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三十一 貴婦人慈心憫沉淪 帝乾隆雷雨理國政】
【三十二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
【三十三 返金川朵雲會傅恆 下成都老將言罷戰】
【三十四 欲和不和爭端乍起 輾轉周旋冷湖搏殺】
【三十五 岳鐘麒孤膽登險寨 忠傅恆奏凱還京華】
【三十六 心迷五色和坤情貪 力盡社稷延清歸天】
【三十一 貴婦人慈心憫沉淪 帝乾隆雷雨理國政】 三個女人的丈夫都在金川前線﹐素日消息來往自然比別人親密﹐此刻提起朵雲﹐棠兒也 是一樣關心﹐問道﹕“阿桂家弟妹沒說教我們做甚麼﹖總不成是只見見面兒說說女人話 吧﹖”巧雲說道﹕“桂嫂夫人說﹐皇上賞識莎羅奔是條漢子﹐可憐金川七萬藏民苗民﹐就算 把金川踏平了﹐死得雞犬不留﹐那塊土地終究還得有個靠得住的人安頓。叫我們去﹐就這些 話變成我們的女人私房話說給她聽﹐勸著她勸著些丈夫別再抗拒天兵歸順朝廷﹐服個低認個 小兒到大營投誠﹐皇上得饒人處且饒人﹐大家兄弟姐妹過起來﹐豈不是好﹖”她未一句話說 得天真﹐棠兒不禁一笑﹐又皺眉說道﹕“她一個女人家﹐只怕當不了外頭人的家……再說﹐ 她那麼烈性的﹐在北京敢劫人﹐當著皇上面兒動刀子自殺﹐我們勸得動麼﹖你們是吃過她虧 的﹐她那麼厲害﹐怕不怕﹖” “起初怕……我從沒見過這麼樣的女人。”巧雲臉一紅﹐揉捏著衣角說道﹐她抬起臉望 著窗外﹐“後來我想﹐調個個兒﹐我要是朵雲──我會一頭撞死在那院子里──她是女人我 也是女人﹐如今她在難中﹐也用不到怕她。”丁娥兒偏著臉想想說道﹕“女人和女人心都一 樣的﹐咱們勸她為她丈夫好﹐又能闔族平安。要是我﹐就自己死了也值。”頓了一下又道﹕ “聽我們那口子說﹐他們那族里和我們這塊不一樣﹐女人也能辦大事﹐她在外頭就給金川買 辦了很多藥材﹐還往金川遞消息兒。我們試試不妨的。說得動是他們的福﹐朝廷也安生﹐也 是咱們的陰德﹐說不動也沒虧負了我們甚麼不是﹖” 她們兩個一遞一口說話﹐都是對丈夫忠誠不二﹐死了也心甘的話頭﹐棠兒心里由不得慚 愧﹐她是除了丈夫時不時還惦記別的男人的女人﹐心思比丁何二人繁復紛壇得多﹐臉上紅了 一紅﹐笑道﹕“我知道阿桂的意思﹐西北和卓那邊有事──那個叫阿睦爾撤納的還住在北京 請兵﹐他來我府走動﹐送了不少禮﹐還有一百張牛皮。我沒見他﹐收了十張給下人們做皮靴 子﹐下剩的叫他給皇上做個牛皮帳設到圓明園去──皇上是想叫我們男人抽出腳來去新疆。 阿桂沒說﹐也是怕我們女人嘴沒遮攔露給朵雲──這麼著﹐先給她送點見面禮兒﹐我給她點 尺頭、首飾﹐你們要有針線活計﹐也叫人送養蜂夾道。心里先有一份情﹐見了面兒松泛著說 話。沒的和男人們一樣刀槍相見﹐唇舌來往﹐太鄭重了反而不得。等接駕的事一畢﹐咱們會 齊了去看她。” 三個婦人議了一陣﹐棠兒也得借機稍息﹐喝了一碗參湯﹐覺得精神去得﹐便起身笑道﹕ “那邊還有一大群呢﹐連履親王世子的夫人也在候著﹐去遲了人不說我忙﹐倒似有意兒拿大 ──你們就坐這里歇著﹐吃飯時咱們還一桌──我得去和大家打花狐哨兒了。”對鏡子照 照﹐理理鬢角換了莊容出來﹐見鸝兒站在門口﹐便問﹕“又有甚麼人來了﹖”鸝兒向門口一 瞥﹐說道﹕“是高恆家夫人來了﹐送了兩幅素尺頭﹐還有給三個哥兒各一雙鞋﹐問我能見見 您不能﹐我說作不了這個主……”棠兒順她方才目光向外張了一下﹐果見高恆夫人郭絡氏十 指交插遠遠站在門房口﹐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大褂﹐在來來往往的誥命夫人旁邊﹐顯得局 促畏縮、低著頭直擰腳尖﹐形容甚是孤索落寞。棠兒嘆氣道﹕“人到了這一步真叫沒法說─ ─你去請她過西邊花廳草坪子那等我。再到帳房支二百四十兩﹐用銀票﹐送她出門再給 她……”說罷便向上房﹐到議事廳和各位誥命寒喧道乏。遇有宗室親王家眷﹐還要一一請 安﹐舖擺家人依品級禮敬﹐要伙房素齋單子來看……好一陣忙﹐一邊向西偏門走﹐一邊回頭 大聲吩咐﹕“教門上人用素紙寫張謝客榜﹐預備著接駕給老佛爺叩安﹐從明日起不再見客。 請書辦房老先生用心點﹐辭氣里要禮上周到些兒……”說著踅身進園。高恆夫人就坐在花廳 石階上等候﹐已是站起身來。 “實在簡慢你了。”棠兒笑吟吟迎上去﹐見她要拜﹐忙扶住了﹐“外頭亂里頭也亂﹐這 屋里是我們老爺的禁地﹐軍書文案檔案怕亂了﹐連我也不得隨意進去。叫你在外頭等……” 又嗔著丫頭﹐“怎麼這麼沒眼色﹐還不掇兩把椅子來﹖”“不不不……不消生受了……”郭 絡氏忙擺手道﹐“給六太太搬個座兒﹐我站著說兩句就成……”到底棠兒還是按她偏身斜簽 著坐了﹐說道﹕“就不論高恆傅恆他們那一層﹐咱們一個滿州老姓兒﹐娘家輩份我該叫你聲 姑姑的。我知道你如今境遇﹐將心比心也替你為難。有甚麼話盡管說﹐能幫著手的我斷沒有 不幫的理。” 郭絡氏心里一酸﹐便用袖子抹淚兒﹐泣聲說道﹕“如今家敗人亡﹐走到哪里都人憎狗嫌 的﹐難得你還這麼待我……雖說咱們是姑侄﹐論起歲數我比你還小著兩歲﹐你就當我個妹子 就好。你忙﹐我不能多耽誤你。我是想﹐皇後娘娘薨了﹐已經有大赦詔書頒下來。高恆雖說 沒材料不成器﹐先前也受過朝廷褒揚﹐且是他在八議里頭的數……我妹子是跟老佛爺的人﹐ 也求過太後的恩典。他的事只求饒他一命﹐回來皇莊子上我們夫妻種地去……”說著帶了嗚 嚥﹐直要放聲兒﹐強忍著只是抽泣。 “老佛爺是怎麼說的﹖”棠兒滿府里都是人﹐只盼她早走﹐聽見這話﹐想了想﹐太後慈 寧宮里有個叫迎兒的確實也是一族﹐該是郭絡氏的遠房妹子﹐怔了一下﹐關心地問道﹕“老 佛爺恩允了麼﹖” “那時候兒皇後娘娘還沒出事﹐老佛爺說這要看軍機處他們怎麼議。她老人家最是慈悲 為懷的﹐說是‘人命關天的﹐得超生要且超生’……” “你如今怎麼想呢﹖” “我想六爺金川的差使這就要辦下來了﹐他必回北京的。六爺一品當朝主持軍機處﹐桂 爺、紀中堂、劉中堂、尹中堂都瞧他的眼色﹐萬歲爺也從沒有駁過六爺的條陳……” “你別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棠兒沉吟道﹕“高恆和錢度的案子﹐面兒上瞧是劉 老中堂主持﹐其實從起首到審理﹐都是萬歲爺提調著一步步走的。上回跟你說別亂走門子﹐ 是真情實語﹐不是打模糊兒糊弄你。捅到御史那兒﹐沒頭沒腦再奏一本﹐你那不是雪上加 霜﹖不是我站干岸兒說河漲的話﹐男人在外頭做事從不和家里商量﹐待到出了事還要累你替 他上下跑腿說話。再不要白給人填還銀子了。待到皇上回來﹐軍機處自然要議。你要信得及 我們老爺﹐能說話能留地步兒處他不會落井下石的。我們兩家通好﹐你要信得及。你一趟一 趟往這走動﹐老爺反倒不好說話。你細思量﹐我說的是不是﹖” 高恆夫人聽了﹐揩淚泣道﹕“太太這話極是的。十六爺福晉還有十二爺二十四爺那府里 也是這個話說──只好聽他的命就是﹐我已經盡了心……我想﹐高恆雖不好﹐如今天下有幾 個好官﹖甘肅的勒爾謹、福建的王稟望也奉旨拿了﹐牽扯一二百官員都要革職拿問﹗這麼多 拆爛污的﹐有多少不在八議里頭的總不成葫蘆提都一鍋煮了。萬歲爺是性善信佛的人﹐必要 甄別的。也要容許改過自新的。象盧焯﹐當初殺了也就沒了﹐起復出來照樣兒給朝廷出 力……”她絮絮叨叨又反復譬喻許多實例﹐棠兒捺著性子又勸又慰﹐好容易才打發她辭出去 了。棠兒也不送她﹐從偏門進來﹐見家人們正抬桌子布置席面﹐叫過一個小廝吩咐﹕“把我 南邊那間房打整出來﹐中間隔上竹簾子﹐請馬先生過來說話──席面上不要上酒﹐就是便 飯。夫人們有事要回去的也不必勉強﹐把還人家的禮封好送轎子上就是。”說罷又進北廂和 丁何二人閒話。聽稟說房子收拾停當﹐隔門又進北廂第二間﹐坐定了吃茶。馬二侉子已經進 來﹐就竹簾外一個躬身﹐陪笑道﹕“給六奶奶請安﹗聽他們傳‘馬先生’﹐弄得我臆怔﹐半 晌才明白是叫我。我是六爺門下老跑腿的了﹐奶奶只管還叫我馬二侉子就好﹗” “你如今是觀察﹐是道台職分。在外頭那還了得﹖坐八抬大轎了﹗”棠兒隔簾看他﹐方 臉小胡子小眼睛﹐穿著又寬又大的石青袍子﹐手握一柄湘妃扇﹐袖子翻著雪白的里子﹐又似 不修邊幅又似干練洒脫﹐暗地一笑﹐說道﹕“你很辛苦的﹐過了湖廣又去雲南給我采辦﹐著 實生受你了。等老爺回來再謝你吧﹗” 馬二侉子夤緣紀昀的臉面結識了傅恆﹐幾年來這府門檻都踢平了﹐都是這樣和棠兒見 面﹐他一本正經坐石窗前﹐睨著目光想往簾內看﹐外頭明里頭暗﹐甚麼也瞧不見﹐便看牆上 字畫﹐欠身說道﹕“我仍舊是個皇商﹐能給六爺奶奶跑腿辦事是我的造化。奶奶千萬別說 ‘謝’的話﹐那見外了。我這次去雲南卡瓦銀礦﹐又見了吳尚賢﹐他孝敬老莊親王、阿桂夫 人和六奶奶每人一尊銀佛﹐十斤蛇膽。沒有寫進禮單里頭﹐也請奶奶嘉納了……”棠兒想了 想﹐問道﹕“這個吳尚賢﹐是不是上回雲南總督張允隋說的想開礦的那位﹖”“礦他是早開 了的﹐如今哪里還有甚麼礦禁﹖”馬二侉子笑道﹕“吳尚賢是雲南石屏州秋水村一個泥腳桿 子﹐獨自闖卡瓦﹐創下偌大事業﹐想給朝廷出點子力爭個功名──緬甸那國里如今亂著﹐中 央朝廷和各部酋長鬧生分﹐卻都和吳尚賢兜得轉呢﹗自我大清興國﹐緬甸一直沒有朝貢。您 別瞧吳尚賢不起眼兒﹐他正想說合緬甸王稱臣納貢──您見圓明園里那些大象﹐老死得沒幾 頭了﹐那都是打緬甸貢過來的……” “呀﹗那大象是他們那國里進來的哪﹗”棠兒睜大了眼睛﹐瞳仁中閃著驚喜的光。她隨 班元旦朝賀見過太和殿前的馴象﹐在圓明園還把福康安送到象背上玩耍過﹐極是新奇好玩 的﹐因道﹕“這十幾年元旦都沒有擺象隊﹐我問王恥﹐說是已經不夠八只了。可憐見的那些 象靈通人性﹐有只老象臨死前還跪在太和殿前品級山旁朝上磕頭流淚。我聽了心里還難過來 著……敢情原來都打那里來的──這個吳尚賢﹐我原想和你一樣是個生意人﹐這麼大方體面 的﹐又懂大禮。下次他要到北京﹐路過蒙古就捎個信兒﹐我們老爺准見他﹗” 這個話前頭都對。唯是從緬甸來貢﹐無論如何也不會“路過蒙古”﹐馬二侉子聽紀昀說 過這位貴婦人﹐住北京一輩子﹐只知道左右上下﹐弄不清東西南北﹐不禁一笑﹐口里漫答應 著又道﹕“他聽見奶奶這吩咐﹐准高興得笑開花﹗回京後聽家里人說﹐奶奶外頭的帳還沒收 齊﹐只繳了六七萬利息﹐不知他們回奶奶了沒有。若要急用﹐我這里就先給您墊上﹐奶奶瞧 怎麼樣﹖” “這個麼﹐你和帳房上頭商議著辦。我是個無可無不可的。”棠兒囁嚅了一下﹐聲音放 低了些﹐“寧可不辦﹐也要謹密些兒﹐除了帳房小王﹐竟是誰都不知道的好。放帳名聲不好 這我知道﹐利過三分就是賊﹐所以頂頭兒只能收二分﹐你抽個頭算替我白勞動。我的幾個莊 子都減了租﹐家里用項越來越大﹐賞賜嚼用來往應酬──就象這些人來拜訪﹐回的禮比收的 禮要多得多。老爺一心撲在外頭政務上﹐家里干事萬事總歸不管﹐不替他操持一下實在也頂 不下來。老馬我告訴你﹐只要外頭走漏一點風聲﹐那只有你才說得出去﹐就是你鬧生分了﹐ 帳一抹我干淨不認﹐放出的銀子也全歸你﹐交情臉面你是不用想了。”馬二侉子聽她說得決 絕﹐愣了一下笑道﹕“慢說您﹐就是鄉里破落戶孤兒寡母托我辦事﹐我也不敢欺心。何況我 有多少事要求傅中堂和六奶奶蔭庇呢﹗小怡親王、老莊親王、小愉郡主、二十貝子幾位福 晉﹐誰沒有體己錢在外放賬﹖就是軍機上頭﹐元長中堂和紀中堂家里也放賬﹐還有利銀收到 三分的──您這點妝奩銀子放出去為的補貼家用﹐說透了是點養廉銀子。這麼大個相府﹐這 麼大開銷﹐要不是您費心費力操持﹐早就支撐不來了﹗放心﹐老馬做事無論公私﹐斷不至於 走風漏氣的﹐那都用的妻妹的名義辦的﹐就有甚麼﹐老馬頂多拼著一文薪水不領的那個‘道 台’頂子頂出去就是──本來捐這個官就為的這個退步兒──哪有把六奶奶晾出來的理﹖” 說著﹐聽自鳴鐘響﹐便笑著起身告辭。 棠兒也向他道了乏﹐待馬二侉子去了﹐打起精神應酬各官命婦。晚間人散卸妝﹐歪在床 上一件一件思謀籌划﹐怎樣接駕﹐怎樣見太後﹐如何迎皇後梓宮﹐如何哭拜謁靈﹐想起皇後 賢淑懋德﹐平日種種好處﹐自己和乾隆偷情﹐皇後心知肚明卻上下顧全大家臉面﹐不免面紅 眼酸感慨垂淚。又思傅恆撤兵道里計程。轉念想起高恆落局﹐高恆夫人的落魄形容兒﹐反覺 宦海波險人情炎涼。果真對他袖手旁觀﹐不但下頭官員議論他忍﹐將來萬一自家有個磋跌﹐ 在位的誰肯援手﹖放賬本為補貼家用不足﹐傅恆知道了領不領情﹖外頭清議令人可懼﹗想起 馬二侉子的話才略安心。她盛年索居丈夫長差在外的人﹐免不了又想男人﹐傅恆卻是掠影而 過﹐轉想阿桂盛壯兆惠英武……走馬燈似的又想起和乾隆作愛往事﹐情動心熱間操摩按搓﹐ 迷迷糊糊也有一番自解光景……直到窗紙泛青才朦朧睡著了。 一連幾日馬二侉子都忙著。先是督促家人給各家放債的福晉收賬﹐把從雲南采購的藥材 布匹茶葉涼藥扇子香料分撥兒往各府里送遞﹔又惦著晉見阿桂﹐必定要問緬甸形勢和吳尚賢 開礦情形﹐怕說不清楚﹐一條一條寫﹐又畫山川地理圖形……公私里外各處俱到忙得發昏。 乾隆法駕怎樣入城﹐怎樣安放皇後梓宮﹐滿城萬姓文武百官怎樣叩拜哭靈﹐各個寺院如何為 皇後打醮誦咒追超亡靈……諸般繁華﹐鬧翻了一座北京城﹐他都沒有理會。恰這日皇後三七 之禮畢﹐朝事各務漸趨常情﹐朝陽門碼頭傳來信兒﹐給紀昀采購的宋紙還有福康安買的西洋 炮材料兒到貨﹐馬二侉子到西華門打聽得實﹐是劉統勛坐值軍機﹐其余百官放假一日﹐料著 紀昀阿桂都在家。吃過午飯﹐忙著換了身衣服﹐打轎便趕往虎坊橋紀府而來。 其時已是四月下旬﹐將近端午的天氣﹐從東西過來穿街走巷﹐坐在轎里又悶又熱。足足 走了一個時辰﹐馬二侉子已是汗流浹背。待到紀府門首下來﹐一邊揩汗舉頭看時﹐炎炎欲熔 一輪斜陽晒著﹐西邊一帶天邊壓線處樓雲崢嶸﹐墨線一般映得門前海子發蘭﹐便知天氣要 變﹐一頭叫小廝“騎馬回去帶雨具來”一頭便上門請見。卻見是家人王成守閽﹐他在這府里 更是熟極了的﹐王成一見是他﹐早笑著迎上來﹐滿臉笑成一朵菊花道﹕“馬二爺﹐虧你還想 著我們這兒﹐想死小的們了﹗” “左不過你的荷包想我的銀子就是了。瞧著你比上次見更精神了呢﹗”馬二侉子笑道﹐ “你這句話似模似樣是行院里婊子見嫖客的套頭兒。昨晚我去春香院﹐花大姐兒也是這麼說 的──”說著﹐從腰里取出二十兩一塊台州紋餅兒﹐“你五兩﹐下剩的照老規矩給劉琪任老 他們幾個分──只別叫你們頭兒魏成知道﹐稟了老爺訓斥你們﹐老馬就管不到了──老爺這 會子作麼呢﹖又在書房里寫書﹖” 王成飛快塞了銀子﹐一邊前頭帶路﹐呵腰陪笑說道﹕“老魏犯了老寒腿﹐老盧回河間府 辦事兒去了。府里現今真是山中無老虎﹗我們沈姨娘現病著﹐太太是個四門不出的﹐還有兩 個姨娘也主不了事。二門外頭跟捅過了的馬蜂窩似的亂成一團──這邊走﹐老爺在書房那邊 呢──今兒午飯過桂中堂就過來了﹐在花廳里頭說話。桂中堂從來是說完話就走﹐你在書房 等著就是了……”那紀昀宅院無論體制規模大小都遠不能和傅恆的國舅府有比較﹐只是一個 四合院進一重再一個四合院房舍相連﹐天井狹小甬道偏窄﹐七折八彎轉著到西邊一個小小花 園﹐看去才略開闊了些﹐便聽紀昀正在侃侃而言﹕“最禍害百姓的﹐一是吏﹐二是衙役﹐三 是官員眷屬﹐四是官員家人僕從……前朝諾敏是這樣﹐今朝王稟望、勒爾謹也是這樣﹐這四 種人無官之責有官之權﹐一般官員除了撈錢﹐也還要顧及考成名聲﹐這些人除了銀子甚麼也 不想﹐依草附木怙勢作威──”又聽阿桂的聲氣插口道﹕“是爪牙﹗” “對﹐是官員的爪牙﹗”紀昀滋滋地抽著煙﹐“爪牙撲在身上又抓又撕又咬﹐百姓直接 感同身受﹐若論心里的恨﹐比恨官還要切齒。所以甘肅的案子﹐凡牽連到此輩人物﹐不必請 旨﹐刑部就能辦﹐該打的該枷的該流的一例成依律從嚴發落。”他一邊說﹐阿桂一邊 “嗯”﹐說道﹕“回頭和劉公議議﹐這是我們就有的權。我的想頭借這案子嚴辦一批敲骨吸 髓的爪牙﹐可以示朝廷至公至明的大義﹐給一些鼓噪不安的百姓出出氣透透風兒﹐戾氣只怕 就少些。只是不能顯著軍機大臣們太心狠手辣了﹐也不能太順一些刁民的心。有一等不安份 人﹐日日盼著大亂﹐恨不得狗屎盆子扣了天子明堂﹐恨不能所有官員一古腦兒殺盡了才解恨 出氣﹐也不能遂了這起子小人的願﹗”他正說著﹐突然沖窗外喊道﹕“那是老馬麼﹖你這冶 游神怎麼跑這來了﹖進來吧﹗” “哎﹗來了﹗”馬二侉子正拾級上階要進書房﹐聽阿桂叫自己﹐冷丁地嚇了一跳﹐忙滿 面堆下笑﹐三步兩步進了花廳﹐果見阿桂盤膝坐在榻上﹐手拈著葡萄干兒品嚼說話﹐紀昀在 榻下卷案旁握著烏木大煙斗剔煙油兒﹐便干淨利落打了兩個千兒笑道﹕“早聽人說桂中堂文 武全才﹐武功高強賽如黃天霸﹐果不其然﹗您又不臨窗﹐窗戶上又糊著紙﹐我在院里走就聽 出來了﹗” 他這一頓“武功高強”奉迎得不三不四﹐紀阿二人都是一怔﹐聽著又復大笑﹐阿桂笑得 身上顫﹐說道﹕“下回見我該是飛檐走壁鐵布衫刀槍不入飛鏢打出二百步穿楊落銅錢了﹗─ ─你從這竹簾子看﹐看不見你進院子上台階麼﹖”馬二侉子順他手指往外看﹐不由的也笑起 來﹐故作小丑叨了一句戲詞兒﹕“喂呀呀──原來如此﹗”因見案上搭著兩張宣紙﹐上頭墨 跡縱橫尚未干透﹐湊近了問道﹕“那有這麼長的中堂聯子﹖敢怕是楹聯吧﹖上回我弟弟打廣 里過來﹐他在那開著字畫店﹐把桂爺賞我的字掛出去當門面﹐誰知有個扶桑國的富客﹐出價 六百兩硬要買去──今兒既寫字兒﹐二位大人索性再賞我一幅──”說著看那楹聯﹐只見黑 頓頓的顏體寫著﹕ 堯舜生﹐湯武淨﹐五霸七雄丑未耳﹐伊尹太公﹐便算一只要手﹐其余拜將封侯﹐不過搖 旗吶喊稱奴婢。四書日﹐五經引﹐諸子百家雜說也﹐杜甫李白﹐會唱幾句亂談﹐此外咬文嚼 字﹐大都沿街乞討鬧蓮花。 馬二侉子笑道﹕“虧這番議論﹐是戲台楹聯吧﹖便宜了戲子們﹗” “那是皇上給圓明園新修戲台寫的主聯﹐別瞎議論﹗”阿桂說道﹕“東頭那幅是紀公的 次聯﹐你看如何﹖” 馬二侉子聽是乾隆御筆嚇得心里一沉﹐忙轉過東邊看紀昀的﹐卻是隸書﹕ 出將入相﹐仔細端詳﹐無非藉古代衣冠﹐奉勸眾生愚昧。 福善禍淫﹐殷勤獻演﹐豈徒炫世人耳目﹐實為菩薩心腸。 心下惦啜﹐婉約工巧﹐自是紀昀的好﹔若論氣勢雄闊議論奇偉﹐比起乾隆一聯就差得遠 了﹐已是品評出高下﹐口中卻道﹕“皇上的聯氣概宏大別開生面﹐紀公議論深邃道心精微﹐ 與主聯表里相彰﹐真稱得上是珠聯壁合﹗”說著不住稱羨﹐又誇“字好”。紀昀笑道﹕“你 這人就是善拍馬屁﹗真正字寫得好的不是我也不是阿桂﹐是劉墉﹐功底扎實又求新變意﹐連 尹繼善也不能望其項背﹗你這馬屁精上回說硯好﹐又說硯銘好﹐我刻了一方給你留著。聽說 去了怡王府﹐又說門窗好﹐我去看看﹐木雕十八學士過瀛洲﹐也並不出色﹐問你﹐你說是紫 檀木的﹐原來是質料兒好﹗”馬二侉子一眼見壓卷一方新硯﹐取過來看銘﹕ 工於蓄聚﹐不吝於挹注﹐富而如斯﹐於富乎何惡。 不禁合掌笑道﹕“這必是給我的了﹐謝中堂爺的賞﹗──這年頭兒除了到深山野林里漁 樵耕讀﹐哪里不要拍馬屁呢﹖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我就盼自己善拍各種馬屁﹐那就到處兜得 轉了﹗” “善拍各種馬屁﹗”阿桂一口茶吞得幾乎嗆著了﹐和紀昀二人都是仰身大笑﹐許久才喘 過氣來﹐說道﹕“改日閒一閒再聽你拍﹐叫你的天津廚子單給我和紀昀做河豚魚吃──你把 吳尚賢的情形兒寫個小傳出來﹐還有他和緬甸國王的過從人事也都寫進去﹐御覽之後不定還 有旨意給你去辦差。給吳尚賢寫一封信﹐好生聯絡蚌築土司﹐說明朝廷恩意──吳尚賢的茂 隆山場地理位置也說清楚。張允隨也有折子﹐只是說得不甚明白﹐蚌築是緬甸那邊還是我們 這邊都沒寫清楚。” 馬二侉子一口一個應承“預備河豚”﹐聽他改口說正經事﹐忙改容稱“是”﹐又道﹕ “蚌築是卡瓦土司﹐在永昌、順寧邊界。哥子叫蚌築﹐弟弟叫蚌坎﹐下頭子侄幸孟、莽恩、 莽悶三人分掌地方﹐屬雲南版圖﹐不屬緬王管轄……”他約略說了形勢﹐又道﹕“中堂爺既 有這鈞諭﹐我這就給吳某寫信﹐他是個能干人﹐不至於疏露害事的……”他說著﹐阿桂頻頻 點頭﹐紀昀也聽得極為專注﹐苦於沒有研究過地理圖志﹐只是從政務沿革上大致理會而已。 一時馬二侉子說完﹐見二人無話﹐又不能和紀昀說私事﹐便要起身告辭﹐含糊說道﹕“紀中 堂要的宋版紙、宣紙和薛濤箋都運到了﹐回頭叫盧管家或者老魏頭去朝陽門外碼頭提貨── 我來就為這個。請大人們寬坐﹐我且回去了。” “你說起購貨﹐我倒想起要問你。”阿桂笑道﹕“上次去傅六爺府﹐見兩根長鐵管子﹐ 說是紅毛國進來的﹐沒有縫兒。也就茶碗來粗細。問他府里﹐沒一個人知道做甚麼用場。是 你給他買的吧﹖”“那是康哥兒要的﹐他想仿造西洋炮。”馬二侉子笑道﹕“別小瞧了那管 子﹐論斤買的一兩銀子不到三斤。康哥兒說要又細又長又結實炮彈才打得遠……” 紀昀和阿桂不禁對視一笑﹕這個福康安就是不安份﹐居然要在府里試著造炮﹗馬二侉子 道﹕“我跟六奶奶回話﹐哥兒要照西洋畫兒畫的和貢來的洋炮艦圖樣造炮﹐斷然使不得。洋 人造炮那是極講究的﹐圖式圖樣﹐炮架機件兒都配套兒﹐不能看看模樣就動手造﹐炸了鏜要 出人命的﹗六奶奶慌了﹐嗔著福哥兒‘上回池子里試炮船﹐一炮就把船龍骨給蹬成兩段﹐還 不肯改﹗’叫人往里頭塞了鐵丸子﹐火燒得蛐□似的七扭八彎……康爺還沒回來﹐回來了准 要拿老馬當出氣筒兒呢﹗”他又拍掌又嘆氣又搖頭﹐一臉沮喪。阿桂和紀昀都笑。阿桂道﹕ “這個馬屁沒拍響。由我和福康安說話﹐傅恆也一定要訓斥他的。私造火炮﹐不管理由多麼 堂皇﹐此例不可開。你陪他個小心﹐沒事的。”還要往下說﹐王成匆匆進來稟道﹕“老爺﹐ 內廷王公公來傳旨﹐叫您遞牌子進去呢﹗”紀昀道﹕“既來傳旨﹐快請進來﹗”王成道﹕ “他說就在門外等著﹐一道兒進宮﹐在養心殿見駕。”紀昀便忙蹬靴換袍掛朝珠戴冠﹐口中 喃喃道﹕“這會子叫進﹐會有甚麼事呢﹖” “你只管進去﹐別忘了把這兩幅楹聯帶上。”阿桂笑道﹕“沒准是圓明園里叫你踏看景 致﹐給匾額題詞兒的。”說著也站起身來﹐待紀昀更衣過了﹐同著馬二侉子前後一道出府﹐ 卻見王八恥勒著韁繩站在門首下馬石旁。阿桂笑道﹕“王頭兒﹐是你來傳旨﹖”王八恥早瞧 見了﹐笑著迎上來打千兒﹐說道﹕“桂爺您在這﹖卜禮到您府上﹐有旨叫您也進去呢﹗”紀 昀便忙著喊轎﹐看看天已陰了上來﹐又叫人“帶兩副雨具﹐把我的朝珠給桂中堂取一付 來。”家人們忙成一團侍候。馬二侉子一眼見和砷騎著騾子遠遠過來﹐笑嬉嬉迎上去一個揖 兒﹕“恭喜你進鑾儀衛﹐這一回真的是官﹐一步登天到天子眼前了──你來的不是時候﹐ 走﹐老東來順我請你吃涮羊肉去。”阿桂紀昀無心再理他們﹐各自升轎呼擁而去。 待到西華門外下轎﹐天已經完全陰沉下來﹐這里門外原來是張廷玉的賜第﹐再向北是太 醫院﹐都已拆平了﹐足足上百畝一片空場。張廷玉原來書房西的一片海子和太醫院的幾株老 烏□樹都被灰蒙蒙的靄氣籠著﹐依稀可想當日風貌。平坦坦一大片廣場上空濃雲重壓﹐一層 層的雲頭或褐或褚或灰或白﹐不安份地湧動著擁擠著﹐覆蓋得紫禁城灰蒙蒙暗黝黝的﹐涼風 襲來﹐轎中帶出的滿身熱氣一洗盡淨。突然一聲沉雷﹐雲層後的電閃破縫而出﹐遠處颯颯的 雨聲略略帶著腥味裹近前來。阿桂和紀昀隨王八恥進來﹐過武英殿玉帶橋﹐由北入隆宗門到 軍機處﹐雨點兒追在身後也不緊不慢隨著﹐竟沒有淋著。見劉統勛還在伏案疾書﹐兩個人才 松一口氣。阿桂見他專心致志頭也不抬﹐笑道﹕“太暗了﹐劉公該掌一盞燈吧﹖” “是啊﹐不知不覺天就黑了﹗”劉統勛放下筆﹐一望窗外﹐見雲翳龍樓雨洒天街﹐不禁 莞爾一笑﹐“我還以為傍晚天暗了呢﹗原來下雨了。”便向紀昀伸手﹐“煙給我一點﹐還是 你的關東老葉兒好﹗”紀昀忙遞煙荷包笑道﹕“頃刻見駕﹐煙鍋子收拾好﹐別象我那年金殿 晤對靴中失火──批甚麼文章﹐這麼用心的﹖”“一件人命官司﹐刑部送上來各造口供對不 上﹐時間也不合﹐真不知他們怎麼弄的。我逐一划出來批出去重審﹗”劉統勛喟然一嘆又一 笑﹐“我見皇上從不抽煙﹐你放心﹐我的靴子走不了水﹗”說著用左手揉捏右腕。 阿桂原本站著等王八恥來傳話﹐看看天街兩簾如織﹐沒有人過來﹐便坐了繡花瓷墩上笑 道﹕“那麼費事的﹖要是我﹐‘所擬有疑﹐情事不合’打回去就是了﹗”劉統勛搖頭道﹕ “他們辦事馬虎﹐逐條批﹐是讓他們明白該怎麼辦。你們留心一下史藉﹐漢唐宋元明﹐一個 朝代各種案例上下其手顛倒判斷的多了﹐但若人命案子舞弊起來﹐這個朝代就快到山崩地裂 了。所以說‘人命關天’﹐這個‘天’就是朝廷的氣數。《春秋》里說‘小大之獄雖不能 察﹐必以情’就講的這個理。”劉統勛歷來務實苦干﹐在二人眼中是個忠誠勤謹宰相﹐說出 這番話﹐是在法司位而鳥瞰法司﹐學術宏大﹐夠得上治世輔臣品位。想不到如此叢繁的政務 中﹐他還能讀書如此精微燭照獨出心裁﹐真讓阿桂和紀昀有刮目相看之感了。沉默有頃﹐紀 昀才問道﹕“原說今兒休假的﹐皇上怎麼突然召見﹖” “隨赫德明日辭駕回天山大營﹐皇上要向他面授機宜。”劉統勛深深吸了一口﹐用拇指 按著泛起的煙沫﹐說道﹕“這樣﹐原來預備明日接見阿睦爾撤納臨時改到今日。這是大事﹐ 我們軍機處要陪皇上見他。” 正說著﹐王八恥雨地里打著傘快步進來﹐懷里還抱著幾件黯青墨翠的衣物﹐口中說道﹕ “皇上賜劉統勛阿桂紀昀各人油衣一件﹐著即進養心殿見駕﹗”說著三人早已離席伏地謝 恩。王八恥逐一分發三人。到手看時﹐是荷葉綠繚綾掛里──單這已是十分名貴了──外邊 似乎是甚麼禽獸的毛線織的﹐沒有染色﹐手摸上去油潤光澤﹐中間還有一道夾層﹐細捻似乎 是細洋布掛了干油﹐三層合起也不過半斤上下﹐薄輕柔韌﹐竟都沒見過。王八恥看著他們著 衣蹬油履﹐笑道﹕“是羅剎國進貢的﹐野鴨絨線織了油浸晾干的﹐統共只有八件﹐皇上孝敬 老佛爺兩件﹐三位軍機一人一件﹐尹繼善傅恆岳鐘麒也有。皇上自己還是日本國貢的那件海 鷗絨的﹐沒舍得換呢﹗”三人聽得心里一暖一烘﹐都覺無言以對﹐頂了斗篷﹐跟著王八恥沖 雨而出。 “啊哈﹐這個油衣穿了果真精神﹗”三人魚貫入殿﹐乾隆正在東暖閣端著杯子踱步﹐置 杯笑道﹕“連劉統勛瞧著都年輕許多﹗”見他們伏地叩頭﹐吶吶著要謝恩﹐一擺手叫起﹐說 道﹕“你們的心朕知道﹐不必說了吧──紀昀的楹聯寫好了沒有﹖”紀昀忙從懷中將夾著的 宣紙取出﹐雙手捧上道﹕“臣字學不工﹐近年來文牘公案等因奉此﹐文學也漸荒謬﹐主上見 笑了。” 乾隆接過了﹐沒有展看便放了炕桌上。大約因為剛剃了頭﹐他的精神面色看去都十分 好﹐只是笑容里仍帶著掩不住的憂郁沉悶。乾隆一邊命三人木杌子上坐了﹐自己也上炕盤膝 而坐﹐看著外間風雨如晦﹐良久說道﹕“已經著太監去宣阿睦爾撤納﹐在乾清門見他。這會 子是個空兒﹐一件是王稟望﹐一件是高恆﹐兩大案子議決一下﹐不要再拖下去了。” 自回京第二天﹐劉統勛已調集兩案所有案卷給阿桂和紀昀審看過了﹐聽乾隆這樣說﹐兩 個人都看劉統勛。劉統勛彷佛胸有成竹﹐端坐在杌子上﹐外面雲層中竄躍的閃電時滅時明﹐ 照得他鐵鑄的面龐有點陰森。良久﹐他一欠身說道﹕“已經發文寫信給尹繼善和傅恆﹐他們 的回文還沒到。” “昨晚收到了他們的密折。”乾隆靜靜說道﹕“折子都寫得很長﹐總之只有一個字── 殺。” 天空中霍地一明﹐珊瑚枝一樣紫色的閃電倏地一閃﹐耀得大殿通明雪亮﹐象一口大鍋被 鈍器猛地砸破似的﹐天上“嘎蹦”一聲脆雷響震撼得鑲玻璃窗都栗然抖動。 “這真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乾隆也被雷聲震得一悸﹐隔玻璃望著晦暗如磐的天 穹﹐幽幽說道﹐“朕反復思量過﹐崇禎何償是無能之輩﹖到了他手里才整頓吏治﹐那就晚 了﹗朕讓曉嵐遍查史藉﹐沒有哪一朝哪一代是整頓吏治亂了官場﹐亂了天下的。越是早辦越 是容易挽回﹐越是遲疑瞻徇左右顧盼﹐到不可收拾時那就噬臍難悔﹗” 又一陣沉沉的雷聲﹐隆隆的響震中乾隆的話安詳利落﹐字字擲地有聲﹕“有人跟朕說﹐ 如今天子聖明﹐宵小之輩斷無亂國之理﹐還有人舉出陳平傳﹐以為陳平私德不淑也能致漢子 太平。朕說這是胡說八道﹗即朕英明天縱﹐能保朕的子孫後世代代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子 麼﹖劉邦驅三秦將士東下﹐帶的甚麼兵﹖那都是些厚顏無恥的好利之徒﹗陳平身處其間和光 同塵﹐也是蹈晦其身為主辦事﹐豈得以奸佞視之﹖他不得列入漢初三傑﹐也為他這塊白壁有 瑕﹗──所以朕決心已定﹐這幾個梟獍之臣一律格殺勿論﹐不能再存婦人之仁。嚴辦這兩案 以杜後來﹐這才是真正的仁德寬柔﹐與‘以寬為政’大宗旨並不相悖。” “皇上聖聰高遠﹐實是天斷英明﹗”紀昀聽得雙眸炯炯﹐俯仰說道﹕“應該將高恆王稟 望等人罪由供狀刊在印報﹐以為儆戒──這畢竟是撼動朝野的大案﹐為防人心浮動官員驚懼 松弛政務﹐不妨同時下幾道恩旨以寬人心。”阿桂道﹕“奴才以為密一些好﹐不必大張其 鼓。這是整飭吏治﹐朝廷大振乾綱﹐防著一些奸宄刁頑小民借口實滋事。迅速領旨立時處 置﹐拖得日子久了﹐犯官人多﹐官場夤緣相結請托求情營蠅狗苟再出些事反而麻煩。”紀昀 道﹕“這和誅訥親張廣泗不同﹐那是失事犯過﹐這是觸犯天憲刑律﹐還是應該堂皇明白﹐昭 天下朝廷至公無私之意。” 乾隆聽他二人意見不一﹐轉臉問劉統勛道﹕“你怎麼看﹖” “臣以為天子決心已定﹐不必顧慮有人鑽營請托。”劉統勛道﹐“應該發交六部嚴議﹐ 但不必印報刊載天下。這樣﹐小人滋事就沒有口實﹐官場也不致震動太大。” “都有一定道理。”乾隆說道﹕“要震動官場﹐不要驚駭物聽。有些偏遠山野海隅草民 無知﹐易受奸人蠱惑挑唆也不可不防。像如林爽文﹐已潛逃台灣﹐借機鬧起來也許有的﹐紀 昀說的並下幾道恩旨建議很好﹐除了皇後大喪已經下的﹐原來雍正朝幾位王爺﹐還有聖祖朝 敗落的幾位大臣﹐有罪一律寬免釋放。張廷玉原有旨免入賢良祠﹐也要再加思慮。八叔改名 阿其那﹐九叔改名塞思黑﹐先帝在時晚年提及就愀然不樂﹐要恢復原名……”。他思量著﹐ 又加了一條﹐“十叔的貝勒名譽﹐還給他。” 說到張廷玉名位歸復賢良祠﹐幾個臣子都是一怔﹕這一君一臣鬧生分﹐到死乾隆對張廷 玉都很顯嫌憎﹐此刻怎麼會想到給他加恩﹖ “想起張廷玉﹐朕心里是五味俱全。”乾隆似乎看出幾個臣子心里﹐皺眉緩緩說道﹕ “朕回京調看了他存在皇史晟的文章《論三老五更》﹐回想他當年事君治事理國行徑﹐晚年 時真是老得糊塗了。一生勤勉忠藎﹐雖有過﹐還是瑕不掩瑜﹐朕打心里諒解他了。他進賢良 祠﹐可以安定官場﹐給臣子立榜樣﹐也是他應有的榮名……”說著一抬眼﹐見卜禮已站在閣 子外﹐便道﹕“和親王已經帶阿睦爾撒納在乾清門等著了﹐我們過去吧。”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二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 於是﹐乾隆乘八人抬明黃油布槓轎前行﹐出養心殿由月華門下轎﹐穿廊向南徑到乾清 門。阿桂紀昀和劉統勛三人只步行跟隨。因雨下得大﹐雖然只過了一個天井﹐幾步永巷﹐三 個人的袍擺褲腳和官靴都被潲雨和潦水打濕。乾隆站在後廊門口﹐看著他們換了靴子擰干了 袍角﹐輕咳一聲抬腳進殿。王八恥早搶前幾步﹐大聲道﹕“萬歲爺駕臨﹗”便見須彌座略偏 東跪著的兩個人﹐弘晝領頭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口中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陣衣裳悉悉﹐乾隆步履橐橐從容升座。紀昀阿桂劉統勛三人略一會意﹐並排跪了座 東。便聽弘晝說道﹕“臣王弘晝奉旨帶輝特部台吉臣阿睦爾撒納引見﹗”阿睦爾撒納來京已 經頗有時日﹐進紫禁城靚見還是頭一次。他似乎心情有些緊張﹐伏身跪著﹐頭幾乎抵到金磚 地下。乾隆一時沒言語﹐外間淙淙的大雨和隆隆的雷鳴在廣曠的大殿中回響﹐憑空增加了幾 分威壓和嚴肅。阿睦爾撒納兩手十指緊貼著冰涼的地面﹐嘰哩咕嚕說了一通蒙語。乾隆便看 弘晝。 “他說”﹐弘晝舔舔嘴唇翻譯道﹕“上天賜與我這樣的榮耀﹐能夠在這座至高無上的宮 殿里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天上的太陽沒有您的輝光燦爛﹐天山的雄偉比不上您的博大胸 懷﹗我是博格達汗法統之下的一方小小領主﹐我要象雄鷹一樣飛回我的故鄉﹐當我將來再見 到您時﹐將用天山那樣長的哈達和瑤池釀成的美酒﹐還有美麗的雪蓮向您奉獻﹐以表示我部 落臣民由衷的敬畏﹗”他翻譯剛一落音﹐阿睦爾撒納便糾正道﹕“是仰慕──我的親王── 我說由衷的仰慕﹗” 乾隆一下子笑了﹐“‘仰慕’就‘仰慕’吧﹗意思都差不多──你能說漢話很好﹐省了 多少時辰。弘晝通習東蒙古語﹐西蒙古語略有變異﹐朕也不大熟悉──你是在雅爾一帶游牧 的吧﹖” “是﹗”阿睦爾撒納頓首說道。他的漢語說得也還順暢﹐只是拗口﹐有點舌頭轉不過來 的嗚吶﹐“我是和碩特部拉藏汗的孫子﹐外祖是阿拉布坦。我的母親博托洛克在父親去世 後﹐改嫁了輝特部台吉衛征和碩齊﹐由繼父那里承襲為輝特台吉。” 跪在一邊的紀昀聽此人說﹐母親嫁了三個丈夫﹐其中兩個還是兄弟﹐“拖油瓶”兒繼承 台吉汗位﹐且是說得嘴響﹐理直氣壯鏗鏹有力﹐吞地想笑又裝咳嗽掩了過去。乾隆只微睨了 紀昀一眼﹐笑道﹕“這麼著就明白了。打從聖祖三代交情﹐恩恩怨怨老相識﹐今日一見不 易。別這麼跪著了﹐和親王你們賜座賜茶──你們三個也起來吧﹗” “謝皇上恩﹗”五個人一齊叩頭說道。 乾隆這才仔細打量阿睦爾撒納﹐只見這位西蒙古台吉王爺穿著一襲簇新的寶藍繡龍滾邊 蒙古袍﹐罩一件新賜的黃馬褂﹐腳下踩著打濕了的高腰牛皮靴﹐年紀在四十歲上下﹐公牛一 樣的身軀又高又壯﹐黑紅臉膛寬寬的﹐留著八字髭須﹐只是濃眉下兩只眼睛小些﹐眼白大瞳 仁小﹐不停地眨動著﹐看去有些怪。因見他兩腿微微羅圈﹐雙腳有點倒八字﹐乾隆笑道﹕ “好雄壯一條蒙古漢子﹐你必定好騎術的﹗聽說打遍厄魯特四部無敵手的﹐怎麼會敗給達瓦 齊﹖想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我的兵沒有怕死的﹐都是天山矯健的雄鷹的﹗”阿睦爾撤納黑紅的臉泛著光﹐凝視著 乾隆﹐驕傲地說道﹐“達瓦齊的騎兵是四萬二千﹐三萬四千──從東﹔他的將軍瑪木特率領 八千──從西﹗嗯﹖──”他雙手比成一個鉗形合圍式樣給乾隆看﹐“我們部落里老人女人 和孩子﹐加上部隊只有三萬﹗──不能硬拼﹐只能突圍﹗”乾隆笑道﹕“你從那達慕大會上 逃出去。見過朕的天山將軍隨赫德﹐說你有三萬鐵騎﹐要求會兵合擊准葛爾﹐是虛張聲勢是 吧﹖” 阿睦爾撒納詭譎地一笑﹐說道﹕“隨赫德是天山狐狸老奸巨猾﹐不肯聽我的假話﹗”乾 隆也是格格一笑﹐說道﹐“但是你已經表明了心向中央朝廷﹐這也很‘老奸巨猾’了。你心 里必定還想﹐最好能出兵打一下﹐隨赫德打敗了﹐朝廷更不能與喇嘛達爾扎罷手言和﹐你就 拿准了勝算﹗”阿睦爾撒納孩子氣地一偏臉﹐說道﹕“這是我的心事﹐皇上怎麼知道的﹖” 他這樣誠樸天真﹐逗得乾隆一陣大笑。紀昀笑道﹕“你的那點‘心事’如何逃得過皇上萬里 洞鑒﹖”阿桂道﹕“准葛爾之亂起﹐皇上已經廟算無遺﹐幾道詔書嚴命靜觀待命﹐隨赫德豈 敢違旨﹗”只劉統勛表情莊重﹐隔門望著三大殿下雨霧朦朦的天街端坐不語。 “你這次萬里來見﹐九死一生來的﹐很不容易的。”說笑幾句﹐乾隆正了容色道﹕“朕 兼程返京﹐也為的早一點見你。自康熙未年至今三十多年。准葛爾一直亂﹐現今和卓也亂﹐ 弒父弒母殺兄殺弟﹐互爭牧場領地﹐於朝廷時叛時伏﹐生靈塗炭人民受難﹐再也不能姑息拖 延下去了……”他喟然一聲嘆息﹐站起身來踱至乾清門口﹐怔怔地望著外間如注的傾盆大 雨。 乾清門座處乾清宮與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之間﹐由北向南子午線中軸出去直到正陽 門﹐所有的龍樓鳳闕都籠在蒼暗的天穹下﹐在雨幕中朦朦朧朧﹐一漫平坦的臨清磚廣場叫 “天街”﹐已汪了二寸許的雨水。三大殿周匝三層月台上的漢白玉護欄下﹐數千只排水龍口 決溜飛瀑﹐和著雨聲雷聲﹐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轟鳴﹐偶爾卷地而起的回風撲上丹墀﹐撩得乾 隆袍角微微掀起﹐又濕重地耷落下去。幾個人不知他在想甚麼﹐只交換著目光﹐都不言語。 許久卻見乾隆一笑回身﹐問道﹕“紀昀﹐三車凌歸伏﹐是親王封號﹐有沒有頒領親王俸 祿﹖” “回皇上話﹐”紀昀忙趨前一步躬身說道﹐“皇上原有旨﹐著三車凌由理藩院領年俸一 萬八千兩。此後給三部重新分封草場牧地﹐他們上奏懇辭俸祿﹐皇上留中不發。事情擱置下 來了﹐沒有實領。” 乾隆“嗯”了一聲﹐說道﹕“阿睦爾撤納身處極險之地﹐輾轉百戰萬里流徒奔謁朝廷﹐ 誠勇忠貞其志可嘉。朝廷欲定新疆﹐還要借重阿睦爾撒納四部臣民﹐這就有了區分。賞─ ─”他頓了一頓﹐“阿睦爾撒納食親王雙俸﹐現有護衛儀仗增加一倍﹐加賞豹尾槍四桿。” 食親王雙俸人稱“雙親王”﹐有清以來得此恩賞的王爺已是極為罕見﹐雖說只是多出一 萬八千兩銀子﹐儀仗比尋常親王加了幾件名器法物﹐實惠不大﹐難得的卻是這份體面﹐天恩 雨露錦衣玉食的尊榮華貴﹗弘晝頓時嘖嘖稱羨﹕“康熙朝的康親王﹐雍正朝的怡親王﹐那是 多大的功勞辛苦﹐也沒聽見增加儀仗的﹗多咱兒我也出兵放馬拼個血葫蘆兒功勛情份﹐弄個 雙親王榮耀榮耀……”見乾隆看自己﹐伸舌頭扮個鬼臉兒一笑收住。阿睦爾撒納激動得血脈 賁張﹐“□通”一聲長跪在地﹐大聲說道﹕“上天和佛祖為証﹐我阿睦爾撤納﹐還有我牧場 上的奴隸娃子﹐願將一腔熱血洒向天山南北﹐維護博格達汗莊嚴的法統﹗我如果有欺慢聖主 的心﹐就讓天上的雷霆就把我擊成粉塵﹗” 電閃在雲中疾走龍蛇﹐一閃過後緊接一聲焦脆的雷聲﹐颯颯的豪雨仿佛受了驚似的一 頓﹐立刻又急驟地“砸”落下來﹐打得大片潦水密密麻麻都是雨腳水花。 “你是雙親王﹐你的兒子自然就是世子。”乾隆回頭凝視著阿睦爾撒納﹐說道﹕“有這 份心胸志向﹐世世代代都是大清的股肱藩籬﹐世世代代都是西北台吉王之首。這一份榮耀非 同小可﹐朕寄厚望於你﹗” 阿睦爾撤納激動得渾身顫抖﹐聲音也興奮得有點走調兒﹕“萬物之主博格達汗啊﹗輝特 部忠勇的兒女永遠銘記您賜與的恩榮……太陽也許有一天會熄滅它的火焰﹐月亮也許有一天 會失去它的光明﹐天山南北的人民不會忘記大汗賜予的光榮﹗”乾隆聽得頻頻含笑點頭﹐他 被這些話深深打動﹐眼睛里也閃著淚花﹐良久才說道﹕“弘晝帶阿睦爾撒納體仁閣休息﹐賜 筵之後再回王府。明日再遞牌子進來。”卜禮卜智卜信幾個太監便忙張羅著備油衣油靴﹐指 揮小蘇拉太監背了二人出殿升轎而去。 乾隆望著雨地許久不作聲﹐他似乎思慮很深﹐目光幽幽只是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回頭 問道﹕“阿桂﹐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奴才和他談了兩次﹐隨赫德、策楞二人也幾次和奴才談。”阿桂字斟句酌說道﹐“單 是‘聽其言’﹐阿睦爾撤納並無可疑之處。但若‘觀其行’﹐他實在是在輝特連吃敗仗﹐窮 蹙無計才內歸請命的。他在准部稱汗﹐襲殺達什﹐脅迫其子訥默庫歸附自己﹐都沒有依法請 旨施行。達什有恩於他﹐忍於下手﹐可見他心狠手辣。如果是心向朝廷真心歸附﹐那麼五年 前與訥默庫、班珠爾輝特和碩特、杜伯爾特三部合並﹐就應該修表請封。直到在准部無立足 之地﹐突圍犯難來投。可見他原來的本心並非忠貞朝廷﹐乃是有求於朝廷……”他頓了一 下﹐隨赫德和策楞因為兩次向乾隆奏陳阿睦爾撒納是“奸雄”﹐大遭乾隆垢誶﹐被罵得狗血 淋頭。現在自己仍舊如是說﹐原本是預備著再遭申斥的﹐但乾隆卻一聲不言語﹐臉上不喜不 怒﹐竟是個毫無表情靜心聆聽的光景。他膽子乍了乍﹐又道﹕“但據奴才見識﹐准葛爾諸 部、和卓諸部內亂﹐只有阿睦爾撒訥率部來歸﹐至少他心中尚有‘朝廷’二字。和三車凌相 比﹐三車凌已在烏里雅蘇台安居﹐且從羅剎萬里奔波﹐似屬真心忠誠﹐說阿睦爾撒訥心口相 應﹐奴才不敢深信──因此﹐奴才以為﹐此人可用不可信任。” “嗯……可用不可信……”乾隆重復了一句﹐自失地一笑﹐“你有膽量﹐而且事情說得 明白。隨赫德和策楞是兩個莽夫﹐當著那許多朝臣大喊大叫他‘是個混蛋不可信’﹐還怎麼 能‘用’﹖准部和卓部之亂﹐局面也是‘可用’的局面。與其讓達瓦齊在西疆自立為王﹐何 如這個阿睦爾撒訥為我所用﹖雍正九年為甚麼我們打了敗仗﹖和通泊之戰六萬江東弟子幾乎 片甲不回﹗就因為那時節他們內里上下一心﹐我軍千里萬里攜糧帶水奔襲﹐兵法上犯了大 忌﹐‘必厥上將軍’﹗現在他們亂了﹐天山南北都亂了﹐三車凌來歸﹐阿睦爾撒訥來歸﹐這 真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不能有一步失慎﹐更不能有一步走錯﹐握准時機一舉可以底定西疆﹐ 豈敢有一絲疏忽﹗朕原來准備了十一萬人馬遠征的﹐有阿睦爾撒訥五千人﹐還有三車凌兩千 人馬﹐他們不但地理氣候適合﹐驍勇善戰恐怕也比綠營兵有過之而無不足﹐有這先鋒向導﹐ 朕看有五六萬兵就夠用了。以‘准’制‘准’﹐你們算算看﹐省了多少錢糧省了多少事﹗” 阿睦爾撒訥不可信而可用﹐三個輔政大臣識見相同。唯恐乾隆中計上當﹐他們原是抱定 了“苦諫”的宗旨來的。乾隆這番話不但高屋建瓴目窮千里﹐而且審慎明晰細密周全﹐連和 通泊戰敗失利原由以及眼下用兵時機方略都把握得巨細靡遺﹐許多事是他們寢食不安苦思焦 慮都沒有想到的﹐都被乾隆一語道破指明竅實﹐不但用不著“諫”﹐反而是自己茅塞頓開﹗ 三個人直盯盯看著乾隆﹐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對答。乾隆見他們瞠目結舌﹐得意地一笑﹐說 道﹕“阿桂是負責軍事的﹐照這個章程擬出調兵方略來──你們還有甚麼想頭﹐不妨直言陳 奏。” “萬歲﹗” 三個大臣一齊匍伏跪了下來。阿桂泥首奏道﹕“主子廟算無遺﹐奴才們萬萬不能及一﹗ 奴才原來已經草擬了調兵布置的折子﹐現在竟可一火焚之﹗就據主子方才旨意精心再作曲 划﹐擬成章後主子御覽批示施行﹗如此調度﹐傅恆金川的兵不必抽回﹐全力攻下金川也是指 日可待的﹗” “傅恆的兵撤回吧。萬一不虞﹐結局便是一萬。北路軍以阿睦爾撒訥主掌先鋒﹐西路軍 由滿洲綠營漢軍綠營為主﹔還要設預備策應一路﹐加上天山大營策應﹐才算萬無一失。”乾 隆吁了一口氣﹐“你擬出來朕再看。就是此刻﹐棠兒和兆惠海蘭察夫人正在勸說朵雲﹐若能 善罷﹐金川歸伏﹐十幾萬軍隊七省老百姓可以休養生息﹐何必一定趕盡殺絕呢﹖” 休兵、養民、生息﹐這是誰都駁不倒的堂皇正大理由。紀昀暗地里透了一口氣﹐“既有 今日﹐何必當初”八個字竟無端冒了出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臣子不該想的﹐是一種有罪的 念頭﹐他輕咳一聲﹐更低伏了頭﹐卻聽乾隆說道﹕“那邊體仁閣賜筵﹐阿桂去陪筵﹐劉統勛 回去休息﹐紀昀留下﹐朕有事交待。” “是﹗”紀昀伏首叩頭﹐“臣──遵旨﹗” 劉統勛和阿桂退下了﹐偌大的乾清門議事閣變得更加空曠寂靜。外間的雨小了些﹐卻似 乎起了風﹐象被宮牆擋得不知所措似的﹐時而掠地而過﹐時而撲上丹墀﹐打得大玻璃窗上水 珠淋漓流下。乾隆似乎略帶一點失神﹐怔了一會兒﹐對跪著的紀昀說道﹕“起來吧﹐閣里頭 說話。”紀昀有點摸不著頭腦﹐爬起身來隨乾隆進了西閣。一眼便看見大炕前卷案上一張素 色宣紙﹐已經寫了幾行字﹐標首題目是《述悲賦》﹐心里格登一聲﹐便知是要自己給皇後撰 寫悼亡辭﹐卻裝著不知道﹐低頭聽乾隆說道﹕“皇後薨逝之後﹐朕心里一直空落無著﹐恍惚 不能安定。朕雖然給了她‘孝賢’謚號﹐那是取之於公義﹐實在她配得上這兩個字﹐至於私 情﹐坤德毓茂﹐那就不是謚號能局限的了。很想作一篇賦辭悼念她﹐終究公事繁冗文思不 住﹐留下你﹐就是請你代筆為朕了一了這番心願……”紀昀躬身說道﹕“這是皇上格外的信 任恩情﹐臣草茅陋負文詞簡約﹐雖勉盡綿薄﹐恐懼不能勝任。” “要說這麼幾件情事﹐”乾隆不理會紀昀謙遜辭讓﹐擺了擺手說道﹐“她出身名門閨 淑﹐朕在藩邸讀書時已經指配跟從﹐雖不能說是糟糠之妻﹐多少甘甜辛苦﹐風風雨雨里為朕 共擔憂愁。待到正位皇後﹐對上頭孝敬﹐對下頭慈愛﹐勤儉操持宮務﹐淑德端莊﹐毫無妒忌 之心﹐誕育兩個阿哥都先後逝去﹐忍著心里苦楚協理朕的後宮﹐待其余的阿哥如同親生…… 恩愛夫妻不到頭﹐她去了﹐朕心里的苦再也無處訴說了……”說到情動﹐乾隆心里一陣悲 酸﹐熱淚已經湧眶而出﹐雪涕哽嚥說道﹕“你且草擬出來﹐朕再斟酌。”說罷坐了椅上吃 茶﹐紀昀便看那篇《述悲賦)起首語﹕ 《易》何以首乾坤﹖《詩》何以首“關睢”﹖惟人倫之伊始﹐國天儷之與齊。念懿後之 作配﹐甘二年而於斯── 下頭還有幾個字﹐卻塗抹得一些兒也看不清楚﹐紀昀日夕侍駕﹐乾隆興之所至﹐幾乎見 物聞事就有詩﹐有時發了興頭﹐一作便是十幾首﹐卻是特講究平仄粘連﹐用語極考証典章故 事──他的詩作“本領”紀昀是領教得麻木﹐贊譽得頭疼了﹐心里多少腹非都得按捺了﹐還 要尋出一車話“暢遂聖懷”﹐也實在是件苦不堪言的事。這篇“賦”又是這麼一套頭﹐循著 這個意思做下去﹐無論如何也述不出“悲”來──大約也為這緣由才尋自己捉刀的吧﹖這麼 一想﹐紀昀已經有了主意﹐莊重其容說道﹕“皇上這個起首大氣磅礡﹐堂皇榮衛之勢蔥籠懋 華﹐深得賦體三昧。臣循此賦大綱作意﹐略作行述﹐皇上以為如何﹖”見乾隆頷首﹐因提筆 濡墨﹐另用一張宣紙接著寫道﹕ 痛一旦之永訣﹐隔陰陽而莫知。昔皇考之命偶﹐用倫德於名門。俾途予而屍藻﹐定嘉禮 於渭濱﹐在青宮而養德﹐即治壹而淑身。縱糟糠之未歷﹐實同甘而共辛。乃其正位坤寧﹐克 贊乾清。奉慈闈之溫清﹐為九卿之儀型。克儉於家﹐愛始繅品而育繭﹔克勤於邦﹐亦知較雨 而課晴。 接著筆鋒一轉﹐辭氣變得異常輕柔婉約﹕ 嗟予命之不辰兮﹐痛元嫡之連棄。致黯然以內傷兮﹐遂邈爾長逝…… 乾隆此刻已踱步過來﹐見紀昀神形貫一﹐皺眉蹙額﹐運筆如風一行行似行雲流水﹕ 切自尤兮不可追﹐論生平兮定於此﹗ 影與形兮難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 對嬪嬙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負﹐ 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木…… 者新昌而增慟兮﹐陳舊物而憶初﹐ 齊有時而暫弭兮﹐旋觸緒而欷覷﹗ 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事之皆虛﹗ 寫著﹐紀昀已是潸然淚下。乾隆抖著手要過筆﹐接著一揮而就﹕ 嗚呼﹗悲莫悲兮生別離﹐失內位兮孰予隨﹖……入椒房兮闃寂﹐披鳳幄兮空垂﹗春風秋 月兮盡於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復何時﹖ 他擲掉了筆﹐雙手捧著這篇《述悲賦》坐回椅中﹐一邊審視﹐一邊唏噓嘆息。紀昀原是 寫得忘神了﹐生恐其中有言語不合違礙之處﹐此刻才一顆心放定了﹐揩著鼻頰上的汗勸慰 道﹕“皇上改定之後勒石作銘﹐藏在裕陵墓道。娘娘地下有知﹐必是靈感相通心慰神安 的。” 乾隆放下文章﹐點頭說道﹕“但願如此……”他皺著眉沉思著又道﹕“裕陵就在勝水 峪﹐雍正爺時高其倬相看過﹐風水極好的。只是墓道前龍頭嫌低了一點﹐高其倬說佳城拜樓 要修得高一點﹐定項分例的銀子就不夠用。從內廷開支﹐這次南巡恐怕已經花費得多了。再 抽銀子﹐怕委屈了宮眷﹐太後也不喜歡。朕心里有點躊躕﹐從哪里再支調三五百萬兩銀子 呢﹖”紀昀現就負責禮部﹐這才知道乾隆留自己不單為寫這篇賦﹐想了想﹐說道﹕“有兩個 法子皇上酌定﹐一是從圓明園修繕費中挪借出來使用﹐內廷有錢再還。二是王稟望案子出 來﹐抄沒的銀兩恐怕也不在少數﹐可以暫不入庫撥來使用﹐給戶部立據為憑將來沖銷也是一 法。”“不行﹐立下這個規矩例子﹐子孫們照辦起來不得了。”乾隆搖頭道﹕“那些銀子都 來自賦稅﹐庫用不足又要巧生花樣派到民間。弘晝說了個法子﹐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關稅歷 來歸內務府管﹐過往官員富商按分例抽成。只是廢弛日久﹐關吏們怕得罪外任大員﹐已經成 了虛應故事。莫如派個靠得住的人整頓管轄﹐一來京師門戶嚴謹些﹐不法商賈宵小之徒有所 驚懼﹔二來有些收項﹐戶部內廷按三七例分﹐園用內廷開支也不至於太過拮據。” “皇上﹐這確是一個良策。”紀昀聽著心中已經了然﹐但每年進京朝貢晉見的官員成千 論萬﹐都要過關厘剔敲剝抽油刮皮地斂財﹐不但不體面﹐建議人且是要得罪多少人。生怕乾 隆說出“你來上個條陳”的話﹐忙搶先說道﹕“臣以為這是和親王公忠體國的建議﹐財政聊 有小補尚在其次﹐官員進京攜帶禮品銀兩數量也明白了﹐他就不敢過於彰明較著招搖過市﹐ 銀子也不敢帶得太多﹐少了多少鑽刺營蠅的暗室勾當。所以這個建議實在是光明正大公私兩 利的好條陳﹐請皇上明發戶部、內務府照諭施行﹗” 乾隆聽得莞爾一笑﹐說道﹕“他怕得罪人﹐特特地說‘別說是我的建議’﹐你也怕── 看來得罪人真的不好。這是原就有的制度﹐不必發甚麼詔諭了﹐物色一個妥當人引見了﹐上 任只管整頓就是──這是個小進項﹐不在正經收支里的數﹐論起本心也算不上十分光明正 大﹐不言聲辦了也就是了。萬一有弊端﹐御史們出來攔著說話﹐反而不成了。”他站起身 來﹐“時辰還早﹐你陪朕去一遭養蜂夾道﹗” 棠兒、丁娥兒和巧雲被雨隔在養蜂夾道﹐還在煞費苦心和朵雲磨纏“條件”。 這個所在自從前明就是囚禁欽案要犯的地方。清沿明制﹐順治帝時凡大理寺審讞的朝廷 要員﹐一律在此候審﹔康熙未年曾用來關押犯過皇子﹐所以又有名叫“落湯雞阿哥所”﹔雍 正未年又恢復了舊規矩。高牆大屋櫛比銜接﹐老屋連翩背瓦互錯﹐天井狹小巷道逼窄﹐雖幾 經修葺﹐無奈當初建就了的格局﹐仍是十分陰沉森郁。 棠兒認定了“女人都愛小意兒溫存”﹐和娥兒巧雲都有一份見面禮。除了金銀什物首飾 之類﹐還送有兩塊鍍金懷表﹐法蘭西香水露胭脂口紅、彩緞尺頭一類。丁娥兒自忖無法和棠 兒比富﹐精心繡了一對檳榔荷包兒﹐巧雲獨出心裁﹐叫獄婆量了尺寸﹐細針密線扎花兒結結 實實納了兩雙沖呢繡花鞋。三人帶了這許多東西﹐堆在桌上﹐倒也五花八門琳琅金翠滿屋。 朵雲自然知道她們來意﹐任她們寒喧說笑﹐不慍不喜泰然置之﹐絕不認真兜搭。說笑了一會 兒﹐棠兒見天陰上來﹐因笑道﹕“可可兒我們來看朵妹子﹐可可兒就下雨﹗用漢人的話說 ‘人不留客天留客’﹐可不是我們的緣份﹖” “是這個話﹐”丁娥兒笑道﹕“我臨來告訴家里﹐就這里和朵妹子一道吃飯了﹐叫他們 送水蜜桃、櫻桃﹐還有嶺南來的荔枝﹐都是鮮物兒。”“還有鮮藕﹐棗泥豆沙粽子﹐雄黃酒 我也帶的有。”棠兒嬉笑顏開﹐盡力調節著氣氛說道﹐“雄黃辟邪﹐快端午了﹐我們先他們 給朵妹子洗災。”因見雨落﹐催著家人趕緊搬來食物﹐又忙著布桌擺凳子﹐也就忙得熱鬧。 朵雲的傷已經完全痊愈﹐只是臉色還稍稍蒼白﹐聽由她們吱喳說笑﹐一時心不在焉地看 著外邊迷朦的雨色搭訕一兩句﹐一時漫不經意看那些禮物﹐取起鞋來反復細審﹐口中道﹕ “呀﹗這鞋作得真好﹗是誰作的﹖” “是我……”巧雲臉一紅﹐低頭囁嚅說道。 “這樣美的花兒﹐這樣精巧的針工﹐我們那里的人作不出來。”朵雲欣賞著鞋﹐轉臉看 著巧雲﹐“你好象不愛說話。” “我……”巧雲怯生生看一眼朵雲﹐“我有點怕你呢……” 一句話說得棠兒娥兒都笑了。娥兒道﹕“中原女子花兒扎得好﹐總不及藏家女兒帶著英 雄氣概。我時常想著﹐朵妹子比那戲里頭的花木蘭還要體面──幾時我們也能那樣兒﹐那該 多有意思﹗”棠兒笑道﹕“妹子既瞧著好﹐就穿上看﹗你這體態兒相貌兒配上漢裝﹐是人都 比下去了﹗” “恐怕還是我的牛皮靴子適用些。穿上這鞋子在草地泥沼里打仗﹐不行吧﹖”朵雲也 笑﹐不疾不徐說道﹐“你們送我的東西都很好﹐我們金川人從來只接受朋友的饋贈﹐我們現 在還不能算是朋友──我想﹐你們來這里﹐恐怕不是為了說扎花針線或者是甚麼‘戲’ 吧﹖” 幾句話說出來﹐說得三個女人臉上的笑容也發僵了。沉雷滾滾雨色淒迷﹐院中瓦檐決溜 如注﹐砰鳴之聲不絕於耳﹐反顯得屋里更加岑寂寧靜。許久﹐棠兒嘆道﹕“朵妹子這麼想是 在情在理的事。我們一處坐地﹐和睦安祥﹐男人在戰場上是對頭。男人們的事我不懂﹐可我 覺得朵妹子你不是壞人﹐我們三個也不是你的仇人。何必呢﹖殺來殺去斬頭洒血的﹐到頭來 吃虧的是女人老人和孩子﹗他們有甚麼過錯兒﹐遭這樣的劫難受這樣的罪﹖” “這要問乾隆皇帝。我已經問過了。”朵雲一字一頓說道﹐她的面龐平靜得象剛剛睡醒 的孩子﹐“我們金川人從來沒有想到過去進攻成都﹐只是守衛自己的家鄉﹐但朝廷一次又一 次派重兵圍剿我們﹐絞殺我們﹐欺侮我們﹗”她的聲音仿佛從很悠遠的地方傳來﹐發著金屬 一樣的顫音﹐聽得三個女人的心直往下落﹐“漢人有句話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我想﹐這是說人的尊嚴比生命還要重要。大汗一定要我們屈辱地活著﹐金川的老人女人和孩 子只好以死抗爭﹗” 三個女人都覺得這話極難對答﹐她不肯“屈辱”﹐而乾隆要的正是莎羅奔本人“面縛歸 降”﹐這怎麼處﹖棠兒突然一笑﹐說道﹕“漢人的話很多﹐有些對﹐有些錯得一塌糊塗。我 想﹐做君王有君王的道理﹐做臣子有臣子的本份﹐金川窩藏那個班滾一直到死﹐這是先有不 是﹐才招得朝廷征伐。這是起事的源頭……”她覺得有一條道理如同輕飄飄的柔絲浮在心 里﹐卻只是捉不到實處。旁邊的娥兒卻被這些話撩得靈機一動﹐突兀張口問道﹕“朵妹子﹐ 你有沒有兒子﹖” “有的。”朵雲有點詫異地看了看娥兒。 “聽話嗎﹖” “當然﹐聽他父親的﹐也聽我的。” “有沒有淘氣、做錯事的時候﹖” 朵雲一下子笑了﹕“你問的真怪﹐天下的孩子都一樣的吧﹖” “我有一個孩子﹐”娥兒笑道﹕“猴天猴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恨起來用竹板子抽他 屁股﹐罰他跪他就得跪﹐打他﹐他也叫屈哭鬧﹐但他不能起來﹐更不能還手──因為我是他 媽﹗” “孩子當然不能打媽媽﹗” “這是規矩﹐”娥兒的話充滿母性的驕傲﹐說得理直氣壯﹐“無論打對打錯﹐冤枉不冤 枉﹐叫他跪他不能站﹐老天爺就定了這麼個制度──這不叫屈辱。也沒聽說這叫丟人。反而 是人們瞧著是孝子﹐敬他愛他呵護他。當然有時候偶爾也有打錯的時候﹐兒子越是這時候越 孝敬禮貌﹐能忍耐委屈不失尊敬﹐這才是大丈夫﹐成器有出息的材料兒──你們族里要有人 摑母親父親一耳光﹐該怎麼處罰﹖”她突然問道。 朵雲已經聽怔了﹐她已經捕捉到了丁娥兒這番話的思路和用意﹐只是苦於一時尋不出道 理來槓住這個婦人的懸河之口﹐冷丁的這一問逼上來﹐情急之間卻憋出了主意﹐反問道﹕ “父母要殺兒子﹐難道不能還手﹖” “那也不行。”巧雲果決地在旁說道﹐“我們是佃戶人家﹐祖上也讀過幾行書﹕君叫臣 死﹐臣不死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為不孝﹗”棠兒接口道﹕“如果要殺盡金川人﹐叫他 們打就是了﹐皇上何必給你治傷﹐安妥送到北京﹖又何必我們三個人來苦口婆心來這里嚼 舌﹖不打不成相識﹐打一打﹐兩下里和解﹐各人自存體面﹐又是和和美美一家人﹐有甚麼不 好﹖” 朵雲被這幾個女人如簧巧語說得低下了頭﹐倏的一個電閃雷鳴中她又挺起了胸﹐說道﹕ “你說‘體面’﹐我們給朝廷留下了多少體面﹗可你們要我的丈夫用黃綾捆綁了自己﹐到你 們丈夫那里屈膝下跪叩頭請罪﹐還說這不是恥辱﹗” “好妹子﹐你想錯了。”棠兒嘆息一聲笑道﹕“不是向我丈夫下跪﹐是向博格達汗下 跪﹗禮節過去﹐我男人和你男人是平輩兄弟交往的……”她的聲音象低回的溪水涓涓流動﹐ “我男人﹐她們男人﹐就是蒙古王爺西藏達賴﹐朝里的王爺和碩親王﹐誰見乾隆爺不跪 呢﹖”巧雲笑道﹕“你說黃綾捆綁﹐你問問她──”她指了指娥兒﹐“她丈夫從德州押到北 京﹐我男人從南京押到北京﹐一路幾千里戴的枷﹐上頭披上黃綾﹗我說得嘴響﹐尋常人沒這 個道理也沒這個位份﹐也沒聽說這叫‘丟人’﹗”棠兒至此才明白阿桂選自己三人來說項的 深意﹐竟是要甚麼有甚麼﹐周密得天衣無縫﹗ 朵雲默默坐回身去。乾隆幾次容讓自己﹐一路調養治傷優禮有加﹐要勸降金川是明明白 白的事﹐這樣善待敵人俘虜﹐金川也沒有這個章法﹐她不能不心有所感。丈夫兩次縱敵﹐也 有與朝廷和好留余地的意思﹐雙方和談不是件做不到的事。所爭執的其實說到底是金川人的 尊嚴和體面。幾個婦人都如是說﹐從成都過武漢到南京揚州﹐又轉徒北京﹐既見天下之大﹐ 目所視耳所聞﹐三個人說的也都是實情﹐博格達汗──老天爺就給了他若許大的權柄和威 嚴﹐天下人也都認可這個“道理”﹐還有甚麼說的呢﹖她心里委屈﹐苦﹐不甘於這樣﹐又疑 心自己是有負於丈夫的托付﹐又怕在族內遭到部落下人們的非議﹐思量著﹐竟是倒了五味瓶 子﹐心里甚麼滋味都有﹐甚麼也品不出來。她深深嘆息了一聲﹐正沒做奈何時﹐聽見外面一 陣腳步淌水的聲音﹐抬眼看時﹐乾隆已經出現在門口。 “唔﹐看來談得投機﹐親如家人──好嘛﹐還有這麼多好吃的﹗”乾隆是騎在王八恥背 上進來的﹐在門口一把丟了油衣﹐回頭對紀昀笑道﹕“曉嵐﹐‘一口鮮﹐賽神仙’──這麼 多的鮮物﹐你也沒吃飯﹐就搭幫她們的便宜沾個光兒﹗” 棠兒三人早已伏地叩頭﹐朵雲原有點無所措手腳﹐見眾人大大方方行禮毫無滯礙﹐也就 長跪在地。棠兒見她肯折腰行禮﹐一多半心放下來﹐待乾隆居中坐了﹐陪笑道﹕“天兒熱﹐ 白天也長﹐在府里閒得發慌﹐就約了巧雲和娥兒來和朵妹子說話﹐不防主子就來了……”指 著說道﹕“這是兆惠家的﹐這是海蘭察家的。主子怕還未必見過呢﹗” “好﹐好﹗”乾隆笑著拈起一枚荔枝﹐卻不剝殼兒﹐放在手心里觀賞著深紫色掛著果霜 的殼面﹐看著二人說道﹕“都是好的﹗一個陪丈夫幾百里奔波﹐披枷戴鎖來京赴難﹔一個在 獄中孝父相夫同渡患難﹐是──”他想說“節烈”二字﹐但朵雲是助弟殺兄的嫂子﹐丁娥兒 是再嫁之身﹐都用不得“節”字﹐便嚥了﹐改稱“是烈孝之婦。奏折里朕都看過了﹐比得一 出傳奇小說呢﹗都起來吧。今兒這場合不必拘禮﹐這麼狹小的房子鬧起規矩來﹐麻煩﹗”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謝恩。屋里頭太狹窄﹐還擺著張小桌子﹐卜禮和王八恥、卜信、卜智 擠在四角隅站著﹐乾隆居中﹐紀昀側身斜坐相陪﹐門口涼﹐飄雨﹐是娥兒和巧雲坐了﹐里邊 東側是朵雲和棠兒和乾隆斜對面﹐已是滿屋都是人﹐卻都拘謹不敢放肆吃東西。乾隆朝棠兒 望了一眼﹐說道﹕“棠兒也有許多日子沒見了。難為你﹐丈夫在外頭出兵放馬﹐兒子也在外 地給朝廷出力﹐你還代朕來勸朵雲﹐里里外外的不容易。” “承皇上誇獎﹐奴婢不敢當……”棠兒見乾隆盯視自己﹐眼神里充滿溫存柔和﹐還略帶 著昔時的愛撫﹐心里一陣發熱﹐小聲兒道﹕“傅恆來信﹐說福康安已經晉了子爵﹐帝德天恩 高厚﹐我就粉身碎骨也是報不了的。朵雲我們很投緣﹐方才談得大家投機……”因將方才唇 槍舌劍那些話語用家常話絮絮道說了﹐“我們女人辦不了大事﹐比不得朵雲妹子那是巾幗氣 派。皇上這一來﹐我心里更松泛安帖了﹐朵雲還有甚麼話﹐奏明皇上﹐聽聖裁就好。” “我仔細想了想三位夫人的話﹐”朵雲抬頭從容說道﹕“金川人既在博格達汗的法統之 下﹐應該成全大皇帝的禮教尊嚴﹐我可以勸說莎羅奔到傅恆大營投誠輸忠……”她見乾隆含 笑點頭﹐又道﹕“這樣﹐不但金川全族可得性命安全﹐大皇帝向上下瞻對、打箭爐入西藏的 道路也可由我們族保護安全。唉……就算是自己受點委屈﹐為了長遠大局﹐還是應該這樣 作。但是我還有一些條件﹐是和莎羅奔臨別時再三說起的﹐要請大皇帝施格外之恩…… 乾隆看著她一聲不言語。 “官兵兩次進剿﹐雙方互有傷亡﹐戰俘。”朵雲說道﹕“這是戰爭﹐必有的不得已事 情﹐輸誠之後﹐請皇上下旨釋放金川戰俘﹐開放各路交通﹐供應糧食、酥油、鹽巴、藥品。 這樣金川的生業才能恢復。” “嗯。” “金川兩次抗拒天兵﹐都有情不得已﹐事出無奈的情由。輸誠是為了和好﹐因此朝廷不 應再追究以前的事。” “唔……那當然﹐朕豈有反悔之理﹖” “我相信﹐博格達汗這樣統馭萬方至高無上的尊主﹐不至於說謊話﹐誘騙我的丈夫到大 營﹐然後傷害他的性命和體面。” 乾隆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哦﹗還有這個顧慮﹖”紀昀也笑﹐說道﹐“皇上乃不 世出聖君令主﹐天下人民山川草木皆是仰賴皇恩雨露生息化育﹐威權行於四海﹐澤波及於化 外﹐風標貫於古今﹐仁德遍於六合﹐豈有失信於莎羅奔一介偏隅草莽首領之理﹖”不料他話 剛出口﹐朵雲已冷冷頂了回來﹕“那也不盡然都能說了算數。我來中原﹐常聽人說皇上整頓 吏治﹐可我用黃金疏通衙門買官買引憑証件﹐沒有人不接錢的﹐沒有辦不到的事﹐可見下頭 就是你們這些人﹐嘴里說是忠誠於皇上﹐心里或者就另是一種‘道理’──傅恆要不肯聽皇 上的﹐殺我的丈夫來向您邀功呢﹖”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三 返金川朵雲會傅恆 下成都老將言罷戰】 她的話雖說不多﹐字字有本有據﹐如刀似劍。紀昀立刻被駁得啞了。娥兒和巧雲也聽丈 夫說過張廣泗訥親和莎羅奔訂約毀約、言而無信的﹐頓時也替他們害臊﹐無話可說。棠兒卻 道﹕“朵妹子﹐我處處容讓你﹐你該知情的。白牙赤口‘猜’著我老爺使壞﹗這是甚麼意 思﹖”朵雲道﹕“事關多少人的性命﹐我不多想一點不行﹐以前有過這樣的事﹐中原人為了 功名﹐甚麼都在所不惜。如果我疑錯了你的丈夫﹐將來給你陪罪﹗”棠兒也冷冷說道﹕“你 出口傷人﹗”還要往下說﹐見乾隆擺手﹐便嚥了回去。 “朵雲說的不無道理。”乾隆想起身踱幾步﹐又坐下了﹐轉過臉恰和朵雲瀆面相對﹐沉 思有頃說道﹕“這里邊的情由緣故﹐正是幾千年來聖賢哲人千方百計絞干了心血﹐一直不停 地思量考究的。太繁復了﹐一時說不清白……若真的都聽朕的話﹐實心為朝廷百姓辦事﹐天 下哪來的‘事’﹖朕也不用一夜一夜地熬了……” 朵雲注視著乾隆﹐從他鬢邊微蒼的花發和他眼睛里掩飾不住的倦意。蘊藏在眸子里晶瑩 的光閃移著﹐有威嚴傲岸﹐也有慈善和溫柔……“天﹗”朵雲不禁暗自驚訝﹐“他竟有這樣 一雙眼睛﹗” 乾隆沒有留心她眼神的變化﹐穩沉地說道﹕“天下脅肩諂笑蠅苟奉迎言而無信行而不義 恩將仇報欺上壓下落井下石諸輩小人確實不少。但當天子的要是也那樣﹐這天下早就亂得不 成體統了。小人們不講信義﹐君子不能這樣﹐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絕大政治局面﹐說了話 不算還成﹖你看過戲﹐戲里說‘君無戲言’﹐就是說別人可以說假話﹐說了不算數﹐朕不能 ──盼你能明白這一點﹐信得及朕。”朵雲點頭﹐肯定地說道﹕“我信大皇帝的話﹐回去勸 說我的故扎。” 乾隆無聲吁了一口氣﹐說道﹕“這就好……這是朝廷社稷的祥和之氣﹐也是金川人的 福﹐也是你﹐還有她﹐她﹐她──”他──指著說道﹐“的福﹐化干戈為玉帛﹐金川鑄劍為 犁﹐是你們子子孫孫的福。”他仰臉看看黑黝黝的屋頂﹐聲音稍帶著點嘶啞﹐緩緩說道﹕ “莎羅奔能想到為朕維護通藏道路﹐很識大體﹐本著這個心去作事﹐不但不會再有征剿的 事﹐朝廷還有照例的恩賞。你們夫婦為朕世守金川﹐為西南屏藩之臣﹐這是多好的事呀…… 至於族里﹐還有色勒奔一支和你為難﹐朕也都能為你們作主料理的。這就回去吧……你信不 過傅恆不對﹐傅恆是個好人﹐和訥親張廣泗慶復不一樣的。朕還要派一個你們的老朋友去金 川﹐協助傅恆辦好這個差使……” “誰﹖” “岳鐘麒。” 朵雲低下了頭。岳鐘麒曾罵過她“一女事二夫”﹐她對這老頭子並無好感。但丈夫和族 里人都還是佩服這位老人的﹐這是私情公義不同道理﹐另是一番情懷﹐她也無聲透了一口 氣。 “曉嵐通知兵部﹐給朵雲通行勘合﹐由禮部派人送朵雲回川。”乾隆站起身來﹐一條一 條吩咐道﹕“擬旨給岳鐘麒發往西安﹐即著岳鐘麒火速返京見朕﹐面授機宜﹐赴金川辦差─ ─著勒敏署理甘陝總督﹐來京引見後赴任──著李侍堯補授湖廣巡撫﹐毋庸到京﹐到傅恆軍 前幫辦軍務﹔金鑊前議處分著降二級原任使用﹐仍為四川總督﹐料理撤軍後善後事宜──原 湖廣將軍濟度著調西安將軍﹐入京引見後再行赴任。” 紀昀早已起身恭肅聆命﹐一一答應稱“是”﹐重復一遍背誦了﹐又道﹕“旨意發出去﹐ 臣和阿桂聯名給傅恆和各大員都寫信說明情由。再不得有閃失錯誤的。” “知道了。”乾隆靜靜說道﹕“就這樣辦。” 第二日朵雲便離開了北京﹐一路由兵部和禮部的幾個筆帖式和刑部調來的幾個獄婆侍候 起居﹐由石家莊向西過娘子關﹐入太行山﹐從鳳陵渡過黃河﹐越洛陽、南陽、老河口﹐穿湖 廣回四川。盡管朵雲結記戰局﹐思念丈夫兒子一路曉行夜宿歸心似箭﹐也用了一個月的時 辰。因傅恆的大軍行營不在成都﹐又輾轉送至清水塘﹐到了金川邊界﹐已是六月下旬。朵雲 行有轎馬﹐止有驛站﹐倒也不覺其苦﹐幾個獄婆坐的騾車﹐也甚安逸。只可憐了這群部院京 師小吏﹐七月流火天氣徒步千里迢迢跋涉﹐侍候一個莫名其妙的“番婆兒”﹐似要員非要 員﹐似罪人又不是罪人的人﹐累得臭死﹐一分外快都沒有還得處處小心見面陪笑臉兒﹐都是 苦不堪言。待見了連綿數里壓在沼澤水草塘拗邊的傅恆中軍大寨﹐就象沙漠瀚海里將走到盡 頭﹐看見了綠樹河流人煙﹐高興得腳步都輕飄了﹐直想鬧一嗓子二黃。 “前天滾單就到了﹐大帥已經知道你們要來。”守門的軍士看了禮部司官關延宗遞上的 勘合、引憑﹐一一驗了人員正身﹐十分認真查對了年貌﹐確認無誤﹐變得客氣了些﹐說道﹕ “大營里正在會議軍事。不能立時接見。大帥有令﹐叫你們先返回驛站聽候傳見。” 關延宗走得一肚皮烏氣﹐只想趕緊交割了差使返成都回北京﹐看看壁壘森嚴刀叢槍樹的 中軍行營﹐無可奈何地從腰中掏出二兩銀角子﹐塞給那個小伍長﹐陪笑道﹕“好兄弟……我 們實在走累了﹐離著驛站最近的還有二十幾里呢﹗勞乏進去通稟一聲兒。嘻嘻……這點小意 思﹐兄弟買茶吃……”那軍士輕輕推開他的手﹐說道﹕“接一兩銀子四十軍棍﹐大帥的規矩 從來不含糊﹗我自然要通稟﹐現在正會議﹐誰都不能進議事廳。你們回驛站等著最好﹐傅帥 這幾日性氣不好﹐這時候不能進去回事兒。” “我哪里也不去。”朵雲見關延宗一臉干笑尷尬不堪﹐突然在旁說道﹐“乾隆萬歲老爺 子是要我回金川部落﹐不是送到這里聽傅恆發落的。我就在這里等著﹐他開會議總要吃飯﹐ 趁空簽發命令通行﹐我就走了。”說著一蹲身坐在營前大纛旗石礎上﹐那伍長忙道﹕“那里 不能坐﹐營前半里都是戒嚴之地﹗起來起來﹗這麼一群人亂哄哄的站在儀門口算怎麼回事 兒﹖起來──說你呢﹗一會巡營的過來﹐誰也沒個好兒﹗”正說著﹐里邊一個軍校一邊小跑 一邊喊著過來﹐“候富保﹗你怎麼弄的﹖馬老總都驚動了──這群人是干甚麼的﹖趕開﹗” 喊叫著﹐馬刺佩刀碰得叮當作響。 那個叫候富保的伍長頓時一臉張惶﹐煞白著臉一擺手﹐喝道﹕“人來﹗把他們趕到那棵 老楊樹底下聽命﹗”笑看迎上去給那軍校稟說原由。門口一列士兵早已忽地圍了過來﹐牽騾 子拽馬的﹐拖人的﹐夾著幾個京官申辯聲﹐獄婆哭啼聲﹐士兵叫罵聲嚷成一片﹐大營門口頓 時熱鬧得一鍋稀粥也似。正撕拽拉扯間﹐營中正中帥帳前突然三聲沉悶的炮響﹐幾十個親兵 墨線般疾趨而出﹐接著幾十個帥營護衛徐徐列隊在帳前等候的模樣﹐頃刻間又有幾個將軍魚 貫而出﹐傅恆的親隨王七兒捧劍出帳。帳前已是黑鴉鴉站定一片﹐候富保臉色雪白﹐驚慌得 腿肚子轉筋﹐顫聲道﹕“壞事了……驚動了傅帥爺﹗” “你們不要怕﹐我就是要擾他一下。”朵雲徐徐說道﹕“我在這里一天也不能等﹐要回 我的金川去﹗”一邊說﹐一邊打量漸漸走近的傅恆一群人。 因為是軍務會議中途打斷﹐所有的將弁軍佐都隨傅恆出來了。朵雲一個也認不得﹐只據 往日探得軍情揣度﹕左邊一個蒼白面孔長大漢子必定是兆惠﹐一臉的莊重嚴肅﹔右邊那個短 胖子﹐和兆惠一樣﹐穿著錦雞補服﹐領口的鈕子敞著一個﹐一雙似笑不笑的眼睛極不安份地 四下亂轉﹐想來就是海蘭察了﹔再偏右一位是孔雀補服﹐年紀有五十多歲﹐身後的人捧著印 信﹐令箭盒子﹐還有四個軍校抬著一座神龕似的木架子﹐里頭供著一面明黃鑲邊寶藍旗﹐滿 漢合壁寫著斗大的一個“令”字﹐朵雲在南京總督衙門見過﹐知道這叫“王爺旗牌”是皇帝 特授專閫方面大員便宜行事先斬後奏的憑証﹐這位老者想必就是北路軍兼中軍總管帶馬光 祖﹐就是“馬老總”的了﹔那個一臉傷疤的一定是廖化清﹐現是北路軍副總管帶兼輜重糧運 官……各人身後一群人衛護﹐正中簇擁的這個中年白淨臉漢子﹐不用問就是傅恆。傅恆沒有 朵雲心目中想象的那樣英武﹐相貌清秀倒是不假﹐身材並不高大﹐背也微微有點駝了﹐仙鶴 補服罩著九蟒五爪袍子﹐前襟稍嫌長點﹐一頭濃發已經發蒼﹐總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梳 理得一絲不亂垂在腦後。大熱天兒還束著絳紅腰帶﹐翻著袖子露出雪白的里子。盡自極修邊 幅﹐看去眼瞼松弛﹐濃眉下一雙眼三角瞇縫﹐仍帶著掩不住的倦怠。 傅恆也在凝目注視朵雲﹐這個桀傲不馴的女人闖京師劫人質﹐南下脫逃邂逅乾隆﹐押回 北京聽棠兒解勸……受乾隆接見種種情由﹐一封封廷寄文書以及家信里早就知之甚詳了﹐但 見面還是第一次。此刻見在一群儀仗扈從環視之下﹐朵雲昂然挺立神色泰然﹐心下不禁惦 啜﹕“曉嵐阿桂都說此番婆是女中英豪﹐果然名下無虛﹗”他繃緊嘴唇挺挺身子﹐問道﹕ “你要見我﹐有甚麼事﹖” “博格達汗已經有旨放我回金川。”朵雲不緊不慢侃侃而言﹐“沒有你的証件﹐我不能 過前邊的哨卡。”說著﹐仍舊目不轉瞬盯著傅恆。傅恆嘴角掠過一絲笑容﹐說道﹕“我可以 網開一面放你過去。但你自己思量﹐金川頃刻之間就要化為灰燼﹐回去何益於事﹖本部堂體 上天好生之德﹐勸你一句﹐不必回去殉葬。”朵雲聽了看看眾人忽然格格兒笑起來。 “這有甚麼可笑的﹖” 朵雲勉強抑住笑﹐說道﹕“全是一個模樣──我是笑──乾隆老爺子手下人物怎麼都象 一個老師教出的學生﹐一個模子打出的坯﹗張廣泗是這樣﹐訥親是這樣──阿桂、范時捷、 劉墉又加上這位‘本部堂’﹐全都擺大架子說大話﹐把膽小的人先嚇死﹐然後想怎麼樣就怎 樣欺侮﹗前番張廣泗的告示就這樣說──‘天兵一到丑虜就擒﹐金川彈丸之地頃刻化為灰 燼’──和你的話簡直一樣﹗金川那麼容易打﹐真不知道為甚麼要勞動你這位宰相大人來這 里﹐你又何必擺這麼大陣勢和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嘮叨──”她話沒說完﹐廖化清在隊中戟 手指著喝道﹕“你他媽好大架子﹗見我們傅帥就這麼挺著腰子說風話﹖還不跪下﹐小心老子 剁了你﹗”朵雲立刻反唇相譏﹐笑著揶揄道﹕“除了我的父親和乾隆皇帝﹐我誰也沒有跪過 ──你是廖將軍吧﹖攻打我們下寨時被一炮打翻在地──還是被火槍打中了的﹖那槍那炮都 是我丈夫從慶復手里繳獲的﹗我一個人在你們大營里﹐你逞甚麼英雄吶﹖” 廖化清被她當眾揭了短﹐臉騰地漲得血紅﹐斑斑傷疤油亮閃光﹐跨出一步抽刀﹐又送回 刀鞘﹐惡狠狠說道﹕“你這女人﹐姓廖的不難為你。莎羅奔有種﹐出來和廖爺做一場。真打 翻了我才服氣﹗”“你早就是我丈夫的手下敗將﹐敗得一塌糊塗而且不止一次。”朵雲毫不 容讓﹐指著隊里說道﹕“你──馬光祖﹐還有你﹐兆惠﹐你﹐海蘭察──哪個不是從松崗逃 出去的﹖”馬光祖被她數落得一臉慍色﹐兆惠似乎充耳不聞﹐只有海蘭察皮笑可掬﹐舌頭鼓 著腮幫子一擠眼兒﹕“我還得謝謝吃敗仗﹐要不至今還打光棍兒呢﹗” “海蘭察不要取笑。”傅恆一擺手制止了海蘭察﹐近前一步說道﹕“我傅恆是不是張廣 泗﹐要不了多久就見分曉了﹐不和你口舌分辨。你肯向父親和皇上下跪﹐心中有父有君﹐我 敬你是守禮之人。但你丈夫兩次抗拒天兵﹐殺戮軍干頑據一隅﹐實是罪無可赦之理﹗現今雲 貴川陝青五省之內兵山將海團團圍困﹐北路東路南路三支大軍壓境﹐兵力超過你舉族人口一 倍﹐連金川西逃青海的道路也都鎖得嚴嚴實實﹐你還敢說我傅恆說大話嚇你﹖你孟浪了﹗” 朵雲的臉色有點發白﹐一路過來都是兵山將海刀叢劍樹﹐傅恆沒有說假話。他要立功﹐ 能不能聽乾隆的真是難以預料──想著﹐冷笑一聲道﹕“你這是以眾欺寡﹗你想殺盡我們﹐ 好向皇上邀功﹐你和皇上並不是一條心﹗我們可以死﹐死就是了﹐沒有甚麼怕你的。” “不錯﹐以眾凌寡。”傅恆冷冷說道﹐“但你只說對了一半﹐眾寡之分﹐得道多助失道 寡助。當初若不藏匿班滾﹐輸誠繳俘﹐後來若不抗拒天兵征討﹐屈膝投降﹐哪來今日覆滅之 禍﹖”想到朵雲一矢中的“和皇上並不是一條心”的話﹐他的心乍然一縮﹐臉色也泛起蒼 白﹐定了一下又道﹕“我和皇上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親﹐是皇上的股肱心臂──你在 北京、南京、揚州所作所為我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回去傳語莎羅奔﹐黃綾鎖項投大營向朝廷 輸誠投降﹐請罪待命﹐不但舉族可免滅頂之災﹐皇恩浩蕩﹐連你夫婦也可矜全性命。以半月 為期﹐屆時不至﹐休怪我傅恆辣手無情﹗” “皇上也沒有象你這樣逼迫人。你算個什麼英雄﹗” “那是兩回事。我本人也敬莎羅奔是個豪傑。”傅恆臉上毫無表情﹐“十幾萬大軍﹐五 省軍民合圍之勢﹐每日要用多少糧餉﹐役勞多少民夫﹐牽扯朝廷各部多少人力精力﹖多延一 日﹐朝廷百姓多勞糜一日﹐我為國家首輔﹐不能不想這件事。下寨、松崗到刷經奪已經在我 手中﹐莎羅奔現在小金川到刮耳崖一帶﹐你回去和他商計﹐十五日期到﹐不管投誠與否﹐我 都要下令進軍了﹗” 朵雲植立不動﹐一句話也不回答。 “馬光祖﹐派中軍親兵送她過卡。”傅恆哼了一聲轉身回大帳﹐口中吩咐﹐“帶上牛肉 干糧﹐蒙上眼睛過卡子﹗” ……軍務會議開到天色斷黑便結束了﹐照常例各位參將游擊管帶都要連夜趕回營盤﹐但 這次傅恆卻留下了海蘭察兆惠和廖化清﹐吩咐﹕“其余軍官回營按布署調整待命──李侍堯 來了﹐已經到驛站去請﹐三位主官都要見見──叫伙房多弄幾樣青菜﹐我們吃過飯接著辦 事。”說話間儀門外一乘大轎落下﹐候富保前引帶著兩位官員大步向中帳趨來。王七子用手 一指﹐說道﹕“主子大帥﹐前頭是李侍堯﹐後頭是岳東美老侯爺也來了﹗嘿﹐這老爺子真精 神﹐腿腳比李侍堯還瞧著靈便呢﹗” “真的﹗”傅恆目中精光閃了一下﹐無可奈何一笑﹐“莎羅奔是有福之人吶……”說 著﹐和三人一同迎了出去﹐一頭走一頭笑道﹕“東美公﹐滾單說你三天後才到﹐這熱的天兒 趕道兒也忒急的了。”一邊執手寒喧﹐見李侍堯要行庭參禮﹐手抬了一下又道﹕“侍堯罷了 吧﹗都請進來﹐軍中無酒﹐只能以茶為代﹐我們邊吃邊談……”李侍堯便忙著和兆惠等人揖 讓作禮。岳鐘麒卻是精神矍鑠﹐晃著滿頭如銀須發﹐步子跨得比傅恆還有力﹐洪鐘般笑聲爽 亮﹐說道﹕“成都熱﹐我一天也不想住。倒是金川這邊我曉得涼爽──六月天還有下雪時候 呢﹗”李侍堯是傅恆一手提攜全力栽培的人﹐和傅恆軍中極熟﹐和眾人說笑落座﹐招手叫過 小七子笑道﹕“岳老爺子愛吃紅燜肉﹐叫人到外頭店里買兩個肘子來。我在驛站里一路吃青 菜﹐嘴里也淡出鳥來了﹗”小七子笑道﹕“有﹐有﹗都預備著呢﹗” 說話間四個軍士抬著一個大方桌進來﹐桌上擺著四個二號盆子﹐都盛的菜。李侍堯張著 眼看﹐果然有一盆紅燒肘子﹐還有一盆豆腐粉條﹐一盆燒茄子﹐一盆涼拌青芹芥未粉皮﹐都 堆得崗尖滿溢。因沒有酒﹐桌子安好﹐軍士們便給他們盛米飯擺饅頭。岳鐘麒道﹕“出了成 都就吃不上豆腐﹐我倒饞這豆腐菜呢﹗一路走﹐心里奇怪﹐兵部難道不供應大豆﹖”傅恆笑 道﹕“豆子我拿來換雞給兆惠他們吃了。前線一日三肉﹐後方三日一肉﹐連我不能例外── 今兒是將領軍務會議﹐還是要用青菜豆腐打開牙祭。”岳鐘麒道﹕“我帶兵﹐上頭給甚麼吃 甚麼。六爺愛兵愛得精心體貼﹗”說著同李侍堯一左一右陪傅恆入座﹐兆海廖在下叨陪﹐也 是略無客氣﹐一頓風卷殘雲﹐不到小半個時辰﹐各人已是“酒足”飯飽。 “這次奉差﹐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算結實。”飯畢奉茶﹐岳鐘麒便說差使﹐“從西安到 北京只用了八天﹐在北京三天﹐皇上叫我遞三次牌子﹐還賜了兩次筵﹐接著到你這里﹐也是 急如星火﹐只用了半個月。方才飯間六爺說朵雲已經過金川去了。這樣也好﹐先容她給莎羅 奔作個地步兒﹐若肯就范﹐這個差使就好辦了。”大約菜略咸了點﹐老將軍說著話﹐幾口就 喝干了杯子。傅恆親自起身給岳鐘麒續茶﹐笑道﹕“公事不急﹐我留下他們三位﹐你們來 了﹐正好從容商議。我倒關心高恆王稟望的案子﹐你見劉統勛﹐他怎麼說﹖”岳鐘麒道﹕ “要等劉墉回京﹐刑部才能擬票﹐王稟望是不必說了﹐高恆是一堆爛賬沒法查﹐戶部把崇文 門宣武門關稅差使交割了和砷﹐里里外外賑災的﹐修園子的忙成一團﹐延清身子又弱﹐就忙 阿桂和紀昀兩個人﹐也顧不上說閒話﹐就到和親王府看了看﹐我就趕路來了。” 他畢竟人老嘴碎﹐說話不能照前顧後﹐但也算明白﹐傅恆偏著頭想了想﹔說道﹕“和 砷﹖──哦﹐是阿桂那個小跟班兒吧﹖崇文門關稅上是個肥缺﹐怎麼補了他﹖是阿桂薦出去 的吧﹖” “不──是﹗”岳鐘麒搖頭笑道﹐“是五爺的門路﹐也是和砷自己的福。荊門監獄里逃 了兩個犯人﹐刑部申奏上來﹐皇上正啟駕去圓明園﹐在轎子旁看的奏折﹐說‘虎�萊□□ 押﹗’在場的太監侍衛沒一個聽懂的﹐和砷就接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辭其咎﹗’──這就投 了皇上的緣。又要整頓關稅﹐和親王就薦了他去。──我急著趕來﹐一半兒是想看看你治軍 風范﹐一半是皇上也急﹐又怕我累壞了﹐又想早些叫我們談談。皇上越是體念﹐我越是休息 不安﹐恨不得插翅兒就下來才好……” 傅恆兩手展舒了一下袍子直了直身子﹐說道﹕“皇上已經三次密諭﹐叫我從速了結莎羅 奔這邊﹐撤軍回京。老將軍是奉差特使﹐我實不相瞞──連這三位將軍也不知道──我還是 要進兵金川﹗不管莎羅奔面縛不面縛﹐要踏平這個地方。”兆惠三人一下子都坐端了身於﹐ 金川這地方崇山峻嶺沼澤泥塘地形繁復﹐夏日且有蚊蟲螞蝗種種瘴疫﹐最不宜進軍的。接二 連三軍務會議備細研究﹐都只說四個字“火速備戰”﹐原來背後有這麼一篇文章﹗但想到這 是抗旨﹐三個人心里都是一沉﹐連李侍堯也不安地動了一下。傅恆不勝憔悴地一笑﹐把玩著 一柄素紙扇子﹐喟然說道﹕“畢竟沒有明發詔退兵﹐我只能按原來布署提前進軍﹗氣候不好 是敵我兩不利﹐大小金川到刮耳崖三角地帶﹐中間只有幾十里就能會師到刮耳崖下……莎羅 奔外無援兵內無糧草﹐一多半老弱病殘……是個一擊即滅的局面﹐絕沒有力量再打松崗那樣 的大戰了……”一邊說﹐一邊就咳嗽﹐小七子便忙過來給他捶背。傅恆輕輕推開他﹐脹紅著 臉喘著道﹕“我已經給皇上再陳密奏。半個月後大軍一定要合圍……” “西部和卓亂了之後﹐皇上已經無心在金川用兵。”岳鐘麒沉吟著說道﹕“不用權衡就 知道孰輕孰重。准部和卓現時局面千載難逢──皇上說﹐以傅恆識見﹐斷不會不明白這一 層。所以叫我急速趕來﹐還是勸你放莎羅奔一馬﹐從速撤兵。”傅恆笑道﹕“岳公﹐你平心 想一想。這會子朵雲帶著丈夫進來給我們磕個頭﹐我再請他們吃頓飯﹐然後明天海蘭察從刮 耳崖﹐兆惠從東路﹐廖化清從北路帶兵撤回成都﹐是不是有點兒戲呢﹖別說皇上沒有明發旨 意﹐就是真正明發了﹐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還是要打一打的﹗主上聖明﹐我們作臣子 的要真正領會﹐全局全盤著眼著手﹐才能跟上主子的廟貌籌運﹗” 海蘭察認真聽著﹐已是明白傅恆不旨奉詔的深意﹐清清嗓子正要說話﹐兆惠已經開口﹕ “十幾萬大軍圍困一個小小金川﹐耗了多少錢糧精神﹖槍不冒煙刀不染血﹐就這麼退了﹗天 下人怎麼看我們﹖莎羅奔怎麼看我們﹖皇上回頭思量﹐又怎麼看我們這起子奴才﹖”廖化清 道﹕“我們吃了兩次敗仗了﹐鼓著氣要報仇﹐尿泡上扎個眼兒﹐就這麼癟了﹖這麼著退兵﹐ 弟兄們要氣炸了肺﹗”海蘭察笑道﹕“吃屎沒關系﹐不是那個味道﹗說是練兵﹐就算演習﹐ 也得見個陣仗兒嘛﹗我只有一個字﹕‘打’﹗” “如果沒有前面慶復訥親張廣泗之敗﹐大軍壓境﹐莎羅奔來降﹐撤兵是順理成章的 事。”傅恆吁了一口氣徐徐說道﹐“現在言和不打﹐偃旗息鼓退兵。無論如何心里已經敗 了﹐而且敗得一點也不堂皇正大。慢道莎羅奔﹐就連天下人也要小看我們這支‘天兵’。這 事事關主子聲名﹐豈可掉以輕心﹖” 岳鐘麒嘆手支著膝﹐凝神聽眾人議論。“傅恆或許不肯奉詔﹐要打一打﹐也是維護朕的 臉面。”是乾隆在臨別時說的話。平心而論﹐如果莎羅奔一勸就降﹐傅恆一見投降就撤兵。 別說前番兩役屈死在沼澤里的陣亡將士家眷﹐就是平常路人也要笑朝廷懦弱無能﹐“見好就 收”“臉面情兒一床錦被遮著”是現成的風涼話。不但傅恆難作人﹐乾隆也脫不了“窩囊” 二字。但岳鐘麒的差使是體面罷戰言和撤兵。和這里的人心滿擰。萬一開打﹐分寸地步兒極 難把握﹐對金川“懷柔”方略就要泡湯﹐苦打成膠著相持﹐妨害西北大局﹐傅恆更是禍不可 測……思量著﹐岳鐘麒道﹕“我自己就是老行伍﹐有甚麼個明白諸位的心的﹖刮耳崖一線之 天一線之路﹐炮轟槍打進攻艱難的。西北用兵﹐西南有變﹐壞了大局﹐六爺﹐你擔戴不 起﹗” “我已經四夜無眠了。”傅恆皺眉說道﹕“想的就是‘分寸’二字。不打﹐莎羅奔根本 不會服我天朝要留下禍胎。掃平金川﹐拖的時辰太長﹐朝廷拖不起﹐我傅恆罪可通天。必須 大敗莎羅奔﹐再用懷柔招撫﹐他才會畏威服德﹐西南才能一勞永逸。要明白﹐金川不單是金 川﹐還連著苗瑤僮傣雲貴許多族部寨子。我為宰相﹐不能只為自己著想﹐不能從小局面去計 較﹐不能只想眼前利弊。我知道一開火﹐岳老軍門的差使更難辦。本來這就是個難辦的事﹐ 難辦的人﹐難辦的地方啊……我們集思廣益不要畏難﹐想個萬全之策……來﹐請看木圖。侍 堯從南邊過來﹐可以將川南、貴州的情勢就地圖解說我們聽聽。” 李侍堯新升封疆大吏﹐正在立功建樹興頭上﹐一門心思是聽博恆調度打個大勝仗。聽傅 恆這席話﹐不但慮及西北﹐也想到西南長治久安﹐既要“不奉詔”打一仗﹐又要打得恰到好 處﹐既想到目前﹐又顧慮到長遠﹐個人聲名利弊竟是在所不計。無論哪一層想﹐自己萬萬沒 有這份心胸謀略﹐也沒有這份德行﹐看著傅恆灰蒼蒼的頭發和倦極強自振作的眼神﹐心里一 酸一熱﹐走到木圖前取過竹鞭﹐指著說道﹕“請看﹐這里是刮耳崖……” 傅恆大營日夜密議進擊金川。金川的莎羅奔也在召集部屬商計拒敵之策。他們聚在那座 破敗了的喇嘛廟里﹐因為金川的六月蚊蟲太多﹐沒有燃點篝火﹐只在地下陰燃幾把艾蒿﹐就 黑地里聽朵雲述說了謁見乾隆和返回金川的經過情形。幾個人都在沉思默想。艾繩殷紅的焦 首時明時滅﹐映著他們石頭一樣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孔。大家都在等莎羅奔拿出決策。 “為了金川全族人的存亡﹐我可以到傅恆大營去接受屈辱。”暗地里看不清莎羅奔甚麼 神情﹐他的聲音顯得沉重渾蒼﹐“前前後後打了七年了﹐總得有個結果。我要尊嚴﹐乾隆是 大汗﹐他更要臉面。一味僵持下去﹐所有的金川人都要因為我的尊嚴而流血。埋骨……我在 想﹐我原來就是博格達汗法統下的一個部落首領﹐並沒有反叛朝廷的心。兩次大戰也為保衛 我的家鄉和父老﹐和乾隆是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的。西北出現亂局﹐乾隆不能兩顧﹐這是我 們能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利益的不再良機……” “故扎說的對……”朵雲抱著熟睡的孩子坐在柱子旁邊﹐她的聲音柔細清越﹐“我們的 人都在挨餓。即使不打﹐這樣封鎖下去﹐我們也不能整年累月支撐下去。我不認為我的故扎 到傅恆大營投誠是卑鄙的﹐反而我為有這樣的丈夫自豪﹗”她自己覺得兩行清淚已經淌在臉 頰上﹐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傅恆的夫人告訴我﹐成全乾隆的意志和體面﹐就是成全遍天下 的人﹐她還說﹐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和皇帝相處最要緊的是禮﹐而不是‘理’……”仿佛 在抑制自己極為復雜的感情﹐她又停住了﹐調勻了呼吸又道﹕“但是我耽心傅恆沒有這個誠 意。他想激怒我們和他作戰﹐然後象戰俘一樣押解我們到北京聽受處分。他給我們半個月的 期限﹐半個月我們甚至不能說服我們的部下﹗” 葉丹卡一直陰沉著臉坐在石墩上聽。他是莎羅奔哥哥色勒奔指定駐守大金川的大頭人﹐ 和川南苗瑤頭人交往過從最多﹐莎羅奔兄弟在青海其豆相煎弟奪兄嫂歸來﹐費了老大的事才 寵住他這頭野馬﹐一半是因為莎羅奔孔武有力人多勢眾﹐一半因為他一直暗戀朵雲﹐加上大 軍壓境強敵在外﹐才勉強協力作戰。現在金川能打仗的兵士不過一萬二千﹐他的軍士就占了 七千﹐言和的事成﹐他永遠只能是莎歲奔的一個部將﹔若是打起來﹐許多事情就說不定﹐即 使敗了﹐他還可以帶人由川南逃往貴州﹐在苗區再扎營盤。聽著朵雲的“耽心”﹐他粗重地 哼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說道﹕“投降就是投降﹐投降還不是恥辱﹖我門金川藏人媽媽生 下孩子﹐從來不教這兩個字﹗我不相信傅恆﹐更不相信乾隆──打﹗打出一條血路﹐我們到 貴州暫時安居休整﹐然後到西藏去﹗” 仁錯活佛和老桑措並肩坐在葉丹卡身邊﹐聽他說得殺氣騰騰﹐不安地動了一下。仁錯低 聲說道﹕“我曾派人到川南查看過﹐博恆已經有准備了﹐這比西邊突圍去青海更困難兇 險。”老桑措道﹕“我們還是聽故扎安排。” “你們見過狗沒有﹖”莎羅奔突然一笑﹐“守門的狗對著人張才舞爪﹐主人即使呵止 它﹐它還是要吠叫撕咬一下的﹐因為它要對主人表示它對門戶的責任心比主人要求的還要忠 誠﹗皇帝說不打了﹐元帥將軍立即照辦﹐他們就要耽心皇帝懷疑他們的勇氣。傅恆是一定要 打一打的﹐他要向天下臣民和皇上有所交待。打贏了﹐他說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也要打 一打﹐因為我們也要向金川人民有個交待。只有打贏了這一仗我們才有真正的講和的條 件。”他站起身來踱步﹐濕重的牛皮靴在石板地上被踩得吱吱作響﹐悠然的話語中帶著感 慨﹕“所以﹐葉丹卡﹐你的話有一定道理﹐一定是要打一打的。不過我們不能向南突圍。我 們和苗家瑤家過去有來往有情義﹐但這次是逃離本土﹐不是去作客。是要在人家的寨子邊搶 占一塊地盤﹗想想看吧﹐突圍要死多少人﹐途中要死多少人﹖我們打敗張廣泗慶復﹐從西路 逃青海入西藏是很容易的﹐我們沒有那樣做﹐就是為了金川是我們世代生息的熱土﹗和傅恆 作戰﹐只是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然後設法言和﹐只要做到適可而止﹐我 們抓住這千載良機﹐可以為金川爭取永久的和平和安寧……葉丹卡﹐我想定了﹐我不能計較 自己的聲名和安全了。到時候我去傅恆大營﹐一旦他不守信義加害於我﹐金川的數萬百姓就 交給你﹐打也好走也好投降也好﹐由你言張……” 葉丹卡嗓子里咕噥了句甚麼﹐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憤怒﹐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故扎﹐傅 恆和漢人一樣兇狠狡詐……我也是為你耽心──我聽從你的號令﹗” “三支大軍﹐對我們威協最大的是海蘭察。”莎羅奔咬著牙說道﹕“他占據了刮耳崖南 麓﹐既能防止我們翻越夾金山抄近路入西藏﹐又能策應東路兆惠﹐防止我們向南突圍﹐這是 顆釘子﹐又是只惡狗。我們在東線作戰﹐最要緊的是要防他掐斷退到刮耳崖的道路﹐斷了我 們的補給。”他目光在暗中搜尋著甚麼﹐說道﹕“精中選精﹐正面由我帶須一千五百人﹐迎 頭打一仗﹐狙擊傅恆的東路軍兩天一夜──這當中葉丹卡率領兩千兄弟﹐多帶旗幟號角爆 竹﹐擾亂海蘭察。我估計海蘭察不會去增援﹐打一下我們就撤回來﹐再佯攻海蘭察營。如果 海蘭察派兵增援﹐用起火號角報信﹐我東路全軍撤回﹐吃掉他的增援部隊﹐卡斷橫水橋﹐把 刮耳崖的兵士全部調出來圍困海蘭察﹐就成了僵持膠著局面。以後的局勢不可預料﹐我們相 機行事……” 暗中有人問道﹕“海蘭察不去增援﹐東路在哪里打﹖打到甚麼時候撤回刮耳崖﹖” “是嘎巴嗎﹖問得好﹗”莎羅奔笑了一聲﹐“達維是傅恆存糧食的地方。我們要裝作餓 瘋了的樣子﹐不顧一切去搶糧食燒倉庫。傅恆的糧食我們當然搶不到﹐但他在清水塘一定會 看到﹐這是截斷我們退往刮耳崖的好機會。他會一面命令糧庫死守﹐一面命令兆惠沖擊我們 左側﹐一面從清水塘急行軍占領喇嘛廟﹐把我們變成東西分割局面──但是﹐我們攻糧庫是 佯攻﹐開頭要打得猛打得狠打得猝不及防﹐他把消息報出去﹐我們就撤往小金川﹐傅恆也就 到了這里。這里﹐就是這座喇嘛廟﹐才是我真正的戰場。傅恆有鳥槍﹐但沒有炮。我這里埋 伏了四門大炮﹐幾千斤火藥﹐人也在小金川也休息吃飽了﹐在這里打他個心驚膽顫人仰馬 翻﹐然後撤回刮耳崖固守。” 嘎巴想了想﹐又問﹕“是等傅恆動手﹐還是我們先動手﹖” “敵強我弱。”莎羅奔獰笑著﹐聲音又冷又狠﹐“先下手為強﹗” 熾天使書城
【三十四 欲和不和爭端乍起 輾轉周旋冷湖搏殺】 五天之後﹐三枝起火羽箭帶著哨子﹐尖銳地呼嘯著從蘆叢中疾射出來﹐一枝中途墜落在 沼塘里﹐兩枝射到了傅恆中軍行轅儀門口飄然落下。守門的侯富保端著個大碗吃午飯﹐紅米 蘿卜肉絲辣椒拌起﹐往嘴里撥拉得正起勁﹐見箭在眼前落下﹐罵了一句﹕“奶奶個熊﹗莎羅 奔吃飽了撐的﹐不逢年不過節放哪門子起火﹖”撿起來看﹐上頭縛得有信﹐箭桿上寫﹕ 撫遠招討大將軍傅收再看另一枝﹐一般結束模樣毫無二致。伸脖子瞪眼嚥了口中的飯﹐ 顧不得揩掉唇上沾的米粒﹐高喊﹕“快報王總爺(小七子)有莎羅奔的要緊文書﹐立馬得傳 給大帥﹗”兩個兵一路小跑進去稟說。 “嗯﹖拆開﹗”傅恆也正吃飯。和侯富保是一樣的飯菜。他胃弱飯量不大﹐乾隆旨意里 幾次都抄有榮心養胃的藥膳﹐他只選了胡蘿卜青芹﹐比兵士們多出這麼一味菜。當下見說來 信﹐傅恆用開水沖兌到菜碗里﹐當菜湯喝了﹐湊過來看時﹐是兩封一模一樣的信﹐牛皮紙寫 了又用蠟浸﹐顯見是防著落進水中。小七子雙手拉展了看﹐上面寫著﹕ 傅大將軍中堂勛鑒﹕我皇上深仁厚澤體天憫人﹐已屢有旨意息兵罷戰﹐俾益天下而置金 川於荏席之上。將軍乃欲欺君耶﹖我使節在京﹐深蒙皇上優渥禮遇﹐而將軍以倨傲相待﹐金 川地闊八百里﹐人民散處﹐而期期於半月至軍輸誠。非大將軍昏憒﹐是居心不誠﹐欲以金川 人之血染大將軍之簪纓也﹗將軍攜此不忠之志﹐欲為不仁不智之舉﹐莎羅奔竊為將軍不直 也。用是布達聊告微忱﹐以三日為期專候佳音。莎羅奔朵雲共具敬書無任激切﹗ 傅恆看完﹐仰臉略一沉思﹐格格笑起來﹕“這個莎羅奔﹗我給他半個月他限我三天﹗” 王七子在旁發呆﹐說道﹐“我的爺﹗他可真敢玩命﹗我瞧這小子是少調教﹐欠揍﹗”傅 恆將書信揉成一團纂在手心里﹐悠然踱著步子﹐許久才說道﹕“莎羅奔不可小覷﹐我到金川 實地踏看了﹐才知道張廣泗訥親敗得不偶然。”小七子沏茶送到他手上﹐說道﹕“那是﹗他 那套兒在我們爺跟前玩不轉﹐他敗到爺手里肯定‘偶然’﹗” “是麼﹖”傅恆一怔﹐旋即大笑﹐杯中的茶水都洒落出來﹐笑得小七子直愣神兒﹐恰李 侍堯進來﹐見這主僕二人形容兒﹐問道﹕“六爺這是鬧甚麼﹐笑得這樣開懷﹖”“來﹐你來 得正好看看莎羅奔的信。”傅恆說道﹐又將小七子混用“偶然”的話學說了。李侍堯□哧也 笑﹐一頭看信﹐口中道﹕“上回世兄來信﹐小吉保也出息了﹐讀完千家詩了呢﹗你跟六爺﹐ 眼下也是不小的官了﹐出去也是高頭大馬耀武揚威的﹐一肚子青菜屎怎麼成﹖好歹也用心學 習﹐得空讀點子書是正理。”小七子才知道自己說話不地道﹐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道﹕“我沒 有小兔崽子腦瓜子靈﹐真得讀幾本子書裝幌子的﹗就是馬革里屍﹐神主牌兒上的字兒總得認 的是吧﹖” “甚麼馬革里屍﹖”李侍堯故意問道﹕“這話甚麼意思﹖” 小七子道﹕“馬革就是馬皮﹐打仗死了﹐屍首卷在馬皮里頭﹐所以就叫馬革里屍──您 別笑﹐那是體面﹗” 二人又復大笑。李侍堯看完了信﹐手指點按在桌上﹐說道﹕“這是下戰書啊﹗三天之後 他要動手﹗”“其實他拖不起時間﹐這都是借口。”傅恆笑道﹕“信里‘我皇上’說得親 切﹐也是拉大架子嘛﹗投降﹐說到底是件難受事﹐不打一打﹐連投降也沒有本錢。也沒法向 部族交待。也是向主子表明﹐他沒有反叛的心﹐只是我們和他過不去──若論起心﹐莎羅奔 真不是易與之輩。”李侍堯笑著點頭﹕“是這個話﹐這信要給岳老爺子也看一看。” “這仗要打出‘分寸’二字﹐比全勝還要難。”傅恆斂去笑容說道﹕“哼﹗莎羅奔心里 有如意算盤﹐他斷然不會打持久僵持仗﹐他已經沒了那個本錢﹗一定是突襲﹐強打一陣占點 便宜就走﹗但無論東南北﹐他都沖不出去﹐只能打一下﹐抄刮耳崖北路山道向老巢龜縮。別 以為只有‘面縛投誠’才是結局﹐生擒了他獻俘闕下﹐由皇上處置﹐也是‘分寸’﹗你們看 ──”他走向屋角一個碩大無朋的沙盤木圖前﹐用竹鞭指點﹐“嚴令海蘭察據守﹐不得妄自 出擊增援﹐我就立於不敗之地。莎羅奔回逃的路在這里﹐這個地方向東北有一座破喇嘛廟。 打起來﹐我帶中軍占領了它﹐命令兆惠出一支敢死隊從南邊抄他的後路﹐廖化清帶人去截斷 刮耳崖北路﹐這樣﹐就把莎羅奔和他的大本營給隔斷了。真正在我手中收放攻退自如﹐那才 叫打贏了﹐才能計較下一步的事。”他放下竹棒﹐說道﹕“小七子﹐去請岳老軍門過來。” 第四天拂曉﹐仗打響了。先是旺堆飛鴿傳書﹐十萬火急羽信﹕莎羅奔率兩千人馬急攻糧 庫﹐備有火箭火槍﹐攻勢激烈。接著海蘭察也有急報﹕刮耳崖兩千藏兵向營盤包抄﹐要截斷 與兆惠軍來往通道﹐山上叢林里有旗幟鼓角呼應小部隊偵察沒有發見大股藏兵。已嚴命部署 就地防御。沒一袋煙功夫兆惠的飛鴿也到﹐說用千里眼了望﹐旺堆糧庫西庫已經失火﹐擬派 一棚人馬前往增援﹐自請率軍進擊金川。 “傳令兆惠﹐東路軍全軍開拔進擊金川。寧可糧庫失陷﹐全然不予理會。命令廖化清北 路軍南壓﹐遇有小股敵人滋擾不可滯礙﹐收攏逃散藏兵押解下寨看管﹐東北兩路軍傍晚酉時 在金川城外會合﹗”傅恆口中下令﹐已是行色匆匆﹐“各軍如遭到意外強勢攻擊﹐用攪纏 術﹐不必硬打﹐拖住莎羅奔就是功勞──我的中軍大營立即開拔﹐申未酉初時牌駐扎金川城 北喇嘛廟。中途有變立刻通知各軍。此令﹗”說罷﹐大步出外﹐見岳鐘麒李侍堯都已在大帳 前守候也不及理會﹐大聲命道﹕“賀老六﹐賀老六呢﹖” 話聲剛落﹐賀老六已從帳後大步跨出﹐跟著十幾個大漢﹐和賀老六一樣只穿一條黑褲 子﹐上身打著赤縛﹐大片子刀提在手里寒芒四射﹐殺氣騰騰答應一聲﹐說道﹕“賀老六聽大 帥指令﹗”王小七在旁看得興熱﹐“哧”地也撕脫了袍子﹐剎緊褲帶﹐大聲道﹕“爺﹐您下 令﹗” “很好﹗”傅恆滿意地點點頭﹐突然大喝一聲﹕“跟我的親兵戈什哈﹐都打起赤膊來﹗ 大丈夫立功廝殺為朝廷賣命﹐正是時候﹗──照原來布署﹐我們三千中軍坐竹排﹐從清水塘 直襲金川後路﹗” “扎﹗”眾人雷轟般答應道。 須臾之間三千軍士已經全部登上竹排──傅恆精心樞划﹐不知演練過多少次的﹕扎好的 竹排齊整摞在大帳西側﹐臨水壓在石階場子上﹐東側全用花籬編起密密遮掩了﹐一聲令下踩 平花籬﹐一只只竹排順勢下水﹐序列駛入清好的航道里。不知情的誰也看不出﹐這座中軍營 盤竟是個暗藏的水旱碼頭──三十個人一扎竹排﹐一百多扎竹排浩浩蕩蕩蜿蜿蜒蜒﹐象一條 水蛇﹐悄沒聲息向金川北側游去。 整個上午都平安無事﹐各軍士在竹排上吃牛肉干當午餐﹐怕水中不潔有毒﹐傅恆盡自干 渴得嗓子冒煙兒﹐只傳令軍需處不管青菜瓜果開水﹐能解渴的只管火速運來供應﹐嚴命上下 軍士“忍著﹐渴極了可以嚼嫩蘆箭吃野荷﹐不許喝水﹗”全力向西挺進。過了兩個時辰﹐後 邊運上來許多生芹菜、黃瓜、西葫蘆甚至生蔥﹐才算救了急。此時已入金川腹地﹐傅恆的大 竹排在中腹靠前位置﹐搭眼前望﹐夾河航道支離橫流﹐密密匝匝都是蘆荻青紗帳﹐一汪青碧 幽深不到頭﹐向前延伸﹐白日中天毫不留情地酷晒下來﹐人人熱得汗流浹背﹐各營報來﹐已 有二十幾個人中暑。傅恆不由罵出一句粗話﹕“媽的昏蛋﹗心繃得緊了不會想事兒了麼﹖誰 熱得受不了﹐用水沖洗﹗沒有打仗﹐已經有二十三個減員﹗”軍營中立時傳來一陣輕微的歡 呼﹐大家都太緊張﹐又怕弄出聲音來傅恆怪罪﹐木排上撩水沖涼解暑都想不起來了。又過半 個時辰﹐前面遙遙已見竹遮樹掩一帶高埠﹐北面漫蕩蕩一片碧水蕩漾﹐眼前霍地開朗﹐漫水 過來一陣風﹐吹得人身上一爽。傅恆掏出懷表看看﹐臉上綻出些微笑容﹐說道﹕“好﹗照這 個走法﹐申未不到我們就在喇嘛廟了﹗”接著又一陣風﹐竟是微微帶著寒意﹐傅恆不禁撫了 一下肩胛。 “這地方真日怪﹗”王小七笑道﹕“東西南北風亂吹一氣﹐河里的水也是亂流﹐沒個定 性。方才那水撩起來和身子一樣熱﹐這里的水浸骨涼﹗”傅恆笑道﹕“金川氣候天下一絕﹐ 六月雪也是常有的。這水是雪山上剛流下的化雪水﹐風過雪山當然也就涼了﹐還有從青海昆 侖過來的冰水冷風﹐南邊過來的暖流﹐在山拗沼澤里亂碰亂撞﹐自然叫人難以捉摸。”王小 七道﹕“堪堪的明白了﹐主子不說﹐奴才一輩子也揣不透這學問。” 話音剛落﹐前面木排上一陣呼喝鼓噪﹐夾著亂嘈嘈的叫罵聲傳過來。傅恆擎起望遠鏡 看﹐卻是南邊一帶茂密的蘆叢中有人向賀老六一干前鋒射箭﹐一簇一簇的從青紗帳深處激射 出來﹐象帶尾巴的黃蜂掠天而過。傅恆看了一會﹐說道﹕“這是小股藏民遭遇襲擾﹐各木排 可以還箭﹐不許追捕﹐全力前進﹗”旗手聽了便擺令旗傳示前後﹐那木排行得越發快了…… 待到傅恆大木排駛到﹐蘆叢中不但箭射得疾了些﹐還有似鑼非鑼似鼓非鼓的敲擊聲□□□□ 響個不停﹐像是敵人逼近了的樣子愈敲愈急﹐王小七道﹕“別是大隊人馬殺過來了吧﹖敲得 這麼蠍虎﹗” “這是銅鼓。他們這是給莎羅奔報信﹗”傅恆冷笑道﹐“支起十柄火槍﹐沖著射箭的地 方齊開一槍﹗” “──一二﹗” 隨著王小七揮手﹐十支火槍“砰訇”一聲巨響﹐霰彈打得蘆葉水草唰唰作響﹐便聽蘆叢 中嘰哩咕嚕一陣嚷聲﹐似乎有人受了傷在叫罵﹐箭卻也不再射了﹐但遠近水塘土岸草叢茂林 之中﹐這里響一串爆竹﹐那里吹幾聲牛角﹐此起彼伏彼呼此應﹐竟沒有一刻安寧。 “莎羅奔真乃人傑﹗”傅恆嘆道﹕“我若不是十倍兵力﹐百倍軍需﹐也不是他的對 手﹗”說著﹐竹筏已經停下﹐此刻傅恆才留心﹐四周不知甚麼時候漫起了大霧﹐涼涼的帶著 濕氣的霾煙像柔軟的棉絮裊裊四散彌漫﹐隨著微風卷蕩搖拽﹐連日色都昏暗起來。兵士們誰 也沒有見過下午還會起霧﹐頓時議論紛紛﹕ “呀──起霧了﹗” “叫我嗅嗅有毒沒有﹖” “不是毒霧﹐只怕是莎羅奔會妖法﹐放出的妖霧吧﹖” “他娘的﹗我們那里用馬桶、月經片子布破妖法﹐這會子怎麼弄﹖” “這會子冷上來了﹗這還算六月天嗎﹖再冷﹐打哆嗦呢﹗” “兄弟們不要慌﹗”傅恆高聲喊道﹕“這不是妖法﹐這是金川有名的寒湖﹐雪山上的水 就是在這兒聚起來又淌到下頭的﹗南邊來的熱氣被涼水涼風一激就成了霧──好比滾茶壺冒 出的熱氣﹐到了壺口就變成了白煙﹐是一個道理……這是寒湖水面最淺的地方﹐竹筏已經過 不去了﹐所有的軍士都到泥堤上﹐把竹筏子墊在湖面上﹐跑步過去﹐前面二里地就是喇嘛 廟﹗剛才兆惠來報﹐莎羅奔襲擊糧庫的已經被打垮﹐活捉了二百多﹐莎羅奔已經退到金川。 占了喇嘛廟﹐金川就在我們手里了﹐兄弟們干吶﹗”說著一挽褲腿□□一聲就下水﹐踏著沒 大腿深冷得刺骨的泥漿潦水爬上堤岸﹐指揮兵丁拖著沉重的竹排﹐一張一張卷席一樣地舖墊 過去﹐兵士們沒了驚懼之心﹐見主帥率先當頭﹐哪個不要奮勇﹖生拉硬拽壓湖面用竹排舖 路。 堪堪舖到離干岸半箭之遙﹐突然西南邊槍聲火箭齊鳴﹐不知多少藏兵隱在霧中﹐地動山 搖吶喊震天漸漸近來。傅恆略一思忖﹐便知是圍攻糧庫的莎羅奔移兵來擊。至此﹐莎羅奔用 兵計籌已是一目了然。只要兆惠尊令不在糧庫纏斗﹐從南壓過來﹐頃刻便是全勝之局。但此 刻中軍三千人擠在寒湖和小黃河中間的泥堤上毫無遮掩﹐不但有力用不上﹐且是暴師在外﹐ 和一群活靶子差不多。一急之下傅恆按劍嗔目大喝一聲﹕“哪個將軍去擋一陣﹖﹗” “我﹗”傅恆話未落﹐賀老六一躍而出虎吼﹕“先人板板的川兵跟老子上﹗”眨眼功夫 一百多個赤膊川漢應聲而出﹐跳進寒湖﹐一個個滿臉殺氣擎著大刀等傅恆發令。傅恆精神抖 擻﹐獰笑一聲道﹕“好漢子﹗沖過湖去﹗莎羅奔的兵力是一千五百人左右﹐和我們是遭遇﹐ 他也不知道我們有這麼多兵來襲。狹路相逢勇者勝﹐我只要你們頂半頓飯時辰。兵馬過湖﹐ 他就得逃刮耳崖。”說著﹐突地又冒出一句粗話﹕“操娘的好好打﹐博老爺子給你們記頭 功﹗”賀老六大叫一聲“得令﹗他姐姐血板板的﹐殺呀﹗”率著眾人嘩嘩淌水而去。傅恆見 王小七也目露兇光躍躍欲試﹐遂道﹕“你也去﹗帶十枝鳥銃跟上去﹐賀老六頂得住就別開 火﹐實在頂不住敗退下來﹐就開槍聲援﹗”王小七興奮得鼻翼都在翕張﹐呼哧呼哧直喘粗 氣﹐卻道﹕“我爹說﹐戰場上要敢離開主子一步﹐回去打折我的脊梁骨……”傅恆道﹕“你 爹也得聽我的──去﹐殺﹗”王小七一跳老高﹐喝道﹕“輪咱爺們賣命了﹐上﹗” 這確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莎羅奔也沒有想到傅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竟不惜疏通 小黃河﹐乘竹排直抄金川通往刮耳崖的後路﹐攻打糧庫原是打得十分順手﹐不足小半個時辰 便攻占了糧庫的西庫門﹐還縱火燒了臨西一座庫房﹐煙火爆竹起火鳥銃銅鼓號角都用上了﹐ 守庫的兵只退不逃﹐佯攻聲勢也沒有招來兆惠增援。莎羅奔命燒庫的軍士稍往後撤試探﹐守 庫的兵居然不遠不近粘了上來﹗至此莎羅奔已知傅恆用意﹕拼著糧庫失守﹐也要把自己纏在 金川東側﹐堵住刮耳崖通路分割圍殲﹗他心中一動陡起驚覺﹐急命﹕“傳令葉丹卡﹐向金川 城西移動﹐敵人來攻﹐稍稍抵擋一陣就放棄金川﹐扼守通往刮耳崖要道。派人對海蘭察營嚴 加監視﹐有異常動向立刻來報﹗”他緩重地舒一口氣﹐自失地一笑﹐說道﹕“傅恆用兵太周 密嚴謹了……這里不能再打﹐撤﹗” 但打仗最難的其實倒是全善退兵。藏軍已經數月斷糧﹐此刻身在糧庫﹐如何肯聽令“一 粒糧食不帶”﹖袍袖里帽子里甚至靴筒里──凡能裝物什的只情塞填不管不顧﹐好容易收攏 了﹐糧庫的兵象黃蜂一樣從庫東湧出﹐吶喊呼叫虛作聲勢﹐你走﹐他也追著﹐你停他也停﹐ 你趕﹐他就退幾步﹐像一條打不退的狗尾隨不舍﹐廝攪廝纏直攆到喇嘛廟。此刻莎羅奔前有 重兵堵截﹐後有惡大滋擾攻襲﹐比傅恆處境還要兇險﹐偏是葉丹卡的兵居然沒有前來策應﹐ 計算兵力﹐是五千人對一千五百人﹐勝負之數不問可知﹐饒是莎羅奔身經百戰智計過人﹐頓 時急得冒出冷汗來。 “嘎巴帶五個弟兄上刮耳崖報告朵雲﹐叫她和葉丹卡聯絡接應﹗”莎羅奔舉著望遠鏡觀 察前路動靜﹐口中吩咐道﹕“傅恆要攻喇嘛廟﹗我這里一千五百兵打上去﹐如果能把他擋在 小黃河邊就大有希望﹐傅恆是主帥﹐如果被我壓制住﹐各路軍就投鼠忌器不敢妄動了﹗” 嘎巴脆亮答應一聲﹐一字不漏復述了莎羅奔的命令﹐帶了五個人從廟南小路直奔刮耳 崖﹐糧庫的追兵想過來攔截﹐被廟中莎羅奔的衛隊一陣排箭射退回去﹐便聽南邊軍中幾個人 指指點點﹐有個尖嗓門叫﹕“嘿﹗那個蒙古小軍爺──龜兒子原來還活著﹐是莎羅奔的 人﹗”嘎巴便知是白順﹐大聲回道﹕“我的割你雞巴﹗──預備金創藥﹗莎羅奔的不流﹐你 們的流﹗”喊叫著已一路去遠。 “這邊留一百傷號只管搖旗吶喊﹐其余的跟我上﹗”莎羅奔想有一千多戰士﹐因在糧庫 帶有生糧食裹腹﹐倒是不餓﹐只是連續強行軍奔襲惡戰﹐都累得筋疲力盡﹐東倒西歪或坐或 躺﹐有的假寐﹐有的咀嚼著甚麼﹐有的老兵在低聲安慰子侄。 “大家打起精神來。”莎羅奔想到還要回刮耳崖﹐自己先打起了精神﹐登上一道高埠﹐ 任獵獵西風吹動自己的袍擺﹐一揮手說道﹕“官軍勢大﹐我們回崖中躲躲風去﹗等著乾隆老 爺子來講和。他在西域遇到大麻煩﹐這里的兵是不能久戰的﹐傅恆六月來攻金川﹐也就是這 個原因。”看著一張張抬起的面孔﹐莎羅奔的信心也似乎強起來﹐頓了一下爽朗一笑﹐說 道﹕“傅恆的損失比我們大五倍不止﹐這座空城讓出來給他養傷﹗夫人已經帶兵接應我們﹐ 天黑上了山道﹐我們就能平安到達刮耳崖。弟兄們﹐挺起身子﹐象個金川人的樣子啊﹗”說 著便下高埠﹐看著支撐著起身的人們﹐邊走邊對仁錯說道﹕“傅恆再精明干練﹐決計想不到 我在喇嘛廟西入刮耳崖山口還有大炮在等他。我要給他點利害看看﹗” 莎羅奔的大隊人馬向西撤﹐有些出乎傅恆的意料。他心里明白﹐官軍只是掌握了大小金 川的形勢﹐莎羅奔和葉丹卡的兵員合起來還有將近五千五百。照莎羅奔的秉性﹐無論如何在 大撤退前要再和自己打一陣﹐然後疾速退軍。眼下見只有一千多人緩緩向西移動﹐倒是有些 蹊蹺了。兆惠和廖化清此刻都已到了他的大營﹐站在傅恆身邊﹐見傅恆一雙眼略帶迷惘的瞇 縫著凝望夕陽﹐兆惠道﹕“大帥﹐他要逃了﹗他的兵力不支──您要怕有埋伏﹐我帶一千人 從南路抄過去攔腰沖他一下。有埋伏老廖策應﹐沒有埋伏就全軍齊上﹐在這里把他包了餃 子﹗”“葉丹卡呢﹖葉丹卡現在哪里﹖”傅恆因為思慮過深﹐眼睛有點發綠﹐“南路軍繞過 旺堆﹐連走帶打﹐在泥漿里淌了近百里……我軍疲勞啊﹗我耽心葉丹卡的三千軍馬吃飽喝足 身強力壯﹐在哪個山拗里等我們﹗黑夜作戰客軍不利啊……”正說著﹐兆惠帳下軍官胡富貴 小跑著過來﹐兆惠便問﹕“你到山口查看﹐海蘭察營里有沒有動靜﹖有沒有別的藏兵活 動﹖” 胡富貴已經晉升千總﹐跑得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喘息一陣才說出話來﹕“海……海 軍門派人過來聯絡……刮耳崖南麓山壁上沒有正經軍隊﹐是些老頭女人們吹號嚇唬人。葉丹 卡有兩千軍隊守在刮耳崖山口和海軍門營盤中間﹐不打也不動。看情形是策應喇嘛廟﹐或者 找機會攻海軍門﹐也許是收容散兵游勇……”傅恆道﹕“你只說軍情﹐不要‘或者’‘也 許’。”“這是海軍門讓標下傳給兆軍門的話。”胡富貴頂了傅恆一句﹐又道﹕“方才山上 下來一隊人﹐約有三百多的樣子﹐正往刮耳崖口開。標下不敢再耽擱﹐就趕著跑回來了。” 說罷退到一邊。 “老胡不容易﹗”兆惠見傅恆只是沉默﹐胡富貴兩眼發直臉色慘白呆望前方﹐料是他有 點發訕﹐難得地綻出一絲笑容﹐說道﹕“幾往幾來今天奔了二百多里﹐探這麼多軍情﹐我給 你請功保奏﹗”說著用手拍拍胡富貴肩頭﹐那胡富貴竟禁不起這一拍﹐應手委地倒下﹗王小 七幾個人忙上前架扶他。傅恆也收回神來﹐湊到他面前蹲下身﹐見他兀自掙扎要起﹐溫語說 道﹕“好兵﹗我自然要保奏你的──誰有干糧﹖還有牛肉﹐給老胡拿來﹗” 他滯重地站起身來﹐又向西邊看看﹐咬牙下了決心﹐說道﹕“天黑了就不好打了﹐兆惠 的人出一千從南側攻擊莎羅奔﹐用兩千人防著葉丹卡突襲﹐我從正面上﹐直攻刮耳崖道口。 打到天黑﹐無論勝負一定收兵──以三枝紅起火為號令﹐起火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移時殺聲再起﹐南路軍三千人馬分兩路﹐鐵龍般向西向偏西南鼓噪而進。中路軍由傅恆 親率直向西疾追﹐廖化清的北路軍則向金川城開去。一時間蒼暗的大草地上﹐星羅棋布的斷 牆殘垣間到處都是清兵﹐到處都是刀叢劍樹﹐驚得已經落巢的水鳥和烏鴉在殘陽中漫天翩起 翩落。 “敵人追上來了﹗”莎羅奔一行人已經到了刮耳崖山口﹐進入秘密炮台﹐從了望口看著 如蟻如蜂的清兵漫野撲來﹐活佛仁錯的聲音也有點發顫﹐“故扎﹐兆惠的兵行動很快﹐他要 攔腰截斷我們﹗” 莎羅奔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繃得一塊一塊﹐看去有些猙獰。不用仁錯說﹐他已看見﹐直 沖而來的清兵已經襲入隊伍﹐隊尾二百多人已被旋渦樣的人流包圍﹐正在拼命廝殺奪路﹐眼 見傅恆的中軍從正面逼來﹐斗大的“傅”字帥旗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一橫﹐大喝一聲道﹕ “毒蛇噬臂壯士斷腕﹗命令前隊不許回救﹐全力向刮耳崖撤﹗不聽命令就地殺掉﹗”他看看 支在垛子上的紅衣大炮﹐又看火藥﹐那火藥已潮濕了﹐纂起來能象香灰樣捏成松松的一團。 但他知道﹐已經裝膛的藥還能用﹐噓准了帥旗漸漸近來﹐斷喝一聲﹕“開炮﹗” 四門大炮藥捻兒嗤嗤冒著藍煙火花燃著﹐但有三根也受了潮﹐不到炮帽子機關處便熄了 火﹐只有一根幾明幾滅終於燃盡﹐便聽“轟”然一聲巨雷般爆炸﹐炮台掩體里人猛地一震﹐ 砂石土木紛紛墜落﹐硝煙頓時彌漫嗆人﹐莎羅奔說聲“走﹗”幾個人便躍出泥石掩體炮台﹐ 向西逶迄而去。莎羅奔一邊走﹐心里暗自懊喪﹕“幾千斤炸藥都潮濕了﹗要能在這里多打幾 炮﹐戰局也許有轉機呢﹗” 但他不知道﹐僅僅這一炮也使傅恆差點喪命﹐傅恆原是緊盯著莎羅奔的衛隊的﹐轉過一 道草皮泥堤﹐突然前面的人全部消失了﹐他心里奇怪﹕這一帶沒有樹木﹐荒灘上的草不過半 人深﹐而且不甚深邃茂密﹐怎麼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見中軍纛旗旗桿有點斜﹐一邊命王小 七“把旗桿下的楔子砸緊些兒”就取望遠鏡﹐王小七便用刀背砸楔子﹐一抬眼見三十幾步開 外亂樹叢中四個黑乎乎的炮口正對這邊﹐還有幾點火星籟籟燃動﹐他丟了刀﹐大叫一聲“不 好﹗”回身猛地把傅恆推倒在泥堤坎下──幾乎同時﹐那大炮轟然怒吼﹐煙火“□”地猛卷 過來﹐王小七眼中一花便人事不省了…… 傅恆一頭栽倒在坎下﹐也跌了個發昏第十一章。他幾次派人到這里偵察﹐回去都說異常 潮濕﹐都是草皮泥坎﹐萬萬沒想到還有炮﹐而且炮台就架在這里﹗幾個軍校架起他﹐他尚自 懵懂著發呆。因見小七子斜躺在堤畔﹐頭臉上上半身被熏得烏黑炭團一般﹐肚子上胸脯上幾 處□□淌血﹐還有幾個兵士也一般模樣撂倒在一邊﹐或坐或躺或暈或醒倒著﹐驚定神回﹐兩 步過來蹲下﹐一邊叫“軍醫──軍醫都死了麼﹖快來﹐用擔架送他們下去﹗”一邊拉起小七 子的手﹐輕輕晃了晃﹐小聲叫道﹕“小七子﹐小七子﹗你……怎麼樣﹖”他從來沒有和一個 奴才離得這麼近﹐此刻咫尺之遙呼吸相通﹐才看清胸前臉上幾處燒焦﹐十幾處傷打得蜂窩一 樣﹐不停滲血﹐最要命的是腹部中彈﹐一堆白花花的腸子滾出來﹐小七子手捂在創口﹐看樣 子是在塞腸子時昏過去的。傅恆這才知道﹐大炮里裝的也是鐵丸子霰鉛彈之類。 “是爺啊……臟兮兮的﹐也忒難看了……爺不用看顧我……”小七子一個驚悸顫一下醒 了過來﹐見傅恆拉自己手﹐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哽聲說道﹕“小七子……侍候不了爺 啦……”“別胡說﹐”傅恆握緊他的手﹐他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福建有個老將軍叫蘭理﹐ 康熙年間打台灣﹐腸子流出來拖在甲板上五尺多﹗活到九十八歲﹐去年上才去世的﹐你這傷 不要緊﹗家里老小上下都不用操心﹐成都養傷好了﹐風風光光回北京﹗”小七子感激地看著 傅恆﹐說道﹕“爺別顧我﹐多少人等著您發令呢﹗” 傅恆點頭起身﹐向前看時已是暮色蒼茫﹐西邊血紅的晚霞早已不再那樣燦爛﹐變成鐵灰 色﹐陰沉沉壓在起伏不定的崗巒上﹐近前廣袤的大草原水沼上﹐西北風無遮無擋掠空漫地而 過﹐寒意襲得人身上發疹。炸得稀爛的大纛旗也在籟籟不安地抖動。他再三斟酌﹐無論如何 不宜夜戰﹐掏出懷表看看﹐說道﹕“放紅色起火三枝﹐各營收軍待命﹗”便見後隊馬光祖大 跨步趕上來﹐因問﹕“甚麼事﹖” “岳老軍門趕上來了。”馬光祖道﹕“聖上有旨給您。” “回喇嘛廟去──傳令各軍嚴加戒備。副將以下軍官要輪班巡哨﹗” 傅恆嗡聲嗡氣吩咐了﹐帶著隨從趕回了喇嘛廟。岳鐘麒已守在燈下﹐見他進來﹐也不及 寒喧﹐便將幾封文卷雙手遞過來。傅恆覺得頭重腳輕﹐渾身散了架似的沒氣力﹐沒說甚麼﹐ 勉強向岳鐘麒躬身一拱﹐接過詔諭﹐打手勢示意岳鐘麒坐在石墩上﹐拆泥封火漆看時﹐一份 是在自己奏折上的朱批諭旨﹐還有一份﹐是阿桂的信附旨發來。定神看那諭旨﹐口氣甚是嚴 厲﹕ 朕安。覽奏不勝詫愕。朕已面許朵雲莎羅奔輸誠歸降﹐卿反復瀆奏整軍進擊﹐是誠何 意﹖爾欲意以三軍苦戰奪取金川成爾之名﹐抑或以全勝之名置朕於無信之地﹖設使有此二者 之一﹐即勝﹐朕亦視爾為二臣也﹗然朕深知卿意必不出此。所奏激切之情諒自真誠﹐即以此 旨誡爾﹐一則以西北大局為重﹐一則以西南長治久安為重﹐速作計划維持原旨﹐即著岳鐘麒 協理辦差﹐務期於十五日內班師。卿其勉之毋負朕望。 把諭旨轉給岳鐘麒﹐再看阿桂的信﹐卻一律說的家事﹐福康安已經回京﹐授乾清宮一等 侍衛﹐福隆安福靈安也都補入侍衛﹐說劉統勛晉位太子太保﹐怎樣力疾辦事勤勉奉差﹐自己 力薄能鮮﹐等著傅公回來主持一切雲雲。講到金川戰事﹐只說﹕“聖意仍著公及早撤軍﹐莎 羅奔窮蹙一隅﹐勿再激成大變﹐至使西方戰事有礙。”傅恆皺眉仔細審量﹐一份語氣帶著斥 責﹐一份是在說“皇恩”﹐往深里思忖﹐自己手握兵符在外﹐又屢屢奏議折難不肯奉詔…… 莫非已經在疑自己擁兵自重了﹖想著﹐心里一陣急跳﹐忙又收攝回來。撿看那通封書簡時﹐ 阿桂的是直接插入﹐里邊一層是上書房鈴印﹐加蓋乾清門火漆關防封口﹐並不是同時發 出﹐”這才略覺放心﹐額前已是微微浸汗﹐呆呆把信遞給岳鐘麒。 “阿桂還是力主你打一下的。”岳鐘麒的思路和傅恆全然不同﹐看了信一笑說道﹕“他 天天在主子跟前﹐甚麼事不知道﹖主子要認真惱了﹐也用不著瞞你。好啊﹐兩個軍機大臣一 樣心思要打﹐主子又急著收兵﹐回去有的六爺好看的﹗”他這樣一說﹐傅恆倒寬心了些﹐君 臣意見不合﹐自來是常有的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怕的是乾隆這人素來心思細密間不容 發﹐是個多疑人﹐又遠在數千里之外﹐讒言一進入骨三分﹐也不可不防。思量著﹐傅恆苦笑 了一下﹐說道﹕“我有兩條﹐一是主子不在眼前﹐有些事主子不能臨機決斷的﹐當奴才的寧 可擔點干系﹐也要替主子想周到﹐料理好﹔二是把主子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不為一時一事一 己利害去想﹐要盡力想得長遠一點﹐顧及得周全些。主子雄才大略﹐高瞻遠矚﹐我們萬萬不 能及一﹐只有盡心盡力而已……”岳鐘麒聽著這話也不禁悚然動容﹐嘆道﹕“這是武侯所謂 ‘鞠躬盡瘁死而後己’﹗成敗利純非所計議了。你既有這番忠志﹐岳鐘麒不敢後人。你說 吧﹐該怎麼辦﹐我聽你的﹗” 傅恆垂下眼瞼﹐撫摸著案上的硯──平日這時王小七早已取墨端水﹐一只手按著﹐另一 手攪得橐橐有聲替他磨起墨來﹐那副全心全意煞有介事的架勢﹐傅恆不止一次笑他﹐但此刻 他正在運往成都的途中﹐不能“咬牙切齒磨墨”了。半晌﹐傅恆說道﹕“我給莎羅奔寫信﹐ 用火箭送往刮耳崖。再次懇切言明聖意﹐說明利害。我……可以親自獨身上崖請他下山。” “寫信可以﹐”岳鐘麒拈須說道﹕“你親自上崖不合體制﹐你是朝廷宰輔三軍統帥﹐不 能冒險──讓海蘭察退兵向南十里以示誠意﹐該用著我這把老骨頭上場了……” 傅恆咬著牙﹐看著悠悠跳動的燭光﹐良久才道﹕“老將軍肯代行﹐比我去要好。恐怕還 要帶些東西﹐比如糧食藥品﹐還有俘來的藏民藏兵﹐帶一半回山上去。不然﹐莎羅奔難以相 信。來﹐我們再仔細議議﹐也要防著有不虞之隙不測之變的……”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五 岳鐘麒孤膽登險寨 忠傅恆奏凱還京華】 岳鐘麒上刮耳崖﹐順利得異乎尋常。清晨傅恆的箭書射發上山﹐中午時分便接到莎羅奔 的回信﹕“專候岳東美老爺子來山作客﹐其余人事免議。” “我這就上去。”岳鐘麒已是行色匆匆﹐“山上冷﹐給我把皇上賜的豹皮氅帶上﹐有三 四個護衛帶我的名刺跟著﹐就成了。”此刻兆惠、馬光祖、廖化清都在喇嘛廟里﹐實是人人 都替這老頭子吊著一顆心﹐看著他換袍換褂﹐都不言聲。岳鐘麒笑道﹕“莎羅奔是個義氣 人﹐你們誰有我知道他﹖別這麼送喪似的苦著個臉﹐准備好酒﹐下山我們一道兒大醉一 場﹗” 傅恆不言聲將自己常用的小羊皮袍子也填進行李里﹐轉身對岳鐘麒一揖﹐皺眉凝視著他 半晌才道﹕“莎羅奔新敗﹐藏人心高自尊難以辱就﹐難免有不利於岳公之舉。我不怕莎羅奔 迎客﹐只怕他留客啊﹗”“不會的﹐我畢竟是他的恩人﹐他恩將仇報﹐在族里怎麼做人﹖” 岳鐘麒道﹕“有些事不能犯嘀咕。躺在那里想﹐越想越麻煩﹐越行不得﹐一旦作出去﹐結果 其實壓根沒那麼嚇人。要恨﹐莎羅奔也只會恨你﹐藏人也講冤有頭債有主﹐斷不至拿我當人 質脅迫你的﹐昨晚計議了一夜﹐怎的臨走了﹐你仍這麼婆婆媽媽的﹖”兆惠素來面冷﹐見岳 鐘麒如此從容洒脫行若無事﹐心下佩服之極﹐忍不住說道﹕“老馬老廖﹐我們也都是老行伍 了﹐比得上岳老軍門這份心胸膽量麼﹖來﹐以水代酒﹐我們敬老爺子一碗﹗”傅恆的心松弛 了一點﹐也倒一碗水﹐跟著和岳鐘麒一碰﹐“乒”地一聲﹐五個人都舉碗飲了。廖化清道﹕ “莎羅奔敢對岳老爺子怎樣﹐我踏平這刮耳崖﹐剁碎了他﹗” “不是這一說。”岳鐘麒笑道﹐“我還是平安回來﹐把差使光光鮮鮮辦下來﹐咱們大家 才高興﹗”說完便往外走﹐傅恆等人直送到刮耳崖山口﹐看著莎羅奔寨中的人接出來才回大 營。 來接岳鐘麒的是管家桑措﹐他和岳鐘麒也是幾十年的老相熟了﹐但素來訥言罕語﹐一路 話不多﹐只初見時見岳鐘麒隨從只帶了四個人﹐且是談笑自若滿臉豁達神氣﹐略略有點詫 異﹐擺臂平胸呵腰一禮說道﹕“故扎故扎夫人都在寨洞里恭候﹐岳老爺子──請﹗” 這里的山勢愈往西走愈見險峻﹐行了二十幾里﹐路徑已經矗在半山雲中﹐往上看﹐兩壁 絕崖幾乎合攏﹐微顯一線之天﹐雲霧繚繞間可以看見山頂白皚皚的萬年積雪﹐連山縫間吹來 時風都浸骨價冷﹐一側山壁斜倒下來掩著山路﹐有些地方得偏著身子側著頭過﹐不時有懸藤 凸崖擦臉摩臂。岳鐘麒這才知道“刮耳崖”三字原非虛造假設。往下看﹐淡淡的靄霧象稀薄 的雲岫﹐萬木叢籠深在谷底﹐幽綠的竹樹間河流湖塘縱橫羅列﹐還模模糊糊能看見海蘭察的 兵營﹐象誰擺了幾塊積木在幽谷里的河邊。岳鐘麒不禁暗自嗟訝﹕這塊絕地要想強攻﹐真不 知得死多少人﹗“踏平”“剁碎”雲雲﹐只是一句豪語而已。走在側後的桑措也對這位老人 欽佩莫名﹐這樣陡峻險絕的路﹐就是小伙子連走幾十里﹐也都要累得筋軟骨酥的﹐岳鐘麒封 了公爵的人﹐比官府的總督將軍位份還要高﹐獨身入不測之地與敵軍談判﹐不但毫無怯色﹐ 且是步履穩健﹐似乎越走越精神健旺的模樣﹐一路有說有笑﹐指點形勢﹐說往年舊情﹐到道 路十分逼窄處﹐還用手挽跟從的年輕人﹗也心下十分佩服乾隆和傅恆﹐讓這樣一個人來﹐真 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和談使臣。 待到天將黑時﹐一行人到了刮耳崖主峰洞寨外﹐這里地勢又豁然開朗﹐往上看﹐摩雲嶺 主峰淡雲繚繞﹐獨巒插天的山頂積雪銀光耀目﹐被落日的余暉映得色彩斑斕。峰下大寨被山 遮著﹐看去已經黝黑。寨門前山頂一片三十余畝大的空場﹐場周匝都圍的巨石堞雉﹐象一片 天然的演兵校場﹐周圍堞雉旁全栽的馬尾松樹﹐黑森森烏鴉鴉一片寂靜。只是山頂峰口﹐西 北過來的風異樣的冷冽﹐搖得松樹都在婆娑晃動﹐景象看去瑰麗里透著詭異。穿過這片空 場﹐天色已經完全蒼暗下來。岳鐘麒一行站住了腳﹐便見寨門里邊星星點點的火把蚰蜒一樣 沿山道過來﹐因見松木寨門上懸著個甚麼物件﹐象一根繩子下吊著個葫蘆﹐岳鐘麒問道﹕ “老桑﹐那上頭吊的甚麼呀﹖是辟邪用的麼﹖” “我不知道。”桑措淡淡說道﹕“請稍候﹐我進去稟我們故扎﹗” 岳鐘麒點頭一笑由他而去﹐覺得冷上來﹐套上傅恆送的皮袍猶覺不勝寒意﹐又披上大 氅﹐左顧右盼上下打量周圍景致﹐和幾個兵士說笑。那幾個兵一者冷二者怕﹐恍忽神不守 舍﹐白著臉噓寨里動靜﹐口里支吾虛應。一時便聽寨中三聲炮響﹐接著長號喑嚥齊鳴﹐兩排 火把隊沿階疾趨而下﹐將里邊夾成一道火胡同﹐幾百名壯漢手持長刀﹐身著藏袍﹐腰中別著 藏刀匕首挺立在道旁﹐一個個目不斜視神情嚴重盯著前方。接著﹐嘎巴帶著四個衣色相同的 親隨兵出寨門﹐也不答話﹐分列而立。見幾個兵士都嚇得臉如死灰﹐晃悠著身子有點站不住 的光景﹐岳鐘麒斷喝一聲﹕“給我站規矩了﹗莎羅奔要殺﹐自然殺我﹐與你們甚麼相干﹖這 樣子好教人惡心麼﹗” “岳老爺子發光了﹗”朵雲已經到了寨門﹐火把影里見岳鐘麒威風凜凜精神抖擻﹐也是 心下欽敬﹐一笑說道﹕“這是我們迎接貴賓的最高禮節﹐諸位不要驚疑﹗”說著迎了出來﹐ 向岳鐘麒曲肱攤手一禮。岳鐘麒臉上帶著一絲冷笑﹐只點了點頭﹐說道﹕“你看我鎮定﹐擺 這樣的陣勢﹐我也有點心驚呢﹗只是我已過古稀之年﹐甚麼也都撂開手了。你的漢話畢竟不 地道﹐應該說我‘光火’﹐沒有發光這一說──莎羅奔呢﹖就按歲數輩份﹐他也該接我一接 的。”朵雲繃住了嘴唇﹐略一思忖答道﹕“我知道您討厭我。這世界太大了﹐漢人不懂的事 情不一定就是錯的﹐而且漢人有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打算懂﹐他們總是自以為是﹗南京秦淮河 北京八大胡同都有上千的妓女﹐是官員們常常光顧的地方﹐但有哪個女人嫁兩個丈夫﹐就會 象個巫婆一樣小看她詛咒她﹗啊﹐我們不談這件事﹐您不是為這個來的﹐我也不想談──我 的丈夫應該來接您﹐但他受了傷﹐被你們的槍打傷了﹐他在寨里等您。現在您是我們尊貴的 客人。請﹗”說罷將手一讓。 岳鐘麒象猛地被人往口里塞了一團雪﹐又冷又品不出滋味。孔孟之道連書帶詮釋﹐“學 問”汗牛充棟﹐要回駁朵雲這幾句話﹐竟一時尋不出頭緒﹐甚麼“事夫如天”“從一而終” “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這類話頭沒有根據﹐也說不清分寸道理﹐且亦不是說這些話的 時候。他“啊”了兩聲﹐笑道﹕“朵雲小姑娘和老頭子算舊賬了﹗幾十年的陳谷子爛芝麻 了﹐我都忘記了﹐虧你還記得﹗小羅羅子受傷了麼﹖快帶我去看看﹗”說著便走﹐看著前面 火把夾道里閃著寒光的兵刃﹐若無其事地行了進去。藏兵們聽嘎巴一聲號令﹐“呼’’地將 火把平舉下去﹐都彎倒了腰﹐蜿蜿蜒蜒曲折而上﹐象煞了幾個人在一道火溪上徜徉而行。 “老爺子好膽量﹐我還記得魚卡那一場血戰。您真是威風八面啊﹗”出了火把火槍儀仗 隊﹐已到崖洞口﹐這里風大﹐剛從亮處出來﹐四周驟然暗得難辨道路﹐朵雲在前面放慢了腳 步﹐深深吸了兩口清冽的空氣﹐說道﹐“您在青海﹐接濟了我們不少糧食鹽巴酥油﹐還有藥 物衣服帳篷﹐幫我們渡過了兩個寒冷的冬季……您看﹐我不單記得您不好的事情吧﹖” 岳鐘麒蒼重地嘆息一聲﹐說道﹕“君子愛人以德報怨以直。功我罪我﹐都由你。”朵雲 聽著突然一笑﹐說道﹕“老爺子太多心了﹐你說我的壞話﹐我也說過你‘老不死的’──也 是壞話﹐已經扯平了。連我在內﹐這里的人都十分尊敬您的。我也不是忘人大恩記人小過的 那種人。──噢﹐我的故扎﹗您在這里﹗”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叫道﹐岳鐘麒這才看見﹐莎羅 奔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出來﹐魁梧的身影站在崖洞口板皮木料夾起的過道大庭口﹐連火把也沒 點﹐暗得影影綽綽只見身形﹐瞧不清臉色。 “我們就在這里談吧。”莎羅奔的聲音有些滯重﹐“洞里全都是傷兵﹐還有老弱病殘的 部民──點幾枝火把來﹐給岳軍門熱一碗青棵酒﹗” 火把點亮了﹐岳鐘麒這才看清﹐雖然只是“過庭”﹐也是足可容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口﹐ 頂上岩穴嶙峋巨石吊懸﹐兩側後方都用木板夾得方方正正的﹐有點像中原叫堂會的大庭。中 間擺著粗糙的木桌﹐放著瓦罐飲具一應器皿﹐幾張條凳木墩也都粗陋不堪﹐四周彌漫著肉類 的焦糊味還有藥味……他這才看見仁錯活佛也在﹐穿著袈裟坐在西壁木墩上。 “請坐。”莎羅奔臉色陰郁﹐大手讓著﹐“您坐上首。”他頓了一下﹐看著人給岳鐘麒 端上了酒﹐才坐下﹐語氣沉重地說道﹕“真不願意這樣和您見面﹐因為我們過去有過深厚的 友情﹐一向是把您當作長者和前輩看待的。但現在卻是交手的敵人。” 岳鐘麒的神色凝重下來﹐掃一眼四周虎視眈眈的衛兵﹐朵雲、桑措還有嘎巴﹐許久許久 才透了一口氣﹐問道﹕“聽說你受了傷﹐無礙的吧﹖” “兩陣交鋒﹐這是平常事。”莎羅奔也沉默了很久才說話﹐聲音象從壇子里發出來那樣 沉悶﹕“臂上被火槍打傷了十幾處﹐這沒有關系﹐我心里受的傷比這重得多﹗你過寨門看見 了﹐那上邊懸吊著葉丹卡兄弟的頭顱。我在昨天按照我們部族的規矩殺掉了他﹐天葬了他﹐ 只留下頭顱﹐讓其余的部眾知道挾私報怨不顧大局的人應該受甚麼懲罰﹗” 原來如此﹗岳鐘麒略一回顧金川之役﹐已知葉丹卡死因﹐他點點頭﹐說道﹕“這種事我 也處置過不只一起﹐除了正法沒有別的辦理。”“你的來意我知道。”莎羅奔道﹕“葉丹卡 如果遵命﹐大金川兆惠軍救援喇嘛廟﹐他的三千軍馬攔腰襲擊出去﹐我至少還可以在金川再 打一天一夜﹐可以捕捉三百到五百官軍到崖上來。我可以更尊嚴地和你坐在一處說話﹗他竟 在千鈞一發時候背叛我﹐背叛他的部族父兄﹐眼看著我敗退刮耳崖﹗” “要你口中說出一個‘敗’字﹐真不容易。”岳鐘麒一氣喝完了那碗味道稀薄的酒﹐說 道﹐“我想聽聽你有甚麼主張。” “敗了就是敗了﹐敗軍將無話可說。”莎羅奔看一眼岳鐘麒身邊的朵雲﹐語氣里略帶一 點自嘲﹐“現在說敵眾我寡呀﹐葉丹卡不聽命令呀﹐都是扯蛋。我只想告訴你﹐被人捆綁著 下山路太難走﹐我不能讓我的部族認為我是個懦夫﹐莎羅奔寧折不彎﹐你可以把這話向乾隆 大皇帝奏報。” 仁錯活佛輕咳一聲說道﹕“故扎﹐聽聽岳鐘麒是甚麼主張。我們是把他當朋友看待 的。” “你們覺得還能打下去嗎﹖”岳鐘麒問道﹐他頓了一下﹐“向西向南向西南﹐所有的道 路都有重兵扼守﹐連北逃青海的路也已經卡死﹐傅恆用兵比我精細。即使能沖出重圍﹐到青 海到西藏千山萬水﹐無糧無藥弱兵疲民﹐舉族都成餓殍﹐也是慘不忍睹。” “我不一定要逃。”莎羅奔截斷了岳鐘麒的話﹐語氣象結了冰那樣冷﹐“你一路上來 看﹐你也是帶兵的。這地方攻得上來嗎﹖” “攻不上來。” “這是天險﹐我可以在這里守三年﹗” “這是險地﹐也是絕地──三年之後呢﹖” 至此雙方都已逼得緊緊的﹐目不瞬睫盯著對方唇槍舌劍。莎羅奔突然一笑﹐說道﹕“三 年之後誰能說得定﹖也許天下有新的變局﹐也許朝廷有甚麼新的章程﹐也許地震﹐一座北京 城都煙消雲散──這三年﹐扼守金川堵截圍困我們的軍隊至少要一萬人﹐還要時時警惕我 ‘逃跑’﹐皇上累不累﹖天下那麼大﹐要專意分出心來關照我莎羅奔一個人﹗” “皇上英明天縱﹐擁天下雄資﹐盡可‘關照’你。”岳鐘麒一哂說道﹕“這不過是一員 副將﹐比如兆惠海蘭察就辦得下的差使。” 莎羅奔也譏諷地一笑﹕“所以﹐你來勸我﹐用你們漢人的話‘丟人現眼’地下山投 降﹖” 岳鐘麒“哦”了一聲﹐仰天大笑道﹕“丟人現眼﹖這是招安﹗招安你懂嗎﹖比如暗夜里 向著有光明的地方走﹐帶著你的一族人離開饑餓寒冷瘟疫和戰爭﹐能說是一種恥辱﹖寧折不 彎﹖你太自大了。別說你﹐多少英雄豪傑﹐哪個見皇上不要摧眉折腰﹖你本就是皇上治下的 一方豪強﹐又沒有公然造反。現在﹐還你的本來面目﹐有甚麼下不了台階的﹖杜甫有詩﹐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吾廬獨破凍死死亦足’﹐就算你一人受難﹐換來 金川千里之地﹐父老康樂﹐難道不值﹖看來你莎羅奔沒有這個志量心胸﹗” “岳老爺子﹐”莎羅奔也一笑即斂﹐陰沉沉說道﹐“聽起來似乎滿好的。怎樣教我相信 呢﹖洞里現放著兩張罷兵契約﹐一份是慶復﹐一份是訥親張廣泗在上面簽字畫押﹗都不算數 了﹗漢人講話總歸不能信守的。”岳鐘麒不假思索應口答道﹕“他們與你簽約﹐乃是背主欺 君貪生怕死諱敗邀寵的卑污行徑﹐怎麼把我岳某人和他相比﹖”朵雲在旁哼了一聲﹐說道﹕ “岳老爺子為人我們也略知一二。當年有兩位秀才到大將軍帳下勸說老爺子反清復明﹐老爺 子一邊和他們八拜結兄弟之好﹐一邊向雍正爺密報﹐翻臉無情就把他們扣押起來嚴刑拷打─ ─我屈說您了沒有﹖” 這是十分刻毒的誅心之語﹐也是十分繁復難以說明的一件往事。岳鐘麒嘿然良久﹐心一 橫說道﹕“比如葉丹卡﹐如果找你密謀殺害莎羅奔﹐你大約也要虛與委蛇探明他的底細吧﹗ 你若想聽當是真情實況﹐待我們的事有了結果﹐我當眾向你全族講說。我岳鐘麒是個光明磊 落的漢子﹗倒是你﹐還有莎羅奔﹐當著我的面殺掉了色勒奔﹐你們不是夫妻﹖他二人不是兄 弟﹖你倒說說看﹗” 莎羅奔霍地站起身來﹐目中兇光四射﹐死死盯著岳鐘麒﹐右手下意識向腰間摸去。情勢 立即變得一觸即發﹐守在板壁下的藏兵跨前一步﹐都將手握緊了刀柄。 “有酒沒有﹖”岳鐘麒一臉冷笑﹐將面前空碗一推﹐再倒一碗來﹗” “待朋友有酒﹐待敵人有刀﹗”莎羅奔漲紅著臉兇狠地說道﹐“你至今仍在向我的傷口 上撒鹽巴﹗我可以‘面縛’到傅恆營中﹐但我也可以說‘不’﹗我可以留你當客人﹐我也可 以殺掉你──在這里倚老賣老麼﹖” “那是﹗哥哥尚且能殺﹐何況我一個姓岳的﹖我信﹗” 莎羅奔“砰”地一拳砸落在桌子上﹗所有的壇壇罐罐碗勺杯匙都跳起老高﹐桌子本來就 不結實﹐受了驚似的彈了一下﹐四腿歪斜著軟癱下去……十幾個藏兵“呼”地圍了上去﹐站 在岳鐘麒旁邊聽令。 “把他架出去﹐用火燒熟了他﹗”莎羅奔悶聲吼道。 幾個藏兵一擁而上﹐架起岳鐘麒便走﹐岳鐘麒拼力一掙甩脫了﹐冷冷一笑﹐說道﹕“何 必故作聲勢﹖大丈夫死則死耳﹐用得著你們架﹖我去了﹐你──好自為之﹗”說罷掉頭就 走﹐對藏兵怒喝道﹕“頭前帶路﹗” “慢﹗”莎羅奔突然改變了主意﹐“把他帶到客房里﹐嚴加看押──傅恆來攻﹐這不是 絕好一個人質﹖” ……岳鐘麒被押出去了。眾人被方才的場面弄得一驚一乍﹐兀自心有余悸﹐一言不發注 視他們的首領﹐崖洞外一片聲響的松濤不絕於耳傳進來﹐山口的風鼓蕩而入﹐吹得松明子火 把明暗不定﹐顯得有點陰森﹐人們都打心底里不住發噤。不知過了多久﹐活佛仁錯訥訥說 道﹕“故扎﹐這樣一來就只有拼到底了……你再思量一下……”朵雲看著丈夫鐵鑄一樣的身 軀﹐輕聲說道﹕“你的傷該換藥了……唉……我其實很服這位老爺子膽量骨氣的……他似乎 是個好漢人……” 莎羅奔袒開臂膀給朵雲擦洗換藥。他的臉色雖乃鐵青﹐聲音已變得柔和﹕“大家休息 吧……岳鐘麒和他的兵士們囚在一處﹐他們一定要評論我﹐詛咒我﹐互相交待一些話。派人 聽著﹐明早晨一字不漏給我回話﹗” 待人們都去後﹐朵雲安排莎羅奔回房歇下﹐偏身坐在床邊出神。她看了看閉目不語的莎 羅奔﹐嘆息一聲﹐柔聲柔氣說道﹕“故扎﹐你真的要扣押岳老爺子﹖” “晤﹐你怕﹖” “我怕。我不想瞞你﹐真的是有點怕……”朵雲偎依在丈夫胸前﹐摩掌著他篷亂的頭發 喃喃說道﹐“我怕你走錯了這一步……我已經沒有力量和勇氣象上次一樣去中原尋找乾隆皇 帝了……我覺得乾隆沒有騙我們……我的心里亂極了……” 莎羅奔躺著動也不動﹐象睡熟了一樣呼吸均勻。朵雲又餓又累﹐伏在他身邊畏怯地聽著 外間驚心動魄的松濤聲﹐漸漸有了睡意時卻聽莎羅奔道﹕“不要怕。我已經想好了﹐跟岳鐘 麒下山。” “故扎﹗” “岳鐘麒說的對。”莎羅奔靜靜說道﹐“我本來就是乾隆統治下的一個部曲首領﹐問心 也從沒有想過造反──連反到成都的心也沒有﹐一個部曲向博格達汗屈膝﹐像我們在廟里向 佛祖屈膝﹐懇求我們部落臣民的平安和興旺一樣﹐是談不上恥辱的。我早就想好了﹐我既不 是向傅恆低頭﹐也不向岳鐘麒低頭﹐我向他們証明﹐即使到了這樣山窮水盡的地步﹐我也不 是一個比乾隆任何一個臣子懦弱的人﹗” 她睜大了眼睛﹐想看清丈夫的面容。但莎羅奔臉上沒有表情﹐半張著眼瞼﹐睫間晶瀅閃 爍著光﹐仿佛自言自語﹐又象是對朵雲訴說﹕“仗……再打下去只有舉族滅亡了……沒有屈 辱﹐也沒有了生命和光明﹐只留下滿是荒煙野草的金川﹐和我們無數父老兄弟的幽魂……就 算我一個屈辱﹐能挽回這些﹐不也很值得麼﹖他送還我們的戰俘﹐還有糧食和藥﹐還在半路 上……明天你派人接上來……接上來吧﹗唉……”他發出一聲嘆息﹐象窒息郁結了不知多少 歲月那樣沉重和悠長。 “故扎﹐我聽你的﹐我也陪你去見傅恆……”朵雲笑了﹐抽泣著伏身說道。 第二天平明莎羅奔便醒來了﹐他沒有理會熟睡在身邊的妻子。小心起床來踱到山崖洞 口﹐又進洞巡視了一下傷號﹐出來時﹐見嘎巴已經守在洞口﹐便問﹕“昨晚是你監護岳鐘 麒﹖還有他那幾個衛兵﹐他們都說些甚麼﹖” “回故扎的話﹐岳鐘麒他們甚麼也沒說﹗” “沒有說話﹖” “帶進板房時他說了一個字。” “甚麼﹖” “他說‘毯﹗” 莎羅奔猛地一怔﹐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嘎的大笑﹐“這老頭子有趣……哈哈哈哈……帶我 去見他……”嘎巴一邊走一邊抱怨﹕“故扎叫我們聽壁腳﹐幾個士兵嚇得縮成一團不敢說 話﹐老爺子那邊一夜好睡﹐呼嚕兒鼾聲如雷﹐連身也不翻一個﹗” “是麼﹖”莎羅奔邊走邊道﹐“啊──那是說他不是一個心懷鬼胎的人﹗”說著﹐已到 板房外﹐卻聽不到鼾聲﹐幾個士兵探頭探腦的不知說了句甚麼﹐便聽岳鐘麒喝道﹕“別跟老 子裝熊包﹗”接著推門出來﹐一邊披斗篷一邊對莎羅奔道﹕“連個皮褥子都舍不得給我墊﹐ 一夜凍得睡不好﹗你這渾小子﹐給老子弄吃的來﹗” 幾個藏兵原都偎在皮袍里假寐﹐見莎羅奔過來早起了身﹐聽岳鐘麒這般發作﹐大家面面 相覷﹐莎羅奔孩子氣地一笑迎了上去﹐說道﹕“我讓他們預備早飯了﹐吃過飯你給傅恆發 信﹐就說我獻一條白哈達給你﹐你送一條黃哈達給我﹗” “黃哈達﹗”岳鐘麒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面縛”用的黃綾縛帶﹐不禁莞爾一笑﹐嘆 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夫也佩服你﹗” 傅恆終於踏上了歸途﹐一旦從山澤泥淖中跋涉出來﹐回到煙火人間花花世界的中原﹐聽 不到士兵操演聲﹐更漏刁斗報時聲﹐看不見兩軍相交白刃格斗性命相搏的慘烈場面﹐乍見村 姑簪花﹐牧童逐羊﹐歌榭戲樓間箏弦蕭管齊放﹐舞女天魔之姿婉轉詠唱﹐街衢三十六行吆呼 叫賣﹐富者軒馬過市﹐丐者沿街乞討……種種世情俗態﹐入眼都覺陌生新奇。他有一種恍若 隔世之感。一路沿江東下﹐過武昌﹐旱路抵達開封﹐逶迄由德州保定返回北京﹐一腦門子的 炮火硝煙刀槍劍戟影子才淡了下去。 天兵凱旋。莎羅奔黃綾面縛請罪受封。金川大局頃刻底定。算來前前後後十幾年﹐十萬 軍士埋屍草地﹐三位極品大員失事誅戮﹐至此有了結果﹐朝廷面子給足﹐莎羅奔折箭為誓永 為朝廷藩籬﹐乾隆一想到西南可以從此無虞就歡喜得無可無不可。因嚴命沿途隆禮歡迎。傅 恆向來謹小慎微憂讒畏譏﹐一路所到之處﹐督撫以下官員士紳遠接遠送﹐沿街百姓煙火爆竹 香花醴洒徂豆禮敬﹐軟紅十里滿眼豪侈繁華﹐盡目皆是脅肩餡笑之輩﹐貫耳全聽阿諛奉迎言 語﹐心里不耐﹐又難以違旨﹐只是催轎攢行。待到京師﹐又是阿桂紀昀劉統勛三人代天子郊 迎﹐滿城彩坊相銜紅綾裹樹﹐黃土道上萬萬千千人擁如蟻﹐都聚來“瞻仰欽差風采﹐簞食壺 漿以迎王師凱旋”﹔起火、雷子、二踢腳、地老鼠、萬響鞭炮響成一鍋粥﹐彌漫的硝煙嗆得 人流淚﹐一座北京城竟掀動了﹐比過元宵節還要熱鬧了去。傅恆不敢拿大﹐自潞河驛便棄轎 不用﹐徒步挽轡而行﹐直到西直門﹐聞得暢春園鼓樂之聲﹐遙見龍旗蔽日﹐黃霧般的幔帳旗 旌﹐便知乾隆親迎至此﹐忙望闕叩頭﹐隨太監卜禮亦步亦趨前來覲見。那黃鍾、大呂、太 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種種宮樂越發響振起來﹐六十四名暢春園供俸長跪拱手﹐ 口中一張一翕合唱﹕ 慶溢朝端﹐靄祥雲﹐河山清晏﹐鈴旗迢遞送歸鞍。赫元戌﹐翳良翰﹐靖獻寸誠丹。載干 戈﹐和佩鸞。功成萬里勒銘還﹐遐邇共騰歡…… 丹陛大樂中﹐王八恥率隊前導﹐三十六名太監抬著王輅大乘輿徐徐出了東直門。青緞三 層垂檐之上方軫龍亭﹐上遮雲龍圓蓋﹐中間須彌座上一人﹐頭戴天鵝絨紗台冠﹐醬色江綢夾 袍外套著石青金龍褂﹐腰間束金鑲松石線鈕帶精致挽成丹鳳朝陽花樣垂著﹐兩手扶欄面含微 笑﹐點漆一樣的眸子親切地看著傅恆──正是乾隆皇帝了。傅恆只遠遠睨一眼﹐幾步趨跑上 來伏地泥首叩頭嵩呼﹕ “聖主我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滿意地點點頭﹐兩手扶著兩個小蘇拉太監肩頭莊重地拾級下轎來﹐環視一眼密密匝 匝的百官隊伍﹐上前扶起傅恆﹐笑道﹕“一別年余﹐朕著實惦念著你。此番全勝而歸﹐非惟 軍事戰爭而能局限﹐西南政治從此暢通無礙﹐此皆爾卿等不憚澇苦處心積慮忠堇體國﹐所以 有此局面﹐甚慰朕衷啊﹗” 這是官面垂訓言語格調﹐乾隆娓娓說來﹐卻是一點枯澀僵板味道也沒有。傅恆聽皇帝講 到不單是戰爭軍事﹐更要緊的是政治建樹﹐竟比自己想的更為貼切中肯﹐無數夜中推枕彷徨 精心布置曲划種種辛苦﹐說不盡的心思煩難、勞苦跋涉、輾轉照前顧後左顧右盼之苦﹐都化 作一腔酸熱之氣。已是淚如泉湧﹐也不敢拭﹐哽著聲音奏道﹕“奴才焉敢貪天之功﹖自奴才 束發受教﹐即累蒙世宗今上諄諄訓誨﹐天語叮嚀不絕於耳﹐忠愛之心罔能去懷﹗即辦差稍有 微勞﹐皆皇上平日提攜訓導之故也﹗今仰賴天子洪福﹐德被化外之余頑﹐王師一舉煙霾盡 消﹐守隅夷狄頓伏王綱﹐此皆我皇上仁化萬方﹐德被草萊之故也。奴才忝居受命之臣﹐與有 榮焉……今蒙皇上不次獎掖﹐恩遇禮隆自古人臣所不能擬比。感念之余思之反增悚惶惚 作……”這也是背熟了的奏對格局言語﹐傅恆邊流淚邊述說﹐激切深情出自中懷﹐乾隆竟也 聽得淚毗瀅瀅﹐半晌才回涕作笑﹐說道﹕“真是的﹐朕也跟著你作這兒女情長之態了﹗這時 候這場面不是長敘的時候。隨朕來﹐乾清宮大筵群臣﹐我們郎舅君臣促膝談心﹗”說著轉 身﹐王八恥忙高叫﹕“萬歲爺回駕了﹗” “你這趟差使不容易﹐”大筵之後﹐乾隆在養心殿單獨接見傅恆﹐“這當中朕在江南﹐ 阿桂在北京﹐尹繼善在西安﹐朕身邊統留了劉統勛和紀昀兩個人。劉統勛身體又那樣。七事 八事的總不得個寧靜﹐高恆的案子未了﹐又出了個王稟望﹐還有個朵雲攪了北京攪江 南……”他仿佛在品咂一個苦果﹐頓著沉默移時﹐“皇後薨逝﹐本該召你回來的﹐總歸沒有 個放心人在軍里﹐怕招出意外的事﹐只好讓你委屈辦差了……” 說到姐姐﹐傅恆心里一沉﹐想起自幼受姐姐撫養訓育恩情﹐如今向秀歸來屋在人亡﹐不 由一陣痛心難過﹐在杌子上屈身一躬﹐臉上已帶了悲淒之容﹕“奴才在軍中乍聞皇後長行﹐ 也是心如刀絞﹐萬箭攢射般難過。母親去得早﹐我們兄弟年在幼沖﹐姐姐一人一力把我拉扯 大的﹐不能到簀床前一別音容﹐為人弟者難遣終天之悲……”他啜泣著拭了淚﹐聲調漸漸從 容﹐“在軍中伏讀皇上御制《述悲賦》﹐又接讀禮部擬制皇後娘娘喪儀葬禮﹐細思千古後 妃﹐有幾人蒙恩隆重到這地步的﹖生榮死哀為‘孝賢’表率﹐這又是我傅家一門之幸﹗臨行 相別時﹐皇後曾說﹕‘你是我的弟弟﹐更是皇家大臣。別總惦記我。你差使辦得好﹐我就怎 麼樣也是歡喜的﹐你喪師辱國丟盔撂甲敗回來﹐就算我認你這弟弟﹐你自己有臉認我這姐姐 麼﹖’噩耗傳到軍中﹐驚痛之余想起皇後教訓﹐奴才……只背人痛哭一場﹐定心忍性努力督 師合圍﹐不敢因一己私情荒怠軍務的……”他頓了一下穩住心神﹐又道﹕“據奴才看﹐軍機 處諸公或隨駕料理政務﹐或在外辦差﹐都極盡心力的﹐方才見劉統勛﹐黑干瘦弱行動艱難﹐ 竟看去比奴才走時老了十年﹐阿桂紀昀也是滿面勞倦……大家四散分處﹐一事一情往返商 榷﹐自然格外多耗心力。現今皇上回鑾居中調停指揮﹐諸臣奔走左右各盡其力﹐諸事辦起來 自然事半功倍。” “哪得再有幾個劉統勛呢﹖”乾隆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雖然高恆出了事﹐但朕心 里﹐滿州人操守還是靠得住些。阿桂在北京批條子讓和親王進圓明園半夜接魏佳氏出宮﹐在 軍機處隔窗教訓貴妃﹐換了漢人他敢嗎﹖” 傅恆坐直了身子﹐這些事他還是頭一遭聽見﹐他需要惦出話中份量﹐尋出話中的話來﹐ 良久﹐試探地說道﹕“紀昀才學品德也還好的。” “才學不須說﹐品行未必無虧啊﹗”乾隆端著茶杯起身踱了幾步﹐有點自嘲地一笑﹕ “官作大了﹐沒有經過挫磨嘛──福康安和劉墉有個密本參奏他﹐回頭批給你看。縱容家人 包攬官司欺門霸產﹐這還成話嗎﹖﹗” 傅恆心里格登一聲﹐目不轉睛地盯著乾隆﹐一句話也不敢回。 “朕原想黜他到你軍中效勞的。”乾隆小口啜了一下杯子﹐“但紀昀是個書生﹐朕甚惜 他的才學。家里人作事他擔戴﹐有些怕委屈了他﹐他也未必知道全部真情﹐且是苦主很不爭 氣。朕身邊一時也找不到替換的人﹐比較起來他還算好的──唉﹗清楚不了糊塗了罷了﹗” 傅恆想著﹐總算說明白了﹐紀昀發跡升官﹐自己甚有干系﹐不能不有個見識﹐因沉吟道﹕ “皇上擔戴諒解﹐是皇上的恩。紀昀應該知道恩情警戒自勵。奴才以為應加處分使其知過而 改﹐奴才可以先和他談談。”乾隆道﹕“可以和他談談﹐處分就免了吧﹗朕已有旨﹐博學鴻 詞科和恩科都要緊著籌辦。要著實物色一批人才上來”因見卜禮在外殿探頭兒﹐點著名叫進 來問道﹕“你這是甚麼規矩﹖這是甚麼所在﹐縮頭伸腦的成何體統﹗” 卜禮立著﹐嚇得身子一縮兩腿便軟了下去﹐磕頭說道﹕“是奴才混帳﹗萬歲爺叫傳竇光 鼐﹐人已經到了﹐沒見王八恥在哪里﹐這是他的差使﹐奴才尋他﹐不防主子就──就明察秋 毫了﹗”乾隆被他逗得一笑﹐傅恆也是一笑﹐乾隆問道﹕“傳見外臣差使不是卜義的麼﹖卜 義現在哪里﹖” “回萬歲爺話﹐”卜禮磕著頭﹐語言流暢了許多﹐“卜義犯了不是﹐攆了下去﹐現在壽 寧宮掃地呢﹗” 乾隆這才想起來﹐笑道﹕“他傳錯了旨意﹐是無心之過﹐告訴慎刑司﹐打二十小板還回 養心殿來﹐他辦差使還是小心的。” “啊扎──” 看著卜禮退出﹐傅恆便笑著要辭﹐乾隆親送他到殿口﹐命人“將和砷新貢進的兩柄金如 意﹐還有那尊玉觀音﹐八寶琉璃屏風賞傅恆。還有老理親王手抄《金剛經》﹐和親王獻的廿 四史手抄本賞給福康安──”他笑著對傅恆道﹕“朕知道你不信佛﹐但福康安是居士﹐你夫 人更是虔誠﹐那是給他們的──回去好生休歇一下﹐朕已召尹繼善來京﹐就和卓的事要議一 下﹐五天之後到圓明園遞牌子﹐這幾天朕不叫進了。” 這里傅恆辭出去﹐卜禮已帶著竇光鼐進來。乾隆遠遠見他在照壁東側給傅恆讓道兒﹐一 笑轉身回來﹐坐在東暖閣窗下﹐隔玻璃看著竇光鼐在丹墀下向殿上一本正經行叩門禮﹐一臉 莊敬之容垂手侍立。待卜禮進來稟說了﹐方徐徐說道﹕“叫進吧﹗”稍頃﹐卜禮便帶著竇光 鼐從正殿繞須彌座進來﹐竇光鼐一絲不肯苟且﹐在正座前又行了叩頭禮﹐再起身進暖閣﹐伏 地三跪九叩仍是行禮﹐乾隆肚里暗笑﹐但知道竇光鼐就這麼一付作派﹐看去有點痰氣﹐卻絕 然挑不出不是來﹐也只索由他。待他禮數繁瑣已畢﹐乾隆才道﹕“見過紀昀了﹖你是從紀昀 府里過來的吧﹖” “臣是從順天府過來的。”竇光鼐道。他恭肅的神情讓乾隆直想笑﹐他的眼睛仍是在儀 征那樣﹐盯著乾隆如對大賓﹐“臣先到軍機處﹐阿桂中堂當值﹐說劉統勛約了紀昀去順天 府﹐命臣前去見紀昀。他們正說審詢錢度的事。傳旨著臣為江南學政。兩位大人都有許多訓 誨﹐都是至理名言﹐然後又命臣前來養心殿﹐聆聽皇上聖諭。” “哦﹐劉統勛在順天府﹖” “是。還有劉墉也在﹐還有黃天霸也在﹐說歸德府庫銀被盜六萬兩銀子﹐著落在黃某人 身上去破案。劉統勛因四川撤兵之後治安不靖﹐糧價不穩﹐商酌要遴選得力干員前去維持﹐ 他已經幾天沒有好睡﹐勉強半躺著辦事﹐料理清楚了臣才上去說話﹐所以誤了接見時辰。” 憨直守禮﹐細致得近乎繁瑣羅嗦﹐枯燥得象晒干了的劈柴……乾隆一條一條品評著面前 這個人﹐此人如果雍容隨和一點﹐真是個太子太傅的材料兒──心里念叨著﹐口中卻轉入了 正題﹕“你晉升學政﹐是朕在儀征已經裁定了的。沒有經過吏部考核。軍機處原說派你到山 左山右河南湖廣這些省份。但朕想江南是人文薈萃之地﹐歷來多出名臣碩儒棟梁之材﹐得有 個方正多才辦事扎實的人去主持才好﹐所以拖了時日。” “這是皇上的器重厚愛。”竇光鼐雙手一拱說道﹕“竇光鼐蒙此重恩﹐敢不謁盡綿薄﹐ 為皇上布德化育﹐精心簡拔人才﹗” 乾隆點頭一笑﹐想挪身下炕﹐下坐端了﹐說道﹕“人才關乎一代興衰氣數。這話不用朕 反復說了。學政是從三品﹐也是朝廷的方面大員了。你這個人﹐操守上頭朕信得及﹐世路上 的事似乎太認真。關乎朝廷大局的認真一點原是該當的﹐有些屑細事太執著﹐容易招小人的 忌。廿四史上多少忠臣沒下場﹐也有氣數上的緣由﹐也因他們從己之德苛求於人﹐得罪的人 太多。朕雖盡力體察﹐天下這麼大﹐人事如此繁擾﹐一件一件都處置得妥當也是個難──你 能領會朕這片苦心麼﹖” “皇上﹗”竇光鼐聽著這話﹐直從乾隆肺腑而出﹐一片真情關懷﹐他的心中一撼﹐深深 沉落下去﹐伏地連連頓首道﹕“皇上的聖諭臣銘記在心﹐永不敢忘懷﹗”便用袖子拭淚。 乾隆笑道﹕“竇光鼐是大丈夫﹐也有如此兒女子情態﹖學政的差使只有兩條﹐一是作養 扶植一方文氣﹐教化一方禮義廉恥﹐化解一方刁悍民風陋俗﹔一是進選人才﹐獎掖調護和識 淹博之士﹐你操守既好﹐才學也很可觀﹐這個差使不難辦。” 竇光鼐垂首靜聽。 “朕只耽心你嫌富愛貧。”乾隆順著自己思路說道﹕“寒土里有好的﹐自然要格外用心 提攜﹐但能讀得起書的﹐畢竟還是士紳殷實人家居多﹐偏袒一方﹐容易掛一漏萬﹐士紳地主 是朝廷基業根本﹐子弟們有出息能作官是件好事。你不可執定了都是紈□子弟﹐一味栽培窮 困潦倒之士﹐那就失了中庸。有一等學官﹐為自己身後留地步﹐越是貧寒的越提撥﹐學生作 了官報恩也越心切。存這樣的心﹐就入了買賣商賈之流﹐那也使朕大失所望了。要在‘公允 平等一視同仁’八個字上﹐你要記清楚了。”竇光鼐道﹕“臣讀《聖武記》聖祖爺在位屢屢 有此聖訓。皇上凱切教訓﹐光鼐不敢稍萌此心。”“很好。”乾隆說道﹐“你去任上﹐仍有 專折密奏之權﹐地方上的事你不干與﹐但可以直截奏朕﹐朕自有料理之法。好好作去﹐博學 鴻詞科﹐江南鄉試﹐著實選幾個好的出來﹐朕再到江南巡視﹐觀賞你的文治風采。” 本來話說至此﹐叩頭謝恩辭出﹐可謂圓滿妥貼周至無憾。不料竇光鼐一怔﹐愣愣地問 道﹕“皇上﹐您還要南巡﹖”一語既出﹐暖閣里里外外幾十個侍立著的太監立時嚇得呆若木 偶﹐仰臉瞠目癡癡茫茫﹐看看乾隆再瞟瞟竇光鼐﹐背若芒刺般沒做手腳處﹐剛從外頭進來謝 恩的卜義站在殿門口恰聽見這句話﹐也嚇呆在當地。 乾隆冷丁的也被他頂得一怔﹐正往口邊送的杯子也停在半空﹐看著兀跪不動石頭人樣的 竇光鼐﹐良久﹐突然一笑﹐擺擺手道﹕“不識時務的書生﹐這里沒有老槐樹給你碰﹗朕也不 願你赴任前受訓斥。跪安吧……去吧……走前去見見傅恆﹐不要再遞牌子了。” “是﹗”竇光鼐叩頭行禮﹐徐徐正了衣冠﹐從容卻步退出殿去。 熾天使書城
【三十六 心迷五色和坤情貪 力盡社稷延清歸天】 傅恆領筵歸來﹐家里已是熱鬧得翻了個兒。他是天子第一宣力大臣﹐以宰輔身份領兵在 外欽差大臣、軍機大臣﹐太子太保領侍衛內大臣﹐又新晉封的一等公爵﹐滿城的門生故舊﹐ 誰不要趕熱灶窩兒緊奉迎忙巴結﹖按規矩﹐欽差歸京不能先回家﹐他在紫禁城賜筵召見﹐六 部里侍郎以下大小官員﹐凡平素有過一面之交杯水之情的﹐都早早聚集了他的“公府”里﹐ 棠兒待官眷忙里邊﹐福康安福靈安福隆安弟兄敷衍來客﹐從內院二門內到正廳門房過廈﹐來 客足有幾百﹐東一團西一簇拉手見好兒說閒話磕牙等著“爵爺”回府賀喜。傅恆下轎﹐見外 面長龍般車轎馬騾排出去半里有余﹐轎夫走卒沿海子站了一地﹐連街上賣小吃冰糖葫蘆的也 招來了﹐不禁皺了皺眉頭﹐已見三個兒子迎了出來﹐便站住腳﹐等他們過來行禮了﹐開口便 說﹕“這是過廟會麼﹖還是給我送殯﹖你們也都是有官身的人了﹐怎麼這麼不曉事﹗這座彩 坊﹐今晚就拆撤了﹐還有這牆上掛的花里狐哨的綢子綾羅﹐晚上都撤了──誰的主意這麼大 事張揚的﹖” 福隆安福靈安都怕父親﹐者者連聲退到一邊逼手側立﹐不敢回話。福康安卻甚大方﹐笑 著回道﹕“彩坊彩帳是萬歲爺特旨賜的﹐老爺您瞧﹐上頭‘光大門楣’四個字也是御筆。兒 子問過紀伯伯﹐紀伯伯也說當得。這些客人咱們並沒有請﹐人家要來﹐不好硬打發出去。兒 子也不願張揚﹐人情世故兒﹐老爺進去見一見﹐然後一聲道乏﹐每人清茶一杯﹐端了送客﹐ 似乎合宜些兒﹐請老爺裁度。” “萬歲爺賜的張掛一下﹐今晚撤了收庫。”傅恆便知事有因由﹐笑道﹕“這些人也真是 的﹐這麼多的擁來﹐也不想想﹐就算有甚麼事要辦﹐我能一一記得他們麼﹖”說著挪步進 府﹐那小八子迎著﹐尖著嗓子可嗓門兒喊了一句──“爵相老爺回府隴﹗”人們立時肅靜下 來。 傅恆從人叢中穿過大院﹐一霎兒時辰他已改變了逐客主意﹐臉上換了笑容﹐不時拉拉這 個手﹐拍拍那個肩﹐隨口說幾句體恤問候話上了正房滴水檐下站定。 “我很高興﹐來的都是我的朋友﹐有老故交﹐老世交﹐老部下當年同寅﹐還有昔年跟我 辦差的一道出兵放馬的﹐都來了﹗”傅恆說著臉色泛紅﹐眼睛也放出光來﹐“只是這麼多 人﹐這麼點地方兒﹐站沒個站處﹐坐也坐不下﹐實在簡慢了。按說兄弟做這麼大官﹐該是管 大家一頓飯﹐出兵放馬的人都曉得官兵一體﹐帶兵的吃上司的飯叫‘吃大戶’﹐我情願讓大 家也來吃我的大戶﹐也管得起﹐可惜伙房太小了﹐輪班兒吃要到半夜了﹐你們總得叫老傅歇 歇兒對不對﹖” 人們發出一陣愉快的哄笑聲。 傅恆陪著眾人笑﹐接著說道﹕“說我出遠門日久回來﹐大家來看我﹐這是人情﹐傅恆心 里領謝了。說到賀功﹐傅恆不敢當。無論在京從駕﹐出外辦差﹐我們都是皇上的犬馬奴才﹐ 辦好了是該當的﹐辦不好就該抽鞭子。賴主上洪福﹐大家攜力﹐這次金川事情辦得順利﹐不 是我傅某有能耐﹐是主子提攜調度指揮有方﹗如果要賀﹐我們該賀我們聖天子萬年康健﹗” 至此眾人已聽呆了。福康安原耽心父親為了防小人說話冷淡客人甚至下逐客令﹐見傅恆 如此料理﹐落落大方不落俗套﹐不禁暗自賓服﹕這份相臣風度磊落胸懷﹐自己還真得從頭學 學。 “我知道大家心思。”傅恆擺了一下身子繼續說﹐“有的有公務﹐有的有私務要和我 說﹐或許有求於我。須得說明白﹐我有權﹐這權是皇上給的。我秉公按情理辦事﹐皇上就許 我﹐我懷了私情圖謀私利弄權﹐皇上就要辦我。從我這頭說﹐公義私誼自然兩全最好﹐就是 私事﹐只要不害公義﹐不壞我品行名聲﹐該為朋友作的我也不推辭。總之請諸位老兄朋友諒 達我的心而已。”他環顧了一下眾人﹐笑道﹕“我兒子說﹐要請眾位吃茶。也沒有這許多杯 子啊──這樣﹐信陽知府給在京從征軍士每人送二斤茶葉﹐我暫借來﹐每位帶一包回去自己 沖著吃﹐好麼﹖” “好﹗”眾人也不知是喝彩還是應承﹐答應得異樣齊整。 看著紛紛離去的這群官員﹐傅恆輕輕透了一口氣﹐一轉眼見高恆夫人站在燒茶伙房大門 口﹐手里提著茶壺失神地望著自己﹐心里一沉走了過去﹐說道﹕‘大嫂﹐你怎麼在這里﹖” “中堂爺回來﹐府里忙……”高恆夫人臉色蒼白﹐張惶地回避著傅恆目光﹐吶吶說道﹕ “我閒著也是白閒著﹐過來幫一把手兒……” 傅恆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高恆犯事兒是另一檔子事。你是誥命夫人﹐不 能作賊役。我和高恆素日私交很好﹐你們敗落下來﹐應該有照應的。大嫂﹐高恆的案子是萬 歲爺欽定的﹐決斷權在萬歲爺那里﹐你不要求這個求那個的了。回頭叫人送點銀子﹐教孩子 們好好讀書﹐安生守時待命﹐孩子們出息﹐你也就有了依靠出頭之日。有甚麼難處﹐只管來 找我﹐或者棠兒也成﹐好麼﹖”高氏流著淚還要答謝﹐傅恆見和砷和馬二侉子從西花洞門出 來﹐擺手說道﹕“就是這樣﹐你且回去吧──”折轉身笑著過去﹐邊走邊道﹕“聽阿桂說老 馬在北京﹐我想你必來的﹐方才沒見﹐誰知你們躲到書房去了──和砷﹐好啊﹐青金石頂子 戴上了﹗說是管了崇文門關稅﹖和親王信里很誇你能會辦事呢﹗” 和砷只靦腆一笑﹐拘謹地向傅恆一躬答禮﹐馬二侉子笑著向傅恆一揖到地﹐說道﹕“中 堂爺﹐您這番出兵回來﹐我瞧著比先更爽明豁達了──幾曾見您說過這麼多話﹖有情有理有 章法──老馬真是五體投地佩服之極﹗” “你這官場混子﹐不化錢米湯只情灌我﹗”傅恆笑了笑﹐換了正容說道﹐“那個吳尚賢 動身了沒有﹖我在軍中﹐萬歲爺有旨問這件事﹐還問起‘馬二侉子何許人’﹖我給主子密 折﹐說就是秦淮河邊和易瑛一道兒買古董的那個人﹗你看﹐做皇商做到驚動天聽﹐你不含 糊﹗”馬二侉子嘻嘻直笑﹐說道﹕“是紀中堂不是易瑛。您把我和反賊扯一處去了﹗吳尚賢 昨兒有信到了大理﹐估約現在在貴陽﹐離京早著呢。”傅恆點頭﹐又問和砷﹕“幾個稅關都 整頓了﹖現在有多少人﹖每日能有多少厘金收項﹐收項歸哪里﹖” 和砷初出道作官的人﹐十分嚴謹慎密﹐不敢和馬二侉子似的那般放肆﹐忙一側身陪笑 道﹕“卑職已經整頓了﹐四個關﹐每天收項在一萬到一萬二千兩上下﹐內務府七﹐戶部三成 分。中堂﹐我可真是開了眼﹐這幾個關里頭原來官、吏、稅丁職份不分﹐竟是一鍋混帳丸子 雜膾湯﹗收來的稅有的上賬有的不上賬﹐幾個人一嘀咕就私分了﹗內里幾起子人都抱成團 兒﹐一頭自己私分﹐又盯著別人。幸虧他們自己不和﹐都抱成一堆兒﹐算私分了一個國庫 呢﹗開國一百多年﹐這是個沒人留心的黑角兒﹐不知流走了多少銀子──這些人都發透 了﹗” “一萬二千銀子﹗”傅恆不禁駭然﹐一年近四百萬的收項﹐自己一向竟沒有留心﹗想了 想問道﹕“你怎麼整頓的﹖” “前頭的賬沒法查了﹐我稟請桂中堂請旨﹐幾個關長和他們的親戚五十多人一律離位給 我走人﹐各王府薦的人也一律開革﹐趕走撈錢的﹐留下辦事的。”和砷笑道﹐“留下的人盤 帳建帳﹐重新調配差使﹐我和我的管家四關巡視﹐每日兩次雷打不動──這麼著﹐棋就走活 了。” 傅恆贊賞地看一眼和砷﹐說道﹕“還這麼年輕﹐有膽量有識見﹗你沒有細說﹐想必還有 別的料理章程﹐回頭寫個夾片細細說了﹐送軍機處看。且回吧﹐我明天歇半日﹐明天下午到 軍機處當值﹐有要緊事到那里再說。”說著便進二門﹐棠兒已和幾個大丫頭並嬤嬤婆子二十 幾號有頭臉的僕婦守在照壁前等著了。 “這一回子爵換了公爵了﹐”更深人靜時分﹐傅恆曲肱躺在床上﹐撫摸著棠兒的頭發說 道﹕“那年封了爵﹐說我們府上匾額可以寫成‘子宮’﹐都笑。現在成‘公宮’了……”棠 兒偎在丈夫懷里﹐也用手捋理他的發辮。一別年余﹐偌大一個家務里外操持﹐加著兒子出 走﹐日夜煎心﹐她也變得深沉了。聽著丈夫說話﹐棠兒喟然嘆息一聲﹐說道﹕“你真的看去 老了。一小半頭發都白了……封公爵﹐我原也心熱﹐如今到手里﹐想透了還不就那麼回事﹖ 安生再給主子出幾年力﹐求主子放你當個文華殿或者武英殿大學士﹐或者到毓慶宮當太子太 傅。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的多少是好﹗……方才聽你口氣又在問緬甸﹐緬甸在哪呀﹐有多遠 呀﹖你這人打仗打出癮了麼﹖好好兒把康兒兄弟調理出來﹐不一樣是給皇上出力賣命﹖”傅 恆道﹕“不是我逞強﹐五爺是萬歲爺的親兄弟﹐惱起來打得他魂不歸竅﹗這里有個道理你一 想就明白﹐這府里上上下下幾百人﹐奴才們鑽沙子偷懶歇著站干岸看河漲﹐就你著急就你 忙﹐你惱不惱﹖我並不指著娘娘掙功名﹐可娘娘畢竟是我傅家護法神。娘娘不在﹐我更得努 力。說到公字上﹐皇上一力提拔我﹐做到位極人臣﹐實在也只能老實拉磨拉到底了。” 棠兒一眼不眨盯著暗夜﹐思量著傅恆的話﹐喃喃說道﹕“出兵放馬忒兇險的了………小 七子的事出來﹐我驚得幾夜沒睡﹐賞了老王頭一處宅院十個家僕﹐還有一萬兩銀子。小吉保 不肯走﹐要跟康兒﹐你回頭給他補個缺……你說娘娘﹐如今那拉貴主兒升正宮是准定的事 了﹐睞主兒和鈕貴主兒有那場子事﹐往後的事繁著呢﹗想來一個也不敢得罪。鈕貴主兒上回 傳過來話﹐說上回進的伽楠香珠好﹐她妹子也想要一串﹐‘請’我代買。八月十二是她生 辰﹐得趕緊買來送進去。這麼著又怕那拉氏不受用﹐就是睞主兒﹐如今也大非昔比──一樣 兒三份禮﹐鈕主兒稍厚些﹐恐怕才能周到了。這沒有五萬銀子是決計辦不來的﹐方才老馬來 我和他說過了﹐總歸禮上頭要和你身份相合……” ……其余如夫妻倫敦之事﹐久別勝於新婚﹐自不必細述。 再說和砷和馬二侉子離了傅恆府﹐兩個人沒有坐轎﹐到前門館子里吃了一頓涮羊肉﹐出 來時天已向黑﹐約好第二日下午到軍機處給阿桂回事便各自分手。和砷自回了驢肉胡同家 里。這里名字雖臭﹐但其實是前明時的屠宰場﹐早已平廢了蓋起房子﹐年積月累成了一條曲 曲彎彎不成方向的小巷。唯其名字不雅﹐房價也就低。和砷此時不闊﹐化了三百多兩銀子便 買到兩進兩出一座大院。青堂瓦舍一色都是臥磚到頂的七成新房﹐倒也堂皇氣派。他年不足 二十﹐左保右保已是四品京堂﹐算得是少年高位了﹐新朋舊友薦來當長隨的也有二三十個﹐ 就中選了個機伶的叫馬寶雲的當了內管家﹐劉全跟班在任上行走。吳氏憐憐母女兩個安排在 後院﹐里外人都叫“嫂太太”﹐其實大伙上吃飯﹐和砷書房洒掃庭除漿洗針線活計也做。初 合之家熱熱鬧鬧的倒也有點興旺勢頭。和砷回到家里﹐已經掌燈時分﹐見吳氏端飯上來﹐一 邊坐了吃﹐笑問﹕“劉全下來了沒有﹖我這里不用你侍候﹐有他們隨便弄點吃吃就成──大 伙吃甚麼﹖還是饅頭稀粥蘿卜秧兒炒肉﹖” “我不老不小的鬧在後頭做甚麼﹖別這麼蛇蛇蠍蠍的女人似的──熱水好了﹐吃過飯這 里洗洗澡﹐睡著解乏──”吳氏張忙著端了熱水又抹桌子﹐手腳不停口中說話﹐“劉全下 關﹐帶了一包東西在那櫃頂上放著﹐還給帳房上帶回二百四十兩銀子﹐說是分的‘利市’。 我跟他說﹐這不是伙居過日子﹐也不是廟里褂海單﹐得有個管帳先生﹐收支上頭都有帳房上 管﹐家里看門﹐迎送客人﹐跟主子的﹐各司其差﹐有上下有內外才象個大人家。”說著﹐放 下抹布﹐從頭上拔下銀簪剔燈。和砷見她穿著蜜合色杏花滾邊大褂﹐套著雨過天青裙子﹐彎 眉吊梢下一雙水杏三角眼盯著燈芯﹐纖纖五指映著燈紅里透亮﹐象一枝紅玉蘭般玲瓏剔透﹐ 不禁癡癡的。吳氏有些覺得﹐自己審量了一下身上問道﹕“你看甚麼﹖” 和砷嚥了一口唾液﹐把碗推過一邊﹐笑道﹕“方才和老馬一道吃過了﹐這菜好﹐你帶回 去給憐憐吃。”吳氏道﹕”那你洗澡去﹐我等著把你臟衣服帶回去洗。”和砷笑道﹕“你可 小心點﹐別叫風把燈吹滅了﹗”吳氏啐道﹕“模樣﹗剛吃飽幾頓飯就學的油嘴滑舌﹐九宮娘 娘廟里你暈著我給你洗擦﹐身上那個臭﹐到現在還惡心呢﹗”和砷笑著進里屋去了。 一時和砷洗畢更衣出來﹐吳氏抱著衣服去了。和砷便打開劉全帶回的包裹看﹐一解開便 怔住了。只見里邊放著黃燦燦亮晶晶三個金元寶﹐還有一堆散碎銀兩﹐從三十兩的台州紋餅 到幾錢重的銀角子﹐一兩大小的銀錁子﹐合下來足有四百多兩銀子﹗還有個首飾匣子﹐和砷 顫著手打開了﹐里頭是三枝翹鳳軟金翅兒宮花簪﹐每枝上頭珍珠盤攢嵌著一粒祖母綠──這 就貴重得很了﹐其余還有幾個極精致的內畫鼻煙壺﹐四五掛伽楠香念珠……一堆物什在燈下 五顏六彩﹐寶色光氣搖曳不定﹐粗算一下這包東西至少也值五萬銀子……和砷覺得有點頭 暈﹐他也算見過世面的了﹐幾曾有這麼一堆寶貝放在自己近前﹗許久﹐他才從半醉中清醒過 來﹐掩了包裹幾步跨到門口喊道﹕“劉全﹐劉全──你來﹗” “唉──來了﹗”便聽劉全的腳步從大伙房那邊過來。他似乎喝過幾杯﹐半瞇著眼進 門﹐看著和砷道﹕“老爺叫我﹖”“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和砷指著桌子問道。劉全毗牙 兒一笑﹐說道﹕“還有二百四十兩銀子﹐是他們盤賬﹐前頭庫銀的余羨。這堆物件封在庫房 里﹐賬面上也沒有﹐大約是從前零碎過關﹐有的是賦贓截下來沒有繳刑部﹐堆在破爛里頭﹐ 您瞧這包袱破爛流丟的﹐人都不留意。我跟管庫的說得交到您這里送內務府結盤﹐就提溜回 來了。”和砷問你給人家打條了沒有﹖”劉全木了臉﹐說道﹕“老高在外頭等我喝酒﹐沒打 條子。” 和砷哼了一聲﹐說道﹕“這值不少銀子呢﹐明天我送內務府去。關里剛整頓有點頭緒﹐ 你跟著我得有規矩。幸虧沒打條子﹐不然多少斤兩說不清﹐將來就是麻煩﹗”定了一下又 道﹕“你歇著去吧。” 但這一夜他自己睡不著了。起初想得簡單﹕從里頭取出三串伽楠珠子﹐“傅太太不是要 用嗎﹖不用找老馬﹐這幾串孝敬了﹗”其余的一繳﹐然後放心吃飯睡覺辦差﹗但想想不對﹕ 這是無頭財寶﹐繳給誰便宜了誰也說不定﹐繳軍機處肯定受表彰﹐但這算露了富──一次就 繳五萬﹐下次不能少了這個數。若說是前任余財﹐又要按規矩追究﹐那得罪的人就海了﹗若 是不繳﹐分給關上兄弟﹐倒能落個好兒﹐只是若這次分了﹐下次分不分﹖分來分去容易分不 勻﹐人們再借機總撈這個外快﹐前頭的“整頓”算泡湯兒了……循著“留下”思路想﹐五萬 銀子足可把這個家業好好作興起來﹐能把房子修得和阿桂的宅院一樣﹐花廳、花園、海子、 假山、書樓、戲台……走馬燈般在腦海里轉。他想換個題目﹐想女人﹐從吳氏身上想到嘉興 樓的“小鴿兒”從吳氏洗澡想到小鴿兒剝脫光了衣服﹐想來想去又轉回來﹐那堆財寶仍在眼 前晃﹐驅之不去揮之又來。他惱自己“沒成色﹐沒見過大世面”。“啪”地扇自己一耳光﹐ 坐起來﹐不睡了。但接下來就沒再想“繳”這個字﹐一直想到雞叫﹐和砷才迷迷糊糊睡沉 了。 直到已未午初時牌和砷才一乍醒來。吳氏已經把飯端來。他匆匆扒著飯﹐看著外邊亮燦 燦的秋陽﹐老樹婆娑樹影參差斑駁。忽然覺得自己昨晚可笑﹐也算闖蕩天下讀過幾本書的人 了﹐遇了事就是洒脫料理不開﹐他忽然有了主意﹐“且留著。待對景兒好時候﹐直接繳給劉 統勛﹐他是管刑部的﹐這錢來路不明﹐繳他是天公地道﹗”想定了也就神色泰然﹐起身便 走﹐邊走邊道﹕“我去軍機處。叫劉全幾個關都轉轉﹐有事晚上給我回。”吳氏答應著﹐和 砷已經去了。 待到西華門外﹐已是午正時牌﹐和砷下轎看時﹐卻不見馬二侉子的影兒。他和守門太監 侍衛都極熟的﹐問了問才知道馬二侉子來過了﹐阿桂叫他回去取一件甚麼東西再來。和砷也 就不再等他﹐悠著步子進宮來﹐待到軍機處門口﹐見王八恥一干太監垂手侍立在窗前﹐遠遠 乾清門前還有十幾個官員小聲交頭接耳。和砷略一揣度﹐便知乾隆在軍機房。他這個位份無 論如何不敢驚動﹐他吁了一口氣﹐也不遠處回避﹐老老實實站在聖諭鐵牌子旁侍立。眼看著 傅恆踱著步子從隆宗門進來﹐他沒敢上去寒喧﹐只把頭更低垂了一些。 “你們看﹐朕說傅恆在家呆不住﹐果真就來了。”傅恆一進門便聽乾隆說道﹕“你何必 這麼緊忙的﹐寬松休息幾日﹐有的差使你辦。”傅恆冷丁的一怔﹐才見乾隆坐在大炕上﹐阿 桂紀昀﹐還有弘晝都在炕下小杌子上正在奏事說話﹐忙伏地給乾隆行禮﹐陪笑道﹕“雖是主 子體恤﹐奴才怕歇得懶惰了。乍從金川回到北京﹐不知怎的﹐覺得平地上走道兒都不會了﹗ 奴才還是軍機處的人﹐主子雖還沒分差使﹐看他們忙﹐能幫幫手也是好的。”乾隆笑道﹕ “方才還在說這事。雖說都是軍機大臣﹐朕給你首席位份。天下事多﹐你年富力強﹐阿桂要 提調西北軍務﹐要准備到西寧督軍﹐紀昀修纂四庫書不能多管政務﹐延清不能再拼命了﹐得 把身體養好。所以給你加擔子﹐多為朕分勞。”說著抬手叫起﹐傅恆只好謝恩道﹕“奴才敢 不竭盡草茅努力襄贊﹐凡諸政務﹐奴才們必精心商酌﹐請旨施行。”說罷叩頭起身﹐又一 揖﹐謝座。 乾隆含笑點頭﹐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朕料劉統勛也要來的﹐你們接著說﹐中午陪朕 一道兒進膳。” “阿睦爾撒納要餉要得太多了。”阿桂斟酌著字句說道﹐“別說一百萬石﹐就是砍掉一 半五十萬石﹐陝西藩庫榆林廳的糧庫就騰空了。再運過青海﹐就算是十石糧運一石的折耗﹐ 要一千一百萬石﹗各路軍沒有聚集﹐現在又是秋高羊肥時候﹐他又是游牧部落﹐要這麼多 糧﹐奴才很疑他囤糧居奇﹐這個心難猜。皇上﹐他和三車凌不同﹐三車凌是定居在烏里雅蘇 台﹐家眷都在熱河八大山莊安置。他是帶兵帶部族﹐有馬有帳篷﹐青海南疆萬里草原天高海 闊。說句‘走’﹐找起來都格外艱難。所以萬萬不能給他糧食多了。” 乾隆注視著阿桂﹐問道﹕“總要供應糧食吧。又要人家前鋒打仗﹐又不供糧食﹐陣前嘩 變了怎麼辦﹖”阿桂咬咬嘴唇﹐說道﹕“可以供﹐頭一次一萬石﹐以後每月五千石﹐細水長 流給他。”乾隆想著一笑﹐說道﹕“他臨辭時﹐朕說了滿話﹐說‘糧食要多少有多少﹐決計 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打仗’──現在不好轉口昧言的吧﹖” 傅恆在旁沉吟道﹕“主子可以賞他點綢緞珠寶之類的東西以安其心。把他的折子批回 去﹐就說已經有旨叫尹繼善岳鐘麒火速辦理。尹繼善在南京﹐岳鐘麒在西安﹐三地書信調令 往返磨蹭。主子又沒說不給﹐他就有氣﹐也只好和尹繼善去打擂台──這麼著可好﹖”乾隆 聽了心里叫好﹐但這麼做又透著不那麼光明正大﹐因抑了笑容﹐不言聲只算默認。傅恆略一 思索便知自己說話太直露了﹐忙轉了話題﹐說道﹕“奴才回京看了不少積壓的邸報。福建將 軍出缺﹐台灣知府也有奏報﹐林爽文潛回﹐又在各處暗地建教結堂蠢動。奴才想﹐海蘭察原 來在太湖水師當過營管帶﹐要強固海防﹐防止台灣出事﹐不如調海蘭察補缺。川軍歸營﹐兆 惠率大營三萬人到青海駐軍﹐預備著策應西征大軍。四川這次用兵﹐雖說是王者之師秋毫無 犯﹐但菜價糧價都漲了不少﹐號住民房也有些小滋擾﹐有的營務紀律不整﹐與駐地官員百姓 也小有口舌齟齬。一條是安民﹐可以給金輝一個宣撫大臣名義﹐這些瑣細事務由他辦了奏 明﹔一條是官員﹐為征金川的事各方協助出力不少﹐可否吏部派一名侍郎帶考功司的人去一 下﹐分別斟定﹐和金輝會銜﹐該保的保該升的升﹐有玩忽怠情的也有處分﹐這樣﹐金川的善 後事宜也就清理了。” “四川免一年錢糧﹐鄉試舉人名額增加十二名﹐糧食由金輝撥給莎羅奔一萬石﹐這才能 算完全善後。”乾隆挪動了一下身子。傅恆這些安排他都覺得合宜。他心里是想讓福康安帶 兵歷練歷練﹐但福康安年紀資歷都還太淺﹐這話卻抬不到桌面上說﹐一邊思量著﹐心里有了 主意﹐徐徐說道﹕“劉墉和福康安實在要算這一代的佼佼者了。一文一武﹐都要栽培重用。 就著劉墉晉戶部郎中﹐加侍郎銜到四川﹐也不局定考核官員﹐安民的事一攬子差使辦了﹐福 康安──嗯﹐到太湖水師去﹐加副將銜﹐兵部侍郎銜﹐帶一帶大營才能成將軍材料兒。” 這似乎升得太快了﹐但乾隆的口氣不是和眾人商量﹐而是想定了的旨意﹐眾人都沒敢說 話。傅恆也不願兒子成眾矢之的﹐切身的事倒覺得容易說話﹐身子傾了傾說道﹕“福康安比 起劉墉尚欠老成﹐奴才──” “你不必辭﹐朕心里公道毫無偏私。朕看福康安比你當初攻黑查山時還要強些。”乾隆 笑著起身﹐適意地在地下踱著步子﹐徐徐說道﹕“國家缺人才﹐不能拘於一格。看准了的﹐ 該提擢的不要猶豫﹐昔日聖祖時高士奇一日七遷﹐張廷玉也是部曹小吏一下子進上書房的。 你們當宰輔的要有點膽略器量。”他看了看窗外﹐說道﹕“天色還早﹐傅恆跟朕出去走 走。”說罷便出來。站在鐵牌下的和砷見他們出來﹐本來彎著腰﹐就勢兒打下千兒行禮﹐卻 沒敢說話。 軍機房里的阿桂有點奇怪﹐見紀昀掏煙要抽﹐笑道﹕“主子一向坐功最好的﹐今兒象有 點坐不住似的。”紀昀笑道﹕“坐了一個時辰了。方才議到我的差使﹐皇上博引牽証﹐說了 《左傳》說《史記》﹐又講楚辭──那都是皇上近來讀的書。阿桂你怎麼就不曉得附和幾 句﹖我猜皇上心里不很歡喜呢﹗”阿桂嚇了一跳﹐忙道﹕“我是個帶兵的出身﹐雖讀了幾本 子書﹐哪能在主子跟前逞能呢﹖主子也不犯著為這個不高興。”紀昀笑道﹕“不是為這個。 他猜劉統勛來﹐劉統勛沒來﹗你沒瞧見﹐傅恆來時他多高興﹗”阿桂這才堪堪明白了﹐忙 道﹕“我們也出去﹐問問劉統勛在哪里﹐能來就叫來他。不過﹐主子未必那麼小心眼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紀昀笑著起身﹐一邊向外走﹐口中說道﹕“主子是耽心劉統勛身體不 好──劉統勛但有一口氣﹐必定掙扎上朝的……”這麼一說﹐阿桂倒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 君子之腹﹐不好意思地一笑﹐和紀昀廝跟著出來。交待守門太監了幾句﹐便向隆宗門踅去。 景運門這邊傅恆默默跟著乾隆﹐他不知乾隆單獨叫自己出來甚麼事﹐乾隆不說﹐也不好 問﹐只好亦步亦趨在後邊﹐心里設計乾隆問話題目如何應答。 “方才站在軍機處門口的那人你認識不認識﹖”乾隆許久才道﹕“他叫和砷﹖” 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問﹐傅恆頓時一愣﹐忙道﹕“奴才不熟悉﹐只知道他叫和砷。好象是 阿桂薦上來的﹖” “不是﹐是和親王薦的。”乾隆微微一笑﹐“說是十九歲﹐朕看還要小一點。” 傅恆微微睨了乾隆一眼﹐心里揣摩著﹐試探地說道﹕“十九歲做到四品﹐很不容易的 了﹐他是滿洲老人兒﹐總歸占了這個光兒。昨日他和那個叫馬二侉子的到了奴才家﹐聽說他 管了京師關稅﹐奴才才和他兜搭了幾句。”乾隆點頭﹐說道﹕“你在家對客人們說的話﹐朕 已經知道了﹐很得體。你晉位晉封﹐是朕第一宣力大臣﹐有些話給他們說到前頭也好──這 個和砷是個理財能手﹐他請阿桂寫了個代奏條陳﹐請旨立一個議罪銀制度﹐回頭轉給你看﹐ 大意是說有一等犯過官員﹐或墨誤﹐或失事﹐或失察﹐或偶犯﹐總之是無心之過﹐允許納輸 銀兩贖其罪愆﹐朝廷內廷多得些收項﹐對本人也是懲戒──朕想這個議案不宜發布明詔﹐但 也似乎不無道理﹐先給你透個風兒。你細斟酌一下再和朕議。”說著站住了腳步。 這里是景運門外﹐晴朗的秋空上陽光一洒無余﹐向南望是箭亭、文淵閣﹐東邊是九龍 壁﹐北看是毓慶宮、奉先殿……以及寧壽門、皇極殿一帶都有內務府的吏員帶人站崗守哨﹐ 人來熙往的工匠有的修牆粉丹施堊﹐有的拉大鋸制作門窗﹐有的爬在腳手架上給罘思換網﹐ 還有叮叮當當給宮門上釘銅頁子換輔首銜環的﹐熱鬧噪雜不堪。傅恆真的摸不清頭腦﹕怎麼 皇上會有興致帶自己來看這些﹖ “宮里頭侍候人手太少了。”乾隆漫無目的地向南走著說道﹐“如今朕用的太監宮女﹐ 不及前明的三分之一。太後有歲數的人了﹐不能讓她老人家有丁點兒委屈。就是皇後﹐在揚 州也是因為跟的人少才受了驚嚇──這就事失國體。聽弘曉說過一句話‘大有大的難處’﹐ 這話不能和外人說﹐又不能從正項銀子里調撥。圓明園那邊他們尚且今兒一個條陳明兒一個 諫章地聒噪﹐這里化銀子又哪里出﹖” 這一說傅恆便全然明白了﹐崇文門關稅已經有人在議論﹐再加上一個“罪銀銀”﹐無論 怎樣冠冕﹐都逃不掉“聚斂”二字。但若硬加諫阻此刻立馬便要犯了聖忌﹐單獨和自己談也 是寄望於自己的意思﹐如何拂逆得﹖一邊想著﹐陪笑道﹕“這不是大政﹐皇上以孝治天下﹐ 天子起居華袞龍毓﹐也是禮上當然。只是要嚴謹些﹐容奴才細細籌思辦理﹐哪些是可‘議’ 之罪﹐哪些罪不在此例﹐要訂出制度。防著宵小奸徒有隙可乘。”說到這里陡然想起高恆﹐ 高氏夫人那張無望可憐的面孔在眼前一閃﹐遂道﹕“主上回鑾﹐諸事安妥﹐高恆的案子也該 結束了。奴才在四川﹐有人把門路都走到大營里去了。早早定下來﹐就不在這上頭分心 了。”乾隆起先還笑﹐聽著後頭的話斂去了笑容﹐問道﹕“你聽外臣有甚麼議論﹖”“高恆 家中已經抄沒了七萬銀子。前頭的帳目是歷屆鹽政上頭的事﹐似乎不能都算到他一人頭 上。”傅恆說道﹕“一千多萬銀子奴才敢保決非高恆一人所能侵吞。這麼大的案子又不能不 審讞明白再定。回京我問阿桂﹐阿桂也是拿不定主意。他和王稟望的案子確實不同的。”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乾隆說道。他對傅恆一直好感不減﹐但又疑心有人 慫動傅恆寬解高恆﹐也怕傅恆晉位驟生驕佚之態。就高恆一案﹐也是他想定已久的事﹐不願 隨意更動﹔轉思方才說到“議罪銀”﹐傅恆立時現身說法﹐有點“請君入甕”的味道。如此 種種念頭只是倏然轉過﹐因冷了臉﹐說道﹕“恕了高恆錢度怎麼辦﹖他們死罪不可□吶── 有人在南京給朕說高恆是貴妃弟弟﹐禮有‘八議’之經。朕說﹐貴妃的弟弟犯罪不治﹐那麼 皇後的弟弟如果有罪﹐治不治﹖──你不要悚惶。你自知朕對你信任不二﹐朕這只不過是譬 喻而已。” 即使是譬喻﹐乾隆語調也盡量放寬和了﹐博恆卻如何能不“悚惶”﹖早已驚得臉色蒼白 冷汗浹背的了﹐聽乾隆撫慰﹐忙道﹕“傅恆不敢忘主子訓誨﹗近年帶兵沒有讀書﹐本來的粗 材就露出了本相﹐奴才自今得多多聆聽聖訓﹐謹慎言行﹐在慎獨上頭痛下功夫﹐以期不負主 子厚望高恩﹗”乾隆從未見過傅恆如此驚慌﹐自知話說重了﹐進前一步正要加意撫慰幾句﹐ 猛聽得北邊有人吆呼﹐轉臉一看﹐是王八恥正從景運門撒腿飛奔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萬 歲──主子爺──可不得了﹗”乾隆見他跑近﹐斷喝一聲﹕“你這殺才﹐大呼小叫的成甚麼 樣子﹗” “萬歲……”王八恥一個踉蹌﹐就勢兒爬跪到一堆木料旁﹐上氣不接下氣煞白著臉連喘 帶吁說道﹕“劉……劉統勛老……老中堂……不……不……不……” 博恆情知劉統勛大事不好﹐見乾隆橫眉立目還在瞪王八恥﹐忙道﹕“你歇歇氣。劉統勛 現在哪里﹖” “在……”王八恥一手撐地﹐一手偏指西北﹐說道﹕“在隆宗門外……轎上……己…… 已經去傳……傳太醫……” 乾隆頭“嗡”地一響﹐接著一陣耳鳴心悸﹐兩腿一軟就要往木料堆上坐。傅恆見他臉色 青黯蒼白﹐張忙之下喝叫幾個管工的吏員﹕“過來摻著主子回宮﹗快著些﹐你們要死了 麼﹖”幾個人忙奔過來架了乾隆肘彎﹐乾隆覺得兩手十指都森涼了﹐喃喃說﹕“帶朕去…… 帶朕……”傅恆在旁虛扶著他走了幾步﹐看著他腳步漸漸穩健了些﹐小聲道﹕“主子﹐您別 著急。劉統勛病得有年頭了﹐犯病是常有的事……您先回宮歇著﹐容奴才去料理可好﹖” “你去……”乾隆點頭道﹕“朕是一時心障﹐沒有干系的﹐你先去﹐朕隨後就到……” 博恆不放心地又看乾隆一眼﹐加快步子去了。 但劉統勛已經不行了。他的轎停在隆宗門外小空場上﹐敞著轎簾﹐他本人冠頂朝服﹐一 臂架著轎窗﹐一手捻著朝珠端坐轎凳上﹐頭微微左側﹐有點像在轎中聆聽外面的動靜的樣 子﹐但濃眉下垂﹐雙目緊閉﹐下巴微微垂吊下來﹐全身象一尊形容枯槁的木雕像般一動不動 ──顯見已經過去多時了。傅恆趕到時﹐阿桂和和砷正在趕人。軍機處候見的幾十個官員來 看稀罕的官員有幾十號﹐遠遠地圍在一邊﹐和砷是作揖打躬地勸“諸位大人請回避一 下……”阿桂滿頭油汗﹐喝斥﹕“有甚麼好看的﹐都退下﹗”紀昀則連連催人﹕“叫太醫院 的人騎馬進來﹗”亂嘈嘈的一片﹐博恆一到便皺起眉頭﹐叫過軍機處一個小章京道﹕“你沒 有差使麼﹖到這里干甚麼﹖你﹐還有卜義﹐把這里的官員太監名字記下來給我﹗”話音未 落﹐眾人已紛紛抽身如鳥魯散。 忙亂中乾隆已經趕來﹐看見劉統勛這尊坐像﹐也怔了一下﹐推開架摻的人﹐想到近前轎 邊﹐又茫然退了一步﹐有點象夢游人﹐呆滯地看著幾個臣子﹐許人才問道﹕“紀昀﹐你通醫 道﹐看﹐看過脈了沒有﹖” “回萬歲的話﹐”紀昀忙回身跪下。乾隆這樣﹐他也看著難過﹐已是流出淚來﹐連連叩 頭﹐“萬歲千萬要保重節哀……” 一語既出﹐乾隆已經完全明白﹐所謂叫太醫傳進看脈如此雲雲﹐都不過勉盡人事而已。 正沒做奈何處﹐兩個太醫和劉墉騎馬過來滾鞍下騎﹐太醫也不及見駕請安便向轎奔去﹐劉墉 張惶著要過來﹐乾隆亟擺手道﹕“先看你父親﹐先看你父親﹗”劉墉忙回身趨到轎邊跪在劉 統勛身邊﹐失神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紀昀也湊過去幫著太醫捻針切脈﹐忙得一頭大汗﹐移 時﹐兩個太醫略一會意﹐回身向乾隆跪下﹐顫聲奏道﹕“萬歲爺﹐劉統勛老大人歸……歸天 了……”乍然間便傳來劉墉一聲痛徹心脾的長慟一號。他頭碰得臨清磚地“砰砰”作響﹐身 子扭曲著﹐兩手死命地摳那塊磚縫兒。阿桂傅恆紀昀等人頓時淚眼模糊。 “國家從此少一正人﹐朝廷從此少一柱石。”乾隆早已熱淚長流﹐想起昔年元宵召進劉 統勛賜他魚頭豆腐湯﹐囑托他“預備著侍候下一代主子”的往事﹐想起這許多年劉統勛參贊 政務﹐沒明沒夜死拼著辦差﹐想起這位活包公獎掖清流威震奸宄的種種好處﹐竟爾如此撒手 人震一去不返﹐乾隆更是悲淒不能自己。任眼中的淚在頰上淌著﹐待劉墉哭聲稍減﹐他向前 走了兩步﹐竟向轎中的劉統勛鞠了一躬﹗ 阿桂和紀昀傅恆都隨著跪了下去。 “正直聰明謂之神﹐你是成了神了﹐還望在天之靈佑戎大清社稷……”乾隆哽嚥著說 道﹐“劉墉已經成立﹐家中事不必念心﹐自有朕一力成全料理。” 他後退一步﹐回頭對傅恆道﹕“傳朕的話﹐布告天下﹐輟朝三日﹐為劉延清公禮喪寵 榮﹗” 1997年6月之望於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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