太好了﹗想不到在這里能遇到蒙古人的親人﹗”她喜歡得拍掌一跳﹐說道﹕“老 恆﹗──我叫欽巴莎瑪ヾ──阿爸﹐阿爸﹗這里有我們的親人﹗”那老人早已聽見﹐核桃殼 一樣滿是皺紋的臉綻著笑容過來﹐雙手一攤呵腰行禮﹐說道﹕“朋友﹐在這里見到親人真是 高興﹗──我叫欽巴卓索﹗” ヾ欽巴莎瑪﹕蒙語“燕子”的意思。 “老恆。”傅恆再次自我紹介﹐笑著回禮﹐“用漢人的話說﹐這叫他鄉遇故知。車臣到 這里萬里之遙﹐你們不容易。” “是的朋友一一很難。” “路過了喀爾喀﹖” “還有阿爾泰山” “那麼──回部﹐霍集占部也是走過來的﹖” “當然﹐不過我們都有馬。” 傅恆還要問。車臣舉國大遷徒﹐已安置在尼布爾之南的大草原上﹐為甚麼他們單獨飄零 至此﹐但場上觀眾見繩架搭好﹐已等得不耐煩﹐嘩嘩地拍掌鼓噪催促。傅恆便含笑告辭﹐說 道﹕“我現在在成都有家﹐歡迎你們到我那里作客﹐沒有奶茶﹐我用烈酒相待──我的僕人 會來請你們的。”又向莎瑪點點頭﹐折身去了。這一頓蒙古對話咭哩咕隆﹐任誰沒有聽得 懂﹐走了老遠還聽有人背後說“原來這漢子也是個韃子”﹐傅恆也沒理會﹐繞將台邊又向南 踅﹐一聲也不言語。 “大──老恆﹐”金輝走在他身邊﹐見時明時暗的燈影下傅恆神色若喜若悲﹐忍不住問 道﹕“方才那女子說了些甚麼﹖您象是有心事……” “唔﹖唔……”傅恆恍惚之間醒過神來﹐掏出懷表就燈看﹐眼花得看不見長短針。小七 子在旁噓見﹐笑道﹕“爺﹐短針到兩槓兒(11時)上了呢﹗──咱們回去吧﹐夜市也要散 了。”傅恆指著一家三間門面的夜宵小吃店﹐笑道﹕“走﹐吃點東西去﹗”又對小七子道﹕ “你去知會一聲方才和我說話的那位蒙古老人﹐不要講明我們身份﹐只問他們住哪個店﹐明 日你去接他們﹐我要和他們攀談說話。”隨行的鮮於功和張誠友不約而同對望一眼﹐心里暗 想﹕這位大帥久曠在外﹐莫不成有了思春之心﹖看上了那個蒙古小妞兒。見金輝已跟傅恆進 去﹐忙隨了上去。此時人流已經稀疏﹐散散落落愈來愈少﹐小販子們也已經開始在收攤子卷 包兒。 小吃店快要打烊﹐最後幾位客人離座揩嘴散亂著出來。老板的眼睛極近視﹐幾乎是臉貼 著帳本子曲肱摳算盤子兒﹐口里吩咐﹕“小財兒把盤子碗收拾洗涮了﹐叫你娘把桌子抹淨地 掃掃──跟你娘說﹐把剩余的豆芽兒泡在水盆里﹐干放著燒根了ヾ就算扔了……”聽見腳步 聲進來﹐噓著眼盯了半日﹐滿臉掛笑起身迎上﹐“哎呀﹗是幾位老客光顧我這小店﹗這早晚 的﹐您老們好興致﹐請這桌上坐……財兒他媽﹐沏茶﹗拿抹布來擦桌子﹗”便聽里邊廚屋極 響亮一聲婦人腔調答應﹕“哎嘿──來了來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胖乎乎墩實實﹐ 風風火火出來﹐肩上搭著剛洗過的抹布﹐一手端一摞茶碗一手提壺﹐卻是麻利撒脫十分健 談﹐放壺放碗揩桌子﹐布了碗沖茶﹐兀自口不停說﹕“老板們想用點甚麼﹖有麻婆豆腐、辣 子雞丁、紅椒爆羊肚、青韭桂魚春卷﹐芥末黃瓜粉皮絲那是最新鮮的羅……一看你們幾位就 是有福之人﹐做官就不是小官﹐發財准定發大財﹗要不是這個時辰﹐再不得來我這小店吃飯 的──財兒﹐把火爐子捅旺些﹗” ヾ燒根﹕豆芽干放久了根部發紅。 “你說得我們沒有插嘴功夫﹐怎麼點菜啊﹖”金輝笑道。傅恆卻隨﹕“我整日價忙煞悶 煞﹐聽這樣的話說倒覺開心胸──撿著你得意的好吃的隨意兒上幾樣﹐叫你老板也過來坐著 說話﹗”那胖婦人笑呵呵道﹕“我們老板三腳扎不出個屁來﹐叫他過來也是個木頭橛子。小 財子──先上幾碟子涼菜﹐鮮黃瓜芥未粉絲﹐泡榨菜片兒﹐蓮菜、牛筋板切薄一點──小心 點莫切著了手﹗這店里我一處不到堂一處不成事。我這掌櫃的是個讀書老冤兒﹐三十歲上才 中了個秀才﹐三回考了個六等﹐還吃了教諭二十板子──”說著已是一屁股坐了傅恆右側﹐ 手里提壺續水﹐說道﹕“吃茶吃茶﹗──吃了板子扒了功名﹐還是整日抱著個孔夫子﹐有一 回他念甚麼黃子‘割不正不食’﹐又是甚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我說你這麼愛吃﹐咱 們開飯館去﹗”她嘰咯笑得前仰後合﹐惹得傅恆四人也開心大笑。老板竟是充耳不聞﹐臉貼 在桌子上不知看帳本子還是看書。那婦人笑著又說﹕“他不願開飯館﹐說甚麼‘君子固 窮’﹐啥子‘青雲之志’──後來給我兒子說媳婦兒﹐說對家是書香門第。到會親那一天﹐ 兩親家翁見面﹐我怎麼看兩個老頭子都吃了雞爪黃蓮似的──這麼咧著嘴﹐說‘嘎﹗’那位 親翁也一般嘴臉﹐說‘嘎﹗’──這是甚麼禮數﹖回頭一問﹐原來兩個人一道考六等﹐一道 吃板子時認識的老朋友﹗” 傅恆一口水沒嚥下去﹐“□”地一聲嗆了出來。金輝鮮於功張誠友三人扶著桌子笑得跌 腿搗胸。小七子恰進來﹐見傅恆一手按桌吭吭地咳﹐忙過來給他捶背。老板說了聲“唯女子 小人為難養也”夾起書本進了里屋。傅恆整日坐堂辦事﹐不與凡人搭話﹐見了乾隆唯唯而 已﹐接見部屬侃侃而已﹐久不得人間真趣﹐被這女人一頓話逗得樂不可支。見涼菜上桌﹐便 伸手向小七子﹕“取塊銀子來﹗”見小七子掏摸﹐親手從褡褳里掏出一塊銀錁子﹐足有五兩 重﹐掂了掂推給老板娘道﹕“賞你。不要熱菜了﹐有甚麼好點心上來﹐再一人一碗湯﹐清淡 一點﹐豆腐腦兒、紫菜湯或是雞皮酸筍湯都成。──你們老板叫甚麼﹖” “謝爺的賞﹗您老慈眉善目憐窮恤貧﹐准定了日進斗金子孫滿堂﹗”老板娘喜得忙離座 蹲福兒行禮﹐“人家都叫我快嘴金氏。我們老頭子人都叫‘秀才金家’﹐其實官名就叫金輝 ──” 幾個人一怔﹐隨即一陣大笑。金氏卻道﹕“列位爺准是笑和金大中丞同名同姓兒──人 家那是大富大貴﹐金子放光兒。上回我和老頭兒拌嘴還說﹕你是姓金沒有金一定窮斷筋﹗─ ─沒法比﹐金子一到你手就變成灰了﹗”眾人又笑。金家的兒子已經用條盤端了五碗撈糟蛋 上來﹐一大盤烙得焦黃噴香的蔥油餅﹐一盤子小籠包子﹐一盤子筍瓜葫蘆絲貼鍋。小伙子卻 沒多話﹐一一布著﹐小聲道﹕“雞皮酸筍湯一會就得──爺們用點甚麼酒吧﹖”傅恆指著三 人笑道﹕“他們能用﹐就是川窖老陳釀吧。我就用這甜酒撈糟蛋的好。”金輝笑道﹕“這里 有甚麼規矩忌諱﹐少用點子提神解乏罷了。”鮮於功早已斟一杯雙手捧上﹐傅恆笑著接過傾 進湯碗里﹐卻對金氏道﹕“你比出金大中丞﹐金大中丞如今可正在倒霉呢﹗──你們喝﹐七 子到那邊桌上﹐也弄點飯吃﹐別在這站規矩──老板娘你也喝一碗嘛。”“我已經吃過飯 了﹐酒也用不得。”金氏笑著道﹕“──說到金中丞爺﹐咱們四川人都替他老人家可惜﹗官 作得那麼大﹐出門常就坐二人抬竹絲小轎﹐騎毛驢兒下鄉看莊稼﹐和看瓜老頭、推車的賣水 的一道兒說話﹐跟家里老爺子料理家務似的﹐嘮嘮家常就走﹐人走了還不知道是好大好大的 官喲﹗” 金輝起先還笑﹐萬不料及話題一下子扯到自己身上﹐聽金氏如此評說﹐心里一酸﹐幾乎 墜下淚來﹐端起酒杯對鮮於功張友誠道﹕“喝﹗”一碰飲了。傅恆笑著也喝一口湯﹐道﹕ “我聽說過﹐金中丞是好官。” “好官﹗當然是好官﹗”金氏忙給三人一一斟上﹐“咱們成都人心里有數﹐前年打湖廣 河南來好一伙子逃荒的﹐那年四川年景也不好﹐金川那邊打著仗﹐這里賑災﹐這場塊別說夜 市﹐就是白天也滿場都是討吃叫化子──就在點將台底下開粥棚。人多粥少﹐金老爺打俸祿 里貼補進去三千兩﹗如今哪有這樣的好官﹖”傅恆笑道﹕“如今這樣好官確是不多。不過﹐ 要是這頭出三千﹐那頭不定哪里又得一萬﹐算下來仍舊合算嘛﹗” 他這一說﹐不但金輝﹐連鮮於功張友誠都是一驚﹐立刻覺得這餐飲變得一點味道嘗不出 來﹕這個快嘴婆娘是個問一答十口中毫無遮攔的角色﹐傅恆這句話其實就帶著考察口碑的味 道﹐萬一從這張破嘴里道出個“不然”﹐就是走通了吏部尚書的門子﹐考功司報十個“卓 異”﹐都要讓她給敗壞了。張鮮二人頓時如坐針氈﹐臉色也變得少了血色﹐睜大了眼看這女 人。 “金大人不貪﹗蔡寡婦被奸逼上吊那一案﹐前頭被告使出去幾十萬銀子﹐扒房子賣地﹐ 連臬司、刑部讞獄司的官都買成了自家人。”金氏見眾人如此認真聽自己說話﹐一邊勸酒﹐ 一邊更加得意洋洋地自顧說﹕“金大人硬是扳回來了﹐一個藩台老爺吃掛落﹐臬台拿問﹐還 有兩個道台一個縣令兩個巡檢老爺﹐統都拿了﹐就在這場上帶枷示眾﹗聽說原告王家鑽了多 少門路﹐送錢給金中丞﹐金大人說‘有理何必送錢﹖官司贏了還要打點我﹐這案子有疑’─ ─為這駁了臬司﹐也駁了刑部的大老﹗”本來話到這里﹐也就足尺夠稱﹐偏她又忿忿補了一 句﹐“哪象我們鮮太尊﹐前頭丁香後街王家為爭一塊墳院地﹐先送三百銀子﹐不要﹐再送一 千﹐就收了──‘不要’原來是假的﹐嫌少才是真的﹗” 怕處有鬼癢處有虱﹐這張管不了封不住的嘴果真兜了一兜子蒺藜給鮮於功﹗鮮於功的臉 色立刻變得雪白﹐腦子都木了﹐渾不知該怎樣應付這場面。金輝原先心里熨貼﹐臉上掛著的 微笑一下子凝固﹐木呆呆的象廟里的拈花伽葉似一動不動。張誠友呆若僵偶﹐直盯盯看著金 氏﹐不知道這張可怕的嘴還會說些甚麼。連旁桌上吃飯的小七子也舉著筷子﹐臉偏過來看金 氏。這時﹐那位在里屋的“嘎”秀才金輝出來﹐胳肘彎里還夾著書﹐對眾人道﹕“別聽她滿 口柴胡﹐王爾清爭墳地﹐人家占著理。太尊爺據理公斷﹐過後送點謝禮﹐也是人之常情 嘛﹗” “去去﹐還讀你的書去。”金氏笑罵道﹕“這里滿街的人誰不知道﹖里頭夾著人命呢﹗ 他們能堵住誰的嘴﹖張鎮台的兵來吃館子﹐一窩蜂來了﹐一抹嘴﹐一窩蜂又去了﹐你去鎮台 衙門訴屈﹐差點兒又是‘嘎’的一聲兒──你回來不也叫撞大屈麼﹖” 這一來連張誠友也一掃帚掃了進去。張誠友眼都綠了﹐瞪著眼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踢死這 個多嘴婆娘。鮮於功又恨又羞又無奈﹐慘白著臉﹐心里咬牙切齒。傅恆卻笑道﹕“天下烏鴉 一般黑﹐當官的能據理公斷﹐事後收點禮﹐如今已是尋常事﹐那些個丘八爺﹐比你這里無法 無天的多著呢﹗世間有些氣恨﹐不公道﹐連玉皇大帝瞧著也無計可施。金大嫂﹐忍了吧﹐一 忍百事安……”說著便起身﹐聽見遠遠拱辰台三聲喑啞沉悶的午炮﹐大大打了個呵欠笑道﹕ “聽你說笑話兒真解乏﹗小七子﹐再賞她幾兩銀子﹗”小七子忙答應著﹐又摸出一個銀錁子 放了桌上。金氏、金輝老板還有他兒子千恩萬謝送他們一行出來。 校場夜市早就散了﹐所有的店舖都已關門打烊﹐黑漫漫一片空場﹐只有西邊靠南再向西 拐彎處﹐仍舊燈火輝煌。金輝見傅恆默不言聲前走﹐鮮於功張誠友腳步灌了鉛似的蹈蹈隨 後﹐一時競想不出話題打破尷尬沉悶﹐因指著遠處道﹕“那里是通宵市﹐一處戲園子演連台 戲﹐掛紅綠燈的都是行院……這麼遠遠聽琵琶聲﹐倒別有一番情致。”傅恆似乎不象眾人揣 猜的那樣惱怒﹐只點頭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嘛──遠觀近景各自況味不 同……”他深長地嘆息一聲。 “大帥……”鮮於功見他開口﹐心里略松了一下﹐怯生生在側後說道﹕“卑職──” “不要講了﹐過去的事就叫他過去﹐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就是了──你們不可難為金家﹐ 他們也是無心快口嘛﹗”傅恆不緊不慢﹐象是在諄諄囑咐﹐又象不勝自慨﹐“如今情勢﹐我 心里有數。過幾日有空我接見你們﹐不會有甚麼處分的──我那里忙得焦頭爛額﹐事情堆成 山﹐哪一件也比這事大……” “謝大帥體諒……”二人幾乎同時說道。 將至校場西南角﹐一拐彎就是返回衙門的原路﹐傅恆站住了腳。寂寥的空場上微風漫地 而過﹐半圈的下弦月在濃淡不一的雲層中時隱時現飄曳不定﹐場上被人踩得氈一樣的扒地 草﹐斑駁縱橫﹐也是時明時暗﹐便聽錚錚琵琶聲里﹐一個歌妓的唱聲裊裊傳來﹐卻是湯顯祖 的《北寄生調》﹕ 怕奏陽關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葉凌波渡﹐汀洲草 碧粘雲漬﹐這河橋柳色迎風訴……纖腰倩作綰人絲﹐可 笑他自家飛絮渾難住…… 縹縹緲緲如煙如絲﹐聽來令人心情神馳。 鮮於功張減友心中懷著鬼胎﹐這會子就是王母瑤池之樂嫦娥飄袖之舞也無心聽看﹐心里 只是盤算打鼓﹐如何能挽回傅恆的寵榮信任﹐七葷八素胡思亂想著。傅恆轉身對金輝道﹕ “金公﹐方才進夜市時你留意沒有﹖不少軍官﹐還有文官也來逛市﹖” “沒有留心﹐大約是有的吧﹖” “你看──”傅恆用手遙指西邊一帶﹐“那些轎﹐不是官轎﹖還有那些馬──石條凳上 坐的那些馬弁、衙役、長隨們﹐在妓院門口干甚麼﹖” “鮮於功張誠友﹐”傅恆臉上毫無表情﹐“你們過來﹗” 兩個人同時一愣﹐忙答應著搶上兩步逼手兒站定﹐答應道﹕“大人有何吩咐﹖” “現在你們立即回衙﹐點起你們的人﹐即刻全城大索ヾ﹗”傅恆的話斬釘截鐵﹐結了冰 似的冷峻﹐“前方將士圍剿金川﹐他們在這里樂﹐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不論文武官員 品級高低﹐凡是逛妓院玩婊子的、看戲吃酒的﹐全部拿了﹐分別拘押到臬司衙門﹐聽我發落 ──不許驚擾商賈良民﹐聽見了﹖” ヾ大索﹕即大搜捕。 “是﹐卑職明白﹗” “老金﹐走﹐回衙去。”傅恆放緩了口氣﹐自失地一笑﹐“李侍堯今天到成都﹐只怕這 會子已在行轅里等我了。還有尹元長寄來的信﹐阿桂和劉統勛的廷寄﹐你今晚必須過目。今 晚你要陪我熬一夜了──要不要知會嫂夫人一聲啊﹖”金輝今晚分外歡喜興奮﹐單是金氏一 番話﹐他覺得不乏於得了一道嘉獎聖諭﹐此刻是半分瞌睡沒有﹐直想找人聊聊。聊甚麼都 成。聽傅恆逗趣兒﹐不禁一笑﹐道﹕“您也忒看得我不堪的了﹗皇上批回我的奏折朱批還沒 看呢﹗把你的碧螺春釅釅沏上﹐我們啜茗說話──你們站著做甚麼﹖還不趕緊辦你們的差 去﹖” “扎﹗”鮮於功張誠友忙應一聲﹐匆匆去了。 傅恆望著他們背影﹐無聲的透了一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冷笑一聲說道﹕“打贏了官 司﹐送三百不要﹐送一千收起﹐天下沒這個道理沒這份人情﹗”他百不相干撂出這麼句話﹐ 金輝定了定神才想起是說鮮於功﹐沉吟了一下﹐斟酌著字句說道﹕“他是老簡親王喇布一枝 上的宗室﹐黃帶子哈喇珠子﹐他這個漢名兒還是當今和親王五爺給起的﹐不是個好招惹的角 色啊﹗”傅恆聽到鮮於功和弘晝還有這份淵源﹐從齒縫里倒抽一口冷氣﹐咬牙笑道﹕“沒法 子﹐碰上了就碰。他若不再為非﹐我教訓一下退臟平案了事﹔若為非﹐那是獲罪於天﹐無所 禱也﹗” “為非不為非﹐那是以後的事。”金輝笑道﹕“打完仗﹐你得勝還朝做你的宰相﹐這里 天高皇帝遠﹐誰管這閒帳﹖──走吧﹗”傅恆沒有挪步兒﹐從齒縫里一笑﹐說道﹕“你現在 還回你同名同姓那一家去﹐今晚無事明兒見。我回行轅去──要不是急務﹐我就留下了﹐待 會兒派我的親兵過來歸你指揮。你聽明白了﹐這是我的鈞命﹐不是和你商量。” 金輝聽了覺得傅恆太是多余小心﹐成都煌煌省垣﹐金家舖子又在鬧市中心﹐鮮於功張誠 友懷罪畏罰自顧不逞﹐只有立功補過的﹐哪敢現炒現賣立刻牙眼相還﹖但傅恆最後一句話他 掂出了份量﹐當即改容﹐一躬身道﹕“是﹗卑職明白﹐凜遵鈞命﹗” “走吧﹐”傅恆對小七子道﹕“到前頭覓一乘小轎坐上回去。” 小七子忙答應著一溜小跑去尋轎﹐金輝也就踅回身返去金家小吃店。 這里傅恆乘轎回到行轅﹐看表已是子正過二刻﹐站在簽押房前淡淡的月光下看著屋里的 蠟燭﹐還有案上高高一摞文書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氣﹐正抬步進屋﹐聽見北邊腳步漸近﹐ 夾著馬刺在磚地上擦磨的細碎金屬碰撞聲﹐傅恆頭也不轉便問﹕“賀老六﹐李侍堯來了沒 有﹖” “回大帥﹐您前腳走﹐李大人就來了。我請他在花廳侯著﹐現在在春凳子上睡著了。” 賀老六道﹕“還有湖廣管運糧的肖觀察﹐官讜肖露﹐西安尹中堂的師爺龐鳳鳴也來了。他們 兩個沒睡﹐安置在東花廳歇息──標下要不要把他們都叫來﹖”他現在是傅恆的中軍護領﹐ 天生的矮個子大嗓門﹐此刻壓著音說話﹐聽去有些古怪。傅恆不禁暗地一笑﹐說道﹕“我還 有幾封信要寫﹐既睡著了﹐不要驚動。那兩位要沒有急事﹐也請先歇著﹐就在花廳里將就一 夜﹐明早兒再見不遲。”說著便進屋。小七子跟進來說道﹕“那家子蒙古人也已經來了。剛 才問過門政﹐說安置在西花廳後頭水榭子房里。──他們知道大帥身份﹐歡喜得不得了呢。 小七子嘮叨著﹐傅恆已經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揩著臉﹐口里漫不經心“唔”著﹐說 道﹕“這不是甚麼要緊事﹐他們從西蒙古來﹐我想問問喀爾喀策凌阿拉布坦那邊的情形﹐霍 集占內亂﹐回部的事也很煩人。看他們的折片書信﹐顛三倒四的又寫不明白﹐從莎瑪一家子 這里恐怕還能聽得真切些……”端茶飲了一口﹐嫌涼﹐潑掉了把杯遞給小七子﹐“給我換熱 的……”悟口兒打呵欠﹐先抽北京的家信﹐一見封面有“平安”二字便摞了一邊。接著看紀 昀的來信﹐卻洋洋洒洒有三千多字﹐先述說了乾隆近日行程﹐車駕駐蹕關防一應事宜﹐又把 儀征觀花風波備細詳寫了﹐留意看最後一段﹐寫著﹕ 竇光鼐此舉﹐竊以為魯莽滅裂﹐而聖上褒以憨直可愛﹐惜乎天下臣子無此風骨者久矣。 視皇上微露聖意﹐似不擬再用其為左都御史﹐以其學品﹐當為師范﹐或為學政亦未可知。今 竇氏與世兄同為觀風巡閱北行﹐良有深意焉。國家鼎盛熏灼之日而隱患日多﹐要在吏治民生 治安三者而已﹐而首在吏治﹐吏治敗壞﹐余皆百哀齊至﹐民生治安則不可問矣。皇上因高恆 一案洞視方今官場頹敗﹐於連官員之眾﹐牽涉官階之高甚駭視聽。欲以包容則恐姑息養奸﹐ 盡置法典則誅不勝誅﹐聖心憂廑憤懣寢食難安﹐凡諸焦慮形諸於色。每與延清公議及﹐猶有 屑小猥瑣之徒私議聖德﹐以為悠游荒怠者﹐思之殊堪令人切齒。莎羅奔妻朵雲逃逸之事前函 已及﹐涉事人員皇上處分甚輕﹐謂朵雲一女子耳﹐為夫萬里請叩﹐即莎羅奔面縛投誠﹐亦當 彰其從夫烈義﹐此亦聖上矜全延清父子體面之至意也。聖上再三囑昀﹐告公此役緩進穩戰﹐ 務期犁庭掃穴不遺後患。且今緬(甸)王被弒。彼﹐我天朝屬國一隅之地耳﹐乃敢擅立新主 不請冊而自立﹐回部霍集占之紛亂﹐乃及喀爾喀西蒙之再叛﹐皆待我公奏凱而後制之﹐切望 慎行而毋總。另告﹕阿掛前有函言及和親王爺闖園移宮一事﹐謹勿外傳﹐並連前函燈焚之。 紀昀頓首密勿 傅恆將信紙撫了撫﹐仰臉略一沉思﹐在已看過的信件中又抽出一封﹐驗看了﹐兩封信一 並在燭上燃著﹐看著那紙在手中轟然一亮﹐漸漸蜷縮焦黑熄滅﹐才從深幽的思索中回過神﹐ 又抽出阿桂的信﹐展開看時﹐里邊還夾著阿桂給乾隆的請安折子﹐上面赫然寫著乾隆的朱 批。傅恆先不看信﹐立起身看乾隆的諭旨﹕ 朕安﹐爾前所奏戶部銀兩虧空一折已覽。朕於乾隆元年至十年屢降明詔﹐斷不容藩庫銀 兩挪借外官﹐以致再度虧空﹐乃今經查﹐又復有七百萬兩有賬無銀之虧空﹗聖祖倦勤季年科 布通之敗﹐庫中無銀支餉再戰﹐朕今思及猶覺心悸﹐皇考稱畢生之力挽此頹風﹐乃今又復故 態﹐不知戶部忠君愛國之心何在﹖復不知爾軍機大臣日事何事﹖似此﹐請安亦似虛應故事﹐ 朕雖欲安而不得安也﹗戶部留書旨到之日即行撤差﹐聽旨處分﹐已著范時捷代波矣﹗此件著 轉傅恆、尹繼善看。欽此﹗ 他呆呆放下那份請安折子﹐出了半日神﹐苦笑了一下才又展信﹐這才知道﹐信是寄給紀 昀的﹐上面也有乾隆的批語﹕ 可將此件亦轉傅恆﹐處分之事免議。你主子心緒不佳﹐不發作你們向誰說去﹖鹽務虧空 一案﹐銀兩尚無著落﹐又見藩庫虧空。此非細務﹐要當令爾等心膂奴才切切留意耳﹐爾傅 恆、尹繼善皆滿州舊人﹐辦差素著勤勞謹重﹐朕不疑你們﹐你等亦不必自疑──唯現今事多 任巨﹐切責你等慎勿疏漏而已。此件並厚件一並繳還。 下面蓋的卻是“長春居士”小璽。博恆這才放心坐下看信。但阿桂的信寫得卻十分空 泛﹐除了仰謝皇恩臣罪當誅的話頭﹐再就是說平安請保重期捷報﹐只有一句話﹐“嫂夫人著 人告訴﹐睞主子已誕育阿哥﹐子母康泰。著致意兄節勞任事”寫得頭腦不甚清晰﹐他用指甲 划下一道印﹐捶捶有點發燙的額頭﹐撿看兆惠和海蘭察的軍書攏在一堆﹐因見火漆印封都用 的綠印壓章﹐沒有朱砂印﹐知道一切順利沒有急事。便抽出信箋﹐提筆濡墨正要寫﹐小七子 騰騰的腳步由遠及近跑著進來﹐稟道﹕“爺﹗您竟是神仙﹗” 傅恆一愣﹐一滴墨落到紙上﹐忙放下筆﹐笑罵道﹕“你這狗才﹐唬我一跳──半天雲里 掉下這麼句話﹐”他忽然憬悟﹐一下子站起身來﹐“是張誠友還是鮮於功﹖他們真的敢荼毒 金家﹖” “是﹗金中丞拿到了張誠友﹐姓鮮的要逃﹐也拿到了﹐已經押到轅門外了﹗”小七子興 奮地說道﹕“這可真比戲里說書的鼓兒先兒們哼的還出彩兒﹗” 傅恆一拳向案“砰”地一砸﹐硯台、筆架、墨錠、筆、杯、涮筆筒兒跳起老高﹐連幾疊 子文書紙張都簌簌發抖。他鐵青著臉﹐咬著牙冷笑道﹕“──大膽妄為至於此極﹗” 熾天使書城
【十四 設機局刁官陷羅網 運籌謀師爺杜後患】 鮮於功和張誠友奉命捉拿嫖娼宿妓游悠館亭的文武官員﹐自己也被拿了。 差使本來極容易辦的。奉了傅恆的命﹐兩人在分手時匆匆商議﹐以十字街為界﹐鮮於功 城西﹐張誠友城東﹐四門齊關下手﹐無論文武官員﹐只要沒有勘合行憑是內城衙門的﹐一律 捕拿﹐兩下人馬在校場合齊﹐甄別有忘了帶手本憑証的本衙門官員﹐然後一齊押送巡撫衙﹐ 聽傅恆金輝發落完事。 沒有一刻工夫﹐知府衙門鎮守衙門傾巢而出﹐連守監換班的獄卒都使上了。這些衙役官 兵聽說是“見官就拿”﹐又新奇又興奮﹐人人興高彩烈個個磨拳擦掌。當時騎騍四出﹐繩索 鋃擋﹐一窩蜂擁出﹐直撲各處書棚戲院飯館青樓。街上走的、飯桌旁唱酒的、看戲的、女人 被窩里拖出來的﹐不由分說架起便走﹐衙役們個個得意洋洋﹐一肚皮鳥氣發作﹐推推搡搡吆 吆喝喝﹐“龜兒子”“先人板板”連罵帶哄笑。滿城睡夢里人都驚醒了﹐隔門縫外看﹐被押 的“犯人”有的翎頂輝煌﹐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抱著官袍渾身赤條條只穿一條褲衩子﹐又是 好笑又是驚異﹐不知出了甚麼事。 鮮於功押著這群吊兒郎當神色沮喪的官員﹐到了校場﹐城東的張誠友早已了事。兩下里 一合﹐清點人數﹐計是文官四十八名﹐武官六十名﹐大到觀察、游擊﹐小至典史、巡檢﹐繩 勒的索鎖的﹐匆忙掙扎里摔得鼻青眼腫的﹐碰破了胳膊腿的﹐披散了辮子的﹐還有的褲帶被 抽了﹐雙手拽著。這群人有的沉默不語滿臉慍怒﹐有的破口叫罵﹐有的平素認識鮮於和張誠 友﹐提著自己名字套交情﹐活似被孫行者從火雲洞里趕出來的一群魑魅魎魎﹐甚麼敗興模樣 兒一應俱全。鮮於功一眼瞧見臬司衙門里巡捕廳堂官也在里頭﹐卻是只帶了一頂青金石紅纓 頂子﹐高個子、光脊梁、大喉結──是他一張桌上常吃酒的好朋友﹐提著褲子眼巴巴看著自 己不言語。因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場上人見他要說話﹐立刻安靜下來。 “各位老兄﹐兄弟是奉了欽差大臣傅大帥的憲命行事。軍令如山﹐身不由己。”鮮於功 笑道﹕“老兄們有的犯了軍令﹐有的犯的是做令、都有辱於官緘。但兄弟並無處置之權﹐要 請諸位諒解。現在文官──站東邊﹐武官站西邊﹐稍安毋躁﹐甄別之後再作處置﹗” 一片嗡嗡蠅蠅之聲中﹐人們開始懶懶散散分群兒。鮮於功見張誠友使眼色﹐知道里頭也 有他的相與朋友﹐不言聲過來二人湊到一處私議。 “老鮮﹐他娘的﹗”張誠友道﹕“臬司胡茂雷也在里頭﹗還有我底下兩個把總﹐都是從 妓院被窩里拖出來的──怎麼處置﹖” 寥天風地里﹐鮮於功似乎有點冷﹐活動一下身子道﹕“老胡我早看見了﹐這會子不好放 人。先叫他們分堆兒﹐穿上衣服甄別﹐就好說些──”他一眼瞧見金家小吃店亮著燈﹐陡地 惡念頓生﹐屈著臂指指東邊﹐小聲道﹕“不趁這時侯教訓教訓那個老乞婆更待何時﹖我回衙 門一說﹐我的幾個師爺都氣得白瞪眼兒──帶幾個貼己的親兵﹐砸了他店﹐拿起來再說﹐死 罪沒有活罪難饒﹗﹖”張誠友今晚抓人抓紅了眼﹐方才金氏連說帶比﹐作踐了鮮於功又連帶 著鄙夷自己﹐那種潑婦模樣猶在眼前﹐幾乎想都沒想﹐招呼幾個親兵嘀咕幾句﹐幾個親兵 “扎”地一﹒聲答應﹐挽胳膊捋袖罵罵咧咧﹐撲向金家小吃店﹐腳踢手砸﹐“□□□”一陣 門響﹐連叫“開門開門”﹗張減友和鮮於功兩人都是一笑﹐悠著步兒聯袂過來看著﹐盤算著 拿金氏怎麼取樂兒出氣。 門沒有開。里頭門面屋里站著金輝老板﹐里間屋里坐著“金中丞”﹐還有巡撫衙門里領 班護衛邱運生帶四個戈什哈緊緊護著金輝巡撫。金老板似乎有些惶恐﹐幾次想開門﹐金輝都 搖手制止了。那金氏卻甚是潑辣﹐手里綽一根□面杖﹐耐了一會子﹐高聲叫道﹕“半夜三更 敲門打戶﹐你們這麼咋咋唬唬﹐吃了瘋狗藥了麼﹖” “開門開門﹗我們是知府衙門巡夜拿賊的﹗” “我們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這里沒有賊﹗” “先人板板的﹐你個鬼婆娘﹗罵我們太尊爺﹐糟塌我們張鎮台就是犯法﹗” “你不是說咱們吃館子不給錢麼﹖格老子不嫌你老﹐兩個奶子底下的肉也想嘗嘗呢─ ─” “和這賊婆娘羅嗦甚麼雞巴﹖閃開些﹐一腳喘不開這門﹐我張字倒起寫﹗” 便聽外頭姓張的幾步跨上﹐金氏“嘩”地一聲打開了門﹐那姓張的兵一腳踹了個空﹐進 門便是一個馬爬﹐未及起身脊背上已狠狠著了金氏一□面杖。這一杖打得使出了全力﹐姓張 的痛得五臟錯位﹐竟爾一時掙扎不起﹐口中兀自大叫﹕“這賊婆娘好大勁──兄弟門上﹐臭 揍狗日的﹗”金氏提著□面杖﹐胖墩墩的身子兩腿叉著﹐立眉罵道﹕“這是金輝老爺子的舖 子﹐在這開十幾年了﹐不是沒名沒姓的外來野路子──老娘逼急了也不是好惹的﹗”金老板 卻想息事寧人﹐對金氏道﹕“內當家的你就少說幾句吧──兄弟們﹐你們一定踏錯了門── 我老金輝是老實本份人﹐左鄰右舍都能給我作証的──”話未說完﹐臉上便“□□”挨了兩 記清脆的耳光﹐便聽鮮於功的聲氣在外頭喊﹕“拿的就是金輝﹗你是金川的坐探﹐莎羅奔的 臥底──臭揍這老雜種﹐把那婆娘給我狠狠收拾﹗”張誠友擠進店來獰笑一聲﹐剛要說話﹐ 里屋金輝巡撫戴著沒有頂子的紅纓帽﹐穿著孔雀補服閃身出來﹔接著邱運生、四個千總服色 的戈什哈佩著刀不言聲叩柄而出﹐站在了通向廚屋的門口。 “金……中丞﹖” 張誠友象一下子被人抽干了血﹐臉色慘白得象刮過的骨頭﹐冷汗淋漓而下﹐張著口瞪著 眼﹐夢游人般原地轉了一圈﹐雙腿一軟便跪著下去﹐語不成聲說道﹕“卑卑卑職……喝了馬 尿……克克克撞了……地里鬼﹐糊里糊塗……” “糊塗﹖”金輝冷冷一笑﹐一眼閃見外頭鮮於功轉身要往將台那邊去﹐手指定了大喝一 聲﹕“邱運生﹐給我拿下﹗兩個都給我綁結實些﹗” 話音未落﹐四個戈什哈從一群呆若木雞的兵丁間插身撲出﹐頃刻之間便把鮮於功捆了個 寒鴨鳧水﹐那鮮於功卻甚是強悍﹐一頭捆著﹐口里還在強辯﹕“金中丞﹐不干我的事﹗我是 來叫老張不要胡鬧的﹗” “放屁﹗”金輝摘下帽子彈了彈﹐出一口粗氣﹐“帶回衙門再和你算帳﹗邱運生﹐那批 齷齪官﹐”他嘴怒了怒外邊場上“──歸你料理﹗” “好嘛﹐文四十八武六十﹐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俱全﹗”傅恆 半躺在安樂椅上聽完金輝述報“大索”情形﹐嘴角微撇﹐皺著眉象笑又象哭﹐幽幽說道﹕ “──連拿人的人也拿了﹗說不是戲﹐真比戲還熱鬧﹔說是戲﹐又真的不是戲﹗還要往下 說﹐賀老六咧著嘴笑著進來﹐稟道﹕“那一群王八蛋都押到儀門外了﹐有幾個品級高的﹐嚷 嚷著要見您──請示大帥﹐見是不見﹖”傅恆冷笑一聲﹐說道﹕“一概不見﹗──先尋地方 兒把他們圈起來﹐待慢慢料理他們──侍堯、肖露﹐還有這位﹐你們也來了﹖” 金輝面對傅恆﹐一回頭﹐果見是雲南銅政司使李侍堯笑吟吟進來﹐後頭跟著湖廣專門押 運軍糧軍餉的道台肖露﹐卻是一臉莊重﹐一個師爺打扮的在肖露側旁﹐約五十多歲﹐方白臉 上兩綹小胡子神氣地翹著──想來就是尹繼善的幕賓龐鳳鳴了。李侍堯笑著向傅恆行禮﹐說 道﹕“外邊鬧嚷嚷的﹐死了老子娘般亂嚎﹐你這邊隔著房子﹐多聽不見就是了。我迎出去看 了看﹐哪里捉出這麼一群牛鬼蛇神來﹐乍一看﹐活似十五殿失火﹐逃出一群牛頭馬面黑白無 常﹗”金輝將今夜的事一長一短說了﹐聽得三個人又是興奮又是好笑。金輝道﹕“一百一十 個人﹐就算三個人一間﹐也要三十五六間房子。又沒有床﹐怎麼安置這些腌臟殺才﹐倒是頗 費躊躇。” “你以為還要把他們當客人﹐是住驛站﹖”傅恆牙一咬﹐瞳仁中陡地一閃光﹐顯得煞是 兇狠﹐“十個人一間先塞一夜﹐武官不問高低﹐每人八十軍棍﹐文宮全部摘了頂子。宿娼嫖 妓的﹐武官要正法﹐文官要在成都十字正街枷號三天﹐革職罷官﹗”金輝倒吸一口冷氣﹐看 看傅恆臉色﹐囁嚅道﹕“……處分似乎重了些……還有鮮於功和張誠友呢﹖”傅恆惡狠狠從 齒縫里蹦出一個字﹕“殺﹗” 所有的人都被這話震得身上一顫﹐面面相覷間驚栗無語﹐只聽窗紙被風鼓得呼嗒呼嗒作 響。良久﹐傅恆又道﹕“就這樣﹐你去辦吧﹗” “這個……” “怎麼﹖” “還請大帥詳慮﹐里邊還有兵部武庫司兩個堂官﹐押送新造的弓箭來的﹔還有一個禮部 主事﹐來查看成都貢院的﹔都在秋香樓吃花酒……一並被拿了的……” 傅恆哼了一聲﹕“送弓箭看貢院跑到秋香樓干甚麼﹖前方將士知道了﹐誰還肯賣命﹖─ ─一例處置﹗” 李侍堯在旁一邊聽一邊眨巴眼兒想﹐見金輝聽命轉身要走﹐忙道﹕“慢──金中丞﹐聽 我說幾句再去不遲﹗”轉臉對傅恆陪笑道﹕“恩帥且息息怒﹐侍堯有幾句萏蕘之見。恩帥此 舉﹐既整頓川軍綠營軍紀﹐又震懾文臣吏治頹風。大令一出﹐幾十顆人頭落地﹐幾十個官員 戴枷示眾﹐必定在數月之內震撼朝野。萬歲爺也在急於力挽官場頹風﹐必定有恩旨褒揚﹐示 天下以雷霆風范﹗” 傅恆盯著李侍堯沒有言聲。 “但大帥請再深思。”李侍堯一個躬身﹐臉上似悲似喜﹐款款說道﹕“夤夜倉卒之間﹐ 突然掩而執之﹐有殺有打有枷有黜﹐而其中犯過者有刁官悍令一慣為非的﹐有偶一為之觸犯 官緘者──說透了﹐都是風流罪過──方今四川正戰情緊急軍書旁午之時──若能一鼓斬 盡﹐倒也省事。偏偏又不能﹗您得分出時辰精力﹐一一理清處置﹐把您一個統軍大帥泡在四 川吏治政務上﹐值不值﹖”他屈下一個指頭﹐“這是一。其二﹐單我看見﹐里邊就有兩個四 品官員﹐而且事涉兵部禮部兩個主事﹐一齊枷號﹐或者問斬﹐北京部里和您別扭﹐搜剔挑眼 兒尋毛病、造流言﹐不時跟您尋點小麻煩﹐您這會子在四川﹐就是有再大的權﹐就是急煞氣 煞﹐能不能一一料理北京那頭的事﹖”傅恆聽著﹐已然陷入沉思﹐卻見李侍堯又屈下一指﹐ “既有北京的﹐想必湖廣的、陝西的來辦差﹐閒著沒事逛戲院、就是睡嫖子在別處也都稀松 平常的事﹐你當眾辱了﹐又枷又打﹐這都是您的軍需後隊﹐傳出去﹐得罪多少﹖尹元長勒敏 的臉面怎麼顧全﹖恆相公﹐唉……還有南京那頭﹐瓜牽藤﹐藤連根﹐是何種情景﹖您是專閫 大將﹐不是本省的巡撫﹐您的差使是打仗﹐是莎羅奔的人頭﹐四川政務這麼一弄﹐都攪到一 處了﹐不請旨一下子嚴厲處分這麼多人﹐主子怎麼想﹖別的軍機大臣怎麼想﹖這里的輕重要 好生掂量啊……” 這四條﹐李侍堯懇懇而言諄諄譬講﹐有些言外之意只能點到為止。傅恆沒有聽到一半﹐ 已知今日此舉前後思慮均不周備﹐此時句句聽來都是透心徹髓般的中肯之言。他一時沒說 話﹐似乎有點艱難地站起身來﹐拍拍李侍堯肩頭﹐踱到窗前﹐象要穿透窗紙似的望著外頭﹐ 許久才喟然一嘆﹐道﹕“效臬﹐不要往下講了。鮮於功張誠友斷無可恕之理﹐由金輝會同臬 司衙門審明正法。其余的人……明天集中會議﹐訓戒降級釋放吧﹗” “大帥﹐可容學生插一言﹖”坐在肖露身邊的龐鳳鳴身子一仰說道。見傅恆背著身子微 微頷首﹐他抿了一下嘴唇說道﹕“放人比捉人還難。放出去由著他們在底下放炮砸黑磚透謠 言﹖也就是認承您錯了﹐那是更不得了﹗”金輝問道﹕“你是甚麼見識﹖”“押起來﹗”龐 師爺目中火花一閃﹐“統由金中丞出面主持﹐這就成了四川一省政務。金中丞一會帶儀仗出 去接見他們﹐請了大帥的天子劍壓陣﹐就說金川未滅﹐聖躬宵旰焦慮﹐他們身在四川﹐職在 朝廷﹐游敖荒嬉﹐頑鈍無恥﹐實乃國家之賊﹗壓著他們寫服辯﹐有抗著不寫的﹐明日午時就 上菜市﹐沒人能救他們。寫了服辯ヾ押了手印﹐先扣押軟禁﹐知會他原衙門著人認領回去─ ─這邊四門告示﹐殺鮮於功張誠友﹐把他們名單開列到布告上。大帥﹐您不是要整頓川軍軍 紀麼﹖這麼著切下去﹐才能四面淨八面光﹐就是金中丞﹐您一本保上去﹐皇上必定歡喜﹐因 為皇上也要有個整頓吏治的表率呢﹗” ヾ服辯﹕即認罪書。 傅恆聽著已經轉過身來﹐沉思有頃﹐徐徐坐回原位﹐自失地一笑﹐說道﹕“侍堯和龐先 生都是金玉良言。幸虧今晚我沒有親自出面﹗聽你們的話真如醍醐灌頂啊﹗──看來我傅恆 歷練世情﹐遠不及元長啊﹗龐先生﹐肯否在我幕下屈就﹖如蒙不棄﹐我寫信給元長要你過 來。”龐鳳鳴笑道﹕“這是高攀﹐龐某求之不得的。不過尹公待我很厚﹐一時不忍離去﹐且 容暫在帳下效勞。我聽人說﹐爵相從來不用幕賓的﹐完差之後我還回尹公那邊最好。”傅恆 笑道﹕“他厚待你﹐我也不會薄待了你。不用師爺幕賓﹐是因為官做得太大﹐權也太重﹐一 個用人不當﹐招惹許多是非。真正人才我為甚的不用﹖你在這里仍不是師爺﹐作我的中軍參 議﹐吏部票擬出來﹐堂堂正正的五品官。這仗打下來﹐我再保舉﹐你就和他──”他指著肖 露笑道﹐“一樣了。”金輝笑著拍拍肖露頭頂去了。小七子不言聲也跟了。 肖露原是個客棧伙計出身﹐因遭官司牽連﹐先投靠雲南巡撫楊名時﹐楊名時又著他到張 廷玉身邊在軍機處做雜務廝役﹐又捐官出缺在幾處當縣令﹐由而升班同知知府﹔訥親二次出 兵金川﹐運糧押餉有功﹐保舉了道台﹐遭際之奇堪稱官場一絕。他雖天資平常﹐“學問”僅 識帳本之無﹐但誠實無欺膽小藏拙勤謹不怕煩瑣的“跑堂”本色﹐在宦海中居然也能應付裕 如﹐差使辦得好﹐頗引人注目﹐偶有小小失漏﹐人人都能諒解。他所常常相與幫辦的﹐都是 當朝炙手可熱的頭號大臣﹐懂得不顯能、不搬弄、不顯擺能耐﹐上司換了一茬又一茬﹐有的 死有的敗壞﹐他卻一直穩穩當當壓老虎班似的遇缺就升官。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庸福”不可 奪的“福官”。幾個大人今晚在這說話﹐他知道自己身份能耐小小的﹐一句言也不插﹐小學 生般模糊臉兒傻聽﹔小七子有時里外照應不來﹐就幫著涮涮毛巾、換茶葉倒水﹐一臉肅穆謙 恭侍候照應﹐然後歸座按膝穩坐﹐聽傅恆提到自己﹐肖露忙陪笑道﹕“在東書房和龐老師說 話﹐在這邊聽大帥和中丞大人李銀台講論政務﹐這麼大學問﹐我都聽懵了﹗龐老師經尹大人 和傅大帥這麼一提攜﹐保准象人說的﹐‘蒼蠅一飛﹐騰達千里’。卑職哪里敢比呢﹖我不 行﹐只是個勤快小心、不敢貪錢。學問更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亂七八糟不成體 統……” 他話沒說完﹐李侍堯先耐不住笑得“□”地一聲將口中茶直噴出去。傅恆和龐鳳鳴也仰 臉哈哈大笑。肖露愣著看。傅恆笑得打顫﹐道﹕“龐先生是‘蒼蠅’麼﹖那應該是‘青蠅之 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騰千里’﹗‘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是顏子誇獎孔子學問籠罩宇 宙、函蓋四方﹐無所不在無所不達的意思﹐你真真的荼毒聖靈糟踏學問了﹗”因見小七子進 來﹐住了笑﹐問道﹕“金輝那邊的事辦得順也不順﹖” “回爺的話﹐順﹗”小七子道﹕“金中丞把人都集合到大堂西邊大議事廳﹐都教他們跪 了給天子劍行禮﹐一開口就說是從大師這里請來的尚方寶劍﹐不須請旨﹐要先殺鮮太──鮮 於功和張誠友示眾﹐肅官緘平民憤──誰不寫服辯﹐午時一律軍法從事。寫了服辯甄別罪情 從輕發落──這會子都老老實實爬在地下寫招狀呢。沒那麼多的硯﹐大廚房的碗一人一個盛 墨汁兒……”想起那群官的狼狽相﹐小七子猶自忍俊不禁﹐“有個官兒唬得當場拉了稀﹐進 屋一股子臭味兒……”正說著﹐金輝也進來﹐卻是臉色鐵青﹐一屁股坐了端茶就喝﹐把杯一 墩﹐說道﹕“張誠友哭哭啼啼﹐伏地認罪﹐也寫了招供詞﹐鮮於功咬定牙根﹐說他沒有支使 張誠友去惹事生非﹐說他趕到金家門外是去制止張誠友的。兩個人在西議事廳里當面折辯﹐ 就在我面前扭打起來。” “論起這事﹐生情造意的是鮮於功﹐指示行動的也是他﹐又是當面擒拿﹐他竟敢如此強 辯﹗”傅恆惡狠狠一拍桌子﹐“這個刁棍﹗”金輝道﹕“確是刁棍﹗他還攀咬大帥﹐說您一 邊下令大索夜游荒嬉官員﹐一邊把個蒙古小妞兒弄到衙門里自己荒淫……”他看了看傅恆臉 色﹐“還說上回黑查山和匪首娟娟吊膀子游桃花林﹐說你一打仗就弄女人……”大約還有更 難聽的﹐金輝嚥了口水沒敢詳述。傅恆猶未及說話﹐小七子在旁早已勃然大怒﹕“那會子我 在東議事廳﹐敢情這王八蛋還有這些臭話﹗我去揍扁了這狗日的畜牲﹗” 傅恆的臉脹得通紅﹐眼中精光閃爍﹐緊緊咬著牙關﹐一臉笑容在燈下看去十分猙獰﹐見 小七子躍躍欲試﹐斷喝一聲﹕“回來﹗”不許亂來﹗”說罷卻不言聲﹐背著手緩緩踱步﹐移 時﹐才冷笑一聲道﹕“張誠友不是主謀﹐是個因公攜私的罪﹐著實叫他寫出服辯﹐金家舖子 那邊也要取足証﹐到東議事廳當眾認罪﹐然後發落到兆惠營里戴罪立功。鮮於功不寫供詞﹐ 我也不要了﹐也不要金中丞負責﹐立刻拖出行轅﹐放炮──殺他﹗” “大帥……” 金輝還想說甚麼﹐傅恆擺手制止了他﹐緩緩從簽筒里抽出一支令箭交給小七子﹕“你 去﹐把這個給賀老六﹐讓他立刻將鮮於功梟首﹗把頭掛在我的大纛旗下﹗──去吧﹗” “扎﹗”小七子接令﹐飛也似跑出去了。留下屋里一片死寂﹐幾個人神情嚴峻端坐不 語。默望著院外晨曦中房舍愈來愈清晰﹐一陣哨風撲門而入﹐緊張得雙手攥著椅把手的肖露 臉色蒼白﹐不自禁打了個噤兒﹐便聽儀門外炸雷般三聲炮響﹐震得屋上承塵籟籟抖動。 “了卻一件事。”傅恆微微一笑。他的聲音在清晨的朦朧曦色中格外寒冽清晰﹐象剛剛 睡醒的孩子似的臉色那麼平靜﹐“侍堯說得對﹐我是來打仗的﹐不能糾纏地方事務。我也不 能押他西市﹐由著他在牛車上胡說八道敗壞我的名聲。”蹙額又思忖一會兒﹐無可奈何地一 笑﹐“其他人等既然寫了服辯﹐布告上就不再列名刊出﹐也不要原衙門來認領了吧……京 師、南京、漢陽、西安都派人來領人﹐太掃這些衙門的臉了──還要指著這些衙門給我辦差 呢﹗川軍這些人﹐每人二十軍棍﹐處分也免了吧……文官武官﹐責罰不能太不公等。” 這全是一片息事寧人的心﹐和他初時要殺要打要黜那份魄力豪氣相去得太遠了﹐幾個人 都覺得他心思太沉重﹐但誰也沒有發問﹐只目不轉睛望著他。傅恆覺得渾身乏力﹐心里卻比 甚麼時候都清亮﹐昨晚自己是呈了血氣之勇﹐想借機整頓好四川軍務政務﹐為乾隆清理吏治 樹一風標。直到此時他才悟出﹐未免小題大做了﹐一旦真做出來﹐自己立即就會成為舉朝文 武千目所視千手所指的“獨夫”﹐乾隆會不會以為自己擅權也是很難說的事……忽而又想到 高恆如果不荒嬉不貪婪﹐就識情處世而論﹐恐怕還高著自己一籌……沉吟有頃﹐嘆道﹕“蜀 道難﹐難於上青天──難怪太白之詩傳誦千古。兩個月前﹐金鑊來信﹐江寧知府母親壽誕﹐ 收了六萬賀禮﹐二百多文武赴筵﹐也是一舉拿了﹐審量這些客人﹐又都放了﹐他沒讓寫服 辯﹐二十天後就有五六個御史彈劾他﹐虧得主子聖明﹐留中不發﹐還申斥了都察院﹐才保下 了他。 “何止蜀道難﹐元長公在西安何嘗不是一樣難﹖”龐鳳鳴玲瓏剔透的人﹐立刻聽出了傅 恆的弦外之音﹐“大帥這樣處置不差。有鮮於功一顆人頭血淋淋掛起﹐震懾一下就成。就是 神仙也沒法料理今日世事。還沒有回稟大帥﹐袁子才已經棄官──” “袁枚不干了﹖”傅恆問道﹕“為甚麼﹖元長沒有挽留﹖” 龐鳳鳴自嘲地一個微笑﹐答道﹕“西安駐軍比這里似乎還要放肆些﹐不獨是逛妓院﹐有 個千總吃醉了酒﹐青天白日闖到一家雜貨舖﹐叫兵把門﹐強奸了老板娘的女兒﹐老板娘哭罵 叫屈﹐丟下姑娘跳起﹐連老板娘也強奸了。袁枚帶了知府衙門的人當場掩住﹐當街亂棍打 死。咸陽綠營副將叫薩赫﹐跋扈得很﹐尋到元長公﹐說這千總犯的軍法﹐袁枚是地方官無權 處置﹐元長頂住了﹐說袁枚是總督軍務幫辦﹐奉旨來的。那里青海綠營、寧夏綠營都在西安 設有軍需衙門﹐元長公不是欽差﹐也沒你這大的權﹐又不象江南那樣得心應手﹐竟是在那里 竭力周旋應付為難﹗兵士們和袁枚結了仇﹐天天小打小鬧在城里胡為﹐袁枚一個知府能拿他 們怎樣﹖所以﹐辭官了……我看元長也有點灰心﹐贈金放行﹐辭別筵上兩人噙淚話別……肖 露本是除了差使不說話的主意﹐他和袁枚也相熟﹐想想彼此處境﹐也黯然說道﹕“諸位都是 頂尖兒的大官﹐我在下頭看﹐這些做官的骯臟﹐有些人真連青樓里的王八大茶壺也不如﹗” 李侍堯卻似乎還有點氣概﹐笑道﹕“你們一遞一遞說﹐聽得似乎天下就要亂了。主上正在整 頓嘛﹗事在人為﹐銅礦上守軍有一個哨﹐借過稱弄銅倒賣﹐我連哨伍十人長一齊屠了個干 淨﹐還有一個哨﹐從哨長到兵﹐全是兔子﹐夜夜雞奸﹐我打了軍棍一律下礦當苦力──這都 是才去時的事﹐如今軍紀上頭我看還好。” “又是一個通宵……”傅恆揉揉發紅的眼睛﹐見賀老六□□踩著腳步沿超手游廊過來﹐ 親自吹熄了蠟燭﹐笑道﹕“睡是睡不成了﹐不過無論如何我也要假寐片刻。肖露陪著金中 丞﹐你們都到西花廳﹐倚著春凳略息一時。把各自要說的差使理理﹐撿著緊要的說﹐我要把 這群人打發了才能見你們呢﹗”又對小七子道﹕“龐師爺以後就留咱們這兒了﹐你要當我的 賓客敬待侍候。──還有﹐那家蒙古人不要住在正衙里﹐後邊里院是金中丞家眷住的﹐尋個 偏院住下﹐一應伙食隨大伙房吃就是。” 小七子和金輝兒個人緊張興奮一夜﹐此時松了勁﹐也都有些乏意﹐一邊答應著辭了出 去。這邊賀老六稟道﹕“岳老軍門派人來了﹐昨晚到的西城驛站。川軍綠營管帶副將格蘇瑪 沁方才要請見大帥﹐我留他暫在東書房等候。還有幾個地方的知府﹐要請見﹐也在東書房等 著了。另有清水塘卡子上捉到的藥販子共八個﹐是個哨長押著來的﹐就綁在儀門外頭……” “小七子﹐你點一柱香。一柱香燒完﹐你喊我起來辦事。”傅恆輕聲說道﹐柔和得有點 象女人﹐“告訴鉻蘇瑪……沁﹐他的人我一個不殺﹐但要開導幾軍棍﹐一會兒就見他。那批 藥販子松綁﹐你去撫慰他們﹐就說我不殺他們﹐給他們飯吃……”小七子道﹕“他們賣藥給 莎羅奔﹐是通敵呀﹗”“不是通敵﹐是通錢通銀子……”傅恆半躺了下去﹐閉著眼說道﹕ “以前捉到就殺﹐其實是我犯糊塗了﹐我們的人進不去金川探聽敵情﹐他們能進去﹐知情﹐ 又殺了﹐不聰明嘛……去吧……香燒完就來叫我……”擺了擺手竟已睡著了。小七子站著盯 視自己的主子移時﹐從香盒子里取出幾把香﹐比了又比﹐尋出一根最長的﹐小心燃著了插 好﹐躡腳兒掩門退了出去。 到東書房交待了差使﹐小七子又踅到西花廳﹐原以為金輝他們必定都睡著了﹐誰知一進 院便聽他們正說得熱鬧﹐卻是肖露在說錢度﹐“錢老衡和高國舅恰好相反﹐高國舅是問一說 十﹐恨不得滿朝文武都攀了他案子里頭。老衡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問甚麼事﹐點點頭又搖 搖頭﹐問案的都叫他弄糊塗了。只有勒利台親自見﹐才肯說話﹐可也就是兩句﹕你要還念我 們多年交情﹐奏明皇上請再召見我一次。扯了龍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我把案子一窩 兒兜了﹐就請皇上降旨殺我──”小七子推門進去﹐龐鳳鳴還在笑說﹐“那是個師爺出身﹐ 懂得‘老子不開口﹐神仙難下手’。這是欽案﹐不奉旨不能刑﹐樂得這麼泡著﹗”見小七子 進來﹐含笑欠身點頭致意。小七子笑道﹕“我以為諸位已經睡了﹐怕這屋冷﹐過來瞧瞧﹐誰 知道竟這麼熱鬧呢﹗” “你主子歇下了﹖”李侍堯和小七子熟稔之極﹐笑指著椅子示意他坐﹐“侍候這麼個主 子﹐你也不容易──你聽聽南邊﹐正在施肉刑﹐打得鬼哭狼嚎的。就是我佛如來﹐也不得有 這定心﹗”小七子側耳聽﹐隔著水塘南就是刑房﹐中間空闊﹐敲撲聲喝罵聲直著脖子的嚎叫 聲﹐活似屠戶家的殺豬湯鍋舖屋──畢竟遠﹐又隔一道後山牆﹐只隱隱傳來﹐煞是熱鬧…… 不禁咧嘴一笑﹐說道﹕“川軍綠營的兵都他媽是女人托生的﹐二十小板就值得這麼叫喚﹗大 帥府中營犯過堂﹐打暈死也不敢哼一聲﹗” 龐風鳴還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若論起才力﹐錢老衡是一等一的人物﹐他是吃了當過 師爺的虧﹐太精明又返了糊塗﹐又要升官又想發財﹐兩頭心旺。且是他又把握不到分寸﹐放 著正人君子象傅大帥、阿桂這樣的故交還不足﹐又結交一批高恆這樣的。品流一雜﹐燈紅酒 綠紙醉金迷之間﹐甚麼事作不出來﹖一遞一遞就敗壞了。”李侍堯道﹕“如今作官的有幾個 不發財的﹖硬是主上英明﹐軍機處這幾位樞相都是正人﹐壓著下面不敢太放肆。不然﹐早就 天下一鍋雜膾湯了。錢度是跌進陷阱里的﹐也怪他自己不謹慎。哪有一個三品大員自己親自 和商人鹽梟銅政上打交道弄錢的﹖他就當面向我挪借過銅還債﹐後來才聽說是風流債﹐欠勾 欄王八頭兒的﹗”說罷哈哈大笑。當下眾人閒說見聞。龐鳳鳴講甘陝駐軍如何跋扈﹐尹繼善 在西安調停軍民兩政捉襟見肘﹐累白了頭發﹐下頭陽奉陰違﹐仍舊不買這位新任軍機的賬。 肖露往來於南京漢陽和成都﹐見聞更廣﹐說了官說百姓﹐又說竇光鼐在儀征撞樹直諫的事。 他卻甚是沒有次序章法﹐東北葫蘆西北瓢﹐說說淮北遭水﹐一望無際的良田沖了﹐留下沙灘 也是一望無際﹐老百姓吃觀音土﹐拉不下來屎憋死在溝里坑里﹔又說觀音土“這玩藝能治水 土不服﹐有些船上人家、行商、化緣和尚、雲游道士隨身都帶著”﹔又講及皇上御駕進南京 種種儀仗如何威儀堂皇﹐南京軍民迎駕﹐家家香花醴酒﹐滿城煙花爆竹﹐萬頭攢湧觀瞻禮 儀﹐崩瞎了眼的﹐擠落在秦淮河里的種種情態﹔忽而又說到孝感知府請客﹐化三千兩銀子從 老慶親王府請廚子的……雲里霧里說得滿口白沫﹐忽而東﹐忽而西﹐饒是李侍堯那麼精明的 人都被他說朦了。因又聽他說山東老百姓吃蕨根、吃草﹐吃錯了﹐吃著了“笑矣乎”草﹐一 家子笑死了﹐因問道﹐“東扯胡蘆西扯葉﹐你都想說些甚麼呀﹖” “我也不知道。”肖露抿了抿嘴唇說道﹐“這是閒聊麼﹖” 一陣哄笑中﹐小七子突然想起該叫傅恆起身了﹐說聲“你這人真逗”﹐忙忙地出去了。 熾天使書城
【十五 捍熱土莎帥議拒敵 慰邊將王爺故荒唐】 嘎巴幾乎沒費甚麼周折就回到了大金川。跟著白順等三個卡子上的兵﹐撒了手中幾根金 條﹐三個大頭兵立刻就成了他的“護衛”﹐一路盤查崗哨和他們三個都是熟人﹐常常問也不 問就放行。在清水塘哨卡上住了一夜﹐從成都帶來的燒雞鹵肉花生米糕果子點心﹐讓卡子上 的人都攮搡了個飽。第二日清晨﹐他說要出外散散心兒﹐就出了哨卡。白順還派了兩個兵跟 從這位初出茅廬一心立功的“割你雞巴”大人﹐在一片長草茅蘆、巴茅葦塘的沼澤地里兜了 一大圈﹐嘎巴思量著脫身之計。因見遠處沼澤中流淌的河﹐指著問﹕“那里的河﹐水里有魚 的﹖” “有的﹐”一個兵答道﹕“有一尺──這麼長的──不過沒有油﹐魚不好吃﹐腥的﹗” “嗯──腥的沒有的﹗”嘎巴固執地搖頭﹐“黑龍江的大馬哈魚﹐生的、脆的、鮮的、 不腥不腥的……” 突然遠處“□□”一聲﹐一條不知甚麼魚在水面上打了個飄飛。嘎巴傻乎乎一笑﹐三下 兩下扒掉外頭袍子撂在路上﹐說道﹕“看好的﹐里邊的金子有﹗”淌過泥灘就下河﹐捱河岸 往上游摸魚。藏人沿習不吃魚﹐漢人沒有油吃魚嫌腥﹐因此這河里的魚幾乎沒人驚擾過﹐嘎 巴一跳下去便摸到一條﹐兩手箕張猛的一撩。便撩上岸去﹐足有一斤多重的一條青鰱在岸上 歡蹦亂跳。嘎巴仰臉呵呵大笑﹐說道﹕“好好的﹗不許動﹗那邊有大的──我捉去的──” 順手又捉了一只老鱉扔給二人﹐便向遠處趟去。兩個兵看楞了﹐覺得這蒙古軍官嘎里嘎氣蠻 有意思﹐在岸上直笑﹐手張喇叭口歡呼﹕“格──大人……順河床走﹐不要上岸﹐岸上有泥 潭﹗陷進去不能活命的﹐不能救你的……” “我明白的……”嘎巴遠遠答應著﹐從嘴里笑到心里﹐越走越遠……繞過一道葦塘﹐濕 淋淋上來﹐察看了一下周匝的爛泥潭﹐寂寂不動的灌木叢﹐蘆葦從和在布滿亂草水藻的水 塘﹐已是認明了道路。想了想﹐在一篷子孫槐旁拉了一堆屎﹐任由兩個兵遠遠尋呼“割 你……大人……”﹐得意地做個鬼臉兒﹐下了水塘無聲無息向金川方向淌去……直到天斷 黑﹐總算抵達了大金川東的堆旺寨。見著了自己人﹐換騎駱駝﹐當夜後半夜﹐便在大小金川 中間地帶一個喇嘛廟中見到了統率金川七萬部族的莎羅奔…… 聽完小嘎巴述說營救朵雲成功的前後經過﹐又聽他講從江浙到湖廣直至金川的一路見 聞﹐莎羅奔久久沒有說話。劈啪作響的篝火旁坐著的仁錯活佛和老桑措管家也都在沉思。殷 紅呈亮的火焰照著他們一動不動的臉﹐雖然有些憔悴﹐卻都仍十分鎮定。仁錯活佛粗重地喘 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傅恆這個人看來很厲害啊﹗他雖然人在成都﹐前線上的軍事一刻 也沒停﹐天天是在探路﹐插了標﹐接著就用石頭樹標識﹐用兵看守﹐一天一天的逼近我 們。” “是的﹐他是仔細審量了訥親和慶復兩次失敗的教訓。”桑措蒼老的聲音顯得有些混 濁﹐“所以一邊整頓軍紀在‘人和’上用功﹐一邊竭力探明道路和我們共占‘地利’﹐‘天 時’他占著﹐三路重兵壓境逼近我們﹐兆惠海蘭察都是很悍勇很能打仗的將軍……故扎﹐我 們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困難……” 莎羅奔坐在石頭上﹐公牛一樣壯實的身軀半截塔似的﹐威猛強悍﹐只皺著眉﹐兩只大手 緊緊交錯握得咯□作響。良久﹐才象夢醒似的嗡聲嗡氣說道﹕“是啊﹐難還難在他的聯絡手 段厲害﹐用飛鴿傳書──”他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我怎麼從來沒想到過鴿子還有這個用 處﹖三面大軍合圍﹐無論我們和哪一路作戰﹐另外兩路立刻就能知道﹐就能策應……莎羅 奔﹐你畢竟還欠著學問啊﹗”正說著﹐一個高大漢子牛皮靴踩得吱吱作響進來﹐莎羅奔頭也 不回﹐問道﹕“葉丹卡﹐東邊甚麼動靜﹖” “今晚的情形不知道。”葉丹卡看了嘎巴一眼﹐對莎羅奔道﹕“昨晚兆惠幾處布防營 里﹐午夜時分放了很多起火焰花﹐都是紅色的﹐為甚麼放﹐現在沒有探明。”嘎巴語氣沉重 地說道﹕“這是兆惠新規定的信號﹕紅色的代表‘平安’﹐綠色的代表‘有事求援’﹐中軍 見到綠色焰火﹐要用黃色焰花回答‘知道’﹐別的顏色還有﹐是甚麼意思就不知道了。”聽 著這話﹐眾人心頭都驀地一緊。 莎羅奔點了一下頭﹐對葉丹卡道﹕“明天夜里讓堆旺的兄弟們摸過去﹐在清水塘南佯攻 一下﹐號角銅鼓都帶上﹐還有你那里的十枝鳥銃都打響﹐打一陣就退﹐看看兆惠營里是怎樣 動靜﹐都是甚麼信號聯絡。” “故扎要從南路突圍﹖”活佛仁錯穿一件寬大的紅色僧袍﹐似乎身上微微顫了一下﹐ “那邊突圍即便成功﹐等於是在傅恆的腹地打仗﹐逃亡兩廣是沒有出路的。進入貴州﹐我們 不但要遭漢人四面合圍﹐當地苗人和我們很少往來﹐搶占他們的苗寨﹐苗人也是不能容我們 的。” “只是佯動一下﹐看看傅恆和兆惠是甚麼動靜。”莎羅奔臉上毫無表情﹐干巴巴說道﹕ “剛才嘎巴說﹐傅恆的前線行營要設在汶州﹐這太出我的意料了﹕那個地方通向金川只有一 條小路﹐火槍弓箭在孟瑪一帶把守路口﹐多少人也過不來﹐而且中間還有一條河﹐上游黃河 口我們可以屯兵﹐攔腰一擊﹐他就全軍分斷﹐連救援的兵都上不去﹔傅恆如果想從這里偷 襲﹐更不該堂而皇之地把行轅地址都告訴下面。這太不可思議了﹗”葉丹卡皺眉沉思﹐說 道﹕“也許是為指揮方便。傅恆用鴿子傳信﹐汶州處在北路軍和西路軍中間﹐傳遞起來更快 一些﹐南路軍用快馬傳令也是很快的。” 莎羅奔從坐著的石頭旁取出一張羊皮地圖徐徐展開﹐借著篝火光亮仔細審量﹐用指頭輕 輕點了一下汶州所在﹐哼了一聲說道﹕“假的﹗從刮耳崖到汶州和到刷經寺比起來﹐遠近只 差著四十里不到。對鴿子來說﹐這點距離根本不算甚麼。他是在迷惑我﹐或者派一支小股人 馬從這里打進金川﹐擾亂我們的聯絡﹗”嘎巴在旁說道﹕“主人﹐如果他的行營真的在汶 州﹐我們派兩千人從黃河口乘船過去偷襲﹐一下子捉到傅恆﹐搗毀他的中軍行營﹐他就是又 一個訥親慶復﹗就是兆惠﹐也來不及救他﹗”莎羅奔瞇縫著眼﹐冷笑一聲﹕“小嘎巴說得 對﹐你提醒了我。恐怕這正是傅恆想要我們作的──他不在行營里﹐我們占領了這個地方﹐ 兆惠﹐甚至川軍派三千人馬來攻﹐我們就只好再乘船逃向他的南路軍大營﹗”他卷起羊皮又 是一笑﹐“這個人真比狐狸還要狡猾──要把肥羊趕進欄里任他屠殺﹗”活佛仁錯點頭﹐嘆 息一聲道﹐“漢人是太奸詐了﹐也太無情無義了……我們兩次放掉他們的主帥﹐為甚麼就不 想想我們的仁義﹖早知道是這樣﹐我們上次就該剝掉訥親和張廣泗的皮作鼓面﹐敲著這面鼓 到西藏布達拉宮去見達賴和班禪﹗”莎羅奔起身一笑﹕“活佛﹐敲這面鼓過打箭爐﹐翻夾金 山﹖過烏江瀾滄江還有雅魯藏布江﹐然後還有上下瞻對要攻打﹐再走幾千里路──那是甚麼 樣的路啊﹗老人、女人和孩子﹐糧食和水……怎麼辦﹖”他頓了一下﹐“我們出去看看﹗” 出了喇嘛廟﹐嘎巴才留心到﹐靠西一帶空場上扎著幾頂牛皮帳篷﹐都隱在黑鬼魅魅的茂 密叢林里﹐知道是莎羅奔的親隨衛隊營房。幾個藏兵荷矛持刀在帳房間巡戈﹐因天色太暗﹐ 綽綽約約看不清晰。莎羅奔的步履很沉重﹐長筒靴子踩在矮草上吱吱作響﹐高大的身軀上﹐ 頭微微俯下。暗夜里顯得有點陰沉﹐幾個人跟在他身後也都沉默不語﹐似乎有些壓抑。趟過 一帶潮濕的窪地草叢﹐來到一帶高岡上。從這里向北、向東、向南都是開闊地﹐一眼望去蒼 幽幽黑漫漫烏沉沉的泥潭沼澤中﹐潦水東一片西一片橫亙其間﹐高矮不等的阜丘上亂草叢樹 篷生﹐在暗夜淒涼的風中不安地搖曳瑟索。只在遙遠無邊的地平線遠處﹐馬光祖和兆惠環伺 的兵營中若隱若現閃爍著鬼火一樣的燈光﹐連連綿綿互相銜接﹐給這些軍營上空寵了一層淡 褐色的微靄。 “我們是被博恆包圍在人海之中。”莎羅奔用繳獲訥親的千里眼環旋眺望了一下﹐放下 手﹐咬牙笑道﹕“我們金川人只要有一個人活著﹐一定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一點──並不是 豺狼比獵人更高明﹐而是──”他透了一口氣﹐“惡狼太多﹐獵槍太少了。” 一陣疾風掠過﹐把幾個人的袍角撩起老高。眾人心中都泛起一陣寒意﹐仁錯也放下望遠 鏡﹐他的望遠鏡是張廣泗放在刷經寺沒來及帶走的﹐聽著莎羅奔的話﹐沉吟良久﹐說道﹐ “汶州方向的燈火特別密集﹐我看見了傅恆帥營的大纛下懸著的一串黃燈──和刷經寺前訥 親的那一串一樣﹐都是八盞。” “明晚葉丹卡佯攻兆惠﹐後天是刷經寺﹐再後天是汶州﹐都是打一下就退。”莎羅奔冷 冷說道﹕“我們真正的據守地點不能在大小金川﹐而是在刮耳崖﹗”他頓了一下﹐“刮耳崖 的青稞和其他能吃的﹐酥油糌巴、茶﹐要留出足夠兩個月用的﹐准備穿越沙魯里山峽谷時吃 用──當然﹐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走的。”還想說甚麼﹐卻繃緊了嘴。小嘎巴說道﹕“在 下寨﹐還有兩尊大炮﹐大金川也有兩尊﹐大金川外的泥潭里還沉著兩尊──故扎﹗我們有六 尊大炮呢﹗都運到刮耳崖﹐敵人來了﹐打他個措手不及﹗”莎羅奔愛撫地摸了一下嘎巴額 頭﹐嘆道﹕“大炮太重了﹐進刮耳崖要乘皮船﹐我們的皮船會被壓翻的──懂嗎﹖──再 說﹐我們沒有很多的硫磺和硝﹐只有幾千斤炸藥﹐用完了﹐那就是一堆廢鐵﹗” 老桑措在旁插話道﹕“把這些炮全部炸掉﹐不然﹐傅恆會用它們來攻我們的刮耳崖 的﹗” “攻打刮耳崖這炮沒有一點用處。”莎羅奔道﹕“博格達汗有的是炮﹐並不在乎這幾 尊。”他象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聲音變得有點急促興奮﹐“把炮全部運過來﹐就在這里── 六合喇嘛寺。我們要狙擊一下傅恆﹐火槍、弓箭﹐和我們全族的男人﹐在這里和傅恆血戰一 場﹗” “這里﹖”仁措問道﹕“不是要退到刮耳崖山口扼守嗎﹖如果──如果海蘭察從刮耳崖 南麓背後撲上來﹐我們怎麼辦﹖”莎羅奔獰笑道﹕“這里是北路軍和南路軍通向刮耳崖的唯 一通道。我們東打一下西打一下﹐用漢人的話說這叫疑兵之計﹐讓傅恆覺得我在試探突圍。 傅恆當然不會輕易上我的當﹐他會想我在聲東擊西﹐吃掉海蘭察﹐把金川戰局打亂。他占大 小金川﹐我占刮耳崖﹐久攻不下﹐乾隆老子發怒﹐就會撤掉他﹗──他會想到這些的﹐所以 南北兩路軍攻人金川﹐他就不會再‘緩進’﹐而是要從水旱兩路急攻刮耳崖﹗那時候﹐西路 軍就變成了南路軍﹐尹繼善會從北邊壓過來﹐兆惠和北路軍會變成東路軍﹐總合人馬會超過 十五萬﹗死拼硬打刮耳崖﹐也是頂不住的﹗在這里和他血戰一場﹐由刮耳崖出兵襲擊擾亂海 蘭察﹐無論大勝小勝﹐我們乘機退回刮耳崖﹐全族苦頂到明年春夏之交﹐如果沒有結果﹐就 只好……到青海去了……” 無論打勝打敗﹐大勝小勝﹐結局都是陰沉黯淡的﹐莎羅奔說著﹐心里也覺淒涼﹐但他很 快就鼓足了勇氣﹐“我要在這里教訓一下傅恆。如果﹐打成膠著形勢要海蘭察增援﹐那麼乾 隆就要殺第三個宰相了﹗我在內地聽秀才說過﹐官渡之戰﹐赤壁之戰﹐昆陽之戰﹐都是以少 勝多﹐我雖然不是漢人﹐為甚麼不敢和曹操、周瑜和劉秀比英雄﹖” “故扎﹐曹操是……”嘎巴囁嚅了一下﹐說道﹕“是白臉奸臣﹐您不能比他……”“就 是這個話﹐白臉奸臣還能打勝仗﹐我是保鄉衛土的正義之師。”莎羅奔道﹕“我更能打勝仗 ──現在的事情是﹐無論白臉黑臉﹐人家都要打我們﹐饒他們一次又一次﹐仍舊不罷手── 只有一個字﹕‘打﹗’” 莎羅奔說著﹐便向崗下走﹐一邊走一邊吩咐﹕“明天就用竹子編成排船﹐把散處下寨和 大金川、堆旺的大炮拖到六合喇嘛廟﹐四門炮口朝北﹐一門朝東﹐一門朝南﹐炮架用石頭在 中間支起﹐炮口要能轉動……老駱駝老羊老馬老□牛全部殺掉﹐女人們負責晒肉干──煮熟 了一泡水就能吃的﹐所有人身上的皮袍都要把毛拔干淨﹐一個人要有三件擋寒﹐絕糧時也能 吃的。火藥﹐告訴看守人﹐一斤一兩不能受潮﹐火槍鳥銃的火藥要配足﹐剩余的用羊皮袋封 好﹐隨時能運到六合來……七歲以上的孩子﹐每人要養好一只羊、一匹馬、一頭駱駱……桑 措﹐三天之內我的指令要大小金川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突然止住了腳步﹐諦聽著﹐說道﹕ “蕭﹗──你們聽蕭聲﹗” 幾個人凝神聽時﹐果然遠處蔥籠幽晴的夜色中悠悠一陣蕭聲傳來。因為夜深風涼﹐斷斷 續續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嗚嗚嚥嚥的婉轉悠長。時而低回折顫如臨流落花﹐時而幽噎抑頓 似湍溪激石﹐游絲一縷沉吟綿長間忽然高拔入雲如凌空俯瞰﹐正令人心目一開間卻又轉入沉 渾﹐裊裊渺渺漸歸於寂。嘎巴早已聽出是父親在吹蕭。他自幼就聽父親吹﹐卻從來沒有象今 夜的蕭聲這樣勾心懾神蕩氣回腸﹐聽著已是癡了﹐滿眼飽含淚水﹐哽了一聲﹐說道﹕“是我 阿爸。” “不錯﹐是你阿爸。”莎羅奔點點頭﹐暗夜里看不清他的臉色﹐聲音卻是濁重帶著嚥 啞﹐“上次刷經寺松崗大戰後﹐我就釋放了金川所有的漢人熟苗奴隸。”他緩緩移動著步子 向回走﹐徐徐說道﹐“我曾告訴過你父親﹐乾隆是絕不會放過我的。你是漢人﹐可以離開我 這里逃過這場大劫。但是他不肯。他說隨便帶一塊黃金到內地﹐就可以過上很好的日子﹐但 是那是惡人的天下﹐他是‘逃兵’﹐又是‘罪人’﹐甚麼親戚朋友三老五少都是靠不住的﹐ 沒有他的存身之地──漢人﹐我是知道的﹐他說的是真的──漢人甚麼都能容納﹐很多好的 我們學不到也容納不了﹐但很多好的東西我們有﹐漢人就容納不了﹗岳鐘麒老爺子我很敬 他﹐但他說他討厭朵雲﹐說我和哥哥不該為朵雲決斗﹐還說甚麼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衣服可以換﹐手足不可斷。好象這世界上愛情﹐象破衣服一樣可以扔掉。真是奇談怪論﹗ ──你阿爸是好人﹐既然願意留在我這里﹐我要把他當我的父兄對待……”邊說邊走間不覺 已經回到了六合喇嘛寺外﹐莎羅奔心事很重﹐仰臉看著暗晦的天穹﹐似乎在尋找著隱在雲層 中的某顆星胡。暗夜中﹐他的目光熠然一閃﹐不言聲走到六個水桶粗的轉經輪旁﹐捱個用手 撥轉﹐走一道折轉身再走一遭﹐不停地撥弄那些被人摸得滑不留手的輪子。 眾人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的首領和黑乎乎飛速旋轉的轉經輪。 “嘎巴﹐”許久﹐莎羅奔停住了手﹐聲音也變得松快了許多﹐站在寺門口問道﹕“你剛 才回來時﹐說夫人聽到喀爾喀蒙古的事﹐還有霍集占的事﹐你自己在南京這些地方聽到沒 有﹖” “聽到了的﹐漢人那邊茶館里有人議論。” “能不能詳細一點告訴我﹖” “用漢人的話說﹐都是雞零狗碎叼著聽來的。”嘎巴笑道。“連夫人說的﹐也連貫不起 來。我們的使命是營救夫人﹐沒有仔細打探這件事。” 莎羅奔沉默了﹐想想朵雲﹐此刻不知在揚州還是在海寧或者回了南京﹐她決意要見乾 隆﹐見不到是不會回來的﹐見到乾隆﹐她能讓這位“博格達汗”回心轉意嗎﹖他搖了搖頭﹐ 說道﹕“就是雞甚麼狗碎的﹐有多少告訴我多少。活佛桑措﹐你們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嘎巴﹐你來……” 莎羅奔確是天分高於常人﹐他想聽的“雞零狗碎”傳聞﹐不但傅恆在關心﹐乾隆在揚州 更覺到了西北准葛爾部內亂的震撼。因此﹐接到傅恆的奏折﹐立刻用六百里加緊朱批諭旨﹐ 著傅恆將欽巴卓索一家妥送南京﹐他要親自召見。一面又下旨尹繼善嚴密監視西北軍情政 情﹐命天山將軍隨赫德迅速兼程到御駕行在述職。隨赫德接旨時乾隆尚未到揚州﹐因此在開 封過了惠濟河後便乘騎直下南京﹐計程七千余里。一路塵風顛頓﹐只用了半個月光景。原旨 意命他在石頭城驛站等候接見的﹐過了揚子江就到﹐隨赫德帶著十名親隨護衛﹐都是頂尖兒 的精壯漢子﹐一口氣松下來﹐一個個也都累得身疲腿木﹐拖不動腳步兒。剛剛安頓下來﹐洗 面洗腳水還沒有燒好﹐驛丞忙忙走進上房﹐陪笑道﹕“隨軍門﹐真是對不住您吶﹗和親王爺 府里管家來了﹐有王爺的鈞諭。”隨赫德看時﹐驛丞身側果然站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適 中身材﹐單眼皮兒掃帚眉﹐兩撮老鼠髭須得意地翹著﹐灰府綢截衫前短後長﹐腰桿兒卻挺得 筆直﹐獐頭鼠目的怎麼瞧怎麼不順眼﹐隨赫德不禁暗笑﹕和親王爺人說荒唐﹐果然不假﹐哪 里尋出這麼個活寶來當管家﹖卻也不敢怠慢﹐站起身來問道﹕“綱紀貴姓﹖王爺差你來有甚 麼鈞諭﹖” “我叫王保兒﹐”管家毗牙一笑﹐懶散向隨赫德打個千兒﹐“五王爺請隨軍門住燕子磯 驛站。軍門大老遠萬里回來﹐還有水酒為軍門洗塵。”說罷直起身子。隨赫德這才領略到這 身袍子的妙用﹐躬背打千兒請安行禮不但好看﹐且省了手提袍角這個小麻煩。因累困極了的 人﹐隨赫德實是半步路也不想多走﹐遂笑道﹕“我還給王爺帶著幾張天山雪貂皮﹐羚羊角﹐ 還有王爺要的雪蓮﹐都打在包里﹐方才驛丞說王爺不在南京﹐要不要打包兒請尊駕先帶回 去﹐等我面聖之後再過去給王爺請安。這點小意思──”他掏出二十兩一錠台州足紋遞過 去﹐“請尊駕收了買茶吃﹐酒筵免了。說真的﹐這會子我這群兄弟身子都是硬的﹐邁不動腳 步兒﹐腿腳骨節都又硬又木﹐累得都要趴下了。”王保兒又打一躬﹐卻不接銀子﹐笑道﹕ “銀子是好玩藝兒﹐只是王府家規﹐保兒不敢玩命。不接銀子也謝爺的賞了﹗”又打千兒謝 過﹐一臉皮笑說道﹕“五爺現在故宮西驛站和人議事﹐他老人家專程回南京迎您呢﹗說了─ ─老隨我日他媽的﹗要是不肯來﹐我就日他他奶奶的﹗誰叫他不賞面子﹖──這不是我的 話﹐是我主子的話﹐別見怪您吶﹗” 十個侍從護衛和驛丞起先呆楞楞聽著﹐至此不禁都是一陣狂笑。隨赫德也笑﹐說道﹕ “我日你媽的──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和先頭三王爺頂過口的王保兒﹐二十多年過去﹐仍舊 是個砸不爛煮不熟的賴豆兒﹗──你先去﹐我們收拾一下就過燕子磯那邊﹐今晚我准把你灌 成一頭走不成路的醉驢﹗”王保兒笑嬉嬉去了。 眾人只好打疊精神重新上路。城中御駕雖已去了揚州﹐但因還要回鑾﹐滿城關防由圓明 園善捕營和九門提督衙門守駐﹐列戟驛騎金吾巡哨半點不敢苟且﹐每隔半箭之地都有羽林軍 按刀佇立。隨赫德雖是開府建牙的大將軍﹐到此也不敢放肆﹐只勒韁徐行﹐直到出了烏衣巷 才放轡疾馳﹐少半個時辰也就到了燕子磯。隨赫德下馬環顧﹐但聽秦淮河一帶絲弦笙篁悠揚 隱約不絕於耳﹐搖曳水光中紅燭綠影蕩漾不定﹐河中畫舫樓船游移如織﹐揚子江中漁火星星 點點﹐東北邊老城隍廟一帶各色燈火照得一片通明﹐川流不息的游人在夜市上隨意徜徉。臨 江壓水的燕子磯碼頭襯著東邊滿城萬家燈火江風帶著水氣撲身而來﹐吹得滿身舒坦﹐一身勞 乏頓時松快了許多。隨赫德一眼瞧見王保兒從驛站里出來﹐大大伸展了一下﹐笑道﹕“你這 狗才﹐倒會選地方兒﹗從天山到這里只是攢行趕道兒﹐乍來一看﹐真跟做夢似的──餓了餓 了﹐王爺賞的飯在哪﹖帶咱們吃去﹗” “我們爺就是要請軍門先做個好夢再見。”王保兒笑嘻嘻地﹐一手讓著﹐“爺們在天 山﹐一頭擋准葛爾﹐一頭擋霍部回亂﹐不容易﹗請請請……”便帶著眾人往里走。隨赫德一 路進來﹐見東廂一溜十間房都亮著燈﹐西邊十間黑乎乎的闃靜無聲﹐既不見驛丞也沒有驛 丁﹐只有兩個廚子忙活著在上房席上布菜篩酒﹐卻都是放了足的大腳婦人。隨赫德一群人馬 刺佩劍磯叮當作響進上房正間﹗隔窗瞧瞧後院﹐也一般的鴉沒雀靜﹐不禁詫異﹐問道﹕“保 兒﹐這他娘的是個甚麼驛站﹖活似一座廟﹗” “不是廟﹐是尼姑庵。”保兒笑著請眾人安席﹐一邊倒酒﹐一邊解說﹕“這是五爺特為 眾將軍備的六合同春酒﹐還有參湯。五爺說聖上有旨官員不得酗酒﹐迎往客人節儉不得奢 侈﹐所以菜也就是桌上這些﹐軍門體諒著些兒吃飽完事﹐王爺不定還要過來看望眾位……” 隨赫德看時﹐每人面前兩個碗﹐一碗酒一碗參湯﹐都是黃澄澄的﹐各是各的香味﹐桌正中間 一個大條盤放著一只烤豬﹐一臠一塊割得方方正正仍舊對成原豬形兒﹐烤得焦黃的外皮塗著 鹵油﹐香得直透心脾勾人口涎。四周除一海碗回鍋肉﹐一海碗清燉牛肉都是素菜﹐甚麼清妙 筍瓜、涼拌玉蘭片、海哲絲、芥未黃瓜、葫豆四季春之類﹐倒也滿目琳琅香氣四溢。王保兒 見宴席已畢﹐笑道﹕“請先用參湯﹐提提精神﹗五爺說﹐請眾位不要太飽﹐酒也留著點量﹐ 明兒他還要請﹐好的就吃不進去了。” 一碗參湯下肚﹐接著又一碗熱黃酒﹐被馬背顛得發木的軍校們心里頓時暖融融的﹐滿腦 袋滿心的馬蹄聲被融得無影無蹤。一個個面紅筋舒臉上放光﹐精神抖擻起來。他們遠自天山 而來﹐平素一味羊肉﹐一味蘿卜而已﹐一路奔波幾乎是換騎不換人﹐驛站里﹐甚至破廟里﹐ 不拘甚麼吃一口﹐胡亂迷瞪一會便即飛騎趕道兒﹐盡自個個腰纏金銀﹐竟連一口適意的飯也 沒得吃上。得著這一餐席﹐不但在喀爾喀荒漠蒙古﹐就是內地也難得吃著﹐觥籌交錯間人人 大快朵頤。頃刻間甕底朝天杯盤狼藉﹐滿案肴核遍桌汁液﹐所有葷素菜蔬風卷殘雲般掃蕩殆 盡。兩個廚娘在旁看得抿著口兒笑﹐卻不再添菜。王保兒也笑﹐說道﹕“你們咧著闊嘴只管 笑甚麼﹖隨軍門就在東廂﹐下余軍官東廂里去﹐你們帶他們各屋里解乏去﹗” 軍將們一臉迷惘起身跟著兩個婆娘出去﹐王保兒將手一讓﹐更是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 “隨軍門﹐請了您吶﹗──這屋里解乏……” “媽的﹐甚麼名堂﹖”隨赫德笑道﹕“喝酒還不能解乏﹖”一把挑起簾子闖進屋里﹐這 位牛高馬大的將軍頓時愣住了﹐東廂屋里綠紗幕榻﹐兩枝絳燭高燒﹐西牆卷案上放著各色水 果點心福橘蘋果香蕉荔枝一應俱全。東邊榻前﹐齊整站著三個妙齡女郎﹐年紀都在二十余 歲。一個個妙目俏腮﹐頻眉雲鬟﹐一色的水紅薄蟬翼紗長裙洩地﹐朦朧綽約皆是絕色﹐通身 上下﹐一覽無余﹐香臍聳乳都隱約可見﹐再向下看﹐隔裙模糊﹐一團紫微絨亦是毫無遮掩﹐ 竟是赤條條裹著一襲薄紗衣……正愣著﹐王保兒在外問﹕“軍門﹐小的有事先出去一下﹐還 有甚麼吩咐沒有﹐”“沒有了沒有了﹗”隨赫德興奮得鼻翼翕張呼吸急促﹐說話也有點怪腔 怪調﹐“你忙你的﹗回頭我賞你個狗日的﹗”說著﹐一屁股坐了椅子上便解佩劍﹐目不轉睛 地打量著三個女子﹐問道﹕“你們叫甚麼名字﹖” 三個女人雙手扶膝向他蹲個萬福﹐中間一個俏肩纖腰雪膚凝脂﹐嫣然笑道﹕“奴奴叫曼 曼。”左側一個婷秀裊娜巧致玲瓏﹐靨生渦暈道﹕“奴奴叫婷婷。”之右側一個年齒略長﹐ 也只在二十七八歲間﹐收拾得風寰霧鬢輕盈如仙﹐眉黛春山間流眄一盼﹐巧笑道﹕“我是媽 媽(鴇兒)──帶她們來侍侍爺的……” “媽媽親自上陣了﹖”隨赫德看看這個﹐乜乜那個﹐覺得哪個都好﹐都是軟香溫玉﹐三 株解語花皆是忘憂草﹐幾千里奔波勞乏頓時春風掃盡﹐脫著袍子淫兮兮瞧著三個婆娘﹐嘻笑 道﹕“怕她兩個禁受不得爺的軍棍﹖” 那鴇兒看來不知從哪個行院里選出的尖兒﹐風月場上的領袖﹐淫樂園中的都頭﹐不粘不 滯不慌不忙浪得風擺塘荷般過來﹐自松了領邊鈕子﹐蹲身替隨赫德脫靴﹐口中笑道﹕“見識 過那許多人﹐‘軍棍’還是頭一道聽見。爺真風趣……”隨赫德塞外風寒戈壁邊陲軍營駐守 的軍將﹐久曠在外的人乍入溫柔之鄉﹐哪里禁得她這般軟紅圍繞百般柔意兒﹐隔領便伸手摸 進她懷中﹐腰下那話兒倏地彈起﹐直綽綽硬梆梆掏橫出來﹐一手揉摩著她溫潤柔膩地乳頭乳 房﹐一手扯過她素手把握那話兒﹐笑問﹕“這不叫軍棍叫甚麼﹖”那婆娘香腮偎倚﹐笑著用 手輕輕打了一下道﹕“叫烏龜﹐叫雞……雞﹐叫怒蛙﹐叫‘半根夏小藥’﹐有的秀才叫‘紅 霞仙杵’……”隨赫德被她把玩揉捏得連笑帶抽冷氣﹐兩手嗤地一撕那紗衣﹐鴇兒一身頓時 色相畢露﹐剛笑說了句“爺這麼猴急的……”﹐已被隨赫雙手一掬﹐嬰兒般抱起放在懷中。 曼曼婷婷早已趨步過來吹燈。隨赫德道﹕“不許吹燈﹐一人上陣﹐兩人觀戰﹐有臨陣畏縮者 斬﹐敗而求饒者軍棍侍候﹗”抱起鴇兒向床邊走﹐口中兀自吮她乳豆兒﹐含糊不清說道﹕ “大將軍二將軍都已經勃然而怒挺身而起﹗本軍門今日先拿你軍法從事出出火氣﹗”那婆娘 膠股糖似粘纏在他身上﹐小手捏弄著﹐“好親達達哥哥也﹐真個小棒槌似的﹗怪不的苟才那 龜孫說爺是天驢星下凡叫我先上﹐怕姑娘們太嫩﹐承受不起……我才三十不到﹐他就說我 老﹐說‘老……屙去火氣……’”“說什麼老窩嫩窩﹐本軍門看著老母豬都是雙眼皮 的……”隨赫德渾身欲火如焚﹐三把兩把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挺戈貫革直入﹐大口喘氣兒 縱送﹐問道﹕“你這玩藝叫甚麼﹖”那婆娘又疼又舒坦﹐淫心如醉﹐越發浪得渾身沒有骨 頭﹐嬌嗽吁吁蘭馥香麝說道﹕“叫……爺緩著點……叫豆蔻火齊﹐寶蓋峰尖……還有說兩腿 里夾個柿餅的……好﹗爺真英雄……”婷婷曼曼兩個女子都還在稚齒之間﹐起初見隨赫德粗 胡大漢叫驢似的行貨﹐都有點心怵膽寒害怕不堪承受﹐“媽媽”白身露相親作榜樣﹐淫言浪 語百般奉承模范﹐既見且聞﹐不覺都面紅耳熱心跳脈急…… 王保兒只出驛虛轉悠一圈﹐到燕於磯碼頭買了幾張軟面卷餅心﹐叫上一個賣油茶的托了 一大壺跟著﹐蹭搭蹭搭回了驛站。叫賣油茶的站在驛站門洞里等候﹐經自穿堂過院﹐卻從偏 西兩廂夾道過去直北進了後院﹐登正房入內。但見八支胳膊粗的紅燭煌煌炬照如晝﹐和親王 弘晝仰在安樂椅上﹐雙腳泡在貯滿熱水的大銅盆里﹐兩個丫頭一邊一個跪著替他捏腳丫子按 腿﹐兩個丫頭坐在雙肩邊替他揉臂摩身子﹐椅頂頭還有個剃頭的也是女人﹐是親王六側福晉 屋里侍候的通房丫頭叫紫菊的﹐一邊給他小心刮剃﹐一邊說笑話兒﹕“我們鄉里有個嘎秀 才﹐寫詩寫詞兒都沒的說﹐一寫八股文章就玩完兒。又愛吃酒﹐吃醉了就滿口柴胡。有一回 大白日喝得醉貓似的﹐肚里五味不合﹐暈頭鴨子似的徉到彭員外門口﹐再忍不住‘嘩’的一 口吐了個滿世界都是﹐彭家那日祭祖﹐剛剛拾掇得干干淨淨﹐門房見弄得黃湯綠水滿地酒 臭﹐就罵﹕‘野殺才﹐哪個茅廁里不能吐﹐就沖我家門口拉稀竄鞭桿兒﹗’嘎秀才說﹕‘不 是你門口沖著我的口﹐我還不惡心呢﹗’門房笑說﹕‘日你媽的﹐我們大門一向就在這﹐又 不是今年才有﹗’嘎秀才晃晃頭﹐指著嘴說﹕‘老子的嘴一向也長在這﹐也有年頭了﹗’” 弘晝閉著眼﹐聽得吞地一笑﹐幾個丫頭也笑。聽見王保兒也笑﹐弘晝用手指指額角﹐示 意紫菊剃刮﹐問道﹕“叫驢過來了﹖事辦妥了﹖” “回主子王爺話﹐”王保兒有楞有角向弘晝一躬﹐說道﹕“奴才頂的名兒﹐叫苟才。一 個翠香樓﹐連鴇兒朱倩倩共是二十二位﹐隨軍門三個﹐其余一人兩個﹐化了五十兩金子﹐辦 得湯水不漏﹐這會子──”弘晝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指指頭頂對紫菊道﹕“再細刮一遍﹐ 剃頭的拍巴掌──玩蛋──剃﹐說──”“就說剃頭的﹐”紫菊笑道﹕“有個財主最是小 氣﹐要剃頭﹐跟剃頭的說﹐‘好生剃﹐給你三合米﹐拉破一道血口兒扣你一合。’他有心坑 人﹐剃一會兒猛的一咳嗽﹐糟───道口兒﹗過一會子又一個噴嚏﹐糟──又一道口兒﹗堪 堪剃完﹐頭上剛好三道口兒。那財主心里滿得意﹐白剃了──剃頭的幾天沒生意﹐餓得肚里 咕咕叫﹐一陣陣邪火直攻﹐索性一索性﹐咬著牙笑說‘爺這頭真得好好侍候’﹐也不分說﹐ 立起剃頭刀頭上拉划﹐把三道血口兒曲里拐彎連成一道兒……”說罷收刀﹐竟在弘晝光頭上 輕輕一拍﹐笑道﹕“玩──爺的頭了﹗小心著點﹐防著奴婢在爺頭上也划道兒 “哈哈哈哈……”弘晝大笑起身﹐趿了鞋適意地跺了幾步﹐一個丫頭臉蛋上擰了一把﹐ 道﹕“你肚子不餓﹐我不咳嗽打噴嚏﹐怎麼會有那種事﹖”他象忽然想到甚麼事﹐神情變得 有點沉郁﹐緩緩說道﹕“如今圓明園﹐熱河八大處﹐紫禁城真正是佳麗三千。我已經請旨﹐ 二十五歲以上一律放歸本家。不知道辦了沒有﹐得催催內務府。宮女們餓急了﹐准不定也干 剃頭匠這一手﹗”王保兒笑道﹕“王爺說笑話了不是﹖宮里人還能餓著了﹖”弘晝搓搓光潤 的臉頰﹐道﹕“那可指不定。人﹐不光肚皮會餓﹐別的地方餓起來也不得了﹗明武宗時候﹐ 幾個宮女一商量﹐弄條白綢子要勒死主子﹐幸虧她們張致慌忙﹐打的是個死結﹐沒弄成﹐不 然﹐史筆一載﹐‘武宗為宮人所弒’﹐那是甚麼好名聲﹖” 他雖說得漫不經心﹐眾人卻誰都沒有讀過史書﹐幾個丫頭想到常隨福晉晉見皇後的那個 陰沉沉的宮闕里﹐一百多年前深夜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必定為了甚麼事絕望沒有活路﹐幾 個宮娥密議殺皇帝﹐怎樣撕白練﹐怎樣慌不迭挽了死結﹐怎樣套上拉不動﹐驚動了武宗…… 那是怎樣的情景﹖……思量著﹐心里都起疹兒﹐竟都呆住了。王保兒道﹕“爺呀﹗還真有這 種事﹗武宗爺後來怎麼料理那幾個淫賤材兒的﹖” “武宗是個淫昏之君。這結局可想而知。”弘晝似乎不想沿這話題多說﹐“無非碎剁﹐ 凌遲﹐剝皮而已﹐嬪妃都牽進去好幾個呢──保兒﹐咱們前院里去。”說罷拿起腳出房﹐保 兒緊隨跟著﹐屋里留下幾個女人兀自發呆﹐身上起栗兒。 熾天使書城
【十六 納木札爾淫樂招亂 阿睦爾撒乘變逃難】 弘晝王保兒一前一後從北正房向東﹐踅過一段暗幽幽的巷道﹐弘晝忽然站住了腳。王保 兒不知緣故﹐忙也站住。暗地里弘晝沉吟良久﹐說道﹕“保兒﹐皇上要處分我﹐你心里得有 個數。” “主子﹗”王保兒嚇了一跳﹐疑惑地伸脖子噓弘晝臉色﹐□地一笑道﹕“爺說笑話了不 是﹗怎麼會呢﹖皇上現今只剩了爺一個親兄弟﹐平常價連句重話都沒有的。奴才隨爺叼光﹐ 幾次見皇上送東西﹐賞的比送的還多﹔隨爺晉見﹐奴才旁邊瞧著﹐皇上眼里那份親情﹐比別 個親王格外不同呢﹗” “你想的對﹐也不對。我們除了兄弟﹐更要緊的是君臣。” “皇上已經露出口風﹐‘就是兄弟﹐也要拂拭一下。’” “拂──拭﹖” “好比鏡子不亮﹐”弘晝一笑﹐“要擦一擦。”他頓了一下﹐仰望高天繁密的星河雲 漢﹐長長透出一口氣﹐“我是荒唐王爺嘛﹗如今天下就是個荒唐世界。拂拭一下我﹐下頭荒 唐的就會少一點。……今夜的事﹐我就是尋個小過錯給皇上看。御史彈劾是必定的﹐接著就 用這個──摘掉我頭上幾顆東珠、罰俸、訓斥──教我閉門思過。再接著﹐他再殺錢度、高 恆﹐罷那些聲名狼藉的官。他要整頓吏治﹐不咬牙拾掇一下自己兄弟﹐怎麼說別人﹖” 王保兒聽得發懵﹐想了想﹐說道﹕“王爺既這麼明白﹐何苦化錢費力弄這事﹐白填還進 去給人作法──爺說奴才乃是驢托生的﹐驢不會想事兒﹐王爺怎麼也不會想事兒﹖” “日你姐姐的﹐連老子也敢罵進去了﹗”弘晝笑罵道﹕“跟你說也說不清楚。記著這檔 子事﹐皇上處分我﹐我不處分你﹐但你要在外頭收斂些兒﹐別他娘的動不動一毯把好大的官 都頂到南牆根兒上。好象我一點家規也沒有似的﹗”王保兒笑道﹕“誰敢說爺沒家規﹖我就 是爺的模范奴才﹗爺也處分我﹐說我在外頭胡來給爺招事兒﹐咱家里千把人﹐他們不也‘整 頓’了一下﹖”弘晝呵呵大笑﹐說道﹕“好奴才﹐曉事﹗──走﹐前頭瞧瞧去﹗” 主僕二人加快腳步﹐其實這里暗角出去﹐離驛站正房只幾步之遙﹐轉出房角弘晝便道﹕ “跑去問問完事沒有﹐爺惡心聽他們那些聲音。”王保兒忙應一聲﹐小跑著從正房北影壁繞 進去﹐跺步兒加大足音﹐一進門便隔東屋門問道﹕“隨軍門﹐解乏了沒聲﹖”聽著屋里嘰嘰 嚕嚕斷雲殘雨之聲未絕﹐一個女子細聲細氣吃吃笑著求告﹕“爺……您真好精神氣兒……且 別起身……”隨赫德答應著﹕“就來就來﹗”接著一陣衣裳悉悉聲音﹐隨赫德披衣扣鈕出 來﹐一頭走一頭笑著回罵﹕“老子在萬馬軍中直出直入﹐殺得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啊﹗五 爺﹐您不是在明故宮那邊麼﹖怎麼這兒來了﹗”他一眼看見了弘晝﹐忙一個千兒打下去﹐懷 中鈕子尚未扣全。里頭鴇兒婊子們不知道﹐兀自浪笑著說﹕“憑你明故宮秦淮河﹐再惡的大 將軍五六爺﹐該敗陣也得軟了﹗”不知誰悄語說了句甚麼﹐里屋才沒了聲息。 “起來吧﹗”弘晝手握檀香小扇虛抬一下﹐笑嘻嘻道﹕“有七千里道兒吧﹐走得不容 易。皇上派我和范時捷、紀昀來南京接你﹐他們在故宮那邊等著聽你回報南北天山的事。我 說先得叫弟兄們軟和軟和身子﹐犒勞犒勞──怎麼樣﹖比騎馬受用些兒吧﹖一般的縱送﹐滋 味一樣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那當然不一樣﹗謝爺的賞﹗”隨赫德黑紅的臉膛放著 光﹐顯得精神奕奕﹐“這會子解了乏﹐奴才揮戈上陣﹐仍舊金槍不倒﹗──不信﹐爺問屋里 幾個敗軍之將﹗” 一句話說得屋里三個女人咯兒咯兒笑不可遏。弘晝無所謂地將手一擺﹐徑自到院里﹐沖 著東廂一排房喊﹕“弟兄們﹗都給我出來﹗”便聽各屋咭哩咕隆一陣響動﹐軍將們忙著穿衣 穿褲登靴戴帽佩劍﹐頃刻間便黑乎乎站成一排﹐“啪”地一齊打下馬蹄袖行禮﹕“奴才們給 五爺請安﹗” “都起來﹗──捶子軟了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這王爺金技玉葉﹐天子第一親﹐怎麼這樣兒問話﹖有知他荒唐秉性的﹐ 身子一挺說道﹕“還行﹗”眾人一笑﹐有的說“軟了”﹐有的說“軟了還能再硬”﹐未了一 個苦著臉說“標下的‘刀’幾年不用﹐他娘的�蚺F……才進去這麼三指﹐”他比了一下手指 頭﹐“──就收兵了﹗”聽得眾人一陣哄笑。 “兄弟們在外出兵放馬不容易。邊陲塞外兵營枯寂﹐沒有女人又不能帶家眷。大丈夫﹐ 嗯……這個這個﹐啊──捶子硬了無奈何﹗”弘晝在眾人笑聲中說得鏗鏹有力﹐“南京六朝 金粉之地﹐是個吃喝玩樂嫖婊子的地府兒。但我皇上整頓吏治﹐不許文武官員逛行院﹐你們 沒有紀律﹐自個兒去﹐教善捕營拿住﹐連老隨也要臉上無光﹗嗯……這個這個﹐本王爺愛護 邊將﹐哎這個這個又要維護朝廷法紀﹐嗯這個這個……就這樣了﹗”他掏出懷表就窗上的燈 光看了看﹐提足精神問道﹕“這會子累不累﹖” “不累﹗” “能辦差不能﹖” “能﹗”眾人齊聲大呼﹐氣壯山河。 弘晝略帶孩子氣狡黠地一笑﹐道﹕“現在是戍未亥初時牌。全部坐轎﹐去明故宮。十個 軍佐跟兵部的人回營務事兒﹐老隨跟我見紀中堂和范司徒說西北軍情。說到子時﹐還回這 里﹐該干的事就用不著我指教了﹗”眾人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卻看不情形容臉色來﹐弘 晝一擺手便走﹐後頭的人忙腳步雜沓跟出驛站﹐已見一溜竹絲亮轎停放在門口。 明故宮驛站就在青龍門北。這里向東是一帶城牆﹐西邊是空曠得黑漫漫的故宮遺址﹐荒 草白茅間間而矗著斷牆頹垣﹐被永樂皇帝燒成一片白地的舊宮遺址上金水河上漢玉欄橋御池 溝渠仍在﹐守闕石獅盤龍華表猶存﹐都隱在青蒿野榛之中。星光下看去起伏不定﹐象是許多 猛獸在暗中跳躍﹐甚是荒塞陰森。驛站就設在遺址東北角﹐臨玄武湖岸落座﹐卻比別個驛站 不同﹕倒廈三楹大門懸著兩盞玻璃宮燈﹐周匝圍垣也是宮牆式樣﹐牆上每隔不遠掛一只“氣 死風”燈﹐燈下暗影里站哨的都是九品武官服色﹐一望可知是善捕營的護衛。幾個太監見弘 晝下轎﹐忙一擁而上打千兒請安﹐一個藍領子管事太監象是王府里侍候的頭兒﹐側身跟從諂 笑著道﹕“范大人紀大人都等急了。兵部幾個堂官不敢放肆﹐在書房那邊探頭探腦﹐耐著性 子等。爺怎麼一去就兩個時辰﹐范大人和紀大人都罵您呢……” “他們罵我甚麼﹖”弘晝一邊聽一邊哼哈﹐站住了腳﹐笑道。 “范大人罵您是‘獸頭’﹐紀大人罵您是‘毯牛’﹗” 弘晝偏著臉聽﹐一眼瞧見紀昀范時捷笑著從西月洞門迎出來﹐因笑罵道﹕“你們竟敢背 地罵我﹗就是老子不計較﹐皇上知道饒你們﹖”紀范二人笑著一躬﹐手讓弘晝到西花廳﹐范 時捷指著一群將校對太監道﹕“把他們帶議事廳那邊﹐叫兵部的人也過去──還有戶部老 金﹐都去聽這群藥渣說糧說餉說軍需。”回頭陪著弘晝踱著走﹐聽紀昀笑著對弘晝解說﹕ “爺甭想挑我的毛病兒﹐是那狗才聽轉了﹐我說的是‘囚牛’﹐不是毯牛……龍生九種爺聽 說過沒有﹖頭一種就是囚牛﹐囚牛好音樂﹐現今胡琴頭上刻的獸就是它的遺像﹔獸頭也是龍 種﹐官名叫鴟吻﹐平生好吞一一我打量爺是聽戲去了﹐老范以為爺見了心愛物兒吞吃去了﹐ 怎敢放肆就罵呢﹖年羹堯罵穆香阿‘狗娘養的’﹐穆香阿回話說回大帥﹐我母親是和碩公 主﹐聖祖親生﹐不是狗娘養的’﹗奴才們是守規矩懂禮法的﹐怎麼敢學年羹堯﹖”“這個玩 笑開得有驚無險﹗”弘晝開心呵呵大笑﹐“方才見過一群婊子﹐老鴇兒也跟我說了個笑話 兒。她說她接過一個道台﹐兩榜進士出身。進士說他憑著筆作官﹐老鴇兒說﹕‘咱們一樣﹐ 我也憑�攏□剩�搨b埂D惚噬嫌忻□□乙慘謊□□閿斜釋捕□□乙慘謊□ □槍俁□凰□范□ 住﹐笑說﹕‘我還憑嘴吃飯﹐回事說差使奉上接下﹐不單憑筆。’鴇兒說﹕‘仍舊一樣﹐我 們也憑嘴吃飯﹐不過你嘴在上頭﹐我們的在下頭﹐你的橫著長﹐我們的豎著長罷咧﹐你嘴上 的胡子還沒我的長得好呢﹗’”話沒說完﹐范時捷已笑得彎倒了腰﹐紀昀正點煙﹐一口笑氣 噴斷了檀香火楣子。隨赫德卻是挺著個大肚子笑得渾身亂顫。說笑著眾人一道兒進了花廳﹐ 弘晝甩了身上袍子﹐一身天青細白洋布短褂短褲﹐趿了雙撒花軟拖鞋﹐向東壁椅上一靠坐 了﹐對滿屋丫頭僕廝擺擺扇子道﹕“給各位大人上茶﹗桌上果品點心盡夠使的了﹐不用再上 ──你門出去﹐我們要說正經話。” “老隨﹐”眾僕隨退出去﹐紀昀斂了笑容﹐在椅上一欠身說道﹕“准葛爾部長噶爾丹策 零死了幾年﹐又立了那木爾扎﹐又亂了幾年。皇上因為道途遙遠﹐又是他們部里自家鬧家 務﹐這頭金川又連連用兵﹐所以沒有料理。上次看你奏折﹐又換了個達瓦齊﹐這到底是怎麼 回事﹖” 隨赫德剛要答話﹐弘晝用手虛按按﹐說道﹕“北京那頭阿桂給皇上密折﹐說有個叫阿睦 撒納的﹐正在青海日夜兼程去北京﹐阿睦撒納是輝部台吉﹐准葛爾部鬧家務﹐與他有甚麼相 干﹐也攪和進去。我不是管事王爺﹐既叫我聽﹐就簡略從頭說明。別要皇上問我﹐一腦袋漿 糊葫蘆回奏。”范時捷這個戶部尚書還沒到任﹐也想知道首尾﹐也便沖隨赫德點頭。 “王爺﹐紀大人范大人﹐這事說來繁復雜亂﹐不是三言兩語的事﹐只能從簡扼要回 話。”隨赫德略一欠身﹐清了清嗓子道﹕“聖祖爺三次親征准葛爾﹐老葛爾丹敗死自盡。封 葛爾丹策零為台吉﹐這個人其實懦弱無能﹐只是靠了朝廷封號勉強維持准葛爾局面而已。葛 爾丹策零有三個兒子﹐老大叫喇嘛達爾濟﹐是小婆養的﹐娘家不貴重﹐兒子自然也就身份 低。正出的嫡子是老二﹐叫策妄多爾濟﹒納木札爾──王爺別不耐煩﹐他們的名兒就是長﹐ 我聽了幾年還覺得拗口別扭──他娘是正宗朝廷封的福晉﹐因此葛爾丹策零一死﹐順理成章 就成了台吉王爺。 “這個納木札爾歲數不大﹐卻是甚不成器﹐從羅剎國不知弄來甚麼春藥﹐一晚上能弄一 百個女人。部里身邊略有點姿色的女奴﹐甚或有的部曲臣僚妻女都橫掃進去。有時弄不到一 百個就疲軟了﹐再吃藥再弄﹐連親姨小姑親妹子也都不肯饒過。這麼著折騰﹐人瘦得象個骷 髏﹐哪里有精神料理部曲甚麼草場牛羊糾紛﹖甚麼儲糧備冬草料遷移牧場這些政務﹐一概聽 之任之。不吃藥就象個暈頭鴨子﹐一陣風就吹跑了的紙人似的﹐吃了藥又象個瘋子﹐又狂又 躁﹐別說女人﹐就是男人見他那樣兒都畏懼躲避不遑。” 聽到這里﹐范時捷不禁莞爾﹐紀昀卻是點頭一嘆道﹕“禍水橫逆﹐這樣的君王沒個不亡 國的……”弘晝笑道﹕“方才老范悄悄問﹐我說那些軍將是‘藥渣’甚麼意思﹖說的就是這 樣的人──不知哪年哪代﹐皇宮里的宮女都得了病﹐面黃乏力精神萎頓。太醫開了一張藥 方﹐送二十個精壯小伙子進宮。一個月後﹐宮女們一個個容光煥發體態輕健。送這些年輕人 出宮﹐老皇帝眼花﹐瞧著一個個晃晃蕩蕩骨瘦如柴的影兒﹐問‘那是些甚麼東西呀’﹖宮女 們捂口兒悄笑﹐回說‘稟皇上﹐那是藥渣’﹗”范時捷登時明白﹐端著茶杯指著隨赫德笑得 手直抖﹐話也說不出來。 “對了﹐王爺說的﹐這個納木札爾真正是熬透了的藥渣﹗”隨赫德笑一陣﹐接著正容敷 陳﹕“不但淫亂昏庸﹐身子骨兒不好﹐還動不動就殺人﹐取女人胎胞男人的腎補身子﹐又怕 死﹐年年找個替身奴隸殺了算是替他去閻羅殿報到﹗這麼著弄得天怒人怨﹐臣子輔宰們自然 要諫勸﹐他是誰勸殺誰﹐連著殺了七個‘宰桑’。札爾固(部族會議)管不了﹐竟是人人切 齒痛恨。 “納爾札木有個姐姐叫鄂蘭巴雅爾。小時候兒弟姊兩個滿有情份的﹐光弟弟也還聽姐姐 的話。眼見就要全部大亂﹐幾百里從哥策部落趕回來勸弟弟戒酒戒色保養身體料理政務﹐可 這時候兒納爾札木已經是個半瘋子﹐不通人性了﹐和姐姐一頓大吵﹐居然下令把姐姐鐵鎖鋃 鐺下獄囚禁起來。 “這一來亂子就起來了。他姐夫薩奇伯勒克怒火沖天﹐升旗放炮造反。喇嘛達爾札早就 虎視眈眈這個汗位﹐和薩奇伯勒克里應外合﹐一夜突襲殺進帳中﹐那‘藥渣’吃了春藥﹐正 在拼力鏖戰﹐一陣亂刀﹐立馬成了花下風流之鬼……血泊里﹐老大喇嘛達爾濟坐了汗位。” 隨赫德說到這里頓住了﹐端起杯喝茶。屋子里安靜得連北窗外玄武湖漣漪拍岸的聲音都 聽得清清楚楚。幾個人思量數年之前﹐萬里之遙的准葛爾那個風高月慘的夜晚﹐美人昏主血 濺青帳紅燭之中﹐馬踏碧血沃草﹐荒煙戈壁亂馬交槍一場慘殺﹐都不禁凜凜然泛出一陣陣寒 意。弘晝出了半日神﹐嘆息一聲問道﹕“後來呢﹖” “這就要說到這位阿睦爾撒納了。”隨赫德緊皺眉頭﹐仿佛有很重的心思﹐幽幽地望著 前面的牆壁﹐“阿睦爾撒納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孫﹐是准葛爾輝部台吉。為爭牧地草場﹐早 就有心和納木爾札大干一場﹐當個准葛爾汗王。現在准部內亂﹐哥子姐夫合伙殺了弟弟﹐哥 子奪位﹐用我們天朝的話說這叫弒君自立。就情理上說﹐蒙古人也不服氣。扎爾固里的貴介 長老都是敢怒不敢言﹐納木爾札雖然無道﹐還有個同母弟弟策妄達什──你殺了哥子﹐理應 把位子讓給弟弟﹐怎麼就大搖大擺自己坐了﹖──都不服。這些長老們沒有權﹐卻有面子﹐ 暗地里和阿睦爾撒﹐還有和碩特部台吉班珠爾聯絡﹐要起兵勤王﹐擁立策妄達什。不料事機 不密﹐露了餡兒。 “前年秋天﹐准葛爾部辦那達慕大會。前三個月頭里就給我發了請帖。他們鬧家務我一 直在留心監視﹐隨時給皇上奏報。皇上每三天就密諭給我﹐一是留心形勢動向﹐二是暫時耐 寧不動虛與委蛇。准葛爾雖桀傲不訓﹐畢竟每年還有賀表貢物貢獻。如今亂了﹐不經請旨弒 主自立﹐後頭形勢難以預料﹐所以接到請帖立刻八百里急遞請旨赴會──就是帶著這十位管 帶偏將一同走了五天﹐如期到會觀禮。我是天朝上將﹐當然坐在主位中間﹐看了看﹐幾個西 蒙古王爺都不認得﹐喀爾喀的各台吉﹐輝部阿睦爾撒和碩部台吉班珠爾都來了﹐由喇嘛達爾 札陪著﹐向我行禮﹐有說有笑拍肩膀拉手的﹐十分親熱﹐連我的心都懈了﹐這不象是出事的 樣子﹐他們親連親﹐親套親﹐打斷胳膊連著筋﹐莫非暗地里和好了﹖ “那達慕是各蒙古草原最大盛會﹐有點象我們過年。上邊一排座﹐正中是我﹐擺滿了蘋 果、梨、葡萄、哈密瓜、西瓜之類﹐還有手抓羊肉和酒。我帶的軍將們也一樣。下邊一排是 喇嘛達爾札居中為主﹐各王爺列位序而坐﹐酒肉之外﹐只有葡萄哈密瓜﹐都是久日不見﹐指 指點點交頭接耳親切說話觀看大會。 “射箭過去了﹐平安﹔又是叼羊﹐摔跤﹐祭神舞鼓吹里頭有點象跳加官﹐戴著面具踩高 蹺的、打莽式的……圍觀的人有四五萬﹐男女老少連說帶笑隨節拍兒舞蹈。熱鬧﹐開心﹐半 點戾氣也沒。 “輪到賽馬﹐出事了﹐”隨赫德滿意地環視一下聽得發呆的眾人﹐又喝一口茶﹐“那是 好大的一個場子﹐打成一個大圈子﹐圈里圈外都是人﹐中間留出一箭寬的馬道。喇嘛達爾札 擺了擺手﹐王府管家搖旗﹐三十匹精選的馬崽子從東頭極點一陣狂奔﹐卷得塵土揚起老高﹐ 漸漸近來﹐一陣風似地過去﹐從西頭向南繞﹐東折又回來。離得近看得清﹐馬上都是剽悍精 壯的蒙古漢子﹐除了韁繩鞭子﹐甚麼武器也沒有。接著眨眼功夫又是一圈﹐馬快得叫人眼花 鐐亂﹐一閃就過去了。待到第三圈﹐我正傻著眼看﹐突然間里頭五六個蒙古人變戲法似從腰 間取了弓箭﹐朝著主位上就射﹗我的爺﹐那真是又快又准又狠──一個叫達什達瓦的長老脖 子上一箭嘴里一箭﹐著了兩箭﹐‘撲□’一聲仰臉倒下去。再看策妄達什﹐左膀一箭﹐心口 一箭﹐兩箭挨了﹐一聲不吭歪倒在一邊。只有阿睦爾撒納眼尖﹐身手極是矯捷﹐見勢不妙﹐ 一溜身從桌下竄了出去﹐兩箭射空﹐釘在他坐的椅子上還在簌簌抖動﹗ “場上一陣騷亂﹐各位台吉王爺還在懵懂﹐一齊起身東張西望。我再看﹐阿睦爾撒納拔 腳飛奔﹐一手揪住一個生馬駒子﹐回頭不知罵了句甚麼﹐竄上去夾馬就逃。他隨身帶的衛士 只有一個也捉到了馬﹐在後頭緊隨護衛﹐余下的幾十個人已和喇嘛達爾札的護衛交上了手﹐ 馬刀拼刺火花四濺叮當作響﹐滿場殺聲、哭聲、罵聲、馬蹄聲、吆呼聲響得沸地盈天……煙 塵沙霧混著亂成一鍋粥。再細看﹐老人女人和孩子都集合到了西邊。東邊的馬隊有的去追阿 睦爾撒納﹐留下的已將輝部帶來的衛隊剁成了肉泥……我也是幾次出兵放馬的人﹐雜谷土司 叛亂我跟岳東美老軍門打過惡仗﹐西藏珠默特部作亂﹐殺了駐藏都統傅清和左都御史拉布 敦﹐我跟岳軍門又去平叛﹐也打得兇﹐沒有見過這場面﹐阿睦爾撒納的兵沒有一個投降的﹐ 一個胳膊一條腿還在拼殺﹗殺人的也真殘﹐把人剁成雞蛋大一團團肉塊挑在刀上耀武揚威﹐ 肉絲兒還在霍霍亂跳﹗ “喇嘛達爾札布置了人追殺阿睦爾撒納﹐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回來見我。對那些王爺咭哩 咭隆說了一通﹐又對我說﹕‘今天這件事讓將軍受驚了﹐真對不起。達什達瓦一家和策妄達 什密謀勾結阿睦爾撒納這只狼﹐要來奪我的草原、人民和牛羊﹐要殺掉我﹐擁立策妄達什來 統治准葛爾。策妄達什年紀雖然小﹐和多爾濟﹒納木札爾都是一條母狼懷里養出的惡狼﹐勾 結外人害他的哥哥又是他的恩人的我。用你們的話叫天理難容﹗我不這樣對待他﹐他會把我 作成肉醬吃掉﹗請將軍轉奏博格達汗﹕我們准葛爾部是擁戴大皇帝的法統﹐臣服天朝的藩 臣﹐並不敢自外乾隆大汗的恩德和統治……’這是不測兇險之地﹐我沒奉旨﹐也不敢胡言亂 語﹐虛應酬幾句教他趕緊上奏朝廷請求封誥﹐名正言順地當個藩王﹐帶著我的人回了天山大 營。” 幾個人聽了都點頭。准葛爾部族亂源已經明了。紀昀一鍋煙接一鍋噴雲吐霧﹐沉思著緩 聲問道﹕“我在軍機處﹐料理的卻是文事﹐見有達瓦齊上表請封汗的折子﹐這個達瓦齊是怎 麼回事﹖” “達瓦齊麼﹐這就說到他了。”隨赫德笑道﹕“我與他那達慕大會上見過﹐拉手寒喧。 個子比我還高點﹐皮色和漢人差不多﹐笑起來樣子很賊﹐說話聲音吐字兒有勁﹐還引用了孔 子的話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達慕會上指揮兵馬的就是他。很干脆利落的一 個人。漢話說得好極了﹐略帶一點寧夏口音。” “此人是巴圖爾琿台吉的後裔﹐准部大策零敦多布的孫子。也是扎爾固部族會議里掌兵 權的大貴族﹐管著哈薩克玉茲部落﹐打個比方有點象我們的兵部尚書兼統兵大帥。他也是正 牌子的金枝玉葉﹐原本納木札爾昏亂﹐就生了篡位之心﹐幫著喇嘛達爾札﹐心里自家打主 意﹐納木札爾死了﹐策妄達什也死了﹐你喇嘛達爾札不是正宗貨色﹐朝廷也沒封你當汗。此 事不干更待何時﹖阿睦爾撒納當眾脫逃﹐原來是他使的心勁兒。 “這事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阿睦爾撒納逃出後﹐曾派人到我營里﹐他已聚集三萬鐵騎﹐ 要和我合兵進擊准葛爾。我沒答應﹐他也就不再找我。我也留心﹐派人化裝混進去打聽。原 來他求我不成﹐悄悄去了哈薩克玉茲和達瓦齊密謀。兩個人商量定了﹐於乾隆二十一年秋七 月十二夜里﹐各派兩萬騎兵﹐四百里長驅奔襲﹐直入准葛爾大汗宮。准部的兵都是達瓦齊帶 出來的﹐只有喇嘛達爾札部落不到一萬兵﹐又沒有防備達瓦齊會里應外合。兩個時辰不到﹐ 一萬多兵全軍覆沒﹐喇嘛達爾札拔刀自盡。 “照阿睦爾撒納的想頭﹕我幫你達瓦齊當了汗﹐至少也該弄個一字並肩王坐坐。達瓦齊 卻覺得自己走錯了棋﹐早知道喇嘛達爾札這麼不濟﹐何必引狼入室掰屁股招風﹖阿睦爾撒納 屯兵不走﹐兩個人頓時反目為仇。阿睦爾撒納一不作二不休﹐干脆大舉進兵﹐占領了杜爾伯 特﹐屯兵額爾齊斯河﹐兩軍隔河對峙。我奉旨見駕述職時﹐兩軍已經打幾仗﹐互有勝負。准 葛爾現在局面已是亂到了極處。” 隨赫德口說手比﹐反復譬講﹐總算說清白了准葛爾內亂局勢的來龍去脈﹐已是唇焦口 燥﹐端起釅茶一口接一口只是喝﹐說道﹕“後來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阿睦爾撒納戰敗了。”弘晝目光霍地一閃﹐又斂去了鋒芒﹐“達瓦齊自己何嘗不是狼 子野心﹖逼得三車凌部舉族內遷﹐在部內誰忠於朝廷他就殺誰﹐達什達瓦部的宰相桑薩拉勒 勸他親赴北京朝見皇上請求赦罪封賞﹐那是他的表哥﹐也是一夜掩襲血洗了他的部落。說甚 麼‘不自外’﹐是他自己政局不穩。象厄魯特蒙古三車凌這樣的大遷移﹐自順治爺開國還是 頭一回﹐他這麼折騰﹐司馬昭之心早露餡兒了﹗皇上現在急著要在准葛爾用兵﹐怕的就是他 把異己清理干淨﹐羽毛豐滿瓜牙鋒利﹐又變成第二個葛爾丹﹐就勢大難制了。可傅恆這頭也 在用兵緊要關頭﹐又不能催﹐須得騰出手來再料理准葛爾這批叛賊﹗他們﹐你別看都打朝廷 旗號你殺我我殺你﹐其實誰也不和朝廷一條心﹗都做的成吉思汗夢﹐不然﹐和羅剎國眉來眼 去做甚麼﹖──他娘的﹗”他突然朝左頰。‘啪”地煽了自己一耳光﹐看了看手﹐“這早晚 就有蚊子了﹗” 眾人一笑即斂。紀昀閃了弘晝一眼﹐心里暗自嗟訝﹕誰說這王爺荒唐﹖心思簡直千竅百 孔﹗就是阿桂﹐全盤兒掌握軍事﹐每日看奏折﹐也沒有這樣明晰清爽的見地﹐洞穿七札的目 力﹗這樣的人才卻每日去看戲逛園子﹐伴了討吃的四處游逛﹐真是可惜了的……想著﹐笑 道﹕“五爺別料理內務府還有甚麼旗務雜差了。我請旨請五爺出山掌管軍機處好麼﹖”“放 你媽的屁﹗”弘晝剎那間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磕了個瓜籽兒扔進嘴里﹐單眼皮兒一 蔫﹐笑罵道﹕“你敢胡來﹐進軍機我頭一個先撤你的差﹗我其實是個趙括馬謖﹐二流子混混 兒﹐怎麼敢沾惹國家軍機──你到茶館聽聽﹐那些八旗紈挎街痞子﹐議論起國家大事哪一個 不是人模狗樣的呢﹖” “我記得聖祖爺時名將周培公說過﹐”范時捷跟著眾人一笑﹐定神說道﹕“西陲戰事打 的是軍需仗、糧食仗。我原來不曉得厲害。看看金川才明白﹐細算是二十三斤一兩的糧才能 運到前線一斤。運到天山大營雖然都是旱路﹐卻越走越難走﹐連水都得帶著﹐至少是四十斤 糧才能運到一斤。老隨﹐二十年前我們就是老朋友了﹐你龜兒子要給我省看點兒﹐我糧食被 服不短你一斤一件﹐你丟一斤就是四十斤﹐敵人得去一反一正就是八十斤﹐得了不得了﹖我 來見你﹐皇上至囑再三﹐打金川只是練兵﹐真正瞄的是西邊﹐一旦達瓦齊成氣候﹐和羅剎的 甚麼雞巴的女王勾起手對付我們﹐麻煩就大了﹗聖祖爺三次親征﹐為的就是天朝之地寸上不 讓外夷﹐難道還要乾隆爺再來親征﹖所以你缺甚麼只管問我要﹐斷不叫你的兵凍餓。可你也 得替朝廷想想﹐金川是個大頭出項﹐圓明園又一個大頭﹐賑災河工﹐哪一處不是錢。如今收 項雖然不少﹐淌水似的銀子往外流﹐還有官員中飽私囊﹐皇上難不難﹖戶部難不難﹖內務府 現在也虧空﹐王爺﹐他們尋我要﹐我是要命一條要錢沒有﹗您得替我擋著──我不借﹗”他 象真的有人向他借錢﹐木著臉咬著牙嘴唇把手一推﹐“我萬變不離其宗﹐玩笑是玩笑﹐正經 事兒正經辦──這是大事﹗” 幾個人看他說得認真﹐又象一個老孩子﹐都不禁一個莞爾。弘晝笑道﹕“前頭一個尤明 堂﹐如今一個范時捷﹐秉性不盡相同﹐兩個鐵公雞一樣﹗”紀昀卻道﹕“如今短的就是鐵門 栓﹗國家養了一群城狐社鼠。老隨﹐你得屯田﹐兵士不打仗﹐開山開荒種點地﹐甚麼高梁玉 米谷子之類的﹐還有菜蔬﹐放羊喂豬。當兵的有事干﹐吃飽不想家﹐也能打打牙祭。要有點 囤糧﹐天山南北都亂了﹐朝廷就有糧﹐運不上去也是枉然。” 隨赫德想打呵欠﹐又抑住了﹐笑道﹕“桂中堂早就寫過信說這件事。您沒去過天山那塊 不知道﹐那地方兒六月天還下雪﹐甚麼莊稼菜蔬也是不成的。不過我還是有些預備的﹐干蘑 菇、蕨菜、蘿卜干存得沒處放﹐還養了兩千只羊﹐幾百頭牛﹐肉干也有點存貨﹐糧食有三個 月的存糧。萬一腹背受敵四面楚歌﹐半年時光還是頂得下來的﹐朝廷的援兵半年也就到 了。” 紀昀笑問道﹕“半年若是不到﹐又當何如﹖” “那老隨只好‘壯士一去不復還了’﹗”隨赫德笑道﹐他終於還是打了個呵欠﹐“天山 大營一失﹐准葛爾部﹐霍部回族﹐南疆北疆全局皆亂。蔓延到青海寧夏﹐還有西藏﹐東蒙 古﹗半個中國糜爛﹐乾隆爺頭一個就饒不了軍機處﹗” “確是如此﹐”范時捷認真地說道﹕“不要忘記還有個霍集占在伊犁﹗霍集占和阿睦爾 撒納是一丘之貉﹐又是回部首領。朝廷現今還沒有議阿睦爾撒納的罪﹐議定了﹐征討霍集占 不征﹖” 這又是絕大的軍政題目。自康熙底定准葛爾部以來﹐天山南路的維吾爾回部族眾欽定由 穆汗默特統一攜領。這位穆汗默特是瑪赫杜米.艾札木卓和的後代﹐葛爾丹起兵叛亂時也被 裹脅進去。葛爾丹被聖祖擊潰敗亡﹐穆汗默特和父親率部歸誠。這爺倆個在維族回眾中頗有 威望﹐因此康熙接納歸誠﹐索性封為“和卓”(意同汗、王)﹐命他們“總理回地各城”。 穆汗默特生兩個兒子﹐大的叫波羅尼部﹐小的就是霍集占。准葛爾部蒙古人信的喇嘛教﹐回 部維吾爾卻信伊斯蘭教﹐宗教心念兒不一樣﹐又草場連著草場﹐部落挨部落﹐兩下里自然少 不了磨磨碰碰──就康熙心里﹐也正想這樣兒讓他們相互牽制──葛爾丹策零在康熙晚年倦 政時﹐在一次沖突時生擒了穆汗默特。雍正時年羹堯平定青海之亂﹐陳兵西寧﹐傳旨命准葛 爾部釋放這位回部首領。但這時穆汗默特已死﹐為敷衍朝廷﹐回奏請旨讓波羅尼都返回葉爾 羌﹐說是讓霍集占留伊犁“掌教”其實是當了人質。天高皇帝遠的事﹐雍正朝鬧家務兄弟鬩 牆折騰得天翻地復﹐年羹堯失寵ヾ﹐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事情摞了下來。其間兩族政 教紛爭﹐萬花筒兒般瞬息即變。只是隨赫德還明白﹐紀昀和范時捷都不掌管外藩﹐只知道一 個大概。 ヾ年羹堯失寵﹕見拙著《雍正皇帝》 “大小和卓的事朝廷已經有了章程。”紀昀枯著濃黑的眉﹐磕了煙灰又裝煙﹐口里噴著 余煙說道﹕“波羅尼都有一份萬言書已經寄到軍機處﹐我看了節略﹐事君之心還是忠誠的。 至少現時南疆還沒亂。有小人竄掇著他乘亂而起獨立汗國﹐他都抓起來了。單是准葛爾之 亂﹐政局已經一盆漿糊。找你來聽聽有兩個意思。一是皇上問話﹐軍機處幾個大臣心里不能 糊塗﹐二是你心里有個數﹐朝廷在天山之北用兵是既定了的宗旨﹐召對時不要擾亂皇上決 心。” “恐怕還要給你一點小小處分。”一直閉著眼靜聽的弘晝矍然開目說道﹕“你是天山將 軍﹐不能制止准葛爾內奪嫡篡弒﹐這就是責任。你的信我看過﹐皇上現在政務叢煩﹐焦躁得 很﹐照你信上的話﹐肯定要觸大霉頭﹗” 隨赫德兩手一攤﹐笑道﹕“五爺﹐北疆駐軍不歸我節制﹐伊犁那達慕大會我密地會見駐 軍伊犁將軍班滾和鄂容安﹐說你們只有六千軍馬﹐亂起來控制不住局勢﹐不如向我大營靠攏 一一這點子兵﹐十萬蒙古鐵騎﹐一踩就沒了。他兩個說不奉旨不敢擅自離開﹐撥五百兵留下 給馬踩﹐五千五百兵調到我大營西側。我給朝廷保住了五千多兵的實力呀﹗我最恨的就是布 羅卡﹐八千人駐守烏魯木齊﹐主帥在伊犁被圍拼死抵擋﹐不但不馳援﹐還向東退了二百里。 班滾鄂容安自殺﹐他們難辭其咎﹗” 弘晝笑著起身看看表﹐拍拍隨赫德肩頭道﹕“你這位天山將軍不曉事。班滾他們逃了降 了﹐自然要割他們的蛋蛋兒示儆天下。自殺殉國是忠君愛國之臣﹐不能處分﹐這麼大的事敗 壞了﹐沒人受處分﹖不處分你處分誰﹖”紀昀深知就里﹐臉上熱笑心里嘆息﹕和親王大約不 知道﹐他自己也要受處分﹐還在說別人﹗口中卻道﹕“處分就處分﹐你怕甚麼﹖還辯白﹗滿 朝文武都是皇上子臣﹐這幾年除了劉延清﹐誰沒受過處分﹖處分是調理你﹐訓戒你長進── 人而不受處分……不知其可也﹗”弘晝大笑道﹕“好﹗說的是﹗──帶你的十個捶子回軟紅 軍里再去撕殺。五天之後皇上在揚州接見你。我們假寐一會子﹐天不明就返回去見皇上﹐去 吧──揚州再見﹗” 熾天使書城
【十七 修政治乾隆衿孤忠 維綱紀盛怒逐胞弟】 翌日﹐弘晝紀昀范時捷三個人平明起身﹐沿江北驛道奔波一日便回了揚州。因紀范二人 不慣乘馬﹐都騎弘晝王府護衛的坐騎。那都是口北雜交的走騾﹐騎上又快又穩。驛道右臨長 江左倚江淮平原﹐浩浩渺渺孤帆遠影﹐而或青郁連綿落花似錦﹐也都無心觀賞留連﹐只一路 催騎躦行。只在六合鎮東一家小舖子里打尖吃飯﹐吃完就上路。待入揚州城﹐到瓜洲渡繞過 去北邊阜崗﹐至高橋行宮儀門外﹐踏著下馬石下地﹐紀昀和范時捷才覺得胯下酸疼﹐腿腳都 木了。弘晝三人站在下馬石旁的合歡樹下楞一會神﹐看太陽時﹐才是西正時牌上下。紀昀以 手加額﹐笑道﹕“早發白帝暮至江陵﹐原來不但揚子三峽能陸上也能﹗”范時捷道﹕“我從 來沒有一天走過這麼多路。只覺得這會子江河草樹還在往後退──一路想著天山供需﹐就到 揚州了﹗五爺﹐這騾子能不能賞了老范﹖”“賞你就賞你﹗”弘晝笑道﹕“我還有幾匹呢﹗ 班滾送我的汗血馬﹐配山東草驢下的崽兒。它就這麼能走道兒﹗如今一匹汗血馬﹐上萬的銀 子也弄不到。我府里兩匹種馬﹐出的汗真是殷紅鮮亮的汗﹐到第三代就不成了﹐淡胭脂似的 ──不過比蒙古馬還略好點。跟我的親兵長隨都騎的這種。”因見卜義從儀門里搖擺著出 來﹐向遠遠站著的王保兒手背兒彈彈吩咐道﹕“你們回驛站去﹐連這三匹都牽著溜溜──我 們這就要叫進了。” “奴才卜義給五爺、兩位大人請安了﹗”卜義站在一邊﹐待弘晝說完話﹐打千兒行禮﹐ 陪笑起身說道﹐“皇上今兒一大早就陪太後去了虹橋﹐這會子還沒回來。南京離著這四百多 里﹐估摸著你們明兒才能回來的。這行宮外頭侍衛房兒都空著﹐爺們先歇歇。主子爺回來一 定也乏了。要叫呢﹐奴才來傳﹐要不叫──” “不叫了你當然不能傳﹗”弘晝笑著一口打斷他話頭﹐“你這殺才真個饒舌﹐怪不的升 不了總管太監﹗──帶我們去﹗” 卜義扯著公鴨嗓兒長長答應一聲“是──﹐千歲爺多關照著奴才些兒﹐奴才就受用不盡 了的……”諛笑著三步一回頭帶他們三人進了儀門。里邊第二重門左側一排房五六間﹐都是 仿紫禁城乾清門外侍衛房的式樣﹐都依地勢和宮牆平行面朝東南﹐弘晝見一大群官員擠在東 北角房里﹐有幾個認得的是戶部官員﹐便對范時捷笑道﹕“這些家伙們可真能鑽刺﹐知道你 要當戶部尚書﹐借著出差巴巴的幾千里趕來。明說是清示差事﹐其實全為了巴結你這新貴人 ──你去和他們見見吧﹐別一上任就讓人說你架子大。我和老紀西頭房子里歇歇。”范時捷 已和幾個人對了目光﹐勢不能不見面﹐暗自透了一口氣﹐哈哈笑著走了過去。這邊卜義頭前 帶著﹐又是開門又是點燈﹐倒洗腳水沏茶﹐侍腳洗好﹐一人一方熱毛巾己遞了上來﹐茶不熱 不涼也正好喝。 “好猴崽兒會侍候﹗”弘晝從懷里抓一大把金瓜子兒笑著遞給他﹐“我瞧著你比工八恥 會侍候﹐怎麼就比不上他得用呢﹖拿著──你也不容易……”卜義忙雙手捧了﹐臉笑成一堆 菊花﹐揣了懷里又打干兒謝賞﹐說道﹕“王八恥比奴才有能耐﹗他會──”他用手指兒勾 勾﹐“釣魚掛鉤兒﹗這就對了那拉貴主兒的脾胃。嘻嘻……皇上其實也滿器重奴才的﹐不過 皇上講究祖宗家法﹐象奴才這號兒人不能放縱了﹐嘻嘻……奴才是個沒用的人﹐全憑主子抬 舉著了。”“算了吧你﹗”弘晝笑道﹕“太監把式我還知道些兒。茶房里、御廚房得罪了 你﹐你就敢往茶里膳丟點鹽甚麼的﹐叫主子發脾氣揍他們。上回濟度見我﹐那麼個大胖子﹐ 又是熱天兒﹐腰躬得大蝦似的﹐站不直身子。我看他坐在那也那麼個□樣兒﹐問他‘你是肚 於疼麼’﹖濟度是個直腸子﹐說了實話﹐說在我花廳里等見喝茶﹐興是里頭放了有春藥﹐底 下這家伙硬得鐵棍子似的。直起腰把袍子這里頂起老高成甚麼模樣﹖──還不是他沒送門包 兒﹐太監們治他﹗──後來我把管花廳的太監每人臭揍八十板﹐就再沒這事了。” 紀昀起先盤腿坐到木榻上攤紙要寫信﹐聽得也直發笑﹐擱下筆道﹕“這麼說我也得防 著﹗這茶里有沒有弄手腳﹖”“那得分人﹐看人下菜碟兒﹗”卜義見硯里墨不多﹐忙過來兌 水磨墨﹐霍霍磨聲中說道﹕“往主子菜里擱鹽的事是有的﹐那是專為侍候御膳的太監才能做 手腳。御膳他得先嘗。幾道兒人都嘗過才能到主子跟前﹐還有監膳的﹐作手腳不容易的。放 春藥的事也有﹐除非有私仇才敢。雍正爺手里蔡明明就往孫嘉淦茶里放過──他爹是孫大人 殺的──查出來﹐雍正爺原是要用籠蒸了他﹐倒是孫大人說情﹐說他是為父報仇﹐孝子﹗殺 了也就了事兒。太監是小人﹐我們一進宮這是頭一條宮訓。乾隆爺在這上頭從不饒人﹐我們 不敢犯這個諱。小來小去的﹐比如那個大人送了包兒﹐主子喜歡時候兒再說叫見﹐各宮里地 下金磚都摸遍了﹐那塊嗑頭響﹐帶到那塊叫他跪﹐頭一磕咚咚響﹐主子聽著他心誠。有的人 見太監黑著個臉﹐沒丁點兒照應。就帶他到地下墊得磁實處兒跪。他就是頭磕爛﹐也不得那 個‘咚咚’聲兒。不定就惹主子惱了他──外頭如今說竇大人名聲兒大﹐他就吃過這個 虧……”紀昀在旁聽著﹐饒是他飽覽眾書學富五車﹐竟是聞所未聞﹐不由嘆道﹕“君子可欺 以方﹐小人可畏。鬼魎伎倆匪夷所思﹐真真令人可嘆──你方才說釣魚﹐鉤魚有甚麼大學問 在里頭﹖” “這個自有不傳秘方兒。小人不知道。”卜義一點也不敢沿這題目說話﹐只嘻口兒一 笑﹐“比如您寫文章﹐那是天下第一﹐小人就是想炸了腦袋﹐能寫出來麼﹖您教我﹐我就能 學會﹖”放下墨錠兒便笑著告辭﹐到門口又折回來﹐對弘晝笑道﹕“主子爺這幾日忙﹐性氣 不好。王爺和大人答對說話留著點神──”他還要說﹐弘晝擺手道﹕“滾你的蛋忙你正經的 去吧﹗──我省得﹗” 屋里只剩了弘晝和紀昀。眼看著屋外一片蒼冥之色愈來愈重﹐兩個人防佛都有心事﹐一 時不知話題從何說起。只聽遠處隔兩間房那邊人聲嗡蠅﹐還在議論甚麼﹐隱隱傳來﹐反而更 增靜謐之感。 “曉嵐﹐”弘晝見紀昀濡墨援筆又要寫﹐半仰在榻上問道﹕“聽說你要和見曾結親家 了﹖你女兒才十四歲嘛﹐這麼早急甚麼﹖我還預備著給你當個媒紅﹐誰想讓莊友恭先搶了一 步﹗”紀昀笑道﹕“兒女姻緣天定之數﹐那是再不待假的。當年我未仕之前壯游天下﹐盧見 曾老當時任兩淮鹽運使﹐曾在虹橋大集名流文士會文。我當時還不到二十歲﹐僥幸得了個榜 首。當時風雅儒冠都是江南秀士﹐集四言七律七千余首﹐編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詩集呢﹗” 他仰臉看著天棚﹐似悲似喜地追溯著當年的繁華盛景﹐吶吶說道﹕“當時盧老已是江南眾望 所歸的文壇耆老﹐《雅雨堂》《金石三例》《出塞集)都是他寫的……領榜筵上指著我嘆 息﹐說﹕‘我要有個小女兒給他多好﹗’……那時我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秀才﹐大聲 回說﹐‘你要將來有個小孫女﹐配給我的兒子多好﹗’一一這次來江南﹐他早已致仕在家﹐ 莊友恭去看望他﹐居然舊話重提﹐說他有個小孫子叫盧蔭文﹐今年已經進學。我的二女兒韻 華十三歲﹐也打聽得清爽。莊友恭硬作保山﹐講大丈夫言出如山﹐二十年定就的親家乃是天 作之合﹐違天不祥甚麼的跟我說一大堆。莊友恭已經票擬雲貴總督﹐也不好敗了他的興頭。 因此就下聘了這頭親事……”他苦笑了一下﹐沒再接著說。弘晝聽了點頭﹐嘆道﹕“這是天 定之數。非人力可為啊──盧家不錯﹐是風雅人家﹐不過畢竟三代鹽務上頭走。盧蔭文我不 知道是他哪房孫子。盧從孔現就是福建鹽運使。你保得和高恆的案子有沒有狗扯連蛋的事 兒﹖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替你捏一把汗呢﹗” 紀昀打火又抽煙﹐半晌﹐一笑道﹕“無礙的﹐天下鹽官哪有個不虧空的﹖盧蔭文的父親 盧清孔走的進士門﹐是莊友恭的門生﹐為人很好正派的──現在高恆官司沒結﹐就是結了有 牽連﹐也沒個退婚的道理──那我不成戲上那一號甚麼鳥員外了﹖宦海沉浮﹐那有長盛不衰 的官位﹖就是王爺也一樣﹐您想過沒有﹖” “□──唔﹖” “爺在四牌樓吃飯﹐老板說話不恭敬﹐您把家養的一窩子狗都帶進去占桌子吃飯。有沒 有的事﹖” “有的﹐他罵我﹗說我不如狗﹗” “您是微服嘛﹐白龍魚服為人所欺﹐怪您自己。” “我給足了飯錢﹗” “所以這只能叫荒唐﹐”紀昀一笑﹐“您是王爺﹐要是尋常人﹐這叫罪過﹗──不錯﹐ 貧婆子一碗豆腐腦兒您吃得高興﹐能出十兩黃金﹔扮成討吃的和叫化子們一道兒晒太陽閒嘮 嗑兒﹔這也都沒甚麼。九額駙給您送壽禮﹐讓人家蹲門洞兒吃飯──甚麼叫額駙﹖就是戲上 唱的駙馬呀﹗──這事兒有沒有呢﹖” “毯﹗──都是有的﹗我就瞧不上他媚眼兒搖尾巴的樣兒﹗” “還有﹐你家的綱紀﹐自以為管得嚴。”紀昀不緊不慢抽著煙微笑道﹕“十幾個丫頭都 脫得一絲不掛﹐你拿筆在她們身上畫畫兒﹐花里狐哨跳舞給你看──可是有的﹖” 弘晝一楞﹐沒有言聲﹐歪著頭想了半日﹐手指兒點著額角﹐再想不出誰把這種家事也洩 露出去﹐咧嘴一笑道﹕“張敞給女人畫眉﹐有人告到皇帝那兒﹐張敞說‘閨房之私﹐有甚於 畫眉者’﹗”紀昀笑問﹕“隨赫德呢﹖──這會子他們在做甚麼﹖”弘晝一聽就笑起來﹐ “這都是些廝殺漢﹐萬里迢迢歸來﹐回去還要為朝廷守邊﹐找幾個婊子給他們出出火算甚麼 鳥事﹖──你說這都不算大事。”紀昀道﹕“放到一處就不是小事。如今頹風糜爛﹐官場混 濁﹐下頭地土兼並貧富兩極﹐廣西王田兒﹐湖南蔡振祖﹐江西馬躍可﹐山東齊二寡婦﹐幾處 揭竿子拉山頭。少的幾十個人﹐多的上千﹐殺官劫庫吃大戶﹐有的地方佃戶抗租﹐也在鼓膿 包兒﹐在鬧甚麼天理會、天地會、哥老會。金川的事還沒下來﹐天山的事又要料理﹐邊塞的 事還顧不著﹐內地里又有這麼多麻煩。劉統勛你去看看﹐瘦成蘆柴棒兒了﹐天天一副黑臉皺 眉像兒。主上原說到江南﹐也有個游幸娛性的意思﹐這麼糟心的﹐還要在太後跟前陪笑臉兒 ──王爺這些事他聽著﹐歡喜不歡喜呢﹖”弘晝還要說話﹐卜義忙忙進來﹐稟了聲﹕“皇上 回鑾了﹐爺大人們請接一接﹗”匆匆就迎了出去。 弘晝和紀昀忙都出屋﹐隔房的范時捷一群人也都已經出來。滿天寒星下遙遙一隊燈寵﹐ 一色的明黃顏色﹐長龍似的漸次近來。行宮正門由巴特爾指揮著打開了﹐便見王八恥頭一個 前頭挑著個大宮燈昂首軒步進來﹐幾十盞導引的西瓜燈立刻徐徐湧入。弘晝領頭在前﹐紀昀 范時捷略側後﹐一群到行宮覲見述職的文武官員也有二十多個的樣子﹐打下馬蹄袖匍匐在 地﹐弘晝領頭叩頭呼道﹕“皇上萬歲﹐萬萬歲﹗” 范時捷偷眼看時﹐一大片煌煌燈光燭影里﹐一輛革輅輦車駛進正門﹐卜禮手執長鞭 “啪”地一甩﹐那輅輦應聲而停。車上微微輕響的九只游環和鈴也頓時寂然。按清制﹐皇帝 輦車分為五等﹐為玉、金、象、木、革五輅。革輅是最低等位﹐只供平時出入使用。此時燈 下看去﹐車座長可丈六﹐橫有八尺余﹐兩架轅套著御馬﹐車座四周有環形紅欄四圍﹐角上各 站一名太監。中間一座方亭模樣的轎亭﹐圓頂方軫﹐高約一丈。四周是鑲玻璃泥銀鑲銜的明 黃皮革﹐都可以四面開闔﹐寶石垂絡白緞垂檐﹐車廂車板﹐全用沉香木雕花雲龍板塊嵌對﹐ 暗中燈下矗著﹐金翠碧紫交錯﹐輝煌曜目不可逼視。眾人發怔間﹐四個小太監抬著明黃軟墊 小梯座飛也似過來按在車輪側﹐便見卜信挑起白緞軟簾出來﹐手挑著立在一側﹐人們眼一 亮﹐便見乾隆從里邊出來﹐本本低伏著的頭又向下伏了伏﹐只憑著感覺﹐乾隆已經扶輦欄下 輿﹐腳步橐橐走近來。弘晝頭也不抬﹐說道﹕“臣弟給皇上請安﹗” “都起來吧﹗” 許久﹐乾隆仿佛深深透了一口氣﹐才開口說話。眾人心里繃得緊緊的﹐也才略松快些。 答聲“謝恩”﹐參差不齊地起身呵腰站著。弘晝睨了一眼哥哥﹐正恰乾隆的目光也在看他﹐ 忙低了頭小聲道﹕“皇上﹐我剛從南京趕回來……”乾隆沒有理他﹐面上略帶憔悴﹐皺了皺 眉﹐指著眾人問范時捷﹕“他們都是戶部接你來的﹖” “回皇上﹐”范時捷一躬身﹐小心翼翼說道﹕“戶部只來了梁祖范和尹嘉荃兩個郎官﹐ 給臣回報部務﹐不是接臣的。還有五六個是去福建辦理押解庫銀的﹐順道兒在這里見見臣。 其余這幾位都是河工上、厘捐局的官員﹐盧焯派他們見臣回事兒的。” “尹嘉荃﹐”乾隆盯著眾人問道﹐“哪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站在後邊﹐聽皇 帝點自己的名兒﹐一陣慌亂擠出來﹐提袍角跪時幾乎絆倒了﹐連連磕頭說道﹕“臣……臣 是……”聽他激動得嗓子都有點變音。乾隆不禁一笑﹐說道﹕“朕記得你﹐原來在六合當知 縣﹐官聲還不錯。讀書人進士出身嘛﹐要講究個雍容養氣﹐這麼慌張的﹗──你和尹繼善是 不是一族的﹖” “是是是……臣凜遵聖諭﹐一定努力讀書。臣初覲聖顏﹐咫尺天威﹐不勝□□敬畏。吾 皇包容四海﹐德被九州﹐臣也有蒙寵若驚之心。”一陣緊張過後﹐尹嘉荃漸次平靜﹐說話也 流暢起來﹐“臣祖臣尹英﹐與臣尹繼善之父臣尹泰是同一曾祖。從龍入關後臣之曾祖臣尹壯 圖在仙霞嶺戰死﹐沒有入旗。因此臣這一枝後來式微……” “就是一個宗的就是了。”乾隆本來隨便問問的﹐見他如此陳奏唯恐不詳﹐倒覺好笑 的﹐說道﹕“這麼說你也是名臣之後。朕看過你文章﹐理法尚好﹐文字清通﹐稍嫌古板些﹐ 入了程朱流派。起來吧﹐好生作事辦差﹗”又對眾人道﹕“向上司長官回差使是正經事。投 門牆鑽刺打門路舖自己升官發財路﹐如今官場已相沿成習﹐此風不可長。官之升遷有道﹐財 之聚斂循途﹐左道傍門靠不住。你們要記住了﹗”范時捷正容行禮﹐說道﹕“皇上此言乃是 聖哲之言﹐臣牢牢銘記在心──”轉身對眾人又道﹕“好好思量聖諭﹐戶部的人回去要向鄔 侍郎轉述﹐要全部的人﹐書辦門房雜役伙夫也不例外﹗”紀昀極靈性的人﹐忙也對眾人道﹕ “皇上這話是對你們說的﹐也是對天下文武官員指示官緘。回頭邸報廷諭還要明白昭示。你 們有福親耳聆聽﹐回去﹐不但要身體力行﹐還要在學宮里、衙門里對士子下屬宣講﹗” 眾人早已跪下﹐聽完紀昀說話﹐忙不迭答應﹕“扎──臣等遵旨﹗”起身呵腰卻步退了 下去。乾隆站在燈影里沒有動﹐也沒有和三個大臣說話﹐招手叫過卜義問道﹕“你去過迎駕 橋驛站了沒有﹖” “奴才去過了。”卜義呵腰道﹐“劉統勛召集刑部的人會議﹐議事廳里幾十號人聽他說 話。奴才沒奉旨意﹐不敢攪和說話﹐站在廳外等了足一個時辰﹐他還在講。因皇上還有旨﹐ 讓奴才回來照應五爺回來。忙著趕回來了。奴才這就再去。”乾隆沉默了一下﹐原地兜了一 圈步子站住﹐說道﹕“這次你去﹐要還沒散會﹐把他叫出來傳朕的旨意﹕就算陳勝吳廣揭竿 造反﹐黃巢李自成兵臨城下﹐立刻散會﹗告訴黃天霸﹐會同吳瞎子照劉統勛的議題先商量﹐ 讓劉統勛歇息三天再回報。” “明白﹗奴才遵旨﹗” “慢著﹐”乾隆目光閃爍著﹐“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 一弛文武之道也。──你要告訴他﹐小事不理理大事﹐不必事事周全。” “奴才一字不漏都說給他﹗” “你復述一遍﹗” 於是卜義背誦﹐倒也真是一字不差﹐只引用孔於語錄一段說得四聲不調。紀昀問道﹕ “你明白皇上這幾句話甚麼意思不明白﹖”卜義笑道﹕“皇上這話再清楚不過﹕肚子脹了不 吃﹐聽皇上話﹐吃了肚子不脹。有時候兒肚子脹了不吃﹐有時候餓了要吃﹐這才是文武官員 作官的道理﹗”幾個人聽了都不禁哈哈大笑。乾隆笑道﹕“還是讓他照原文背吧﹐民可使由 之不可使知之。好好的經典都弄成四不象了。”紀昀笑道﹕“我是瞧主子心緒不好﹐引他逗 主子一笑的。” 乾隆點點頭﹐又對卜義道﹕“朕在太後那邊已經用過膳。這里備的膳抬過去賞劉統勛﹐ 吳瞎子、黃天霸兩個人可以陪著用膳。還有原來賞他的宮女還送回去﹐告訴他﹐賞給他就是 他的﹐應該懂得君有賜臣不得辭。公事之余稍有攸游之嬉閨房之樂﹐聖人也沒說不該當的─ ─就這樣﹐去吧﹗” “扎﹗” 卜義退下﹐上馬張燈而去。乾隆說了句“你們跟朕進來”轉身便走。弘晝暗地里扮個鬼 臉兒﹐噓了紀昀一眼﹐跟在乾隆身後亦步亦趨進了行宮。 這座行宮是倚著蜀崗余脈形勢建的﹐因運河在崗邊繞了一個半灣﹐東邊直斜往北又向西 折﹐南邊又臨著一汪瘦西湖灣泊﹐景致雖美﹐卻只好將中軸建成東南──西北方向。宮門自 然朝了東南。儀門進去﹐一條卵石甬道斜漫上坡﹐過一座仿宮玉帶金水橋﹐下橋再向西北約 數武之遙才是行宮內門。黃琉璃瓦朱紅牆﹐檜、揪、榆、柳、楊、槐各色雜樹牆里牆外茂密 蔥蘢﹐在一盞盞宮燈下顯得碧郁深邃﹐靜得連牆角紡織娘細若游絲的“日日──”低吟都聽 得清清楚楚。宮牆根下的守夜太監也都一動不動﹐微呵著腰﹐活似古墓前的石頭翁仲。待衛 巴特爾見乾隆腳步有點緩滯﹐有點拔不動腿的樣子﹐忙上前摻住了乾隆右臂﹐對左邊侍衛索 倫道﹕“你的右邊﹗──主人﹐你累了的﹐這宮修得不好﹐上坡的路﹗”索倫便忙也架摻乾 隆右臂。又穿內院入第三進院﹐前面便是八楹九間的正殿﹐一排齊的嵌玻璃隔扇門﹐里邊間 間燈火通明﹐歇山頂翹檐下吊著八盞宮燈﹐殿宇楹柱都是一嶄兒新丹堊的朱漆金粉雲龍﹐夜 里看去格外輝煌。 兩個侍衛扶乾隆上了丹墀便松開了手﹐各自站在大門兩邊。弘晝等人便也站住鵠立在 外。滿屋里侍候的太監宮女見乾隆跨進殿﹐“□”地都就地跪下。乾隆看了一眼設在正中的 須彌座﹐因見皇後的侍從秦媚媚和那拉貴妃的侍女蘇俏兒都在﹐一邊抬手叫起﹐向東暖閣走 著﹐問道﹕“你主子娘娘今個兒精神還好﹖──那拉氏呢﹖這會子在作麼﹖” “回主子話﹗”兩個人一齊行禮。秦媚媚說道﹕“娘娘前晌精神還好。午膳進了一小碗 老米膳﹐鄭二做的青芹爆羊肚兒進了一小碟﹐鵪鶉蛋白兒紫菜湯也進了半碗……後晌午覺起 來﹐娘娘說有點心慌頭悶﹐躺在榻上聽外頭樹上鳥叫兒﹐起來給觀音菩薩燒了香﹐心里定了 些兒。晚膳只用了一塊餑餑﹐一小碗粳米蓮子粥﹐水蘿卜涼拌王瓜丁兒。這會子那拉主兒、 陳主兒都在娘娘房里開交繩兒﹐陪娘娘說話解悶子呢﹗” 乾隆站著聽完﹐點點頭說道﹕“今個晚了﹐明兒再叫那個葉天士進來看脈。告訴那拉 氏﹐且多陪陪皇後。朕這邊議完事就過去。”說罷進暖閣坐下。太監們忙活著給他揩臉擦手 洗腳﹐又更衣嗽口畢﹐乾隆要了“釅釅的雨前”這才盤膝坐在木榻上﹐翻著奏折﹐說道﹕ “進來吧﹗”接著便見弘晝三人魚貫而入﹐見他們又要行禮﹐不耐煩地擺擺手﹐指著杌子 道﹕“免禮﹐坐下說──太監們退出去──賜茶﹗”注目三人又道﹕“紀昀﹐你說吧。有遺 闕的﹐范時捷和弘晝補綴就是。” 紀昀起身小心翼翼接過宮女端過來的茶碗﹐答應一聲“是”﹐坐下將接見隨赫德的大致 經過說了﹐敷陳准葛爾之亂時﹐又將前葛爾丹策零各部內爭情由彌補了許多﹐這都是他平日 瀏覽軍機處奏折﹐從中支離玻碎得來的片斷軍情﹐和隨赫德的縱述貫串一氣﹐反而比隨赫德 講的更其首尾詳明﹐又刪掉了許多多余枝節﹐少半個時辰已將天山北麓西疆南疆形勢明白奏 出。范時捷和弘晝聽他隨口引用班滾、鄂容安和布羅卡各自奏折的原文﹐琅琅背誦如同夙讀 舊書﹐如此過目不忘的記性才具真是頭一次見識﹐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弘晝不禁搖頭暗贊 “此人年輕時號稱‘蓋壓江南才子’﹐真也不是狂言自大……”偷眼看乾隆﹐盤膝端坐著靜 聽﹐駝色緞袍﹐石青緞夾褂都紋絲不動﹐穩凝得有點象一尊廟中塑的神像﹐又不禁想﹕這份 坐功也真是人所難能。正胡思亂想間﹐紀昀已經說到尾聲﹕“就臣的見識而言﹐准葛爾部雖 然內亂﹐其實作亂各方都對朝廷心懷異志。只有三車凌內附才是真心維持天朝法統。蒙古自 古為中原外患﹐又是我朝先世宿敵﹐東蒙古漠南蒙古現今悉心向化﹐是經六代聖主恩德天威 所致。喀爾喀蒙古其實是想與羅剎結盟共與朝廷為敵。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內亂局面平 定﹐制服起來就事倍功半﹐而且波及藏回。所以不但事體重大﹐且是緊在睫目的事。伏求皇 上慎慮聖斷。”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識地摸摸靴子﹐收了手低頭一躬。 “紀昀可以吸煙。”乾隆一笑即斂﹐卻轉問弘晝﹐“老五﹐你有甚麼見識﹖” 弘晝正喝茶﹐忙放下杯子﹐笑道﹕“臣弟是個稀里糊塗的人﹐對軍政真是不通。天朝版 圖寸土不失﹐誰起亂造反就打誰﹐這就是章程﹗調張家口的口外駐兵北路進兵﹐讓三車凌出 一萬﹐科爾沁尼布爾各出一萬騎兵先導﹔寧夏大營﹐甘陝大營組成南路﹐和駐烏魯木齊的大 營﹐還有天山駐軍﹐合起來是一百萬大軍﹐三面鉗形夾擊。達瓦齊又不是土行孫﹐土遁了不 成﹖搗毀准葛爾叛部﹐霍集占回部就成了弧島﹐想造反諒他也不敢﹗新疆這地塊﹐不能再立 汗自治﹐要設行省流官政府﹐剿撫並用﹐才得個長治久安。”范時捷卻道﹕“這樣四面大舉 進攻﹐臣以為不可取。軍需調配萬萬應酬不來。民諺沒有米山面山蓋不起房﹐國諺沒有金山 銀山打不起仗﹗──這樣大動干戈﹐支撐三年﹐國庫就空空如也﹗” “不學無術﹗”乾隆盯了一眼弘晝﹐冷冷說道﹕“你這人吃虧就在弄小聰明﹗小事情荒 唐﹐毓慶宮牆根兒撒尿﹐宗學府講堂上脫臭腳﹐帶著你那個寶貝長隨王保兒混到辦喜事人家 裝叫化子討喜錢──這朕都能容你﹔國家大事你也敢隨口胡言如同兒戲﹗──嗯﹖﹗”他 “啪”地一聲拍案﹐看乾隆時﹐已是滿面怒容勃然作色﹗滿殿宮女冷不防他突然發怒﹐唬得 一個個惶恐相顧﹐垂手低頭彀粟顫栗。弘晝三人先是驚得身子一韁﹐順杌子就勢兒都長跪在 地﹐泥首叩頭。 ヾ宿故﹕指南宋時元、金兩政治集團敵對關系 因為帶著一大群狗去四牌樓吃館子﹐都察院早就有奏本彈劾弘晝﹐內廷太監也給弘晝透 信兒﹐“皇上氣得渾身亂顫﹐把本子都撕了”﹐弘晝早就料知這位皇帝哥子要處分自己。饒 是如此﹐事到臨頭﹐還是驀地驚出一身冷汗﹐心頭突突跳著﹐叩頭結結巴巴說道﹕“皇 上……皇上息息……怒……臣……臣弟……蒙皇上聖眷優渥﹐沽寵荒嬉昏誕無節﹐不但不學 無術﹐且是無德無能﹗辜負皇上拳拳揩悌之情──”他漸漸定住了心﹐說話變得又誠摯又暢 順﹐帶著哽聲頭磕得砰砰作響﹐“皇上御極之初﹐太後就召見告誡﹐先帝子胤只有皇上和臣 弟二人。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臣是弟弟﹐更是臣子﹐要好生作周公之臣。惟是皇上聖治隆 化﹐德被天下﹐澤及萬方﹐四海之內舞鶴升平﹐政通人和自漢唐以來僅見﹐國富民殷﹐甘四 史書未載──臣弟當此盛世﹐本應更加砥礪修養敬謹事君﹐為皇上分宵旰之勞宸函之憂﹐乃 反而生養尊處優坐享玉食之心﹐全不知君恩難負﹐喪心病狂──臣弟真是無恥之輩﹗”他揚 起手“啪”地摑了自己一耳光﹐他也真下得狠手﹐左頰上立時紫脹出五個指頭印兒﹐接著又 是碰地叩頭﹐眼淚鼻涕那是現成﹐就淌得滿臉都是。 “沒你兩個的事。”乾隆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板著臉命紀昀和 范時捷歸座。自己偏身下了榻﹐青緞涼里皂靴囊囊作響踱著步子﹐接著訓斥﹕“從哪里抄來 的文章糊弄朕﹖你有這份奏對急才﹖既是早就有備﹐為甚麼不知早些悔改﹖甚麼‘舞鶴升 平’﹐又是甚麼‘政通人和’﹖傅恆現在在干甚麼﹖班滾在西域人頭落地﹗高恆錢度的案子 牽連幾個封疆大吏、幾十個道府官員﹐貪官污吏竟是前赴後繼斬不盡殺不絕﹐竟是野火燒 盡﹐惡風吹又生﹗你去看看劉統勛──他都快要累──”他把到了口邊的“死”字生吞了回 去﹐“累垮了﹗你還在這里胡鬧﹐為非作歹﹐推波助瀾﹗” “臣弟胡鬧的事有﹐求皇上重重處分發落。” “為非作歹也有﹗” “皇上……” “你弄了二十三個臭婊子給隨赫德睡﹗”乾隆惡狠狠道﹐“這是甚麼德行﹖──把驛站 的人都趕走﹐驛站是國家行館﹐你竟敢把它變成行院﹗朕包容了你多年了﹐你日日給朕丟 人﹗你以為──朕不能把你交部議處﹐不敢圈禁你﹐不敢誅戮你麼﹖﹗”他想著諸般不如意 事﹐金川之役牽著傅恆尹繼善兩個軍機大臣﹐天山准葛爾之亂無法制止﹐回部又在鼓動﹐連 西藏也都震撼動蕩﹐吏治敗壞整頓毫無頭緒……氣得滿臉漲紅﹐脖項額前的筋都脹得老高﹐ 滿殿都迥旋著他的咆哮﹕“你快點給我滾﹗省得瞧著你惡心﹐一個窩心腳踢死了你……革去 你的王爵﹐剝去你的黃馬褂﹐摘掉你的十顆飾冠東珠﹐聽候旨意處分……” 弘晝幾乎是連滾帶爬“逃”出了正殿。滿殿宮女早已被他唬得面白身軟﹐魂不附體俯伏 在地。 范時捷和紀昀已是目瞪口呆﹐僵偶般植坐在杌子上﹐唬得面色慘白﹐手心脊背上全是冷 汗──隨赫德的事是昨晚的事呀﹗這麼快就傳入乾隆耳中﹐直是不可思議﹗不及細想﹐展眼 見弘晝兀自惡夢未醒似地站在殿門口□怔﹐單泡眼迷惘地看著殿內。范時捷見乾隆端杯﹐哆 嗦著手喝茶﹐忙道﹕“皇上仔細龍體……五爺不宜交部論處的……大事懲處興獄﹐太後也要 震動不安﹐恐傷皇上孝悌之心……” 他這幾句話自以為得體﹐乾隆卻聽得猶如火上澆油﹐看著弘晝的木糊臉兒﹐就手連杯帶 水直摜出去。那杯擦著弘晝鬢邊過去﹐“砰”地摔得稀碎﹐連院外的太監侍衛們也都嚇了一 跳。眼見乾隆還要尋東西砸﹐紀昀□通一個長跪膝行數步﹐死死摟住乾隆雙膝﹐哀懇道﹕ “皇上皇上……您是累極了﹐氣糊塗了……這一硯砸頭上﹐他還有命麼﹖五爺千般不好萬般 不是﹐總是您的弟弟……您只有這一個弟弟……不傷聖母的心麼﹖皇上……”不知哪句話傷 了自己情腸﹐紀昀心里一酸﹐已是淚水奪眶而出。范時捷卻一邊過來奪乾隆手中的硯﹐一邊 回頭對弘晝喊道﹕“五爺傻站著做麼﹖還不趕緊去見太後﹖﹗”弘晝一楞神醒過來﹐撤腿便 溜得無影無蹤。 “孝……悌﹖”乾隆一下子松馳下來﹐脹紅的臉顏色消下去﹐變得異常蒼白﹐擺手吩咐 兩個臣子歸座﹐接過宮女顫顫兢兢遞過的熱毛巾輕輕揩著臉﹐騫滯地頹然落座﹐氣顫聲弱地 說道﹕“朕自六歲入宮跟從聖祖讀書﹐常繞膝下承歡……十四歲又進韻松軒﹐跟先帝學習政 務……聖祖爺八歲登基﹐十五歲廟謨運籌智擒鰲拜﹐十九歲決意撤藩﹐敉平三藩之亂﹐三征 准葛爾六巡江南﹐修治漕運澄清黃河輕徭薄賦天下歸心。世宗爺踐祚十三年﹐修明政治刷新 吏治﹐也是國強民殷──怎麼到朕手里﹐任憑你累散了骨頭操碎了心﹐終歸是個不成﹖慶 復﹐頂尖能干的文臣﹐導致金川之亂﹔張廣泗訥親﹐一個上將一個宰相﹐以十攻一然後落花 流水而敗﹗這不是荒唐﹖朕有這麼個荒唐弟弟﹐文武百官一例跟著荒唐麼﹗四川布政使送來 密折﹐傅恆也在荒唐了﹐朕等著他騰手出來移兵去打達瓦齊﹐他弄個蒙古女子在軍里嬉戲﹗ 朕這樣的皇帝﹐還配說甚麼孝悌……聖祖先帝締造艱難﹐若是敗壞在朕手里﹐還能說甚麼 ‘孝’字……”說著﹐競是熱淚長流。 熾天使書城
【十八 追先遺君臣擬謚號 斥讒詆朱批止謗言】 紀昀和范時捷不知過了多久臉上才恢復了血色。紀昀頂尖兒的天分﹐原疑是這對皇兄皇 弟弄苦肉計“做戲”給天下官員看﹐眼見弘晝被打得神魂俱失﹐乾隆又如此感傷頹喪﹐這樣 子也真難偽詐﹐才知道乾隆假中有真﹐一腔憤懣、沮喪、疲累、焦躁與無可奈何絕不能 “裝”得如此逼真。想想乾隆心雄千古之帝的壯心﹐徒具如此雄厚的國力﹐外不能敉平邊 亂﹐內無以遏制官場敗壞﹐累得七死八活﹐仍是四面漏風八方走氣﹐也真替乾隆難過……見 乾隆兀自垂頭流淚﹐紀昀輕咳一聲說道﹕“皇上今日盛怒﹐幾乎嚇煞了臣……主憂臣辱﹐主 辱臣死──臣捫心自問﹐真真對不住主上眷隆厚望之恩……”說著拭淚。這是“臣罪當誅” 先站住了地步兒﹐接著便曲心款訴安慰乾隆﹕“臣日夕追隨皇上﹐耳聞目擊﹐皇上勤政愛民 超邁千古帝王﹐是的的真真的事。細思龍心不誤﹐是錦上添花不足之意﹐並非天下憂患致勞 覲憂……” “嗯﹐錦上添花﹖”乾隆怔了一下﹐問道。 “是錦上添花。”紀昀定了一下心﹐徐徐說道﹕“昔齊景公夜訪晏子。晏子驚起問﹕ ‘宮掖得無有變乎﹖大臣得無有叛乎﹖諸侯得無有亂乎﹖’──他問的都是憂患窮愁之語﹐ 今宮掖無變﹐大臣無叛﹐諸侯無亂﹐國家無大憂可慮﹐這是一。國家歲入兩千萬﹐自亙古無 有﹐而又非聚斂而來﹐三年一輪蠲免天下錢糧﹐百姓大體溫飽﹐這是二。雖有金川之叛﹐准 葛爾內亂﹐因不居形勢之中﹐並未擾攘天下﹐黃童白叟不見兵戈相交﹐是為天下太平﹐這是 三。語雲﹕有此三者而不知足者為上聖之主﹔知足守成者中平之主﹔具其一而自慰不疑者為 庸祿之主。皇上居此三者仍宵旰勤奮進取不已﹐自思為何等樣主﹖此實是求全之虞﹐責備之 患﹐難道不是錦上添花﹖” 乾隆的顏色霽和下來﹐啜吸著茶沉吟不語。范時捷雖落拓不羈﹐也是進士出身﹐在旁聽 著竟是聞所未聞﹐心下惦啜﹕人說紀昀無書不讀過目不忘﹐真是名下無虛士。見是話縫兒忙 插口說道﹕“實在紀昀說的是。兩千萬銀子乃是盈余。這和聖祖爺初政時不能比﹐聖祖爺的 捐賦收入才不過兩千萬﹐晚年倦政﹐庫銀僅存七百萬﹐還抵不上現在一個中等省份的藩庫存 銀。聖祖南巡﹐莫愁湖宮門要修葺﹐戶部都撥不出錢來。皇上﹐這行宮後七層寶塔原來是沒 有的。五爺來揚州﹐說這行宮是廟字風水﹐得建一座塔鎮一鎮。就揚州十幾個當地縉紳一個 會議﹐一夜之間寶塔就矗起來了﹐連收料堊粉修飾掃場清理植樹栽草﹐沒有用三日辰光── 百姓富而知禮﹐也是半點不假的。” “是麼﹖”乾隆詫異的問道﹐他已完全恢復了常態﹐“朕沒看出來﹐還以為是這里舊存 的舍利塔。”他擺手示意紀昀﹐“你還說下去。” 紀昀微一欠身﹐說道﹕“臣縱觀廿四史﹐亡國速途有二﹕一曰勞役太重﹐民不堪命﹐如 秦之修長城﹐王莽之復井田﹐隋煬帝之開運河。二曰諸侯分國列強並立﹐中央無法控制﹐如 周代西戎之亂﹐東漢董卓之亂﹐西晉八王之亂﹐後唐藩鎮之亂皆是。至於吏治敗壞﹐就其本 身而論﹐乃是歷朝通病。無暴政﹐無外患﹐無諸侯分封裂土﹐單是吏治不靖﹐亦是頑症﹐乃 是緩症。力加整頓雷靂風行﹐它就好些﹐稍有松懈﹐又仍萌故態﹐再整頓略好些﹐再敗壞─ ─待到不可收拾﹐就有了不忍言之事了……”他嘆息了一聲﹔舔舔嘴唇﹐不再說下去了。 “紀昀說的很是﹐”乾隆咬著下唇沉思有頃﹐說道﹕“東漢、北南兩宋﹐明自永樂之 後﹐吏治敗壞﹐也還都綿延了百年之久。這要感謝聖人夫子﹐制禮樂約束人心﹐不為外強所 侵﹐不為饑寒敲撲所迫﹐百姓不致鋌而走險。是緩症是頑症確乎無疑。但又是亂源──這一 條紀昀你沒有說到。好比消渴之疾入於骨髓﹐吏治一壞﹐國家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一個災 堇饑荒﹐一個刑案不當﹐一族不合火並﹐或有外寇騷擾﹐或者邪教倡亂﹐遍地干柴不敢見火 種兒──吏治清明﹐這些事都是不怕的。所以﹐整頓吏治﹐就是撲滅革命亂源﹐豈可掉以輕 心﹖” 范時捷笑道﹕“這會子皇上心平氣和了﹐臣斗膽進言﹐五爺盡自舉止荒唐﹐舉凡大事細 考﹐五爺從不倚勢作威﹐從不收受外官錢財﹐違禮無法的事是沒有的﹐褒忠獎節撫慰公能之 臣在臣子里頭威望尚好。就是五爺方才的方略不可取﹐皇上不宜過加譴責﹐稍存體面﹐背地 嚴加教訓也就夠了。就是五爺方才說的﹐新疆應設行省流官政府﹐隨時可以相機羈糜剿撫﹐ 似乎這一創新之見﹐很有可取之處。臣想﹐設如聖祖晚年或雍正初年在伊犁或烏魯木齊設立 行省﹐巡撫以下道、府、州、縣層層節制﹐隨時隨地因事制宜﹐恐怕准葛爾亂風初起﹐就已 經平息了。” “弘晝可恨之處不在於無能。”乾隆嘆息一聲道﹐“他是以‘無能’掩飾韜晦﹐躲在一 邊打太極拳。比如整頓吏治﹐他要是助朕一臂之力﹐以總理親王大臣身份巡視天下﹐誰能及 得他這作用﹖朕心里難過﹐也不單為他……昨天﹐張廷玉去了……北京史貽直也……去了。 朕是一夜無眠啊……” 史貽直與孫嘉淦並稱“雙忠雙直”﹐乾隆震悼自在情理之中。張廷玉晚年全然是一付失 寵模樣﹐諭旨朱批三、五日一個訓斥﹐被乾隆訓得滿身晦氣﹐怎麼會因他去世“一夜無 眠”﹖紀昀和范時捷都瞪大了眼﹐但見乾隆面色並不甚悲戚﹐眉頭徽鎖著似乎想得很深﹐只 左手搓弄著辮梢略微有點顫抖﹐一雙黑得幾乎不見眼白的眸子望著窗欞子沉默不語。紀昀和 范時捷不禁悄悄交換了一下目光﹕這主子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朕非猜雄之主﹐你們也不要作揣摩之臣。”乾隆的話犀利得象穿透了他們的心﹐語調 卻平緩得如同一泓止水﹐“阿桂從北京皇史晟查到了張廷玉康熙五十一年寫的《三老五更 論》。朕近年批評他的考語﹐竟都是他三十多年前說的話﹗朕觀覽之後流淚太息──自古完 人能有幾﹖何必獨獨對張廷玉求全責備﹖有些人壓根不是正人﹐就不去說他了──象徐乾 學、錢名世、年羹堯之類。有些人如陸隴其、湯若望、姚締虞﹐終始如一也可不論﹔還有象 郭誘這樣的﹐原是貪官﹐一旦驚起﹐清水洗堂斷指告天﹐成一代名臣﹐這是異數。張廷玉這 樣一生恭謹誠能鞠躬勤勞的﹐晚年求名﹐蝶蝶不休﹐惹了朕的厭憎﹐屢加嚴旨呵斥。朕至今 不以為不該當。但回思他一生﹐四十年宰相辛勞﹐今日盛世其中有他的心血汗水。惋惜之余 又復嘆息……他的財物清單﹐除了御賜的莊院府宅幾乎余無長物﹗比起現今的官員不知強到 哪里去了﹗” 他這是自責自愧。紀昀和范時捷在乾隆發作張廷玉時都曾附和過﹐心里也自不安﹐卻一 時尋不出話來安慰。許久﹐紀昀才道﹕“皇上斯言﹐仁愛中正可通於天﹗張廷玉地下有知﹐ 亦當感愧知過﹐承恩知悔。”乾隆深吸一口氣﹐嘆道﹕“世間有些人事也真奇怪。比如養心 殿那只宣德爐﹐日日見它﹐焚香用它﹐毫不稀奇。賞了紅毛國貢使﹐知道它一去萬里永無返 回之日﹐再不能見它摸它把玩它﹐倏然間就又覺得成了稀世之物﹐那紋理﹐那寶色﹐那玲瓏 構架那纖巧鏤絲﹐再尋一只出來﹐比登天還難──張廷玉是朕認識的第一個師傅﹐從小兒騎 在他脖子上摘棗兒﹐朕刺得手指出血﹐他慌著又是揉按摩挲又是用口吮……把著手教朕寫字 兒﹐胡子刺得朕腮癢癢﹐抹了他一臉墨﹐一臉墨汁子笑著看朕……轉眼都成如煙往事 了……”他似悲似喜﹐又似乎有點自嘲地一個莞爾﹐剎那間﹐又恢復了莊重﹐“孫嘉淦仙 逝﹐朝廷失一正人﹐史貽直又一正直之臣去了。他們兩個的謚號還沒定。張廷玉其實瑕不掩 瑜﹐也要定出個好謚號。作這件事恐怕無過你紀曉嵐了吧﹖擬出來當即加封出去﹐不用再征 徇軍機大臣意見了。” “嘉淦和貽直都可稱為一個‘清’字──避遠不義曰清﹐潔己奉法曰清。兩個人都當 得。”紀昀不假思索說道﹐“好廉自克曰節﹐謹行制度曰節﹐艱危莫奪曰節──據此﹐孫嘉 淦堪稱‘清節’﹔敏行不撓曰直﹐秉性不邪曰直﹐史貽直稱為‘清直’當之無愧。”說罷目 視乾隆。 “兩個謚號允當。不過‘清直’‘貽直’犯重。調過來﹐孫嘉淦謚清直﹐史貽直謚清節 ──這麼著似乎更好。”乾隆邊說﹐援筆濡了朱砂寫了﹐“──張廷玉呢﹖‘文和’如 何﹖”“好﹗主上聖明配天﹗”紀昀躬身陪笑道﹐“張廷玉當得一個文字﹐推賢讓能曰和﹔ 不剛不柔謂之和﹐柔遠能邇謂之和。就是‘文和’的好﹗” 乾隆雖博學多聞﹐於謚法其實一知半解﹐隨口一言﹐紀昀博引旁証居然天成鍥合﹐心下 不免得意﹐笑道﹕“那就這樣定了──”他看看殿角自鳴鐘﹐“沙啦啦”響著要打亥初的 點﹐因站起身來﹐“你們跪安吧﹗順道去看看劉統勛﹐教他不必過來謝恩。不必為朵雲脫逸 煩惱──劉墉是奉朕旨意出差了的嘛﹗朵雲本來也就是暫行拘押﹐並不要怎樣她的──兩國 交兵不斬來使嘛﹐朕是預備見一見﹐陣前放歸的。既走了就走就是了﹐惱得直要追回劉墉打 殺﹗四月初八過後﹐要啟駕回北京﹐你兩個心里要有數﹐紀昀寫信給阿桂﹐朕在江南不再見 隨赫德﹐回京和阿睦爾撒納一道接見──去吧。” “扎﹗──” 紀昀和范時捷一道兒卻步退了出去。“當當”的自鳴鐘驀然響起﹐乾隆舒展了一下身 子﹐待要出殿﹐回頭看見榻上卷案邊一高疊奏折﹐猶豫了一下折身回來﹐在燈下檢看﹐見有 傅恆的密折﹐小心剪開火漆封口﹐展折看時卻是細奏回部之亂﹐霍集占挑唆其兄波羅尼都自 立為汗的事。奏折寫得很長﹐從霍集占乘准葛爾之亂﹐隨阿睦爾撒納脫逃﹐回了葉爾羌說 起﹐連同回部人心不定鼓噪建立喀什噶爾汗國﹐脫離中央版圖種種情由﹐足足萬余言。乾隆 一目十行看到最後﹐傅恆寫道﹕ 此中情由﹐皆得自偶然﹐乃車臣部落散流中原之欽巴卓索及其女欽巴莎瑪親口告知所見 所聞。彼父女留置軍中恐有流言﹐奴才已著人妥送南京以備主子親自資問。奴才擁兵四川﹐ 而西北擾攘紛亂﹐緬甸亦有不臣之舉﹐每念及此憂急如焚。今霍集占雖狼子野心﹐而其兄波 羅尼都尚未萌反志﹐伏願皇上速派使臣至葉爾羌安撫回部﹐剪除奸宄﹐庶幾可延緩西北亂局 蔓延。南疆底定﹐北疆一隅之亂乃疥癬之疾。俟奴才平定金川﹐移兵擊之﹐可一鼓蕩定。臨 池思主念恩追過﹐奴才不勝椎心痛切…… 乾隆合上折本﹐閉著眼透了一口氣﹐新疆他沒有去過﹐西蒙古也沒有去。但南疆北疆地 理形勢﹐不知和阿桂在地圖前擺布過多少次。回部一亂﹐南北疆與中原阻隔﹐緊接著北疆就 難以收拾﹐蔓延起來﹐青海西藏也有可慮之虞……茲事體大可謂無可比擬。但傅恆正在用 兵﹐難道西北也同時用兵﹖他思量著﹐圓明園暫時停建﹐兩路用兵錢糧綽綽有余。但將軍 呢﹖兵呢﹖如果兩路兵都不利﹐甚至打成不勝不敗膠著之局﹐自己這個“聖躬英明”拿甚麼 東西和聖祖比較匹配﹖又何以面對臣子百姓﹖乾隆目光陰郁﹐漫不經心又抽一份奏折。卻是 四川將軍布達的密折﹐拆看時﹐寫得五花八門﹐從陰睛雨旱到成都戲班子演戲﹐某道台和某 知府聯姻親家﹐成禮過聘都不遺漏﹐密折最後兩頁﹐卻是告傅恆的狀的﹕ 傅恆近在川軍口碑嘖有煩言。川軍綠營奉調各路策應﹐與傅恆所統同辦一差而待遇不 一。綠營﹐漢軍綠營亦是遠離駐防隨機待命之軍﹐新拔營帳皆歸兆惠海蘭察等部﹐破帳漏房 皆分川軍發用。新米鮮菜活畜盡付傅部而陳糧干菜均發川軍。飽食終日而遲不進兵﹐驕兵悍 將視川軍蔑如。奴才部下甚有憤憤者﹐謂言“懇請聖諭﹐著傅部策應﹐由川軍代之”﹐奴才 已嚴加約束﹐軍杖刑罰者數十人矣﹗又聞傅恆在署悠游閒散敲棋彈琴﹐豢養賣藝番女以為取 樂﹐奴才未嘗目擊不能實查﹐謹以密奏宸函﹐主子廟謨高遠洞鑒萬里﹐伏惟聖裁﹗ 乾隆心煩意亂地將折子推到一邊﹐想了想﹐又抽了回來﹐濃濃濡了朱砂批道﹕ 陰晴雨旱所奏者是。爾之妄言傅恆玩職游嬉﹐直是何種肺腸﹖以爾之見﹐當以破舊帳屋 被服糧秣供應黃湯泥水中圍困金川之兵士﹐而以新者分發汝等﹖至蓄養番女之事﹐乃以小人 之心度君子之腹﹐彼番女已在舟中﹐由傅恆妥送至朕處矣﹗幸爾以密折奏朕﹐不然﹐此奏朝 至﹐鎖拿爾進京治罪之詔夕發矣﹗若或再有此類喪心病狂之語﹐則刑戮之法﹐正為汝設﹗欽 此﹗ 他放下筆坐著發怔﹐仔細想想﹐一件順心的事也沒有﹗想發怒﹐周邊太監宮女一個個控 背躬腰屏息低眉﹐也尋不出事兒來出氣。因鐵青著臉站起身來踱出殿外。王八恥侍候他熟透 了的人﹐知道這時候半句話不能說﹐丁點事不敢錯﹐躡腳兒進殿取了件駝色呢絨夾袍挾在懷 里﹐不遠不近只五六步後頭跟著。 出殿下了丹墀﹐一陣微微的夜風掠過﹐發燙的腦門兒清涼了許多。乾隆目光游移掠視四 方﹐微弱的月光下竹樹蔥蘢﹐掩著各處殿角飛檐翹翅﹐都薄薄鍍上一層銀色的微靄﹐朦朦朧 朧綽綽約約都不甚清晰﹐唯是行宮環東向南一帶碧水在夜色中呈蛋青色﹐彎曲蜿蜒靜靜流 淌﹐月下看去格外清心愉神。因見後宮正殿西配殿一處燈火明亮﹐乾隆指著問道﹕“誰在那 邊住﹖” 他開口說話﹐太監們都松了一口氣。王八恥忙陪笑道﹕“是那拉貴主兒的寢宮。陳主兒 還有幾個低等嬪﹐嫣紅主兒她們住的東邊。陪老佛爺游幸了半日﹐這會子沒事兒﹐准定是在 那抹牌呢 “抹牌又不在院子里﹐點那麼多燈干甚麼﹖”乾隆冷冷說道﹐“留兩盞宮燈就夠了﹐其 余的熄掉﹗”王八恥喏喏連聲答應著就去傳旨。乾隆又對卜義道﹕“你去紀昀處傳旨﹐叫他 催問岳鐘麒上路了沒有﹐現在走到那里了﹖岳鐘麒到﹐不管甚麼時辰﹐立即報朕知道──慢 著﹐”他指著下邊的運河又道﹕“讓河上開的巡弋官艦給我撤出去﹐漁民的夜漁船不禁往 來﹗” 卜義剛要走﹐巴特爾叫住了他﹐轉臉對乾隆道﹕“主人﹐漁船進來要檢查的。軍艦不能 撤的﹗”他說話硬梆梆的﹐半句套話也沒有﹐滿朝文武任誰不敢在乾隆跟前這樣說話﹐偏乾 隆就不計較他﹐聽了居然一笑﹐說道﹕“你聽劉統勛的不肯聽朕的﹖──這河上一會一艘軍 艦來回跑把景致都弄壞了。太煞風景了﹐小舟漁火靜河游悠不比這個強﹖” “主人﹐”巴特爾毫不讓步﹐“軍艦不能撤的﹐漁船要檢查的。風景不好的﹐就殺風 景﹗” 乾隆怔了一下才曉得這蒙古侍衛的意思﹐不禁仰天哈哈大笑﹕“好好﹗殺風景就殺風 景﹗”擺手命卜義去傳旨﹐回轉步子朝皇後正寢宮逶迄而來。走約半箭之地﹐覺得乍地一 暗﹐看時﹐那拉氏宮中幾乎所有的燈都熄了。秦媚媚等一干宮人見他過來﹐也不言語也不通 稟﹐衣裳悉悉悄然跪下行禮﹐乾隆也不理會﹐放慢了腳步進殿﹐彩雲幾個宮娥已知是他到 了﹐輕手輕腳掛起東暖閣帷幕﹐蹲身退步而立。 皇後和嬪妃們住的寢宮都燒著地龍。這里滿屋的藥香一進門便沖鼻而入﹐外間正殿里點 著兩支巨燭﹐都罩著米黃紗籠﹐柔和的光微帶紅色﹐照得滿殿溫馨潤澤。乾隆見皇後仰在明 黃大迎枕上合眸安眠﹐便不肯驚動﹐摘掉台冠寬了腰帶和外褂遞給彩雲﹐輕輕坐了床邊。秦 媚媚便端過茶來﹐乾隆一手扶著床幫﹐想替她掖掖被角﹐又止住了﹐只呆呆的凝視。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女子﹗四十歲的人了﹐臉上幾乎看不出有甚麼皺紋﹐一頭青絲散垂 在枕旁﹐漢玉一樣清麗的臉上半點脂粉氣也沒有﹐微顰的黛眉中間稍稍蹙起﹐煙籠一般由濃 至淡消失在鬢邊﹐嚶唇邊兩個淺淺的酒渦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若隱若現﹐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在 輕聲說話。乾隆想吻一下她的額頭﹐又止住了﹐坐回了椅子﹐但皇後似乎受了驚一樣身上輕 輕一顫﹐睜開了眼﹐說道﹕“皇上來了﹐你們也不叫我﹗”說著撐臂就要坐起。 “你就這麼躺著﹐我們說話﹐別起來──”乾隆忙用手按扶她肩頭﹐笑道﹐“不是早有 旨意給他們﹐除了失火地震﹐只要你睡著了﹐不許驚動的﹗”皇後到底還是掙扎著坐起身 來﹐說道﹕“皇上體恤我﹐我有甚麼不知道的﹐倒也不為規矩﹐睡了一個下午了﹐我也想坐 坐……”幾個丫頭便忙趕過來給她穿換衣服。她雖不用胭脂鉛粉﹐卻極修邊幅的﹐對鏡照 照﹐有一絲亂發﹐小心用手指理順了﹐卻已無力象平日夫妻相見時那樣“貞淑端凝”地對 坐﹐只歪在大迎枕上以手支頤﹐象是怕一閉眼乾隆就會消失似的凝視著他。乾隆打心里嘆息 一聲﹐問道﹕“你身上到底怎麼樣﹖我雖在前頭忙﹐心里一直惦記著。午膳你也用得不 多……風和日麗天氣﹐還要勉強掙著走動走動──葉天士的藥還用得麼﹖” 皇後富察氏微笑﹐仍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丈夫﹐聲音低微﹐寂靜中卻顯得十分清晰﹕“今 日上午還到後頭山上游散了幾步﹐那里有座塔﹐燒了三柱香……下午外頭有風﹐沒有出去。 葉先生是盡了十二分力給我調理﹐進藥時辰分寸都有制度。有一次進藥早了一刻﹐他把卜智 和媚媚都訓斥得狗血淋頭。太監們都說他當醫生時象個王爺﹐氣勢霸道。不當醫生時候又象 個奴才﹐逢人就磕頭。自個獨處時候又象個傻子﹐自言自語﹐自打嘴巴……”說著不禁微嗽 著笑。 乾隆想著葉天士醫術通神入化﹐為人瘋傻癡呆的樣子﹐也笑﹐說道﹕“他是天醫星嘛﹗ 這也是你的造化。你這些天睡眠足﹐這就是好兆頭。慢慢調理﹐自然一日好一日的﹐只不能 性急動怒。他幾次說過﹐你的病根在脾上……你悶了發急﹐不要忍著﹐這屋里太監宮女只管 打了出氣﹐氣平了再賞他們就是了──你們可都聽見了﹖” “是……”所有的人一齊跪下答道。 皇後一笑﹕“他們伏侍我忠心耿耿﹐小心無差錯﹐平白打人──我也沒那麼大的氣性。 葉天士說調理一年沒事﹐災星就過去了﹐我覺得象是還能挺過這一關……不說我的病了。皇 上你也得當心身子﹐少動怒。天下這麼大﹐人民兆億﹐官員成千上萬﹐哪能事事都順心人人 都順眼呢﹖方才嫣紅來請安﹐她從老佛爺那邊過來﹐聽說萬歲發怒﹐打得五爺丟魂失魄 的……自家兄弟﹐皇上還該給他存些體面的……”∼ “老五忒荒唐的了﹗”乾隆掃了一眼殿中眾人﹐親自端一杯熱茶給皇後﹐“慢慢喝﹐仔 細燙著了……哥子教訓兄弟﹐那還不是平常事﹖放心﹐我心里有數。老五你看他撒漫﹐其是 個人精兒。”皇後含笑點頭﹐說道﹕“國家大事該怎麼著還得按規矩來……皇家不同的是家 國一體﹐家務也是國務﹐皇上再不得會料理不當的……我是他嫡親嫂子﹐責罰過重於心不 安﹐見面兒也不好說話﹐得饒處且饒了吧﹗精明糊塗都是咱們兄弟……”說著又輕輕喘嗽。 乾隆揮手命眾人退出外殿﹐湊近了皇後﹐一手半扶﹐一手端茶喂她喝﹐小聲道﹕“告訴你 吧﹐他的王爵、東珠、差使都要撤掉──你別心里犯嘀咕﹐也不要給他講情──他來給你請 安﹐沒有精神你就不接見﹐接見只管拿出皇後身份訓斥他﹐撫慰他就是了。” 皇後看著丈夫的眼睛﹐目光閃了一下﹐說道﹕“文武官員荒唐﹐要拿王爺作法﹐皇上想 的有道理。只是處分上﹐皇上還是要給他留存體面。”乾隆嘆息一聲﹐說道﹕“你太忠厚 了……你想過沒有﹖弘晝在北京帶兵闖圓明園﹐半夜搶走魏佳氏﹐這是多大的事體﹗要得罪 多少人﹖明的暗的里的外的﹐多少人事擾攘﹗且是撲朔迷離夾著宮掖妒恨﹐對景兒時候發作 起來﹐老五還能活不能﹖再者說﹐他這樣作法非禮背經﹐後世子孫學他﹐其間就難免有宮變 篡奪的匪人。一個處分給他﹐也就‘荒唐可恨’四個字的罪﹐百事都替他化解了。替小人出 出氣﹐省得恨他﹔給百官作榜樣﹐不要學他﹔示天下至公無私﹐還可鎮一鎮那批貪官墨吏腌 臟殺才──別看弘晝到老佛爺跟前哭跪懇求。朕知道﹐他手帕子上頭有胡椒粉﹐一抹就是淚 ──他精著呢﹗”皇後沒聽完已經心里洞明透亮﹐想到弘晝哭鼻子抹眼淚歷來說有就有﹐原 來還有這個道道兒﹐不禁捂著嘴又笑又嗽。一邊起身﹐一邊叫“彩雲﹐我這會子精神好﹐盥 洗了﹐該給菩薩上香了”﹗ “就這樣吧﹐”乾隆也站起身來﹐“我也想開了﹐就是忙死﹐也不能事事如意。陳世倌 從海寧過來﹐老倌子見我性氣不好﹐說是一味辦事張而不馳﹐反而事倍功半﹐勸我疏散一 下。想想他說的是﹐明天我要拉劉統勛一道休息一日。大清想再得一個劉統勛……難吶﹗” 站在正寢殿外丹墀下﹐深深呼吸兩口清冽的寒氣﹐乾隆心神頓時一爽。因見巴特爾雄赳 赳挺身站在內院門口﹐笑道﹕“你跟了朕一天了﹐象個影子。這四匝警蹕關防布置得鐵桶似 的﹐別說人﹐一滴水也滲不進來﹐明天朕要出宮走走﹐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好再來當影子─ ─去吧﹗”說著便向西偏宮走﹐邊走邊道﹕“王八恥﹐把你手里的袍子賞巴特爾﹗” “哎﹗是嘍﹗”王八恥見乾隆性氣已經平和﹐脆應一聲﹐顛顛跑著追出去。卜義卜禮卜 智幾個太監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乾隆來到西後寢宮。遠遠便見兩盞宮燈搖搖晃晃﹐乾隆便知是 那拉氏她們迎出來了。走近了看時﹐陳氏、嫣紅、小英、李氏都在﹐就在宮門口外長跪迎 接﹐乾隆笑道﹕“你們斗牌啊﹐誰輸誰贏呢﹖──起來吧﹐地下冰涼的……” 幾個妃嬪都知道乾隆這些天諸事不順性火氣大﹐方才又傳旨命她們“熄燈”﹐原是心里 惴惴﹐見乾隆顏色霽和言語溫存喜樂﹐都是心里一寬﹐頓時笑語連翩。陳氏道﹕“我和李氏 一撥﹐嫣紅小英一撥﹐她們年輕手快﹐掉牌換牌眼錯不及就弄鬼兒……”李氏道﹕“手氣也 不好﹐摳一張牌白板﹐再摳﹐不是西風就是北風──她們又吃又碰太得意了﹐我把月例都輸 光了呢﹗”嫣紅不善言語只是笑。小英在宮里幾年﹐已經歷練出來﹐嘰嘰咯咯笑著道﹕“誰 弄鬼換牌來著﹖陳主兒偷麼雞﹐叫我當場按住手了呢﹗” 乾隆辦了一天事﹐接見大臣批奏折﹐折騰得昏頭脹腦﹐見皇後是一片溫和莊重﹐聽著這 群女子鶯啼燕語喃呢斗口﹐真個心目為之一開﹐一頭聽一頭笑著進殿……踞南窗中間椅上坐 了。那拉氏已親自捧過茶來﹐只嗽了嗽﹐命眾人“都坐”。一個一個看時﹐那拉氏小羔皮風 毛坎肩﹐把把頭旗袍宮妝﹐穿得齊齊整整﹐快四十歲的人了﹐仍舊簡潔清朗﹐清麗里透著端 莊穩沉﹐陳氏李氏幾個卻都是偏鈕褂子百褶裙。陳氏嫵媚李氏撲訥﹐嫣紅小英卻都是蔥黃單 褂水紅裙﹐穿得甚是單薄。乾隆看看二人胸部﹐卻對那拉氏笑道﹕“好久你都不斗牌了﹐聽 說除了《金剛經》、《女兒經》也在讀了。沒給菩薩上香呢麼﹖” “上過了﹐這是一天三次的功課。”那拉氏穩穩重重含笑而語﹐“一次給老佛爺納福﹐ 一次給皇上添壽﹐一次給娘娘消災。這種事半點也不敢馬虎的。”她下意識地撫了一下左 臂﹐又一笑﹐“娘娘鳳體欠安﹐她們幾個不敢在那里多擾。我這些時也愛安靜﹐可又想著她 們年輕﹐長夜枯寂的沒個解悶外﹐和和熙熙的也有個祥安喜樂趣兒不是﹖” 這番話說得恬恬款款﹐毫無矯飾做作﹐乾隆聽得心里一動﹐這個那拉氏原有個吃醋妒忌 的毛病﹐讀書養氣真個性子也變了……思量著﹐卻笑道﹕“女人﹐就講究個貞靜淑安尊重孝 養。你主子娘娘身子骨兒不好﹐當得替她分勞。上次見睞──魏佳氏﹐她那個妝奩台子剝了 漆﹐你的送給了她﹐感激得很呢﹗” 陳氏幾個看這光景﹐乾隆要在這里過夜﹐都含笑起身斂衽一禮﹐說道﹕“快到子時時辰 了﹐主子勞乏一日﹐也該歇著了。奴婢們明兒再給主子請安……”那拉氏也一笑﹐說道﹕ “不是我攆主子﹐明兒要陪老佛爺天寧寺進香﹐佛前頭許下的願﹐今晚要誦十遍《金剛 經)﹐主子要不嫌聒噪就住這兒。我怕礙著主子睡不安生……” “好好﹗攆朕走朕就走﹗”乾隆笑著站起身﹐上前愛撫地掠了一下那拉氏鬢角﹐對眾人 道﹕“百行孝為先﹐你好好念經﹐朕今晚翻嫣紅的牌子……”嫣紅臉一紅﹐蹲身行禮沒言 語。陳氏李氏說要陪那拉氏一道誦經﹐小英要回房便和嫣紅一道兒循原路陪乾隆過去。 嫣紅和小英其實都住在盡東一座寢宮﹐一明兩暗三間殿屋﹐地籠燒得熱氣騰騰。乾隆一 進屋就說“熱──虧你們還都是武林出身﹐這麼怕冷的”﹖說著進東屋﹐卻不知這是小英的 住屋﹐小英沒法說。嫣紅也沒法說話﹐便端來熱水﹐跪了替他洗腳﹐小英擰了熱毛巾給他揩 臉。說道﹕“是我讓他們屋里燒暖些﹐我和紅姐兒要洗澡的。”乾隆見她不肯“回避”﹐原 有些詫異﹐至此才明白是進錯了房﹐不禁暗自好笑﹐見王八恥剛回來呆頭呆腦站在門口發 愣﹐因道﹕“你去傳旨﹐那拉氏幾個在那邊整夜誦經﹐賜每人一碗參湯﹐叫廚房預備著素膳 夜宵”擺了擺手﹐所有的人都知趣退了出去﹐這才對嫣紅二人道﹕“難得走錯了房子﹐平素 翻你們的牌子也不多﹐你們是師姐妹﹐曾經和朕同舟共濟有難同當過﹐今晚魚水之樂自然有 福共享﹐好麼﹖” 兩姐妹都羞得通紅了臉﹐臊低了頭一聲不言語﹐乾隆笑道﹕“別害羞﹐閨房之私有甚於 畫眉者﹐這又不是朝會奏對﹐人倫之樂嘛﹗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嫣紅抿口兒笑道﹕“這種 事……外頭人知道了要笑話的……”小英也道﹕“我到姐姐房里歇去……”乾隆道﹕“誰敢 嚼舌﹖朕活剝了他的皮﹗”朝窗外喊道﹕“卜義──取盆子打熱水進來﹗”卜義隔窗扯著公 鴨嗓子答應“是嘍﹐奴才侍候著了﹗” 一時﹐一大海盆注了幾桶熱水﹐滿屋里濕熱蒸汽彌漫。籠得燈燭都不甚光明﹐乾隆自散 穿一件中衣明黃撒短褲半歪在床上﹐命二人寬衣。乾隆怕太難為了她們﹐抽了一本書看時﹐ 卻是(玉匣記》﹐胡亂看著﹐一片意馬心猿﹐甚麼字也沒看見。嫣紅和小英看也不敢看對方 一眼﹐霧氣中各自寬衣解帶﹐坐在小杌子上腳泡在盆子里撩水洗濯。乾隆卻丟了書一翻身坐 起來﹐笑道﹕“朕要燈下觀花﹐美人出浴最是難得一見的……”兩個女子渾身赤裸得一絲不 掛﹐此時近在咫尺﹐真的一覽無余﹕稀薄的淡霧間﹐嫣紅渾身雪練價白﹐肌膚柔膩如脂﹐小 英紅暈滿頰婉溫柔潤如同綽約處子﹐一個雙手護乳﹐一個雙手捂著羞處﹐嬌弱不能自勝地低 垂著頭﹐乾隆貪婪地看著她們﹐看看兩人雪白的脖項﹐酥酪一樣的前胸﹐小英白饅頭樣的乳 房﹐嫣紅雪白的大腿間微絨絨的隱處……幾天不入內宮的乾隆覺得渾身躁熱﹐渾身麻酥熱癢 難耐﹐欲火沖騰間那話兒騰地勃然而起﹐三下五去二把自己也撕剝得赤條條的﹐口里怪笑著 叫﹕“親妹子乖乖兒寶貝兒……都上來……誰能板倒這座塔﹖朕要放出胯下英雄收伏你 們﹗”他□地一口吹熄了燈。嫣紅小英都是久曠怨女﹐只瞥了一眼便都耳熱心跳情動欲發﹐ 燈一熄也就沒了不好意思﹐暗中忙忙揩干了身子﹐怯怯地上床一邊一個偎緊了乾隆。三個人 三張口不說話﹐六只手胡摸亂撫﹐牛喘嬌吁快極呻吟嘈雜肴亂……窗外守護的宮女們聽得面 紅耳熱心頭亂跳﹐情極里夾著羨妒艾怨。太監們鼓著腮幫子若無其事……猛聽柝鼓﹐已是三 更正點了。 熾天使書城
【十九 居移氣嬪御共邀寵 勤軀倦游冶觀排場】 乾隆和嫣紅小英三人鏖戰搏拼窮極折騰﹐幾番雲雨之後龍馬精神洩盡﹐在暖烘烘的殿屋 里黑甜一覺﹐開目時天已大亮。側身看時﹐一左一右兩個女人猶自合眸穩睡﹐各自帶一個紅 兜肚﹐白亮如玉的身上粉瀅瀅的雪胸如酥﹐乳房溫膩似脂﹐殷紅的乳豆上還隱留著昨夜咂吮 的痕跡﹐忍不住又上去各自溫存一陣﹐亮天明地里兩人便都不肯輕浮﹐只閉目微笑由他把 玩。好個乾隆爺余勇可賈﹐如蛺蝶穿花﹐才向東來又向西﹐嫣紅小英忍不住繃直了玉體﹐呻 吟起來﹐直到盡興﹐兩個人才先起來﹐忙忙穿衣洗漱了﹐伏侍乾隆著衣。洗臉揩手梳辮子青 鹽擦牙嗽口﹐一頓忙活﹐進一碗參湯又吃早點。這兩個嬪妃都是武林出身﹐各自運了吃奶的 功夫給他發氣提神﹐原有點頭暈的乾隆閉目受氣﹐開目時已是精神如常﹐笑道﹕“朕是酣暢 之極了﹐你們呢﹖” 人﹐一穿衣服便受禮法拘束﹐此乃千古不易之理﹐這話難答﹐但宮禁規矩皇帝問話不能 不答。兩個人頓時都飛紅了臉﹐扶膝萬福。嫣紅抿口笑道﹕“只怕主子太勞乏了身子……雨 露承恩﹐奴婢們自然也……”下頭的話竟說不出來。小英也忸怩﹐腳尖兒趾著地﹐小聲道﹕ “主子……昨晚……忒威猛了些﹐這會子跟做了一場夢似的﹐主子這話沒法回……” “春宵一度值千金﹗人生至樂﹐莫過於此。這會兒朕正是憂煩盡消氣爽神清。”乾隆笑 著起身﹐看了看表﹐剛過辰初時牌﹐就屋里散了幾步﹐換了正容﹐說道﹕“宮里的事﹐只有 妒忌二字。她們那邊念經﹐只怕未必都想的是佛祖。朕所以尊敬皇後﹐她真的是女德貞淑自 重莊端﹐從沒有過專房之私。你兩個也沒這毛病兒﹐朕也愛見。不久就要回鑾了……到了北 京﹐你們和魏佳氏住一宮里。有事相互有個照應。” “是﹗” “這件事和皇後說過﹐你們聽她的懿旨就是。”乾隆說道﹕“不要以為朕信口說的﹐朕 於子息上頭﹐不知是甚麼緣故﹐多不能作養成人。皇後連舉兩子﹐太子永璉九歲而殤﹐永琮 又患痘疹逝去﹔你們沒見過﹐皇後的堂姐姐富察貴妃﹐她兒子是朕的頭生子兒﹐定貝勒永 璜﹐現在也病懨懨的……算來如果魏佳氏這一胎是男﹐該排在老四……聖祖爺三十五子﹐成 就二十四個﹐雖說鬧家務﹐畢竟窩里炮﹐齊整一個兄弟隊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朕在這上 頭甚是艱難﹐兒子不是痘疹就是疾病﹐靜夜思量﹐很為身後耽憂啊……”嫣紅小英也陪著嘆 息。嫣紅道﹕“皇上春秋正盛﹐精神健旺﹐這耽憂是過慮了……”想著夜來情形﹐臉又一 紅﹐卻道﹕“也許天老爺讓皇上晚生大材﹐皇上南山壽滿後﹐太子即位仍舊盛年呢﹗”小英 道﹕“您這樣盛德﹐勤政愛民。一准兒將來也有一大群能文能武的阿哥﹐且是不鬧家務﹐只 管興邦旺國﹗您活一百歲﹐我們陪著您玩兒﹐著一個青年有為的太子爺掌國﹐那是多好的 事﹗” 乾隆被她們你一句我一句滿車成垛的安慰奉迎話逗得哈哈大笑﹐“且是不鬧家務﹐只管 興邦旺國﹗這話說得好﹗幾時你們口頭上也都歷練出來了﹖”他仿佛不勝感慨﹐“……不鬧 家務就好﹐不求個個都是英才﹐有一個好太子就是福氣……當年我當阿哥巡視南京﹐回京時 三哥布置人千里追殺﹐至今想起來驚心動魄啊﹗你們那時候都還是小毛丫頭﹐只會打架不會 說話﹐和朕一張口就是‘你’呀‘我’呀的。如今也學會奉承了……”嫣紅揉著衣角﹐嬌嗔 道﹕“皇上只記過不記功……那不是小﹐不懂事嘛……”乾隆笑道﹕“不記功﹐你們能進宮 就開臉進封妃位了﹖好生保養看﹐朕翻牌子勤點﹐也許同日同時給朕誕兩個‘不鬧家務﹐只 管興邦旺國’的阿哥呢﹗”說著又看表﹐一邊往外走﹐對守在門口的卜義道﹕“給她們記 檔﹗嗯……日期前後錯開兩天﹗”說罷徑往行宮前院﹐卻不到正殿﹐從殿後西圍廊下階﹐直 趨西廂軍機處而來。老遠便聽紀昀的笑聲﹐似乎在和甚麼人閒聊﹐料應是劉統勛已經在這里 聽候宣見﹐乾隆擺手示意守在門口的卜信不要言聲﹐輕手輕腳跨進來﹐笑問﹕“甚麼事呀﹖ 說得這麼熱鬧﹗”一轉眼﹐見岳鐘麒和金鑊范時捷也在﹐凝目看了看﹐溫和地撫慰道﹕“東 美公一路勞苦﹗幾時到的﹖”說著又瞥了一眼外面立著的卜信。 幾個人正聽紀昀說話﹐猛見乾隆進來﹐都是一驚﹐幾乎同時起身﹐又伏身跪下。岳鐘麒 滿頭皓發如雪絲絲顫抖﹐卻仍是精神矍鑠﹐聲如洪鐘﹐連連叩頭答道﹕“主上晝夜勤政覲念 民瘼﹐澤潤蒼生。老奴才何敢言苦﹖奴才今晨四更下船﹐卯正時牌進來見主子。他們就要進 去報主子知道。是奴才攔住了……”紀昀笑道﹕“太監們奉旨岳鐘麒隨到隨報的。臣說皇上 每天批旨到後半夜﹐今兒要緩散一日﹐難得睡個足覺﹐這時候天已經亮了﹐爭這麼一半個時 辰﹖後來范時捷金鑊也來了﹐就一處說話候著。” “他們原該報奏﹐你們也不該攔住。”乾隆聽他們說自己“忙”到後半夜﹐暗笑一下﹐ 一邊擺手叫起﹐“都坐下說話。岳東美鞍馬舟車的﹐還該歇息一下再來見朕。其實西邊軍政 雖然亂如牛毛﹐並沒有緊急軍情。朕不見你時日多了﹐也只是個惦記。你有歲數的人了﹐朕 也有意召你回來養養身體。不過﹐看去氣色還好﹐朕這就放心了。”岳鐘麒笑道﹕“奴才身 體精神去得﹐一輩子廝殺漢﹐到死也還氣壯如牛。比起劉統勛﹐他比奴才小著十幾歲﹐走路 都心慌氣短。”他覷著乾隆上下打量﹐聲音變得有點發顫﹐“主子身子看著還好﹐奴才也就 放心了。奴才七十歲的人了﹐夜里一想﹐怎麼也是行將就木的了。甚麼心思也沒有﹐只是個 戀主﹐還想再給主子出把子力。又想著見主子一面就少一面……人﹐不敢思量。靜夜細思 量﹐真的百不是滋味……”乾隆聽得心里感動﹐臉上卻不肯帶出﹐因見案上放著幾塊瓦檔﹐ 還有一塊整瓦﹐取過那瓦來﹐端詳著﹐口中道﹕“朕也是耽憂啊﹗……統勛﹐你怎麼仍舊不 聽朕的﹖一天辦事不要超過三個時辰﹐怎麼還是整夜整夜的熬﹖博恆寫來的折子一寫就是萬 言書﹐都是親筆正楷﹐後頭的筆畫都發顫。人才老少青黃不接﹐這不是小事。你們都累垮 了﹐誰給朕辦事﹖紀昀也一樣﹐范時捷金鑊都要想著這一層﹐要物色人才……“他自失地一 笑﹐換了話題﹐這不是南京夜市上和那個叫馬二侉子的一道買的那塊假漢瓦麼﹖這幾塊瓦檔 又是怎麼回事﹖在這里擺弄古董麼﹖” 紀昀忙笑道﹕“這是臣在格物致知呢﹗那幾塊瓦檔是尹繼善在漢墟里撿出的真品﹐竟和 南京夜市上買的一樣﹐都是黃色底漆。這可真是奇了──漢瓦檔只能是紅底色的呀﹗” 乾隆拿起一片瓦檔﹐在瓦上敲敲﹐說道﹕“秦尚水德﹐連軍旗都是黑顏色﹐碑銘也是四 字一斷﹐和水德之數相合。炎漢以火厭水﹐所以樂府五言﹐是火德之數﹐衣冠旗幟都是赤 色﹐漢瓦絕不會是黃漆底色的──你們看﹐底色是紅的﹗”他忽然看見﹐方才敲擊震剝了瓦 檔外層漆片﹐竟是紅漆外又塗了一層黃漆﹐指著笑道﹕“這是賣古董的自作聰明﹐以為皇家 宮室﹐一定用黃顏色﹐在真貨上頭作假﹐弄出些玄虛來……”幾個人都湊過來看﹐連那塊整 瓦也是紅色底漆。岳鐘麒不禁笑了﹐說道﹕“這真叫弄巧成拙﹗真的反變成假的了。”劉統 勛幾個人對此毫無興趣﹐只乾隆面上敷衍﹐笑說附和而已。只紀昀仍舊格外認真﹐熟視良 久﹐認真地說道﹕“皇上﹐這瓦是真的﹐賣貨的也沒有作假。這是王莽纂漢時的瓦﹐王莽以 土德厭火﹐登極時來不及換瓦﹐‘宮闕殿瓦皆以黃漆塗染’﹐《後漢書》載﹐當時天象示 警﹐大風雷雨齊下﹐殿瓦皆毀……這塊整瓦能留下來﹐真是劫後余存了……”他突然覺得自 己“聰明”過頭了﹐後邊這考據實在多余﹐一笑收住了。乾隆似乎不覺得甚麼﹐見案頭放著 一疊書﹐取過看時﹐是宋代洪邁的《容齋隨筆》﹐一邊笑說﹕“在看這部書麼﹖朕粗覽過這 書。違礙是沒有的﹐只是雜蕪些兒﹐體例編輯不甚有章法──”翻著﹐倏然間臉上微一變 色﹐站起身來﹐說道﹕“時辰不早了──你們換換便衣﹐紀昀守值﹐我們一道兒走走。昨兒 他們說桃花庵桃花已經綻蕾。觀賞去﹗” 岳鐘麒四人忙退出來到隔壁去換衣服。王八恥昨夜就備好的﹐早已進來﹐替乾隆脫褂換 袍。戴了頂黑緞瓜皮帽﹔駝色夾袍穿上﹐也不系腰帶﹐坐在椅上﹐由王八恥跪在地下換掉青 緞涼里皂靴﹐穿了雙黑市布起明檢布鞋。轉眼間﹐已是個孝廉模樣。紀昀見乾隆忽然間沉 郁﹐臉上似喜似悲﹐一付心事重重模樣﹐想問﹐又怕再失口﹐又不知書里甚麼地方觸了他的 忌諱﹐糊里糊塗幫著王八恥料理清爽。送走了眾人﹐回來一邊回憶乾隆翻書情形﹐一邊按篇 仔細閱看。 桃花庵離著行宮只有不足五里之遙。這里又叫“臨水紅霞”。出行宮﹐沿一帶蜿蜒溪水 西行﹐過了長春橋就到。轉過一帶崗坳﹐眾人眼前轄然開朗﹐一片開闊地中野樹成林﹐松楸 柏□之間溪水縱橫﹐隔三差五的石板橋花徑小路相通﹐布局錯落有致。庵外林中茅屋三四 間﹐向北厝屋鱗次似乎略有人影來往活動。向南流淌的小溪碧幽深暗﹐也許水藻太密不利行 舟﹐三瓣草水浮蓮幾乎將水面遮嚴了。南邊一帶池塘三條板橋在中間匯合﹐塘中小島上結著 一座小茅亭﹐匾額上寫著“螺亭”兩個字。板橋西北上岸﹐林叢中坊表插天﹐仔細辨認﹐可 見“臨水紅霞”四字。由螺亭向西南過板橋﹐岸上又有一座“穆如亭”﹐過亭即是桃花庵。 塘西數百株桃花粉苞初放﹐鮮瀅不可方物﹐映在水塘中與天光相接﹐庵中殿宇樓亭宛如建在 桃色霞靄之上──桃花庵得名﹐大抵是因了這個緣故了。 幾個人站在岸邊留連觀景﹐但黨目悅神抬。花香伴著微風陣陣送來﹐芬芳清幽爽心﹐夾 著草間不知名的小蟲淺吟低唱﹐反而更顯靜寂﹐多少煩心俗物﹐幾何國家大政﹐都被這淑恬 窈窕的美景洗得纖塵皆無。許久﹐范時捷笑道﹕“太清靜了。這都怪劉延清公﹐把游人都趕 了去。這地方庵前頭那片空場﹐弄個廟市甚麼的。人來人往走在這‘紅霞’里頭﹐多麼有趣 ──也給揚州老百姓辟了一個市場﹐能養活多少人﹗”金鑊卻道﹕“老范是專能煞風景的﹗ 松下唱道焚琴煮鶴﹐你還‘多麼有趣’﹗那邊弄成鬧市﹐這種景致里一片聲嚷。‘賣餛飩 了’﹗‘糊辣湯餃子’﹗大人叫小孩哭﹐世界都一塌糊塗了﹗”范時捷卻不服氣﹐說道﹕ “天下幽靜去處多了﹗想玩咱們別處觀景去﹗回頭我給尹元長寫信﹐這里非得建個市場不可 ──南臨揚子江﹐西北蜀崗勝地﹐東靠著運河﹐運河江岸又有驛道相通﹐皇上又親自來游幸 過﹐那還不是發財風水寶地兒﹖儀征那個賊頭賊腦的縣令還能想出來﹐我為甚麼不能﹖”這 一來聽得劉統勛也笑﹐說道﹕“罷罷罷……你是個冥頑不靈的財迷──是跟主子散心﹐還是 尋‘風水寶地’來了﹖”范時捷是個叫驢性子﹐專愛抬槓﹐說道﹕“誰對誰錯﹐還得主子說 了算﹗你想過沒有﹐老百姓有生業有財發﹐誰還和朝廷胡鬧﹐累得你走路都是軟著腿﹐頭暈 眼花一鍋子一鍋子熬藥吃﹗” “要范時捷去戶部﹐就沖他這一條心思。”乾隆聽他們爭論﹐也不住發笑﹐想到“殺風 景”﹐回頭看看﹐巴特爾和索倫也都便衣跟著﹐因道﹕“物隨事移﹐情依事轉。老范要煞風 景﹐也自有他的道理──趁他沒動刀子前﹐我們還是先來觀賞一下吧。” 眾人說笑道迄邐過橋。劉統勛小聲道﹕“皇上﹐前頭就不是禁區了﹐只有揚州府的衙役 們換便衣關防。您說話……得略留點意兒……別讓人認出來。”乾隆點頭﹐笑道﹕“我曉得 ──不過今兒也為帶你出來游散一下筋骨。你這麼小心翼翼捏著一把汗﹐反而不得﹐是 麼﹖”他突然站住了腳﹐側耳靜聆﹐說道﹕“你們聽﹐有笙歌聲﹐象戲班子在排練拉場子﹗ 真奇了﹐庵廟里還弄這個﹖” 幾個人都凝神靜聽﹐果然廟後有笙篁絲弦之聲。有男有女錯雜引吭﹐象煞是戲班子男女 不齊在吊嗓子﹐咿呀吟唱﹐歌詞卻甚混雜﹐綽約細若游絲﹐都聽不甚清晰。乾隆加快了步 子﹐過了穆如亭﹐到庵前山門外空場上﹐才聽出那些歌樂之聲並不從廟里出來﹐是在廟西隔 房傳來。劉統勛壓根無心看甚麼景致﹐只留意形勢﹐這才看清原貌﹕這小池塘原來竟和瘦西 湖相連﹐是瘦西湖的岸邊一灣﹐過廟前空場又一灣﹐也沒有廟院門牆﹐廟院也是依地形由東 南向西北愈來愈高﹐後邊桃林紅枝連綿。從這里看左有“穆如”右有螺亭﹐溪水到門﹐可以 欹身汲流漱齒﹐因人稀水深﹐水鳧白鳥繞塘嬉戲﹐甚是安謐祥靜。沿掃得一根草節兒也不見 的卵石甬道間越山門進去﹐迎面一座大殿供著大悲佛﹐四圍紅欄﹐右楹柏□竹樹間雜藥圃﹐ 左楹室牆外為茶室﹐里通僧廚。三三兩兩的善男信女﹐有觀廟游覽的﹐也有燒香許願的﹐三 步一磕頭向佛還願的﹐佛門清淨之處但微聞木魚鐘磐之聲﹐幾乎沒有甚麼人說話﹐一派禪林 肅穆。連劉統勛也放了心﹐漸入游悠境界……隨乾隆進殿瞻仰了佛象﹐四大天尊、十八羅 漢﹐進香布施了。那和尚又老又聾﹐見金鑊一出手就是十兩銀子﹐“當──”地撞了聲磐 甕﹐便捧過簽筒來。乾隆信手拈出一枝﹐取了簽標看時﹐上頭是一首詩﹕ 嗟爾父祖功德高﹐紫府龍樓勛名標﹔ 好防金火莫相容﹐再逢甲子運未消。 乾隆先是一笑﹐心中悚然一動﹐把那簽標遞給劉統勛等人傳看﹐自向佛前黃袱墊前端肅 恭立﹐卻不下跪﹐只雙手合十垂眸念誦了幾句﹐問秉燭小沙彌﹕“小師傅﹐能不能見見方 丈﹖” “阿彌陀佛﹗”小和尚傻乎乎稽首說道﹕“老和尚這幾日忙﹗前頭裴太尊靳大人壞事﹐ 家里來許願﹐要能脫去大難﹐情願給佛爺裝金三千貫。如今真的災星退了﹐靳家又添了個少 爺﹐叫師父去給寄名符兒。高國舅家里聽說﹐前兒也來許願﹐夫人的金手鐲耳環都捐出來 了﹐也得了好簽﹐高高興興去了……我們廟里佛祖靈光善護念眾生﹐今兒這家請超度﹐明兒 那家作道場﹐大人先生們不住地邀師傅去下棋會詩。師傅昨兒還說﹐太忙了﹐弄得俗務纏 身……”這小沙彌大約平日難得有個說話機會﹐一問﹐就饒舌出一大串話來﹐“檀越只管多 布施﹐往福田里種富貴自然得收富貴﹐管取您能高中了﹗憑您的相貌混個紅頂子是穩穩當當 的﹗” 幾個人聽了都笑。乾隆倒覺得他伶俐﹐拍了一下他腦門子笑道﹕“老范再捐十兩﹗── 告訴你師傅﹐既然忙得俗務不可開交苦惱﹐還是出家的好﹗嗯……那邊是甚麼地方﹖怎麼還 有戲班子﹖” “施主您真逗﹗”小沙彌摸著腦門子﹐半晌才悟過來﹐咧嘴一笑道﹕“我師傅忙得苦 惱﹐叫他‘出家’﹗──這一帶都是桃花庵的廟產。您問的是謝施主家。他租的觀悟軒﹐是 廟里蒔弄花草的園子﹐錢塘城有名的縉紳﹐迎駕來揚州﹐看這里好﹐就租住了下來。家戲班 子天天排演熱鬧﹐也時時過來進香。謝擅越也是正知正信正覺正悟的大善知識﹐佛跟前不吝 嗇的……”乾隆一直笑﹐說道﹕“好﹗佛前舍善財﹐就是善知識﹗”點頭出來﹐望望後殿沒 有再往里走﹐看了看緊閉的方丈精舍﹐上頭是“見悟堂”匾﹐左右聯上寫﹕ 花藥繞方丈清流湧坐隅 乾隆又是一個微笑﹐信步走出廟來﹐卻不循原路返回﹐徑過石板橋向觀悟軒音樂響處走 去﹐幾個人略一交換眼色﹐忙都跟了過去。 觀悟軒一帶果然是蒔花園圃﹐說是“軒”﹐其實沒有堂室游廊。春和景明艷陽日融中一 座連一座的花房都揭掉了草苫﹐內中隔矮牆一覽無余﹐都是擺弄的盆景﹕短松、矮楊、杉、 柏檀、柳﹐都栽得虯枝枝橫生百般奇巧﹐海桐、黃楊、虎刺之屬﹐俱用黃石、宣石、太湖﹐ 靈壁都用景德窯、宜興土、高資石﹐有的蓄水傾瀉危溜﹐有的養苔如鹼﹐下留水沼﹐養小魚 游泳溝濡﹐千姿百態﹐優雅玲瓏不可勝數。因見牆下堆著的花盆中有開殘了的月季叢菊芍藥 牡丹之類﹐乾隆才知道﹐行宮里冬日擺的那些鮮花﹐原來都出自這類花房。正想向花工打問 謝家身份來歷﹐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從西邊不緊不慢過來﹐向眾人深揖一躬﹐陪笑道﹕ “各位先生哪里來的﹖前面軒子是我家主人包租了的。先生們賞光﹐主人不勝欣喜﹗” 客人還沒通名報姓﹐主人便殷殷盛情相邀。不但沒見過﹐也是聞所未聞。幾個人見他雖 是僕從﹐談吐從容風雅﹐恭敬里不失落落大方﹐心下也都喜歡。 “我叫隆格。”乾隆笑吟吟道﹐“來應江南春闈──多謝你家主人盛意。請問閥閱、台 甫。那長隨彬彬有禮又是一躬﹐回道﹕“家主姓謝﹐諱雲岫﹐字維川﹐錢塘縣塔寺有名的 ‘塔寺謝家’﹐戶部掛過千頃牌的﹐也做海外生意……”將手一讓﹐自己前頭帶路﹐偏身走 在乾隆左前﹐溫語絮絮而言﹐“老太爺是康熙爺手里作過兩任知府的﹐掛官回來經營莊田。 這次……乾隆爺下江南﹐就叫二公子捐金迎駕──您這邊請﹐軒里隨意坐﹐東邊窗子打開﹐ 一片桃花林﹐廟里白塔紅樓﹐都看得清爽的。各位都請。 乾隆聽他說話﹐不住含笑點頭﹐轉過花房眼前又是一亮﹐原來這邊向西一帶﹐是瘦西湖 一道大灣口﹐一蓬爬滿青藤的花牆橫遮了花房西邊﹐從“牆”口向北一溜長廊座北朝南﹐滿 璧的巴山虎蓋得象一座綠山﹐通北回廊上有匾額白底黑字寫著﹕ 觀悟軒顏體書法精神周到﹐是袁枚手筆。乾隆隨著進來。那長隨命小廝獻茶。四面亮窗 支開﹐但見東邊一帶桃林紫靄噴霞﹐茂樹中朱樓粉廓掩映北邊蜿蜒漸高﹐直接蜀崗三峰。軒 前空場上戲子們朱衣綠裳﹐停了竹弦正聽戲老板說戲。再南望西眺﹐瘦西湖畔新柳如煙﹐碧 波微漾。香茗在手﹐美景如畫﹐眾人但覺心曠神怡﹐渾然不知身在何處﹐連范時捷都看住 了。金鑊笑道﹕“我在江南省──這麼多年﹐揚州來過不計其數﹐竟不知道‘臨水紅霞’這 樣美﹗──你家主人呢﹖請過來闊敘清談……” “我家主人三清院去了。”那長隨道﹕“三清院道長林東崖前日晚遇了鬼。他通五雷 法﹐揚州誰家鬧鬼都是請他祛禳。不曉得前日是甚麼鬼﹐法術竟收拾不住﹐五個青面撩牙的 惡鬼攆他﹐陷在泥灘里。天明人救出他來還能說話﹐白瞪著眼直叫‘這鬼厲害’﹗瘋魔譫語 的﹐自打嘴巴胡吃藥﹐也就羽化了。主人好奇的﹐去看看﹐交待有客留客﹐他不到晌午就回 來……” 幾個人想著林東崖狼狽模樣﹐都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猛地里聽外頭絲弦鼓板齊奏﹐眾人 一齊回頭﹐卻見綠茵排演場上﹐一青衣女子叫板﹐水袖長舒蓮步輕移淒聲唱道﹕ 沒來由犯王法﹐葫蘆提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我將 天地合埋怨﹕你不與人方便﹗唱得婉轉幽嚥哀慟欲絕﹐眾人還待聽時﹐那戲老板叫 “停”。頓時樂止聲歇。乾隆看那班頭﹐橄欖腦袋鷹鉤鼻﹐瘦小伶丁的﹐用個“獐頭鼠目” 說半分也不委屈了他。正要笑﹐金鑊說道﹕“這是安徽來的雙慶班老板魏長生﹗竟來給謝家 班子說戲﹗他唱一夜包銀就是二百四十兩銀子啊﹗” “太軟了﹗”那邊排演場上﹐魏長生沒有留意客人在看他﹐板著白麻子臉對那小旦說 道﹕“她這時候不是哭爹哭娘哭丈夫﹐她那份‘悲’里頭帶的是怨和恨﹗竇娥守寡﹐溫良淑 賢﹐孝敬婆婆﹐她原是個節婦。你想﹐張老漢估占她婆婆﹐威逼她嫁張驢兒﹐這時候兒她是 委屈里帶著無奈﹐一步一步逼到死地里﹐直到上刑場。她這時候兒怒大於悲﹕我一身清白﹐ 本該是旌榮表彰名標後世的﹐反而遭污罪被殺﹐老天爺好不長眼﹐地藏菩薩王法天理都到哪 去了﹖所以不能用秦雪梅吊孝的心去度量竇娥──要字字咬金斷玉﹐句句決絕滅裂﹐悲和恨 都嚼爛了吐出來﹐帶真氣兒──你聽我唱﹗”因拂袖作態﹐細聲引喉唱道﹕ 有日月朝暮顯──有山河今古監……天也﹗卻不把(那)清濁分辨﹕可知道錯看了盜跖 顏淵﹖﹗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不想天 地也順水推船…… “後收一句要綿里藏針。”魏長生一板唱完﹐兀自余音繞梁﹐眾人還在沉思品嚼﹐他已 停板收聲接著教訓﹕“分寸錯了就有天地之別﹐懂麼﹖她雖有怨有悲有恨﹐也有個認命的意 思在里頭。說到頭是不服法﹐臨刑許三願﹐都是對天地說的﹐不信天地﹐只管罵就是了﹐許 甚麼願呢﹖”他說完竇娥﹐叫過扮關羽的銅錘﹐說道﹕“〈單刀會〉一出﹐不能帶半點書生 氣﹐方才你練得溫了﹗魯肅是戲里陪關羽的﹐他眼里的關羽﹐不能和台下聽戲主兒不一樣﹐ ‘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糾糾一丈虎驅搖﹐恰便似六丁族捧定一個活神道﹗’── 神道﹐你明白嗎﹖聰明正直就是神﹗關夫子是儒將﹐不帶霸氣﹐是一股忠勇氣。他那雙丹鳳 目是似開非開似閉非閉﹐是叫人看出一個‘傲’字兒﹐不是睜眼就殺人﹐你要想仔細 了……”他款款而言詳明剖析﹐戲子們執禮靜聽恭敬銜命﹐比臣子們見乾隆還來得虔誠。幾 個人都聽呆了。乾隆不禁慨然而嘆﹕“魏長生在南京見他演戲﹐《救風塵)里的趙盼盼﹐卸 了妝真是其貌不揚。聽他說戲﹐又一派大家風范﹐不在宗師稱號。人﹐這是從哪里說起﹖” 眾人聽了當即隨聲附和。 正說話間﹐那僕人向門外一指﹐說道﹕“家主人回來了﹗”便快步迎了出去。眾人看 時﹐果然從花籬南邊一個年輕人悠步轉出來﹐劉統勛眼花﹐金鑊和范時捷都近視﹐看不清 楚。乾隆看時﹐見那年輕人只在二十五六歲間﹐穿一襲雨過天青袍子﹐醬色套扣背心﹐腰里 系著絳紅腰帶﹐越顯得面如潤玉眉目清秀﹐一見令人忘俗。他站在籬牆旁聽長隨說了幾句甚 麼﹐點頭快步子進軒入室﹐微微抱拳一拱﹐笑道﹕“謝某回來遲了﹐慢待客人﹐有罪﹗一一 這位想必就是隆格先生了﹐是旗下的﹖”眾人忙都起身還禮。 “不敢﹐隆格。”乾隆也緩緩起身﹐含笑抱拳﹐“鑲黃旗人。主人風雅好客富而有禮﹐ 素昧平生冒然唐突﹐貴綱紀茗茶相邀如對親友﹐即古之孟嘗君不能過之。我和朋友們感佩莫 名啊﹗”謝雲岫呵呵一笑﹐也下一一問眾人姓名﹐說道﹕“是我特意吩咐的。乾隆老爺子聖 駕就駐揚州﹐滿城勛戚貴族﹐我們生意人家﹐一個也不能得罪﹐誰來游賞訪問都要溫和春風 相待。如今世上並沒有‘夢常經’﹐只有生意經。先生儀表堂堂舉止高貴儒雅﹐從人也都器 宇不凡﹐他們豈敢慢待呢﹗”乾隆笑顧眾人﹐說道﹕“維川先生真是快人──實不相瞞﹐我 是──莊老親王的侄兒﹐地地道道的天瑾貴冑。閒游過來﹐如此良辰美景間又有笙歌弦舞相 佐﹐所以唐突當了不速之客。嗯……這位是岳先生﹐這位劉先生﹐這位范先生﹐這位是金先 生……” 謝雲岫一一含笑點頭致意﹐說道﹕“您是貝勒﹐他們想必也都不是等閒人物吧﹗天已這 個時分﹐在我這里留飯如何﹖”乾隆未及答話﹐劉統勛咳嗽一聲說道﹕“主人美意我們心領 了。我們爺──剛剛進過早餐﹐下午申時以後才進晚餐。多請鑒諒。”乾隆其實只在嫣紅處 吃了幾片參茸桂花餅、喝了幾口茶﹐雖然不餓﹐卻也想吃飯﹐但劉統勛在此﹐想在外吃東西 難如上青天﹐卻也舍不得就離開這里﹐因笑道﹕“飯是不必了。這里青山綠水茂林修竹﹐芳 草茵蘊間歌袖舞扇﹐確是別有一番情致﹐令人留連忘返啊﹗”金鑊和范時捷也都不想走﹐又 有點怕劉統勛﹐都只笑不說話。謝雲岫笑道﹕“想聽曲兒──那現成的。只是屋里狹窄﹐請 移步外邊﹐我請了安徽雙慶班最有名的戲老板教習家班子﹐原是想演給太後和皇上看的。看 來皇上忙得顧不上看戲﹐只好帶回去給父兄們取樂子了。我這就去安排﹐有貝勒爺看過﹐也 不枉了這片心……”說著去了。 他一出去﹐劉統勛就抱怨﹐“主子怎麼泡這里了﹖捐款迎駕的上千﹐倒是有姓謝的在里 頭﹐誰能一一考証核定﹖還想在這里吃飯﹗我聽他口音﹐絕不是錢塘人﹐總帶著點背書似的 別扭話音兒……略看一會兒﹐主子咱們還是走人。”一直沒有說話的岳鐘麒枯著壽眉﹐似乎 在苦苦思索﹐說道﹕“這人好象在哪里見過﹖我沒有到過錢塘的呀……說是生人﹐又似乎確 實見過……唉……我到底是老悖晦﹐老不中用了……” “這就是佛所謂‘緣’。從不見面的有的人一見就厭煩﹐有的人見了親切﹐有的又似曾 相識。”乾隆笑道﹐因見謝雲岫過來﹐說道﹕“不要議論了﹐主人聽見不好──咱們去 吧﹗”說著站起身來迎出門去。謝雲岫見他們出來﹐也就不再進門﹐他卻耳力甚聰﹐直率說 道﹕“相逢就是有緣。諸位先生萍水相逢﹐自然有些議論。方才我的管家說﹐一看就知道諸 位來頭不小……你們破衣爛衫來﹐他未必就那麼好客。是嗎﹖”一頭說﹐帶著眾人出軒﹐芳 草如毯的演場上早已散擺了幾張椅子﹐各人自度位置閒雅坐下﹐天光水色和風艷陽之下﹐但 覺清心爽意無比。 乾隆這才細看﹐共是十二位女伶﹐年紀都在十六七歲之間﹐都沒有上戲妝﹐漢裝綾裙披 紗霞色﹐粉白黛綠娉婷而立﹐一個個雲鬢堆鴉明眸皓齒﹐輕輕盈盈如同臨風玉樹﹐綽綽約約 皆是傾國顏色﹐映在湖岸﹐真有點瑤池仙子臨凡的風韻。乾隆不禁精神大爽﹐笑顧身邊的謝 雲岫﹕“你是從天上移了十二株水仙栽到瘦西湖畔了﹗”謝雲岫笑而不語。魏長生此時卻沒 了老板派頭﹐笑嘻嘻捧過戲單子﹐就地打了個千兒﹐說道﹕“爺們吉祥﹗來聽小的的玩藝 了﹖孩子們資質都是好的﹐只習練不久﹐恐怕難入爺們的法眼。隨意點幾出﹐給爺們取樂子 就是了……” 謝雲岫接過戲單﹐轉手便遞給了乾隆。乾隆也不看﹐笑道﹕“方才隔窗聽你說戲﹐深得 壺中三味。就是散曲兒罷﹐你們清唱也罷﹐唱了就場說戲﹐現身說法請君入甕。這才得趣。 一出一出扮唱起來﹐還不如到園子里看戲呢﹗”“一聽就知道爺是懂戲的﹗”魏長生眨巴著 小眼笑道﹕“爺是北京來的貝勒﹐莊老親王慶親王常叫堂會﹐敢情爺看過小的戲﹖──只是 不上妝﹐就好比古董不襯托兒不上架。小的這付模樣﹐扮了佳人﹐只合閉了眼聽﹐開眼是萬 萬看不得的﹗”乾隆笑道﹕“確實看過你的戲﹐扮相身段如花似玉﹐這樣兒唱佳人﹐孤墳里 的野鬼也嚇跑了──只管唱﹐她們也唱﹗朕──真是的﹐這又何必謙遜呢﹖” “伶官花官﹐你兩個略上上妝﹗”魏長生笑著轉臉吩咐﹕“給爺唱一段《寫真》ヾ﹐我 扮丑兒給爺們一段子《南呂一枝花》﹗”手一擺﹐十幾個女孩子如奉軍令﹐散了群﹐有的敷 粉畫眉﹐有的調箏弄琴。魏長生施禮退下﹐只用粉盒向鼻子上撲了一下﹐一擺手出場﹐卻是 笙蕭管器一概不用﹐只切切嘈嘈錚錚叮叮的月琴琵琶節奏分明奏起。魏長生臉上撲白﹐腳移 手拂﹐頓時精神抖擻﹐抑揚錯落唱道﹕ ヾ寫真﹕《牡丹亭)中的一出。 子弟們是個茅草崗﹐沙土窩﹐初生免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覃﹐受索網的蒼 翎老野雞。踐踏得陣馬兒熟﹐經了些冷箭蠟槍頭﹗恰不到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 秋﹗ 伴奏中一個女伶粗著聲音插科道﹕“──那還不趕緊改邪歸正﹖”魏長生呵呵一笑﹐和 聲陡轉急速﹐猶如驟雨擊棚珠撤玉盤﹐他嘿然一笑﹐不疾不徐搖頭擺身接著唱﹕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碗豆。恁子弟們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砍 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干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 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躒、會打圍、會插科、會吹彈、會嚥作、會吟詩、會雙陸 一一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症侯﹐尚兀自 不肯休…… 唱至此﹐歌弦之聲嘎然而止。魏長生扮個怪臉兒一笑﹐就地打千兒道﹕“唱得不好﹐爺 們賞聽見笑了﹗” 眾人還在沉迷﹐此時才清醒過來﹐嘩地一片掌聲。乾隆大笑喝彩﹕“好﹗不走正道走邪 路﹐百折萬磨不回頭。得了這種歹症侯﹐華陀再世也束手﹗哈哈哈……”“貝勒爺您好才 學﹗”魏長生十分機變﹐順話奉迎﹐笑道﹕“您說了一首詩呢。乾隆略一想﹐真的順口出了 一首竹枝詞兒﹐得意之余已忘形骸﹐解下腰中佩玉指著魏長生道﹕“過來﹐賞你﹗” “謝爺的賞﹗”魏長生趨身過來﹐極熟練地打了個千兒﹐接過吊著金錢的佩玉﹐見玉托 上明黃線繡的“長春居士”﹐身上一個哆嗦﹐又看乾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幾乎軟在地 下﹐驚呼一聲﹕“啊﹗您﹐您是──皇上﹗” 他一嗓子叫出來﹐所有的人都驚得呆如僵偶﹗劉統勛和紀昀責任在身﹐因乾隆兩次陪太 後在南京看魏長生的戲﹐一直懸了心怕他認出來。方才己是放心了﹐不想他這一眼近在咫尺 噓得親切﹐還是瞧破了行藏。事出突然﹐岳鐘麒等人也都怔住。十二個女伶或站或坐﹐象被 突然襲來的寒風凍凝了的冰人一動不動。正在上妝的“杜麗娘”和“春香”手里的粉盒子菱 花鏡兒都滑落到地下。謝雲岫起初象被電擊了一下﹐身上一顫﹐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驚 疑不定地盯視乾隆。遠處巴特爾等幾個侍衛見此情形﹐也不言聲﹐踏著草坪過來衛護。 “你好眼力﹗”乾隆先也一怔﹐環視周圍﹐並無異樣人事﹐見眾人都變得傻呆呆的﹐不 禁微微一笑﹐矜持地略坐正了些﹐“朕奉承老佛爺看過你兩出戲。不過離戲台不近的﹐且是 圍著紗幕屏子﹐虧你演著戲﹐還能看清朕﹗”此時所有的人都已回過神來伏俯在地﹐幾個隨 扈臣僚也不便同坐﹐起身恭肅後退侍立。魏長生磕頭如搗蒜﹐奏道﹕“奴才做玩藝兒給老佛 爺萬歲爺看﹐是不敢分心的﹐幾家老板輪流上戲﹐誰顧得上卸妝﹖都躲在後台隔簾縫兒看─ ─不不﹐瞻仰聖容﹐紗幕子里明燈蠟燭﹐甚麼都瞧得清。萬歲爺給老佛爺削蘋果剝荔枝﹐端 茶遞水都是雙手捧著……我們私地里議論﹐皇上真是孝子──啊──孝皇帝。皇上今兒來﹐ 竟一時沒認出來﹐小的真是該死了﹗”他說著“啪”地掮了自己一記耳光。 眾人看著﹐要笑又不敢。魏長生滿臉麻子笑成一朵花﹐說道﹕“皇上要看甚麼戲﹐小的 抖擻精神巴結﹗徽班四大家﹐就數小的有福﹐多給皇上玩幾出﹐小的下去好吹大的了……” 說著又磕頭。 “有那塊佩玉就夠你吹牛的了。一瞧破了﹐你這付奴才相怎麼說戲﹖”乾隆笑著起身﹐ “已經盡興了﹐咱們回去──謝家主人﹐有勞你盛情款待。他日如有機緣再會吧﹗” 眾人都向謝雲岫致意辭別。但謝雲岫象變了一個人﹐不說不笑也不動﹐滿臉那種溫文爾 雅徇徇若儒的書卷氣一掃盡淨﹐蒼白著臉正在向青朗朗的天空雙手合十念誦著甚麼。眾人驚 訝詫異之間﹐岳鐘麒已經認出來﹐驚呼一聲﹕“她──她是──莎羅奔故扎夫人朵雲﹗”這 一聲不啻又一聲焦雷﹐劉統勛范時捷金鑊半回著身子半邁著步一動不動﹐乾隆滿臉笑容僵凝 了起來﹐像青天白日地下看見地下冒出一個怪物。眾戲子們不知出了甚麼事﹐一個個粉黛失 色驚恐不定地看著她。剎那間﹐甚麼山明水秀鳥語花香都變得如同夢幻﹐木雕泥塑般各色人 等中了定身法似的兀立不動。索倫和巴特兒兩個見機得快﹐倏地竄到乾隆身前遮住了。巴特 爾粗聲喊道﹕“你這女人﹗敢傷害我的主人﹖﹗” “不錯﹐岳老爺子﹐你還記得我──我是朵雲﹗”霎時間﹐她的音調中已不再帶背書那 樣的僵板語氣﹐平靜溫和的口吻中帶著幾分果決和悲愴﹐對巴待爾道﹕“你是蒙古的巴特爾 吧﹖你怕一個女人﹐你不是英雄﹐是個懦夫﹗”又對乾隆一拱手朗聲道﹕“金川故札莎羅奔 之妻朵雲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 巴待爾一躍而出﹐又回頭看看索倫﹐對朵雲說道﹕“你的丈夫造反的﹐你裝男人﹗你壞 壞的﹐是個──懦女人的﹗藏族人苗族人我都見過﹗紅刀子出去﹐嗯﹖──白刀子進去 的﹗”說著就要擒人。 乾隆等人見她孓身一人﹐連那個長隨也沒露面﹐松了一口氣。卻見朵雲一捋袖抽出一柄 雪亮的解腕尖刀來﹐摯在手中﹗氣氛頓時又是一緊。連劉統勛也靠近了乾隆。巴特爾卻嘿嘿 一笑﹐躍前一步﹐說道﹕“刀子有的﹐你壞壞的﹗我空手能殺豹子狗熊﹐不怕的──你來來 的﹗”劉統勛喝道﹕“還不扔掉刀﹐給萬歲爺叩頭謝罪﹗” “你們不要上前﹐這刀我是用來殺自己的。”朵雲平靜地說道﹐仿佛欣賞似地看了一眼 閃著寒芒的鋒刃﹐一翻手腕﹐刀尖已經對准了自己胸口﹐沖乾隆冷冷一笑﹐說道﹕“我們大 小金川全族只有七萬多人﹐博格達汗圍困我們的前線軍隊就有十萬﹐我們兩次打敗了你的將 軍﹐兩次要求講和﹐因為我們並不是要背叛您的統治﹐因為您是博格達汗﹗而您卻不許我們 講和﹐還要第三次進攻我們。要麼就屈辱我們﹐傷透我們的心﹐要麼就要把我們殺絕﹐連女 人和小該子也不能幸免──我千辛萬苦來見您﹐就是想問一問﹐為甚麼這樣對待我們﹖您不 是也相信佛祖嗎﹖聽說您走路螞蟻都不肯踩死﹐太陽底下不肯踐踏別人的影子──這樣仁慈 的博格達汗﹐難道會不給我們生路﹖如果您不肯回答我﹐我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全族人給我的 使命。死而無怨﹐但我的靈魂﹐仍舊會回到我丈夫身邊﹗”說著﹐將刀尖向心口逼近了一 點。 熾天使書城
【二十 桃花庵朵雲會乾隆 微山湖欽差入棗莊】 朵雲雖然說得平靜﹐但此情勢下﹐愈是平靜﹐字字句句愈顯得如刀似劍﹐咄咄逼人。她 凜然不可犯的神色連巴特爾都鎮住了。乾隆見她舉臂欲刺﹐遙立擺手道﹕“別﹗──別這樣 兒……有話慢慢講﹐容朕思量……”一時間﹐他的心里亂得一團麻一樣﹐斟酌字句說道﹕ “你死﹐於你全族毫無實益……只能促朕決心下定﹐金川藏人陷於滅頂之災……你收起刀﹐ 可以從長計議……”朵雲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道﹕“你手下這些人很無恥的﹐我收起刀﹐他 們就會象惡狼一樣撲上來﹗我寧肯死在自己的刀下也不願受辱﹗” “你們退下﹗”乾隆對嚇傻了的魏長生說道﹐又轉對朵雲道﹕“朕不收繳你的武器── 你們都聽見了﹗” “扎﹗”所有的侍衛一齊答應。 乾隆相了相她手中的刀﹐不屑地一笑﹐說道﹕“這把刀只能用來削梨──朕射虎殺熊數 十頭﹐豺狼之類不計其數﹐從不曾要侍衛們幫手──你是個弱女子﹐朕不動手殺你。但你持 刀協迫萬乘之尊﹐已經重罪在身。有甚麼話﹐你就快說吧﹗”“我當然有話要說的﹗”朵雲 慘笑道﹕“從金川到北京﹐又從北京被押解到南京──我劫持過兆惠將軍的夫人﹐又脫逃出 劉墉的牢獄﹐如果為了逃命﹐我早就回金川了。我留在中原就是為了見您﹐有話要對您說﹐ 可是我進不了你的宮殿﹐您又不肯接見我。我幾乎花盡了金川的庫存黃金──所有您可能去 游玩的地方都有我包租的‘風景’﹐即使不在這里﹐我們也一定會見面的﹗”乾隆聽了不禁 皺眉﹐倒抽了一口冷氣望著毅然挺立的朵雲﹐說道﹕“見有見的規炬﹐不見有不見的道理。 莎羅奔先是窩藏上下瞻對的班滾﹐又兩次抗拒天兵征剿﹐犯的是滅族之罪﹗朕有上天好生之 德﹐其實早已給了你們生路﹐早就有旨﹐要他面縛投誠﹐可救全族覆滅大劫。莎羅奔居然抗 命──如此情勢﹐朕為天朝之尊﹐除莎羅奔面縛請罪外﹐其他人等見又何益﹖” “博格達汗﹐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您﹐金川人並不要背叛您的統治。”朵雲固執得象一塊 頑石﹐冷峻地說道﹕“正因為顧全博格達汗的體面﹐慶復訥親和張廣泗才沒有死在我們刀 下。但大皇帝卻要我們象狗一樣向您搖尾乞憐﹗這是萬萬辦不到的﹗我們與您的軍隊打仗只 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尊嚴﹗”乾隆冷酷地一笑﹐說道﹕“不是你那樣說法。這是孔子定的規 矩﹕犯了罪的臣子捆起自己向君父懇求饒恕。這不是狗能作得到的──你們金川的人到拉薩 朝聖﹐每一步都要跪下﹐那是不是恥辱﹖”朵雲立刻回口說道﹕“那每一步都是虔誠的﹐都 是懷著尊崇和自己的驕傲──”她突然頓注﹐望著萬里晴空﹐喃喃自語﹐“如果是為了恐懼 自己的死亡﹐為了象狗一樣活著……去向人投降﹐不但達賴喇嘛﹐班禪大活佛﹐全西藏和青 海的藏人會小看我們﹐連我們自己也會小看自己的﹗”說著﹐淚水已經奪眶而出。她胸脯劇 烈地起伏著﹐絕望地環顧四周﹐又看了乾隆一眼﹐慢慢低下頭來﹐顫著左手一顆顆解開袍褂 上的鈕子﹐脫掉了﹐露出里邊一身絳紅的藏袍﹐仰天長嘯道﹕“我……說不服博格達汗…… 莎羅奔﹐我已經把你要說的話全說給了他。而他還是要殺盡我們──”她手中白刃倏地舉空 一閃﹐插胸而入直至刀柄﹗眾人驚呼間﹐朵雲胸前血如泉湧﹐身子搖漾了一下﹐象一株被砍 斷了的小樹簌然倒地…… 眾人誰也沒想到她陳說傾訴間舉刀自裁﹐說死就死﹐沒有半分猶豫和怯懦﹐一時間都驚 呆了﹗乾隆面白如紙﹐滿手冷汗向前跨了一步。索倫已經一個箭步躍上半扶起朵雲﹐只不便 解衣﹐又不敢拔那刀﹐扶脈搏試鼻息亂張忙。乾隆緊著連聲問﹕“怎樣﹖怎樣﹖”索倫說﹕ “心跳還沒止……沒有刺中心……” “送回行宮……”乾隆的聲音發顫﹐他覺得頭也有點暈眩﹐扶定了巴特爾才鎮靜了一 點﹐說道﹕“傳葉天士給她看傷。但有一息﹐一定要救活她﹗” 滿心游興而來﹐誰也設想到是這樣一個結局。一直到回宮入殿﹐乾隆和劉統勛岳鐘麒等 臣子們腳步還象灌了鉛一樣沉重﹐都是一言未發。紀昀也得了消息﹐腳步匆匆趕來請安﹐殿 中才略有點活氣。劉統勛不勝其力地跪下﹐叩了頭﹐剛說了句“這是臣的責任﹐事出意外﹐ 臣沒有好生查實……驚了聖駕……臣……” “起來吧﹐不是你的責任﹐也不要再去訓斥劉墉。”乾隆余悸未消﹐但心神已完全安定 下來﹐“這不是治安﹐是軍政上的事……朕心里不安﹐不為遇到這個朵雲﹐是由此想到許多 政務﹐料理得未必都那麼妥當……”范時捷此時冷汗才退﹐內衣濕涼濕涼的﹐松動了一下腰 身﹐猶有余驚地說道﹕“這女人真太厲害了﹗臣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場景兒﹗”岳鐘麒道﹕ “我只覺得面熟﹐再沒想到是她﹗她小四十歲的人了﹐扮得這麼年輕﹐也想不到漢話說得這 樣地道。”金鑊卻道﹕“這樣驚駕﹐罪不容誅﹗主上仁慈﹐還要救她﹗” 紀昀叩頭請安﹐見乾隆抬手叫起﹐默默退到一邊。他剛剛翻看了那本《容齋隨筆》﹐乾 隆心思里的煩難迷惑﹐比眾人看得清爽得多﹐乍出這種事﹐一時競尋不出話﹐也不敢胡猜亂 說﹐只好撿著不疼不癢的話說﹕“以臣之見﹐此婦是個烈婦呢﹗從其夫之志﹐萬里叩閽﹐百 折而不屈﹐精白之心可對蒼天﹗蠻夷一隅之地﹐尚有如此舍身成仁之人﹐這也是因了主上以 德化育天下﹐深仁厚澤﹐被於食毛踐土之地的緣故……”眾人聽他說的﹐都覺得離題萬里﹐ 但他主掌教化﹐管著禮部﹐也都是職份中應有言語﹐卻也沒有甚麼可挑剔的。一時太監卜信 進來﹐稟道﹕“主子﹐方才葉天上來看過了﹐莎氏受傷雖說很重﹐刀子離著心偏出了不到三 分﹐於性命倒是無妨的﹐只是血流得多了﹐要好生靜養才能復原……” 眾人聽了﹐竟都無端松了一口氣。乾隆點點頭﹐嘆道﹕“這就好。傳旨給葉天士﹐好生 給她調養﹐補血的藥物﹐甚麼好用甚麼﹐務必要她康復。”“是﹗”卜信忙一躬身﹐又說 道﹕“奴婢這就傳旨──只是莎氏不肯進藥﹐閉目咬牙的﹐要尋短見……”說著﹐看著乾隆 等待旨意。 乾隆滿臉陰郁站起身來﹐沒有說話﹐在殿中緩緩踱了一圈﹐幾次想說甚麼都又嚥了回 去﹐看去心情十分矛盾。許久﹐仿佛定住了心﹐款款說道﹕“你傳旨給她。博格達汗賞識她 是巾幗英雄﹗金川的事要容朕仔細思量﹐總不能逼著朕下甚麼旨意吧﹖先……養好身體﹐朕 還要接見她……想死﹐何必急於這一時﹖”卜信一字不拉復述了乾隆的旨意後退了出去。 幾個臣子不禁面面相覷﹕金川現在十萬大軍雲集﹐傅恆坐鎮成都﹐整頓了綠營又整川 軍﹐士氣高昂礪兵秣馬﹐三路合圍金川彈丸之地﹐可說是必操勝算。乾隆為了賞識這一個女 人是“巾幗英雄”就要罷兵﹖不然﹐他要“仔細思量”甚麼呢﹖這也太有點匪夷所思了…… 想歸想﹐又都覺得天心高深﹐不能妄測。一時間靜得殿角自鳴鐘沙沙的走動聲都聽得清晰。 “今兒不議政﹐偏偏引出件絕大政務。”不知過了多久﹐乾隆自嘲地一笑﹐說道﹕“岳 鐘麒大老遠地趕來﹐留下陪朕進膳。你們跪安吧﹗” 人都退了出去﹐空曠的大殿更顯得空落落的。日影西斜半偏﹐一道明亮的光柱洒進來﹐ 映襯得周圍反而更加黯淡。卜禮卜智卜信幾個太監忙活著安桌子擺御膳。乾隆吩咐道﹕“岳 鐘麒在塞外難得吃到青菜﹐精致一點﹐不要大肥大膩的﹗”岳鐘麒呵腰謝恩﹐笑道﹕“奴才 自幼出兵放馬﹐帶兵的人不能講究吃喝。主子想進甚麼就做甚麼﹐老奴才陪在一邊﹐主子進 得香﹐就心滿意足﹗” “嗯。”乾隆點點頭﹐示意岳鐘麒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氣﹐說道﹕“岳東美﹐留你進 膳﹐是想談談軍事。你要餓﹐茶幾上的點心只管先用。嗯……朕是在想﹐真正造反的在西 北﹐不是金川。朵雲這樣一鬧﹐雖說無禮﹐但她的話﹐也有其可取之處啊……” 岳鐘麒坐直了身子﹐蒼重的濃眉皺了一下﹐一呵腰說道﹕“請主子明訓﹗” “聯想得很多﹐沒有全然理清頭緒。”乾隆喟然說道﹕“傅恆此役可料必勝。莎羅奔山 窮水盡派他的夫人來朝見朕﹐不見至死不休。看得出他打這一仗已經沒有信心。打勝了他又 不肯投降﹐只有逃亡或者舉族自盡──為一個班滾的罪﹐屠盡金川七刀余人﹐朕有於心不忍 之處……” 乾隆先占定了一個“仁”字地步﹐岳鐘麒聽得感動﹐卻不敢附和﹐正容說道﹕“這一層 主上似乎不必多慮。莎羅奔先有窩藏叛賊班滾之罪﹐又兩次抗拒天兵﹐是十逆之惡不可赦。 即全族殄滅﹐也是咎由自取﹗何傷我主上聖明仁德﹖” “你說的是理﹐朕講的是情。”乾隆點頭說道﹕“但情理二字合起來才是天意﹗達賴和 班禪已經兩次上奏﹐請求赦免莎羅奔之罪﹐金川仍是藏苗雜居之地﹐九成藏人一成苗人﹐一 旦殲滅﹐雲貴苗人且不必說﹐全西藏都要震動﹐還要波及到青海﹗”岳鐘麒身上顫了一下﹐ 身子前傾兩手據膝靜聽。乾隆望著殿外﹐沉吟道﹕“若無回部霍集占之亂﹐單是西藏不穩﹐ 也還好料理。現在南北疆狼煙遍地﹐我們把兵力擺在四川﹐對付一個苦苦求和的莎羅奔﹐這 值不值﹖” 這真的是高瞻遠矚洞鑒萬里的真知灼見。岳鐘麒和尹繼喜私地里含糊言語﹐西北局勢令 人憂心忡忡﹐但乾隆決意金川用兵﹐意志如鐵不可搖動﹐誰敢觸他這“龍鱗”﹖現在他自己 說出來了﹐岳鐘麒不禁心里一寬﹐穩穩重重說道﹕“阿睦爾撒納是個反復小人﹐靠不住的。 請主子留意﹗” “天山將軍說過﹐尹繼善也有奏陳﹐此人不可靠。”乾隆因思慮過深﹐眼睛碧幽幽的發 綠﹐但靠不住也要靠一下﹐因為他至少能頂一下霍集占不能東進。朕想﹐他能頂一年﹐金川 的事也就結了。傅恆、海蘭察、兆惠騰出手來﹐連阿桂也可出征﹐專一對付西北亂局。阿睦 爾撒納如果忠君﹐自然有功封賞﹐如果有異心﹐一並擒拿──他至少可以給朕拖出些時辰 來。朝廷不出兵﹐只是幾句好話有偌大作用﹐何樂而不為﹖”岳鐘麒這才見到乾隆帝王心術 淵深不可測﹐佩服得五體投地﹐嘆息一聲說道﹕“主上聖慮高遠﹐奴才們萬不能及﹗”低頭 想了一下﹐問道﹕“主上對金川作何打算﹖”乾隆牙齦嘬著嘴唇半晌才道﹕“金川﹐可以讓 傅恆練練兵。打到‘恰好’﹐也不妨見好就收──召你來﹐其實就是這個差使。” 岳鐘麒不禁一怔﹐愕然說道﹕“主上﹐您要用奴才去攻刮耳崖﹖” “也是也不是﹐是文攻不是武攻。”乾隆見御膳已經備好﹐笑著站起身來﹐“朵雲來 了﹐你也來了﹐你和色勒奔莎羅奔都甚有淵源友情﹐這是天意嘛……來﹐陪朕進膳﹐朕可是 已經饑腸轆轆了。”他呵呵笑著﹐和岳鐘麒一塊向膳桌走去。 距正殿偏西不遠的軍機處﹐幾個退下來的臣子們也都沒走。幾個人余驚未消﹐也在議論 捉摸“出事”的事。但覺朵雲脫去牢籠不肯逃生﹐乾隆偶然雅興訪春邂逅﹐二人諤諤相對﹐ 乾隆不但不加罪﹐還要盡力搶救﹐種種巧合際遇莫非天意﹖乾隆的心思也暖昧難猜。劉統勛 自覺朵雲驚駕負罪難當﹐只是自怨自艾“昏憒無能”﹐後悔朵雲脫獄後沒有細心著力捕拿﹐ 范時捷嘖嘖稱羨乾隆氣度閎深處變不驚料理清白﹐金鑊說的蹊蹺﹐“主子表彰節烈﹐為天下 樹風范﹐莎羅奔氏這一鬧﹐也許從寬處置金川叛亂出未可知……”范時捷只連連搖頭﹐直說 “厲害厲害﹗女人不要命﹐簡直令人不可思議﹐我們都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怪不的褒姒 能亂周﹐武則能篡唐……”不論不類胡扯亂比。紀昀是當值軍機﹐一頭審看各地報來的庫存 錢糧奏折﹐凡有災賑出項要求蠲免的折片、人命刑獄案卷、參奏官員瀆職貪賄的本章及水利 田土建議條陳分門別類挑出來另寫節略﹐手不停管聽他們說﹐時而一笑而已。聽著劉統勛仍 舊在埋怨自己“怎麼我就不曉得﹐讓黃天霸他們把揚州名勝居處士民先細查一下﹐早點造個 冊子審看一下呢﹖”紀昀放下筆﹐左手捏弄著右腕笑道﹕“你們胡說些甚麼呀﹖泡茶館的旗 人見識﹗延清公﹐您也甭一個勁埋怨自己。那朵雲手里有錢﹐又是租地租園子﹐造冊子有甚 麼用﹖她只是要見主子一面﹐並沒有作惡造逆的心﹐論起罪過也就是個‘無禮失敬’四字而 已。主子救她﹐也為她剛烈性情可取﹐也許另有深意﹐天心難測偏要猜﹐大家都是瞎張 忙﹗” “主上有甚麼深意﹖”范時捷笑問﹐“本來明白的﹐你倒把人說糊塗了。” 紀昀本不想閒議論這些的﹐但范時捷一臉壞笑﹐倒象是自己想到了乾隆“別的”﹐不能 不解釋了﹐因挪身下椅﹐活動手腳給各人續茶﹐嘆道﹕“西邊吃緊﹐西南僵持﹐主上好為 難﹗前方打仗﹐後方拆爛污﹐主上好為難吶﹗我看今日和朵雲一見﹐也許是天賜良機﹐‘從 容計議’四個字可說是意味無窮……” 他是軍機大臣﹐本來話說至此已經滿過﹐該住口的了。偏是這些天忙得發昏﹐沒人說話 悶得無聊﹐都是朋友心無掛礙口不遮攔﹐一高興便順口而出﹕“金川之役主上是要爭這口 氣﹐要雪兩敗之恥﹐要這臉面﹐借機練兵﹐用武事振作頹風。西北糜爛﹐就要亂了半個中 國。孰輕孰重主子心里雪亮……大局攸關﹐小局也攸關﹐也為保全傅六爺﹐我看主子﹐有意 寬待莎羅奔了……” 眾人聽了都是一怔﹐他們都不是議政來的﹐隨心所欲閒聊﹐一是怕乾隆飯後再叫進﹐二 是心下俱各激動不安﹐相互寬慰平靜心事﹐紀昀這麼鄭重其事的﹐連劉統勛也聽住了﹐疑惑 地看他。范時捷道﹕“怎麼會呢﹖我不在戶部也知道﹐那化了多少錢吶﹗朝廷把金山銀山米 面山都搬出來了﹐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金鑊卻問﹕“這事怎麼和傅相干連﹖這‘保全’二 字從何說起﹖” “你們看看這本書。”紀購莫則高深地把一本《容齋隨筆》遞給了金鑊﹐“主子看了這 一段﹐書一放沉著臉就出去了﹐出去就遇見朵雲﹐又是這樣料理﹐你們看有干連沒有﹖”三 個人湊近了那本書﹐卻翻在《容齋隨筆》十六卷﹐上有紀昀指甲掐的爪痕﹐卻是甚短的一 段﹕ 取蜀將帥不利自巴蜀通中國之後﹐凡割據擅命者不過一傳再傳。而從東方舉兵臨之者﹐ 雖多以得攜﹐將帥輒不利﹐至於死貶。漢代公孫述﹐大將岑彭、來歙﹐遭刺客之禍﹐吳漢幾 不免﹔魏伐劉禪﹐大將鄧艾、鐘會皆至族誅﹔唐莊宗伐王衍﹐招討使魏王繼岌、大將郭崇 韜、康延孝皆死。國朝伐孟和﹐大將王全斌、崔彥進皆不賞而受黜﹐十年乃復故官。 通篇沒有說道理﹐全是鐵案如山的史實﹐自漢以來割據四川的最多兩代就完蛋﹐而攻略 四川立功將帥一個個都命犯華蓋倒霉晦氣──四川就是這麼個寶貝地方﹗聯想清兵入關時盤 踞四川的張獻忠﹐攻陷四川的吳三桂、鰲拜﹐平息三藩之亂率兵入川的趙良棟﹐近在眼前的 兩相一將﹐除了趙良棟貶職奪爵勉強活命﹐鰲拜終身囚禁之外﹐一個個連個囫圇屍首的都沒 有……至此眾人才明白紀昀所謂“保全六爺”是這麼一份意思。這不單是氣數運命﹐也有個 “帝德君澤”在里頭﹐眾人連想都不敢往深里想﹐一個個悚然若失。 紀昀在這沉寂中卻一下子警醒過來﹐心里一顫﹕今天這是犯了甚麼痰氣﹖這麼多的話﹐ 還顯擺自己的見識﹐沒有一條不犯宰相大忌的﹐想起曹操楊修故事﹐頓時背若芒刺﹐競自十 二分驚慌起來﹐打了幾次火才點著了煙﹐猛吸幾口才勉強定住了神﹐便思用言語轉圜﹐又恐 言語不慎越描越黑﹐嘿嘿嘻笑道﹕“洪邁這人說事不講理﹐算不得真正大儒。他這說法只是 偶合﹐離經叛道之言不足為訓﹐我拿來胡比亂量賣弄學術﹐更是昏憒無知﹗”說笑幾句引開 眾人思路便轉話題﹕“延清公﹐鮮於功的案子﹐人已經殺了。鮮於死前給家人寫的遺書﹐不 知誰抄寄了出去﹐里頭說到傅恆秉心不公﹐任用私人排除異己﹐用兵待士賞罰有厚有薄﹐六 部尚書和各親王府人手一件。和親王的一份從北京轉寄了來﹐是原抄件驛傳。但五爺現在受 斥逐﹐不能見皇上。各部奏說這件事的沒有呈送原件﹐都是引文申奏。還有金輝一份陳情折 子﹐說的案子首尾﹐這些都干連到卓索莎瑪父女。皇上讓我料理﹐是怕你精神身子撐不來。 但你該當知道的﹐我都整理出來了﹐你有空看看──”他指了指案上一摞文書﹐“都在那里 邊﹐還有高恆的案子。傅六爺轉過來那四十八名文官認罪服辯﹐也要請你斟酌。都是四品以 下的官﹐用不著請旨了﹐六十名武官﹐傅六爺是每人八十軍棍﹐記大過留軍聽用。文官不能 施刑﹐可以參酌這例罰俸﹐這要由你定奪﹐請旨發文就辦了。” “蘇格瑪沁有一封信在我那里﹐倒是說傅恆好話的﹐你轉來布達的信我也看了。”劉統 勛笑道﹕“一個城里﹐一個晚上﹐一件事﹐又是公明正道處置﹐就弄得是非不明﹐公說公理 婆說婆理﹐有些事竟象是閉著眼在那里胡說八道﹗布達的信里說的活靈活現﹐傅恆怎麼看中 了莎瑪﹐從哪個門帶進行轅﹐在哪座房里調戲玩弄﹐又從哪個門悄悄送出來‘金屋藏嬌’﹐ 象是他親眼目睹了﹐末了輕輕一句‘皆是耳聞﹐聊述以資參酌’﹗小人造作流言﹐其來無 蹤﹐其去無影﹐其進也漸﹐其入也深﹐思之令人心寒膽顫──繳上御覽吧﹖他又是私人信 函﹐你說可畏不可畏﹗”金鑊道﹕“蒙恬岳飛袁崇煥都吃的這個虧。施琅攻陷台灣﹐一句不 敢提自己功勞﹐奏折里撿著好話誇李光地﹐把‘功人’讓給李光地﹐情願當個‘功狗’﹐那 還不是怕這種流言﹖”“就是這個話﹗傅恆不出去帶兵﹐留在主子身邊﹐誰敢說他半個 ‘不’字”﹖“范時捷卻是直言快語毫不遮飾。“你老延清不也是一樣﹖兒子立了偌大功 勞﹐不敢升他的官﹗換了劉墉是我兒子﹐你保舉不保舉﹖” 劉統勛和眾人扯談一陣﹐心緒好了許多﹐慢慢打火抽煙﹐說道﹕“知子莫如其父﹐你哪 里知道他﹗讀幾本書就好為人師沾沾自喜﹐眼空無物還要故作深沉﹗若論資質才份機智去 得﹐性傲賣弄﹐不受挫磨斷然不能成大器﹗我倒並不全為瓜李之嫌﹐此子歷練歷練﹐我死之 後或者能多給主子出息一點……”說著﹐濃煙入喉﹐嗆得吭吭地咳。紀昀道﹕“葉天士讓你 戒煙﹐你何必一定要學我﹖”金鑊笑道﹕“葉天士他自己戒不掉鴉片﹐還要勸別人戒煙﹖” 紀昀道﹕“我也這麼說來著﹐葉天士說他抽鴉片是為尋出能戒鴉片的藥﹐蔓陀羅花甚麼藥的 說了一大堆﹐我也記不清藥理。這人真是天醫星下凡﹐連砒霜他都敢試﹗他說要你戒煙﹐通 心腸活六經﹐那是斷然不錯的﹗”劉統勛道﹕“生死有命﹐我抽煙辦事心里寧靜﹐我不成 了﹗”“就是﹗”范時捷也打火抽煙﹐笑道﹕“學了紀公﹐寧可戒酒決不戒煙﹗南京牛頭山 北村里有個老漢活到一百零五歲﹐還能上山砍柴。我去訪他﹐想給主子問個長壽之道﹐他 說﹕‘沒他媽甚麼訣竅﹐就是吸煙﹐我打五歲就吸﹐吸了一百年﹐到現在眼不花耳不聾心里 不糊塗說話利落﹗’我問﹕‘總有個道理在里頭吧﹖’他指指房檐﹐說“你看那是熏肉﹐半 年了它就不壞﹗要是新鮮肉﹐你敢情試試看﹗’”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一時卜義進來﹐後頭兩個蘇拉太監抬著食盒子﹐眾人便知乾隆賜 膳﹐膳後肯定還要叫進﹐都斂了笑容﹐從容起身聽旨。 福康安劉墉和黃富揚一伙三人﹐行行復行行已出了江南省進入山東境界。依著福康安﹐ 還是要扮討吃的﹐劉墉倒也無甚說的﹐黃富揚卻道﹕“不是小的說爺﹐叫花子最難扮的﹐您 換了衣服換不了臉﹐換了臉換不了心。花子幫里也有三六九等﹐各色身份不同﹐暗語切口學 三年才能入門﹗人前一臉可憐相﹐背後滿腹玩世心﹐‘討飯三年﹐皇帝不換’﹐不是一時半 刻說得清白的──就您和劉爺走路架兒﹐天生帶來的貴人氣﹐尋常人一眼就瞧透了﹗打聽事 兒最好的地方兒是茶館子戲園子店堂子﹐叫化子都進不去這些地府兒。不如扮了茶馬商﹐您 是東家﹐少爺﹐劉爺是帳房先兒﹐我是個跟班兒家僕。不上不下的身份﹐甚麼人都能打交 道﹐爺們才能‘觀風’不是﹖”聽這番話說有理有據﹐福康安也就依了。黃富揚這上頭熟門 熟路﹐揚州城茶坊里買了五六蘿的茶磚──最便宜的﹐內地人喝不慣﹐口外人離不了的── 只化了七兩多銀子。這要覓騾夫馱的﹐又怕騾夫跟久了不便﹐他卻有辦法﹐竟到牲口市上買 了三頭走騾﹐從黃家三代弟子里挑了個綽號“人精子”的扮了騾夫。劉墉醬色湖綢袍黑緞馬 褂﹐福康安青緞瓜皮帽﹐寶藍寧綢袍石青背心一套行頭出落﹐象煞了茶商老板退休﹐派少公 子出門歷練生意的派頭。 但這一路實是太平靜了﹐江南省境內春回地暖﹐走一處作坊織機軋軋﹐換一處阡陌桑田 踵接﹐一片新綠間秧稻初插﹐碧野極目無荒灘廢地。村戶中巷閭和平﹐老叟柱杖兒童嬉戲﹐ 真個春花與青田相映﹐牧歌共嚶轉同鳴──真個和大臣們獻的請安折子賀表賦中說的“升平 舞鶴之世、黃童白叟熙然而樂”差幾相近了。沿揚州北上﹐過高郵湖﹐渡洪澤湖﹐也都是藕 箭初展漁歌互答﹐岸芷汀蘭錦鱗游泳﹐處處安靜寧謐﹐地地政通人和。福康安見水上時有艦 只巡戈﹐原來想到設在洪澤湖畔清江的河道總督衙門看看﹐順便再查看一下水師提督衙門武 備武庫情形﹐一路看來河道整固﹐治安和恬﹐也就懶得再去“找事”。就這麼“觀”一路風 景回京﹐他卻又於心不甘。劉墉奉父親嚴命﹐“不得多事﹐聽福康安調度”﹐黃富揚也奉有 師命﹐“把這位‘爺’平安送回去﹐少惹是非﹐不混江湖群兒”﹐自也不肯多口。但人精子 卻不理會得他們心思。見福康安懶洋洋的﹐抱怨“就這麼回去﹐算是送我回京見額娘請安﹐ 有屁的事可做﹗也真奇怪﹐我來的時候打河南走﹐進安徽下江南﹐還有幾處盜案﹐賑災不公 的事﹐怎麼這邊就這樣安靜﹖”人精子笑道﹕“爺﹐這麼著走﹐就一世也沒事。萬歲爺在江 南就要啟駕回程﹐咱們不走運河就是官道﹐其實這時候就是小賊也不做案子的﹐就是當官撈 銀子也不在這一時──這是驛道﹐又是御道﹐這里有一絲縫兒都抹得平平光光的﹐就是爺的 話﹐有‘屁’的事﹗要想看真節骨﹐前頭就是沂蒙山﹐離了御道爺再看吧﹗” “就是的﹗”福康安一拍腦門子笑道﹐“劉崇如也不提個醒兒﹗”忽地想起是劉墉“為 主”﹐換了臉懇切地說道﹕“咱們這麼轉悠﹐其實差事也就是辦砸了。我也不是非要找出點 事才歡喜﹐找窮地方走山溝路﹐真的好﹐回去也好讓皇上高興﹐你說呢﹖” “哪咱門走棗莊﹐進抱犢崗﹗”劉墉也是覺得無味﹐“蔡七的案子就沒破﹗這都是粉飾 出來的太平……我估著姓蔡的是鑽山潛伏了。只要能弄清他的去向﹐我們也不算白走一 遭﹗” 因此﹐從駱馬湖北渡過黃河﹐他們便不再向微山湖方向走﹐偏了官道離開韓莊取道峰 城﹐准備在棗莊歇一夜再作打算。從驛道下路十里﹐道路就變了。起初還是干的﹐潦礓石舖 底兒﹐不知車軋馬踏了幾百年﹐整個路都掩在“溝里”﹐騎在騾子上勉強肩與“溝”沿平 齊。凸凹不平曲折逶迄的路﹐有點象划在平地上縱橫交錯互相通連干涸了的河床﹐路上的浮 土一腳下去便漫到腳脖子上﹐走到下半晌斜日西沉﹐出了“溝”﹐前面倒是一片開闊。但這 里似乎遭過決潰黃河沖漫﹐一片一片的潦水泥灘斷斷續續連連綿綿無論東眺抑或西望﹐看不 到盡頭的是蒹蔚蘆葦﹐去歲的荒茅、今春的白草連天接陌﹐景色一下子變得淒迷荒寒﹐連稀 稀落落散布在蒼黃低暗的天穹下的村莊﹐遠遠了去都象死墳一樣陰沉寂寥。寒風漫地掠過﹐ 遠近田野上細弱的早玉米谷黍高梁﹐不勝其力地籟籟發抖。麥田也長得不好﹐有的地方密如 堤草﹐有的地方稀稀落落﹐有的地方干脆是疤痢頭﹐東一塊西一塊空著黃土﹐十分難看。福 康安站在路口處﹐神情間說不清是悲是喜﹐繃著嘴唇咬著牙一聲不言語。劉墉也不吭聲。呼 呼的冷風掠過﹐將他們辮梢袍角都撩起老高﹐走得一身熱汗略為潮濕的中衣立時變得透心價 涼。 “兩位爺﹐這條黃灘路過去五里﹐還有十里干路就到棗莊。”人精子還是個十四五歲的 半樁娃兒﹐凍得唏溜著鼻涕﹐一邊脫鞋﹐嘻笑著說道﹐“今兒咱們打尖兒早﹐我給爺們和師 叔弄幾大盆熱水﹐好好兒洗個澡。再過抱犢痼山道兒雖險﹐都是石板路就好走了。”劉墉沒 理會他﹐看著荒田原野上的莊稼問黃富揚﹕“這地一畝能有多少出息﹖”福康安只說了句 “不要脫鞋﹐水很冷的──你和我坐一頭騾子過去”。也看黃富揚。 黃富揚笑道﹕“這都是河淤地﹐最肥的。不過種莊稼還要好種子﹐犁鈀牛具鍬鋤鐮一套 兒的﹐還要上糞﹐底肥速肥少一樣兒不成。這一看就知道是官田﹐撒播的﹐不用耩﹐能收一 把算一把。象那麥子﹐好的一畝能收一百二三十斤﹐不好的就燒柴了……這時候兒青黃不 接﹐爺們聽聽﹐村里的狗都餓得懶得叫一聲﹐男人們出去逃荒﹐村里都是老頭子老婆子女人 娃子﹐再走走爺們就看清爽了”劉墉不禁苦笑道﹕“官田有旨不許賣。不賣荒著﹐賣了官員 撈銀子朝廷吃虧──山東一百二十萬賑春銀子哪去了﹖災民不能去江南湖廣﹐直隸河南也是 窮地方﹐這麼鬧﹐是窮上加窮啊﹗”人精子笑道﹐“爺這話再對不過﹗其實賣了官地又怎麼 著﹖大戶人家買了﹐佃戶沒有種地家伙又繳不起租﹐地還是荒著﹗棗莊出煤﹐這里還算好 的﹐進山你就知道甚麼叫窮了﹗一家子合穿一條褲子的人家也有的是呢……”他畢竟不敢和 福康安同乘騾子﹐扇了扇褲腿就下了泥路﹐邊走邊道﹕“這路不難走﹐下頭都是沙子地﹐一 點也不墊腳。” “媽的個熊﹗”福康安放一句粗出來﹐一邊上茶馱子坐了﹐惡狠狠道﹕“壞就壞在這群 王八蛋官手里了﹐朝廷發那麼多銀子都喂了狗了﹗”猛地照騾子屁股一鞭﹐騾子驚得一沖進 了泥道兒。劉黃二人忙也都跟上。 行約不足半個時辰﹐道旁樹木愈來愈多﹐楊柳榆槐揪楝杓□之外﹐沿道入莊二里近郊盡 是棗樹﹐卻都不高大﹐一色平房檐高低。楊柳春機發生早﹐已是新綠潤染鵝黃嫩尖﹐其余的 喬木也蕊吐弱芽﹐但棗林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地勢又低﹐在夕陽斜照下象一片紫靄靄烏沉沉 的雲層托起一座烏眉灶眼的里城。劉墉是去過峰城的﹐眼見那“莊子”東西連綿足有五里﹐ 南北深入尚不可知﹐手搭涼棚瞇著眼看﹐驚訝地說道﹕“這里歸峰城管﹖我看比縣城還大 些﹗” “大三倍不止﹗”黃富揚見福康安也詫異﹐忙道﹕“峰城縣城不足六千人﹐這里兩萬多 人居住呢﹗峰城的老財縉紳殷實人家打乾隆六年就往這邊遷﹐有錢主兒都住棗莊。錢糧捐賦 煤鹽稅都從棗莊出﹐縣太爺不能搬衙門﹐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棗莊管營所住。其 實這里有個二衙門﹐比大衙門還兜得轉呢﹗” 一頭說話﹐四人已經進莊。此時夕陽掛長林樹梢﹐炊煙漫高屋矮房﹐街巷胡同迷亂縱橫 橫的莊里﹐幾個人鑽來鑽去﹐但見各處店舖毗鄰軒屋樓閣竹檐茅舍混雜一處。肉肆行、富粉 行、珠寶店、成衣行、玉石行、海味行、鮮魚行、茶行、繡行、湯店、棺材舖子、花果行﹐ 文房四寶房、鐵器竹木家俱﹐等等諸類在扭七拐八的寬街窄道中亮無章法胡亂排列。滿街煤 車川流不息間人群也擾攘不堪﹐一身珠光寶氣的闊佬破衣如鶉的乞丐﹐嬉戲捉迷藏的童子﹐ 坐茶館聽書的老漢﹐一群一伙的煤礦工人黑不溜秋只剩一雙白眼珠子一口白牙﹐有的在小攤 子邊唏溜著喝粥﹐大嚼煎餅蔥卷大醬﹐有的氈帽短衣擠在黑陬陬的小店里吆五喝六。賭博的 吃酒的胡喊亂唱的﹐和妓女打情買俏的﹐夾著巷中小販們一聲高一聲低極富彈性唱歌似的叫 賣聲﹕ “德州老鹵湯扒雞﹗德州老鹵湯扒雞﹗” “水煎包子﹗餛飩羅──” “揚州施家豬頭肉﹐脆香不膩﹗” “哎嗨──油條豆漿﹐好吃實惠……”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解積消食﹐便宜口福﹗” ……如此種種烏煙瘴氣。劉墉和福康安看得眼花繚亂﹐聽得頭暈腦脹﹐跟著人精子和黃 富揚帶著茶馱子擠來轉去﹐象進了八卦迷魂陣﹐昏蒼蒼中已沒了太陽﹐早已不辨東西南北。 在小巷中鑽了半日﹐忽然眼前開朗﹐街面一下子變得開闊﹐四至極正的十字大街從中直直延 伸出去﹐足有三丈余寬﹐都是青石條舖路面。天色剛入麻蒼﹐各色燈燭雙行燃起。羊角燈、 西瓜燈、氣死風燈、瓜皮燈、走馬燈﹐甚至還有檀木座宮燈在各舖門前星星點點連綴不斷。 燈影如珠間人影綽約往返﹐和小巷中熱鬧仿佛﹐只是沒有煤車煤擔獨輪小車之屬﹐轎車馱轎 涼暖軟轎或怒馬如龍或僕從如雲吆吆喝喝滿街沖走。一望可知﹐這是闊人們貿易往來的去 處。福康安正自暗地嗟嘆﹐幾個巡衙役迎面過來﹐叫騾馱子站住﹐一個打頭的長著兩綹老鼠 胡子﹐審賊似地用目光上下覷著滿身灰土的福康安和劉墉﹐脖上喉節一說一動問道﹕“煤馱 子不准進街﹗沒有看見街口掛的牌子﹖” “上下爺們﹗”黃富揚見劉墉福康安發怔﹐忙迎上去﹐嘻嘻笑道﹐“咱們是北京福茂老 行的﹐做茶馬生意﹐剛從揚州趕來。馱子上全是茶……路過貴方寶地﹐住一宿就走……嘻 嘻……這是揚州府的茶引──請爺們驗過。” 老鼠胡子就著街邊燈光驗看了茶引証件﹐把執照扔還給黃富揚﹐用手稠了稠茶簍子﹐又 拍著側耳聽聽﹐說道﹕“甚麼茶這麼沉的﹖夾帶的有銅吧﹖──拆開驗驗﹗”幾個衙役聽這 一聲就解繩子﹐人精子不慌不忙﹐從腰里掏出一串制錢遞給那衙役頭兒﹐皮臉兒笑道﹕“都 是茶磚﹐口外換馬用的﹐瞞不過您老的法眼﹗您瞧這地下潮乎乎的﹐還有泥。茶磚不敢受 潮﹐沾了泥買不出價兒……這點意思孝敬您和諸位吃杯茶﹐要是不放心﹐跟我們前頭住下 店﹐您再細查﹐就搬兩塊去煮茶喝﹐我們老板也不心疼的 “你曉事。”老鼠胡子把那串錢極熟練地丟空翻了個個兒掂掂﹐嘴一呶對衙役們笑道﹕ “是茶磚。咱們前頭去﹗”說罷去了。 福康安劉墉對視一個苦笑﹐跟著黃富揚人精子往前一路覓店﹐連問幾家朱樓歇山頂面的 大客棧﹐都說“客滿”﹐將到北大街盡頭才尋到一家中等舖面叫“慶榮”的。這店也是樓 房﹐樓上客房﹐樓下酒店﹐人出人進燭影煌煌的﹐七八個八仙桌都用屏風隔起﹐賣唱兒的、 豁拳相戰的﹐鬧烘烘亂嘈嘈﹐一片嗡嗡蠅蠅之聲。劉墉福康安待人精子安置了騾子茶馱﹐四 人灰頭土臉跟著小二到樓上住屋。租了三間﹐都是木板夾壁房﹐劉福二人各住一間﹐中間一 閣黃富揚師徒伙住﹐一聲招呼就能聽見。小二忙上忙下替他們打水洗面洗腳。福康安洗了幾 盆子黑水黃湯才算恢復了本來面目﹐一邊洗一邊和小二搭訕說閒話﹐梳了辮子收拾停當﹐這 才下樓吃飯。四個人包了西北角一個屏風雅間等著上菜上飲。劉墉聽看滿堂說笑叫鬧﹐笑對 福康安道﹕“這是我們本家開的店呢﹗這小二說的有趣﹐說他們是沛縣人﹐兩千年前一家 子﹐漢高祖是祖宗﹗”福康安也笑﹐問道﹕“方才小二問我洗澡不洗﹖我說洗。又問我要胰 子不要﹐這真問得奇﹐還問我洗頭不洗﹐這不更怪嘛﹖這里洗澡和洗頭還要分開﹐洗澡用胰 子還用得著問﹖” “我的爺呀……”黃富揚和人精子不禁擠眼兒一笑﹐待要解說﹐跑堂的端著一大條盤熱 氣騰騰的酒菜上來布席﹐便不再解說。人精子笑道﹕“待會爺自己就明白了﹗”說著舉杯敬 劉墉﹐福康安也伸箸夾菜。聽隔壁雅間里有人吃醉了﹐哄笑間有人捏著嗓門兒一口山東腔怪 聲道﹕“好好﹗這一杯自罰﹗再說個笑話兒﹐不笑還罰﹗”又一個人笑道﹕“端錯了﹐沒干 系﹐你只管喝就是﹗” 便聽醉漢乜著聲兒道﹕“就說個端錯了的故事兒──我們鄉﹐兄弟倆──呃﹗……夏天 都在場院里睡。哥嫂子在碾盤子底下旁邊﹐弟弟弟媳睡在碾盤上﹐都在弄這個這個──那 個。忽然下起雨來﹐弟弟說‘哥也﹐下雨了﹐咱們端……呃﹗端回去吧……’哥哥說‘中 唄﹗’兄弟兩個都挺著腰﹐那話兒也不抽出來就往屋里端。黑燈瞎火﹐不防弟弟兩口子拌 倒﹐哥哥兩口子又拌到他們身上﹐四個人爬起來接著又端。誰知道迷迷瞪瞪﹐兄弟端了嫂 子﹐哥子端了兄弟媳婦兒睡了一夜……”他打著酒呃兒吱地又端一杯。旁邊有人問﹕“後來 呢﹖”“後來沒他娘甚麼意思。”那醉漢道﹕“第二天早起﹐兩女的醒了出來回房﹐迎頭碰 見。弟媳不好意思的﹐說‘嫂子﹐他們端──端錯了……’嫂子說﹐沒聽劉大頭在席上說 ‘端錯了沒干系﹐你只管喝’……” 隔壁雅間立時一片轟堂大笑。劉墉和福康安矜持著一個莞爾﹐黃富揚司空聽慣卻不在 意﹐小鬼頭人精子□哧一口把酒笑噴出來。隔壁也是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亂笑一氣﹐劉大頭吭 吭地咳著道﹕“這和我們葛太尊家差不多﹐不管是誰的﹐亂端一氣……”福康安和劉墉有心 的人﹐側耳細聽時﹐南邊又有人喝醉了﹐拿腔捏調兒扯嗓門兒唱道情﹕ 一更里﹐胡秀才﹐你把老娘門摘開。 摘開摘開就摘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二更里﹐胡秀才﹐你上到老娘身上來。 上來上來就上來﹐老娘不是那貨材…… 三更里﹐胡秀才﹐你把老娘懷解開。 解開解開就解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四更里﹐胡秀才﹐你把老娘腿掰開。 掰開掰開就掰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五更里﹐胡秀才﹐你把家伙拱進來。 進來進來就進來﹐老娘不是那貨村…… 唱中滿屋不分各廂﹐哄然喝彩嘩笑。劉墉和福康安都覺污穢不堪入耳﹐甚不習慣這種場 合兒﹐胡亂扒了幾口都說“飽了”。剛要起身時﹐屏門間布簾一挑﹐進來兩個女子。年長的 約可三十五六﹐年幼的十七八歲﹐怯生生進來﹐一前一後向福康安蹲膝行禮﹐說道﹕“爺們 萬福金安﹗”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