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一 劉延清放賑下濟南 高國舅爭功赴婚宴】
【二 假儐相淫亂馬家宅 真土匪借糧太平鎮】
【三 胡印中仗義反大寨 “一枝花”事敗出山東】
【四 小路子邂逅邀皇恩 智勒敏奏對乾清門】
【五 乾隆帝婉言撫老臣 張廷玉諄語教後生】
【六 老成宿將陳說邊事 多情女子勇赴火刑】
【七 將帥不和沙場縱敵 箕豆相殘軍前決斗】
【八 夫妻絮語論功說名 棠兒興起理財立規】
【九 風雪夜君相侃大政 養心殿學士訴民瘼】
【十 追往事汪氏復妃位 維皇德太後理宮務】
【一 劉延清放賑下濟南 高國舅爭功赴婚宴】 一群群的蝗蟲黑鴉鴉地遮滿了天空﹐像陰霾密布的烏雲﹐像游走低空的沙霧﹐一團團一 塊塊廝攪著卷過大地。這烏雲沙霧所過之處﹐漫天遮日昏暗無光。四處傳來咂葉嚙桑的聲音 匯成一片﹐像夏日的驟雨﹐又像秋風中翻滾的松濤。起落掃蕩間﹐成□成頃的谷子霎時間就 被吃得一棵不剩。連一根谷莖也沒留下。村落里一經蝗蟲﹐像遭到了兵燹﹐所有的樹木﹐什 麼槐柳桑榆、什麼椿揪桃李﹐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極﹐在灰暗低空中呻吟。所有的田野都被吃 得成了白地﹐漫山遍野都是亮晶晶粘乎乎的蝗蟲口液和黑泥一樣的糞便﹐河湖港汊都變得一 片混濁。這蝗蟲自七月末起﹐從魯東的海陽、棲霞飛來﹐一路西進﹐吃得天地變色﹐日月無 光﹐吃得場光地淨寸草不留﹐吃得山禿樹淨野無稼禾﹐吃得莊戶人家呼天搶地哭聲遍野。 吃﹐吃﹐吃……吃得乾隆六年的山東大地一片淒涼﹗ 一乘綠呢大轎過晌時分篩著大鑼進了濟南城﹐前面鹵簿儀仗舉著半人高的藍底鑲黃虎頭 脾。一塊牌上寫著﹕ 進士及第欽命山東宣撫使劉 另一塊寫著﹕ 文武百宮軍民人等齊回避 大轎在城西南小清河畔的驛館前穩穩落下。轎身一傾﹐一個五短身材、面色黝黑的中年 官員呵著身子鑽出轎來。他穿著九蟒五爪官袍﹐外邊罩著的錦雞補子似乎有點綻線﹐右下角 微微卷了起來﹐黑黝黝的四方臉上滿是刀刻一樣的皺紋﹐只兩道稍稍剔起的濃眉和一雙晶瑩 生光的三角眼﹐告訴人們他已正當盛年。小清河驛館是個十分冷清的去處﹐除了街對面一家 生藥舖子、兩處飯館﹐幾乎沒有什麼店肆堂舍。幾個抓藥的人遠遠隔街看著這位二品大員﹐ 在竊竊私議﹕ “這位大人是誰﹖” “劉統勛﹐劉大人﹐字延清﹗是咱們大清的包龍圖。咱們山東如今遭災﹐准是放糧來了 ──你瞧﹐那個迎上去參拜的就是藩台爺……” “呀﹐他就是劉延清大人﹗就是殺劉潘台、殺喀爾欽學政大人的麼﹖” “不是他老人家﹐還有誰﹖將賀府的棺材放在大理寺前﹐當眾開棺驗屍﹐我就在北京。 那場面真嚇死人。延清大人要不當場擒拿順天府尹﹐親自驗屍﹐賀露瀅就冤到底兒了﹗” “嘖嘖……人不可貌相﹐真瞧不出來。瞧他那模樣兒﹐和我們家那個餓不死的老長工差 不多……” “別放屁了﹗先撤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三尖葫蘆頭﹐兩片招風耳﹐憑你那狗眼﹐能看出 個高低﹖兵部刑部的大人們見了延清大老爺那雙眼﹐都嚇得腿肚子轉筋呢﹗” “嘖嘖……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他媽的人跟人就不一樣。看看人家那轎﹐那頂子﹐ 還插著根野雞翎……” “那叫孔雀翎子﹗你道那是唱戲麼﹖岳中丞還戴不上這翎子呢﹗” …… 劉統勛由於坐轎時辰太久﹐兩條微微羅圈的腿在地上沉重地挪了兩步﹐神色有點迷惘地 看著迎上來的山東布政使高恆﹐問道﹕“岳中丞呢﹖他今兒不在衙中﹖” “回中堂話﹐”高恆陪笑道﹐“濟寧那邊災民斗毆﹐怕有人聚眾鬧事。岳中丞昨晚就騎 快馬﹐和葉臬台一道去了。我剛調省里不久。人事都還不熟﹐就留下坐陣兒了。”一邊說﹐ 一邊用手讓著劉統勛進驛館。“延清公有什麼不知道的﹖山東這地方民風強悍難制﹐是個出 響馬的窩子﹐又遭這麼大的災﹐通省絕收﹐一個不小心准要捅出大亂子呢……”高恆滔滔不 絕他說著﹐和劉統勛一同進了上房﹐行了庭參禮﹐這才獻茶﹐入座。 劉統勛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風度翩翩的高恆。他還不到三十歲﹐身材削瘦仿佛弱不禁風。 容長臉﹐細眉毛﹐丹鳳目﹐一副女相。他出身於名門大族﹐其父高斌為大學士、軍機大臣兼 直隸總督﹐現已經過世。其從兄高晉還在﹐任著禮部尚書﹐署著直隸總督印﹔更有一母同胞 的姐姐﹐是當今乾隆皇帝的寵妃鈕祜祿氏皇貴妃。一門兩相加娘娘﹐自然官場得意﹐乾隆元 年以蔭生授戶部主事﹐不數年間由鹽政改任總兵﹐又調至山東署理藩台衙門﹐儼然一個方面 大員了。高恆被劉統勛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過臉看了看院里被蝗蟲吃得只剩了老干的 槐樹﹐淡然笑道﹕“人都說延清公為當今包龍圖﹐可惜我一向在山海關鹽政上當差﹐在京見 面機會不多。這番大人來山東﹐諸多事務要多請賜教。我年輕﹐又是國戚﹐稍不經心﹐人家 就說﹐我是紈挎子弟國舅爺。自己名聲不好也還罷了﹐拖累了皇上﹐這罪過就大了。劉統勛 沒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心思﹐怔了一下笑道﹕“傅恆不是和你一樣﹖他姐姐還是正宮皇 後呢﹗原來在南京辦差也有些閒話﹐黑查山一仗打下來﹐人們都另眼柑看了。如今背後再也 沒人叫‘國舅’。堂堂正正的三號軍機大臣──功名事業是血汗掙的﹐人眼里都有一桿秤 嘛﹗”劉統勛起身踱了幾步﹐在窗前站住﹐隔著亮窗望望外面寂寥的秋空﹐問道﹕“岳中丞 你們會議過賑災的事麼﹖他的折子寫得不細。臨出京時﹐皇上至囑再三﹐要緊的是看有什麼 難處﹖” “糧食是第一要務。”高恆細細的眼睛閃爍著﹐沉吟道﹕“山東過蝗蟲﹐秋糧是絕收 了﹐但夏糧小麥卻是豐收的﹐加上早玉米、早稻﹐還有紅苕、山藥……歷年藩庫的存糧還有 一百二十萬石﹐各地義倉存糧約有五十萬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糧計﹐通省渡荒還缺一百七十 萬石左右。省鎮、各府的一些大戶﹐家中也有存糧﹐不下四十萬石。這樣合計下來﹐我省缺 糧在一百到一百三十萬石。”他說著已是站起身來﹐皺著眉﹐一邊踱步﹐一邊自己設問自己 作答﹕“這一百三十萬石糧食從哪里弄﹖當然﹐皇上一定還有恩詔的﹐但我們作臣子的﹐得 能體貼聖心﹐為皇上分憂﹐不能坐在那里等恩典。我盤算了一下﹐可以發文給兩江總督尹繼 善﹐從他那里買七十萬石糙米﹐江南明年疏浚清江曹運所用的民工﹐都由我們山東派出。以 工還糧。我管著鹽政﹐山東幾處鹽場今年厘金全部免收﹐僅此一項三十萬兩﹐又可購糧十萬 石。魯北一帶的水產如荷藕、菱角、蘆葦、魚蝦之類﹐魯東一帶其實還有些州縣並沒有遭 災。通算下來﹐如果竭澤而漁﹐不要朝廷一文錢一兩糧﹐山東也可以自救。但我皇上有如天 之仁﹐斷不許我們做臣子的搜刮民財弄得雞飛狗跳﹐一定有漕糧撥過來的。我想﹐朝廷如能 調撥七十萬到一百萬石糧來﹐連明年的種子糧﹐也都有了。” 劉統勛原打算等巡擾岳浚和臬台丁國棟一道商量這些事的﹐不料這位貌似風流公子哥的 “國舅爺”已經胸有成竹﹐籌划得這樣周詳﹗他聽得目光炯炯﹐竟回身改容一躬說道﹕“高 八爺﹐您這樣肯用心﹐山東無饑饉矣﹗只是這樣做﹐要開罪所有屯糧大戶。還有﹐有些赤貧 戶無錢買糧﹐低價他也出不起﹐又如何料理﹖”高恆笑道﹕“別說遭這樣大災﹐就是豐年﹐ 也免不了有凍餓死的。上面說的只是大略﹐其實還有些細務﹐比如每個鎮子都要設粥場﹐由 藩庫發糧﹐除去吏員層層克扣﹐到災民口中不能少於二十萬石。僅這一項﹐庫里要准備糟踏 二十萬石﹐一共要出四十萬石呢﹗”劉統勛蹙額一嘆﹐笑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我放過多 少次糧﹐有一半到百姓口里﹐就算很不錯了。” “任憑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確乎不能根絕貪污中飽。”高恆目光游移流動﹐望著 院內昏黃的日影﹐徐徐吐著氣似笑不笑地說道﹕“中堂這次來﹐可以坐鎮濟南看我殺人。冒 領賑糧的﹐囤積居奇的﹐我非宰他幾個不可﹕”劉統勛愈聽心中愈是驚訝。高恆在山海關鹽 政上辦差十年﹐戶部從雍正八年到乾隆五年﹐三次暗地查賬﹐銀賬物三項對照﹐清如水﹐明 如鏡。吏部考功司暗訪﹐居官也十分清廉。但他背了個”國舅”名聲﹐連劉統勛也認為﹐不 過是個清廉自守謹慎自愛的外戚而已。今日初一交談﹐胸中經緯竟不亞於李衛、尹繼善這些 名吏﹗思量著﹐劉統勛松弛地一笑﹐說道﹕“八爺這樣精心籌划﹐也真是無懈可擊。統勛還 有什麼可說的﹖只是大災之後兩條可慮﹐一是瘟疫﹐二是盜賊﹐要未雨綢纓﹐不要出事﹐平 安度過﹐就是功勞。” 高恆格格一笑﹐說道﹕“這兩條皇上早已有密諭發下來了。已派人從兩江、兩廣、雲貴 采辦大黃、黃蓮﹐以防瘟疫。至於緝盜拿賊﹐不是我的長處。岳中丞是將門之子﹐丁世雄又 是跟著傅六哥打過仗的。劉大人您又是統領天下緝盜事務的刑部尚書﹐如今又坐鎮山東﹐還 怕兒個草寇不成﹗兄弟是萬萬放心的。”劉統勛笑道﹕“其實賑災賑得好﹐再沒個盜賊蜂起 的理。我這次來﹐帶了黃天霸來就為這個。江西和山西匪寇雖已剿滅﹐飄高雖已落網﹐但 ‘一枝花’卻不知去向﹐還有山東齊二寡婦一路﹐雖然敗了﹐人還沒拿往。這都不是尋常打 家劫舍的匪徒﹐是專和朝廷作對的巨賊。不可不防﹐他們若流竄到山東﹐乘機傳道﹐聚眾謀 逆﹐便成了大事。我來這里前﹐皇上三次召見﹐一是說賑災﹐二是說防變﹐不賑災必定民 變﹐治安亂又妨害賑災﹐至於瘟疫﹐現在已是秋未﹐明春三月前斷然不會傳疫。等岳中丞回 來﹐我們盡著大事緊事先辦。先出個安民告示穩往人心。”正說著﹐二門上的驛丁匆匆進來 稟道﹕“劉大人﹐我們臬台大人來拜﹗”高恆聽說丁世雄來了﹐便起身迎了上去﹐笑呵呵地 執著丁世雄的手﹐寒暄道﹕“我算著你們最快也要明日回來呢﹗岳中丞呢﹖──這位是﹖” 高恆見丁世雄身後還跟著一位年輕的武官﹐隨口問道。 “哦﹐這位是跟著延清大人同來山東的刑部巡檢司黃觀察﹐諱天霸的就是──劉大人在 里邊吧﹐我們見過再談﹐還有要緊事呢﹗”了世雄說著便拾級上階。見了劉統勛便伏地跪請 聖安。 “聖躬安﹗”劉統勛代天作答﹐笑容可掬地虛扶丁世雄起身。一邊讓座叫茶﹐一邊笑 道﹕“濟寧那邊有事﹐何必這麼匆忙趕回來。大家都是一個差使﹐鬧起客氣來就沒趣了。” 丁世雄斜簽著身子坐在劉統勛對面﹐陪笑道﹕“濟寧的事已經料理了。岳大人昨天摘了濟寧 道十二名官員的頂子候參聽勘。砸粥棚、沖衙門的頭兒抓了二十多﹐事情已經平下去。今天 濟寧府大出紅差﹐連同原來監候在押的劫盜和鬧事的匪民﹐一共要殺四五十個。岳中丞親自 監斬﹐明兒就打道回省城。昨兒晚間有眼線密報﹐博山黑風崖上聚的土匪要下山劫糧﹐所以 騎馬趕回來﹐又遇到黃觀察﹐這里見見欽差﹐立馬要辦這案子。如今人心不穩﹐如讓土匪鬧 起來就不容易再按下去……”劉統勛聽得目光炯炯﹐一按椅背站起身來﹐盯著丁世雄問道﹕ “黑風崖﹖﹗有多少土匪﹖” “回中堂﹐那地方偏僻荒涼﹐歷來就有強人出沒。有些老百姓亦匪亦農﹐官軍來了他們 是‘老百姓’﹔商隊路過便一轟而去搶劫﹐又是土匪。山寨上頭的匪頭兒叫劉三禿子﹐平日 在山上常住的土匪。大約一二百人。” “前年不是報說已經剿平黑風崖的匪案。這是誰報的﹖” “是前任總兵穆彰阿﹐如今已經轉任黑龍江都統。” “你既然接了這省臬司衙門印﹐這麼大匪情﹐又是諱盜冒功的大案﹐為什麼不報刑部知 道﹖” 丁世雄趕忙站起身來肅立回話。聽劉統勛問得結實﹐膽怯地看了他一眼﹐囁嚅著說道﹕ “中堂﹐諱盜的事﹐地方官都知道﹐哪個省都有的──”他沒說完﹐高恆在旁冷冷插了一 句﹐“老兄是穆彰阿薦起來的﹐怕參了他﹐老兄的頂子也保不住﹐對吧﹗”丁世雄便不言 聲。 “現在且不理論這個了。”劉統勛從憤怒中清醒過來。“說說你的打算﹐先把差使辦下 來再說。” 原來這黑風崖地處萊蕪境西北六十里的太平鎮﹐離省城其實只有七十里﹐其地山勢峻 峭、林木茂密﹐狼蹲虎踞的黑色巨石滿布峭壁之間﹐中間只有沿溪一條羊腸小道從山東北岔 開﹐一條婉蜒通向石門山﹐一條通向濟南﹐是萊蕪、泰安、博山和濟南省城交界之地﹐號稱 “四不管地面”。康熙年間山東巨寇劉大疤嘯聚綠林﹐這里是他過冬的暖寨。後來三藩亂 起﹐為穩定中原﹐趙良棟幾度率兵掃蕩圍剿都沒有能鏟除盡淨。直到康熙二十三年劉大疤被 招安﹐歸服朝廷﹐才算清除匪患﹐倒也太平了幾十年。雍正年間﹗河南的“模范總督”田文 鏡﹐逼著有家有業的老百姓背井離鄉“墾荒”﹐加之旱災﹐河南百姓逃到山東﹐漸漸地就鬧 起打家劫舍的匪患﹐田文鏡是雍正皇帝的頭號“模范”﹐當時的山東巡撫莫大興是有名的 “莫面糊”﹐剿不了土匪又不敢告田文鏡的狀。倒是岳浚到任﹐從南到扎狠剿幾陣﹐如抱犢 崮、孟良崮、龜蒙頂、魯山幾處匪窠都被搗毀了﹐只這個“四不管”地面﹐風聲一緊﹐就 “沒有”了土匪﹐風聲過去依然如故﹐這劉三禿子主意拿得穩﹐大案不犯﹐小案不斷﹐皇糧 不劫﹐庫銀不搶﹐只是“搔癢癢”﹐過得去就成﹐府縣里也就睜只眼閉只眼馬馬虎虎聽之任 之了。 但今年的蝗災太重了﹐眼見普天漫地的蚱蜢吃得山東成了“禿子省”﹐寨里存糧吃到年 底就支撐不下去﹐明年更是無處“借糧”﹐劉三禿子情急之下﹐發帖子給太平鎮馬大善人﹐ 要借糧一百石。 “這是馬本善叫人飛遞過來的帖子。”丁世雄說了大概情形﹐從靴頁子里抽出一張馬糞 紙折頁﹐遞給劉統勛。一邊說道﹕“看樣子劉三禿子是想趁馬本善娶媳婦這個日子劫票借 糧……”高恆忙湊過來看時﹐那紙上大大小小橫七豎八毫無章法地寫著﹕ 馬大山(善)人﹐八月二十二你娶兒媳﹐咱們功(恭)喜功喜﹗咱們這些干白刀子進去 紅刀子出來勾當的﹐沒啥玩藝功(恭)賀﹐送你山核桃一車﹐叫那婆娘給你生一堆孫子。山 (善)有山(善)報﹐你老龜孫當得的。碼頭(山寨)現今缺糧﹐喜酒免了你孝敬。一百石 糧﹐日翻你老祖宗﹐你也得給老子嘔出來。 ──一字不漏﹐就這麼寫給老狗日的﹗ 高恆正發怔間﹐劉統勛笑了笑說道﹕“這賊窩子里的師爺也是個渾人﹐叫他‘一字不 漏’﹐他就連背地里的話也照錄不誤──只是貴司打算怎麼料理呢﹖”丁世雄抬頭看看黃天 霸﹐笑道﹕“卑職和夭霸兄已經有個計較﹐面見大人﹐就是想借用天霸幾天。” 黃天霸臉上永是掛著一副不卑不亢的笑容﹐他本在劉統勛身後站著﹐閃出身來向劉、高 二人一揖﹐從容說道﹕“黑風崖這股強人雖然人數不多﹐但官兵幾次進剿都沒有見功﹐就為 他們耳目太靈。省城這邊發兵﹐那邊的賊已經遠走高飛。所以這次和丁兄計議﹐趁馬本善家 這場喜事智取了黑風崖的老巢。丁兄已經密點了二百官兵扮成糧販子去了太平鎮。我和丁兄 連夜趕往馬家﹐在婚筵上和劉三禿子大干一場﹗” “好﹗”高恆聽得精神一振。動著心思也要沾這功勞﹐合掌拍節笑道﹕“這是很熱鬧的 一出戲。我生在北京﹐在綺羅叢里長大﹐不可不長這個見識。我從北京府里帶著三十多個家 生子兒奴才﹐也去馬家湊個趣兒。” 劉統勛覺得新奇有趣﹐但他畢竟官場老吏﹐城府根深﹐立起身來踱了幾步﹐仰臉看著天 棚﹐慢慢地說道﹕“這種事戲里雖然有﹐兵兇地危﹐決不能當戲來演。我很疑你臬司衙門里 就有通敵的。兩個方面大員、一個刑部堂官若在黑風崖這個小小的山頭鬧閃失了﹐朝廷顏面 怎麼維持﹖──我不是不贊成﹐是要你們思慮得周詳﹐再周詳一點。”丁世雄聽了馬上回 道﹕“這事我們一開頭就計議過了。兵﹐都是岳中丞從四川帶來的親兵﹐我衙門里的一個不 用。如今山上樹木花草都被吃得精光﹐土匪們也不好遮掩。他們要過冬﹐要備荒﹐搶糧是勢 在必行的事。我們小心一些﹐還是有十足把握的。”“這事你們不來稟我也就罷了。我既知 道了﹐當然要負責﹐”劉統勛越想“失敗”的後果﹐越覺得事關重大﹐淡然一笑道﹕“用我 的令牌﹐密調博山綠營兵一棚﹐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亥時准時到太平鎮接應。這樣就萬無一失 了。你們看呢﹖” “中堂妙算周詳﹗” “什麼‘妙算周詳’﹐不過防患於未然罷了﹗你們放心一條﹐我絕不要‘功勞’﹐”劉 統勛笑道﹐“我和岳中丞坐守濟南城﹐等著你們傳來捷報﹗” “是﹗”三個人一齊躬身說道。 目送三人出了驛館﹐劉統勛心里謀划了一下﹐便坐下來寫奏章﹐想把山東賑災安排詳細 奏明皇上。寫到高恆﹐又覺沒法下筆。索性便合起折子﹐叫過隨行的三個師爺﹐計議如何從 直隸、安徽、河南、山西等省調撥蘆席木料、采買舍粥用的大粥鍋﹐還有全省所需柴草更是 令人頭疼﹐過冬用的飼料、草料﹐取暖做飯用的柴炭也都奇缺……一件一件從平常人家過日 子上著想﹐十分瑣細不堪﹐直到子夜時分才理出個眉目。 太平鎮的首富馬本善家此刻卻陷在一片慌亂之中。土匪借糧原也是尋常事﹐這個“四不 管鎮子”地處沂山老山溝里。自己的佃戶里也有不少人和寨上劉三禿子常來常往﹐寨里一句 話傳下來﹐借個三千兩千斤糧﹐二話不說就叫長工送上去了。他自認是上匪的“窩邊草”既 通匪﹐又通官府﹐兵來支兵﹐匪來資匪﹐四面通融﹐幾十年來﹐與官匪相處平安無事﹐劉三 禿子總不至於連這窩邊草也不要吧。想不到這次竟這麼不講情面﹐一張口就是七百石﹗七百 石糧他有﹐但也就騰空了他的庫底﹐明年就得跟那些泥腳桿字一道兒去吃舍粥棚的飯──這 面子掃得太大了﹐前且濟南城糧價已經漲到三十兩銀子一石﹐一聲“借”兩萬多兩銀子憑空 就沒了﹐也實在叫人肉疼。所以才把劉三禿子那封借糧信偷偷遞到了省城。但信寄出去﹐他 立刻又後悔了﹐臬司衙門里就敢保沒有通匪的﹖一旦露出餡兒﹐這一家人﹐這份家業可就萬 劫不存了。再說﹐萬一省里不發兵﹐留這個“把柄”在人家手里﹐早晚也要大禍臨頭的…… 若要傾家蕩產地去支應這個劉三禿子﹐將來官府知道了﹐辦個“通匪”罪名兒﹐也免不了背 上插起亡命牌挨一刀──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沒個安落處。信寄出三天﹐馬本善像熱鍋上螞蟻 一般難熬。往張家灣親家那邊送婚書、聘禮等一切事務都由大兒子馬驥遙往來奔走。二兒子 馬驥遠是新郎﹐正興興頭頭要娶媳婦兒。請舅舅、迎姑姑﹔發請帖、請戲班子、布置喜堂、 安置筵席、請吹鼓手的事由老三奔走。一大家子幾十口人走馬燈般忙成一團亂麻﹐誰也沒留 心老爺子急得心如火的﹐只是叫管門的老馬頭到門外“□著點”。弄得不知內情的家人們莫 名其妙。 熬到二十二日正日子﹐上匪官府兩無消息。神經繃得很緊的馬本善反而松弛下來﹐雞不 叫就起了床﹐看看二兒子的喜堂﹐又到搭好的蘆棚里看著大師傅們宰魚、殺雞、煮肉、炸丸 子﹐從溢著白霧的灶棚出來﹐站在院里嗅了嗅彌漫著的肉香﹐見老馬頭滿身是霜從外頭進 來﹐忙招手道﹕“你過來﹗” “老爺﹗”老馬頭搓了搓凍得有點發木的臉﹐幾步趨跑過來稟道﹕“老東家﹐起恁早﹖ 告您老人家一個訊兒──人來了﹗” “誰﹖﹗”馬本善渾身一顫﹐“哪邊的﹖” “官府的﹐來的還是大官兒呢﹗”老馬頭激動得聲音發抖﹐“省里的丁臬台親自帶兵來 了﹐現在門外等著見您呢﹗” 馬本善兩腿一軟﹐幾乎癱坐在地上。老馬頭忙來扶時﹐他已倏地站起身來﹐一邊說﹕ “快﹐快請﹗”三步兩步便迎出了大門﹐卻見大門口拴馬石旁站著三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 中年人﹐穿著兩開氣長袍﹐外套著黑烤絢烏褂﹐腳下蹬著石頭正和兩個年輕人閒磕牙兒。兩 個年輕人也都是生意人打扮﹐身著天青袍子、青緞套扣背心﹐辮子隨隨便便搭在肩上正說得 熱鬧﹐見馬本善出來﹐忙迎了上去。馬本善見大院周匝並沒有兵﹐心里又是一緊。老馬頭湊 了上來﹐低著聲氣道﹕“這三位都是長官﹐從張家灣那邊過來的。”馬本善囁嚅了一下﹐看 了看走過來的高恆和黃天霸﹐正不知該怎麼稱呼。黃天霸笑道﹕“我們是從張太公莊上過來 的﹐給我們姑娘下婚書、送聘禮的﹗” “是送聘禮﹐”丁世雄一擺手﹐一個兵丁打扮的長隨牽著一頭驢過來﹐丁世雄指著驢背 上馱的兩口大木箱﹐笑道﹕“都在這里頭﹐您瞧了准高興﹗”馬本善至此才明白這三位是喬 扮了的官兵﹐張著嘴“啊”了半晌﹐將手一讓﹐說道﹕“明白了﹗快請到里邊用茶﹗”他突 然打住了﹐瞪大了眼盯著街北﹐像一個正在走道的人猛然看見一條蛇﹐驚得語無倫次﹐“老 馬頭﹐快請──請──幾位進里頭──請──請安置﹗”老馬頭也面如土色﹐顫聲對丁世雄 道﹕“黑風崖上蔣三哥來了﹗” 丁世雄三個人也是一怔﹐偏轉臉向北看時﹐果見一個中年胖子騎著頭毛驢的篤的篤地過 來﹐這人也是個禿子﹐頂上謝得一根毛發也沒有﹐但沿耳根的一圈頭發又黑又濃﹐總成一根 辮子﹐加上他那絡腮胡子蒜頭酒糟鼻﹐怎麼看怎麼別扭﹐上身穿著一件短褂﹐下身穿著大褲 衩子﹐敞開著懷﹐肚皮厚肉上纏著腰帶﹐別著大小兩把匕首﹐小毛驢也不知從哪里搶來的﹐ 被他壓得一步一顫﹐呼呼地直喘白氣。那蔣三哥見馬本善四個人大清早站在大門口說話﹐偏 身下驢﹐將韁繩一撂扔了﹐趔趔歪歪地過來﹐乜著眼斜了三人一眼﹐向馬本善一揖說道﹕ “都預備好了﹖” “預備好了。”也許有了世雄他們在跟前﹐馬本善只一驚怔﹐隨即恢復了鎮靜﹐滿險堆 下笑來﹐說道﹕“還勞煩三哥您親自下山來﹗──後倉里都用麻袋裝好了﹐共是六百八十九 石﹐弟兄們只管來搬﹗”蔣三哥走近來﹐認真看了三個人一眼﹐突然一笑﹐說道﹕“我是說 你娶媳婦的事兒──誰說借糧的事呢﹖”也不等讓﹐們轉身便往院里闖﹐馬本善等四人也只 好跟進來﹐上了堂房。蔣三哥一邊走﹐一邊說道﹕“還有笑話兒呢﹐我們來你這兒借糧﹐有 人沖我們山寨去‘借糧’﹐說是從江西來的‘大俠’﹐要救人濟世﹗去他媽拉巴子的﹐綠林 里如今也盡是怪事……荒年災月的﹐到處缺糧啊﹗所以三爺叫我先來知會一聲﹐他要親自下 來吃喜酒鬧花堂﹐然後帶糧回山﹐別叫哪個賊窩子狗日的搶了先兒。三爺說你這回爽快﹐幫 了寨里大忙﹐明年加番還你這七百石糧﹐明年你再添個孫子﹐你這老狗可美炸了……”蔣三 哥說著﹐已和眾人一同進屋﹐因見丁世雄、高恆和黃天霸也跟進來﹐心中很不痛快。 熾天使書城
【二 假儐相淫亂馬家宅 真土匪借糧太平鎮】 馬本善一怔﹐正要答話﹐責天霸在旁說道﹕“我們是從張家灣張大公家來的﹐給馬親家 下婚書送聘禮的。”說著﹐從懷中抽出一封全紅大喜帖送上來。馬本善接過看時﹐上面寫 著﹕ 忝眷張右臣謹啟﹕右告者憑丁三官人為媒﹐承蒙親家馬諱本善金諾﹐敝小女阿秋與貴二 男公子馬驥遠締姻﹐特遣高黃二先生前來謹奉聘禮﹐其情其意心領不宣。 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下面禮單上寫著﹕ 金十兩、銀五十兩、彩緞六表里、雜用絹四十匹 馬本善看了一眼﹐便知親家那邊和官軍商議周詳﹐將喜帖遞給蔣三哥道﹕“三哥你過 目。” “這式樣倒精致啊﹖”蔣三哥顛來倒去看那喜帖﹐卻連一個字也不認得。聽見後院宰豬 的嚎叫聲﹐將喜帖向桌上一扔﹐說道﹕“有什麼好吃的﹐給弄點來﹐有酒沒有﹖那副豬下水 給我收拾干淨了﹐回去時候放在驢搭包里﹐回山慢饅受用。我今兒就在你家坐地吃酒﹐等著 和弟兄們鬧洞房。”說著“嚥”地嚥了一口口水。” “有﹐有﹐三哥這會子要什麼有什麼。”馬本善正愁這幾個人沒法相處﹐忙不迭答應 著﹐一疊連聲叫人﹕“快﹐在西廂屋里弄幾個菜﹐新開的三河老醪給三哥弄一壇﹐叫兩個莊 上的人侍候著﹗”說著﹐便連推帶拉夾著打諢說笑送出了這頭毛神﹐回身來擦著額頭上浸出 的細汗﹐說道﹕“我真怕他看出行藏﹐就在這里動起手來﹐可怎麼好﹖” “到現在你還有這份癡心﹖”黃天霸目光睨著院里往來如穿梭的人﹐冷冷說道﹐“想太 太平平各自散場﹐沒有那個可能。你只有幫著官軍廝殺﹐斬草除根端掉這個黑風崖﹐你一家 才能平安﹗” 說話間﹐院里突然樂聲大作﹐大門口三班吹鼓手吃飽喝足﹐卯足了勁﹐比賽似地奏起了 《慶歲余》──原來已到了新郎迎親時辰。那馬驥遠身著喜服、頭簪金花從西院祠堂興沖沖 邁步而出﹐直趨正房來拜馬本善。馬本善不等他到台階前就趨步出來﹐站在滴水檐前﹐臉上 青一塊紅一塊地受了兒子的辭行禮。在震天聒耳的樂聲中大聲說道﹕“騎馬當心著點﹐道兒 不甚好走。代我給你老泰山致意問候﹐就說三位送聘禮的客人我留住了。”說著﹐移步下階 將兒子送到二門口﹐又叫過馬驥遙布置迎接客人﹐安排宴席座位的事﹐堂房里高恆因見黃天 霸怔怔的﹐料是站累了﹐笑道﹕“這會兒你還立什麼規矩﹖坐著歇歇吧﹗” “是﹗”黃天霸似乎心事重重﹐舒了一口氣坐下﹐說道﹕“我是在想﹐萬一真的還有另 一股強人土匪也來劫糧﹐我們怎麼應付﹖”丁世雄道﹕“那不過是這個蔣三哥順口一句話﹐ 哪里會那麼巧呢﹖就真的來了也不打緊的﹐劉大人調了一千多綠營兵亥時准來策應﹐有多少 我們拿多少﹗”高恆說道﹕“小心沒過逾的。待會我們的人送親過來﹐要派人趕緊和劉中堂 聯絡﹗──前日我見邸報﹐東平山匪眾、紫微峰的毛振祖都被官軍擊潰﹐匪首不知去向。江 西‘一技花’去年潛入河南大別山﹐她到山東也許是有的﹐這可不是個尋常上匪﹐是扯旗放 炮興白蓮教與朝廷對抗的叛逆﹗山東這麼大的災﹐萬一借口什麼事﹐嘯聚一處﹐攻州奪縣地 鬧起來﹐通省都亂了﹗” 丁世雄越聽越覺得有道理﹐也覺得肩頭擔子非同小可﹐眼見院中耆紳敵老、街坊鄰居送 禮的愈來愈多﹐便起身道﹕“這里不是說話處﹐我們到後院﹐讓馬本善給我們准備一間房﹐ 商議事情、指揮行動也方便些。”說著出門﹐招手叫過馬驥遙﹐耳語了幾句。馬驥遙邊聽邊 點頭邊眨巴眼睛﹐笑道﹕“還是爺們想得周到。就在我房里﹐叫賤內和妹子侍候著﹐再不會 有閃失的。”說著便帶著他們三人出房進了後院。 這是一處很寬敞的四合內院﹐高高的五間北房住著馬本善夫婦﹐大兒子馬驥遙住了西 廂﹐小兒子馬驥運住在東廂北屋﹐馬驥遠的妹妹芳芳住在東廂南屋。座南朝北的四間房原來 是馬驥遠的﹐但馬本善另有心思﹐在大院西邊荷塘邊給他蓋了一處宅子﹐新房就設在那邊﹐ 因馬本善老兩口都出去應酬客人﹐家人僕婦都張羅洞房里的事去了﹐馬驥運年紀尚幼﹐也不 知鑽到哪里看熱鬧兒去了﹐偌大院子里鴉雀無聲﹐幾株大梧桐伸著光禿禿的枝椏﹐掠地風穿 堂而過﹐發出沉悶單調的“嗚嗚”聲。丁世雄眼見院子四角還設著□望平台﹐不禁說道﹕ “好﹐這里嚴謹﹗”便跟著馬驥遙進了西廂。西廂里馬驥遙的婆娘申氏和芳芳正在外間亮窗 下作針線。猛地見丈夫帶著三個陌生男人進來﹐又羞又慌﹐忙一把拉起小姑子便向里間躲。 “別他娘的這麼認生了﹐今天土匪要來借糧﹐官軍要來剿匪﹐老二要娶親﹐眼見七葷八 素湊在一處﹐還窮講究什麼﹗”馬驥遙不耐煩地說道﹐“這幾位老爺都是官府大員﹐外頭辦 差人雜不方便﹐就在這屋里指揮﹐你們兩個侍候著﹗”馬申氏和芳芳兩個人都只曉得驥遠結 親的事﹐也影影綽綽聽說過有土匪要來借糧﹐沒想到這場婚筵竟有這麼大的兇險﹐一時都嚇 得目瞪口呆。許久馬申氏才喃喃說道﹕“我的爺﹗咱們馬家大院不成了戰場了麼﹖”芳芳水 靈靈的大眼睛睜得圓圓地﹐問道﹕“大哥﹐就憑這幾個人擋上匪麼﹖”馬驥遙一邊抽身往外 走﹐急匆匆說道﹕“女人家﹐操這些心做什麼﹖湯水酒飯侍候著大人們﹐一切聽這幾位老爺 吩咐就是了﹗”說話間﹐人已是去遠了。 了世雄見姑嫂兩個人忙著涮壺洗杯、端凳子抹桌子張羅著﹐遂笑道﹕“二位不要忙這 些﹐我們也不是客。最要緊的先要畫一張你們院落的圖──”他順手取過窗台上描花樣子的 紙和筆遞給馬申氏﹐“──就這樣子﹐跟描繡花樣子一樣﹐趕緊把院落房屋、出入口、水塘 山坳﹐周圍道路都畫出來。喏──這是北──這是南──這是東──這是西──明白了 麼﹖” “明白了……”馬申氏漲紅了臉﹐嚶嚶嚀嚀地答應了一聲﹐抖著手拈了那紙和筆﹐和芳 芳挨擠在一條凳上畫那莊院地形圖﹐畫了幾張都歪扭得不成樣子。丁世雄在旁又安慰又指 點﹐馬申氏那慌張的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畫筆也就聽使喚了。黃天霸在一旁看著芳芳緋紅 的臉﹐突然想起父親黃九齡病重﹐只有這樣大一個妹妹在旁侍候﹐此刻還寄宿在北京西下窪 子﹐李衛制台賞的一處小院子里。這位芳芳﹐身條年紀都和妹妹差不多。父親老病殘喘的﹐ 她照應得來麼﹖可憐黃九齡英雄一世打遍綠林﹐在直隸比武卻敗在江西“一枝花”麾下的生 鐵佛手中﹐朝廷還以“縱敵逃逸”的罪名﹐罷職待勘。白頭弱女﹐相依為命﹐自己不能在身 邊盡孝﹐卻奔波在千里之外﹐代父贖罪。此中苦情誰能忍受﹗想著﹐他的眼眶里已是噙了淚 花。芳芳一抬頭﹐見黃天霸癡癡地看著自己﹐騰地紅了臉﹐掩飾著去挪動那硯時﹐一不小心 濺得手上都是墨汁﹐又不好離身去洗擦﹔垂頭看著嫂子﹐心頭鹿撞似地卜卜直跳﹐再也沒敢 抬頭。高恆卻在欣賞馬申氏的姿色﹐因為站得近﹐申氏身上的溫熱和香氣陣陣襲來﹐弄得這 位“國舅”爺有點意馬心猿。他自己有著一正兩側三個娘子﹐幾個通房丫頭也都姿容綽約。 但是﹐自從見了皇後富察氏的娘家弟媳棠兒之後他便感到“合家粉黛無顏色”了。偏那棠 兒﹐起先見他還有個笑臉﹐說幾句風話﹐還能挨她輕輕一陣﹐後來就愈來愈冷﹐官里家里遇 見﹐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後來﹐高恆花了一千兩銀子﹐才打聽出來﹐這雛兒原來與當今乾 隆萬歲爺勾搭上了﹗且不說女人勢利心﹐眼眶子大﹐光說這“禁臠”高恆也沒膽子嘗﹗怪不 得傅恆一升再升﹐不到三十歲就入軍機處宣府拜相﹐怪不得棠兒一臨盆宮里就有旨問是男是 女﹐還賜名福康安﹗敢情傅恆是戴著綠頭巾升官﹐福康安竟是“龍種”﹗……﹐這個馬申氏 容貌是設法和棠兒比的﹐側身坐著﹐那影子﹐那動作﹐那體態﹐那光可鑒人的頭發和巴巴髻 兒﹐那細白如凝脂軟玉的脖項﹐還真的有幾分像棠兒呢﹗高恆長久在京外當差﹐剛回京又調 任山東布政使﹐官是升得快了﹐可家庭生活﹐卻久未獲得溫馨了﹐形如鰥夫﹐若不是斯地斯 景潛著危機兇險﹐他就要…… 丁世雄見她們畫好了圖﹐拿過來皺著眉只是審量﹐指點著幾處不明白的地方問了問﹐便 道﹕“二位請便﹐倒點奈水﹐別的就不用管了﹐”只指著圖對黃天霸道﹕“土匪也不會不防 馬本善一手﹐你看這院子西北角的荷塘﹐一半在院子外邊﹐如今正是清塘挖藕的季節﹐等於 是沒有院牆的一條路。劉三禿子一定會在這里設一批人馬﹐沒事警衛﹐有事接應。所以咱們 帶的一百多人不能全都在廳里周旋﹐要分出去三十名專門擋住這條通路﹐如果這群人要逃﹐ 就粘住他們不得脫身﹐總乏﹐擒住了劉三禿子﹐我們就怎麼干怎麼順手了──八爺﹐您說 呢﹖” “啊﹖啊﹗”高恆光顧著欣賞馬申氏的姿色﹐兩眼看得直勾勾的﹐竟忘了情﹐急回神答 應著笑道﹐“牆角那只小花貓玩得真有趣──丁老兄不愧帶兵的老行伍﹐想得周到﹗天霸你 們合計著就行了﹐我只坐矗兒觀戰﹗”說著﹐見馬申氏端著茶盤走來﹐便起身接過馬申氏遞 來的茶盤﹐仿佛無意間在她溫潤的手心里輕撫一指﹐撫得茶盤差點仄了。別的人都在思考自 己的心事﹐誰也沒留神這位高國舅在當口還動了春情。丁世雄看看窗外日影﹐說道﹕“咱們 的兵都隨張家灣送親的來﹐這會兒也該到了﹐太平鎮送禮的合下來也下下4人﹐仗打得太爛 不成﹐還要防著咱們的兵趁火打動﹐高爺您就留這里坐鎮﹐我和天霸出去照應一下。”這個 主意正中高恆下懷﹐連連稱是﹐說道﹕“就是這樣﹐我等馬驥遠拜花堂時再出去。我是張家 灣的‘儐相郎’麼﹗” 一時人都去了﹐偌大屋子里只剩下高恆和馬家姑嫂二人。此時此地頗有點尷尬﹐既沒有 閒話也沒有忙話可嘮﹐高恆只見馬申氏那女人一頭黑發起明發亮﹐鬢角上的毛發雖然有點 亂﹐卻很嫵媚可人。一雙小腳掩在裙下若吞若吐﹐時隱時現﹐一對黑漆漆的眼珠流眄顧盼﹐ 仿佛會說話似的﹐不時地送來一瞥秋波把高恆撩得心癢難耐﹐他畢竟是情場老手﹐轉眼間已 是得了主意﹐喝了一口茶﹐笑著叫過芳芳問道﹕“你是馬本善的女兒﹖” “嗯。” “──叫什麼名字啊﹖” “芳芳。” “有姐妹麼﹖” “沒有。”芳芳瞟了這位年輕大官一眼﹐她有點不明白為什麼巴巴地叫過自己問這些沒 要緊的。 高恆瞟一眼馬申氏﹐嘻地一笑﹐嘖嘖稱羨道﹕“深山出俊鳥﹐真真一點不假﹗不但出落 得鮮花似的﹐一手女工比宮里的針線上人還做得精巧﹗──那副枕頭套上的牡丹是你扎的 麼﹖”芳芳是一個不經世的閨房少女﹐被他誇得紅了臉﹐腳尖毗著地說道﹕“跟我娘學的﹐ 繡得不好﹐叫老爺笑話了……”高恆笑著從腰間解下臥龍袋遞過去﹐說道﹕“你看﹐這就是 內廷做出來的活計﹐比得上你繡的花兒麼﹖──喏﹐這一處線綻開了﹐你看能重新緣一道金 線不能﹖” “我們屋里沒有這樣的明黃線。”芳芳仔細看那臥龍袋﹐“這綻線的地方兒﹐用金線先 掐個片緣﹐再刺上藕荷色的一朵雲﹐只怕也就掩過去了。”馬申氏早已摸透了高恆心事﹐這 麼尊貴風流的人物兒﹐她心下也很喜愛﹐遂在旁慫恿道﹕“用你屋那張織布機上的兩張夾片 繃緊了﹐使用銀紅、藕荷、月白三色線繡上去﹐這袋子就顯得雅素了。”“正是﹐正是﹗” 高恆喜得眉開眼笑﹐“濟南繡房的匠人也這麼說﹐就只他們的繡工我不如意。”他說著﹐取 出一把金瓜子﹐涎著臉笑道﹐“就勞姑娘費神給我整治一下﹐一會兒你二哥入洞房﹐我帶著 這綻了線的臥龍袋當儐相﹐也不好看﹐是不是﹖”芳芳被他奉迎得興頭起來﹐接了臥龍袋﹐ 卻不接那錢﹐微笑道﹕“我就試試看吧──您為這花錢﹐我成了什麼了﹖”馬申氏笑道﹕ “老爺賞錢﹐你就收下吧﹗留著做你嫁奩裝箱用好了﹗還不快謝謝﹖”高恆做好做歹總算把 金瓜子兒放在臥龍袋上﹐芳芳蹲身謝賞出去了。 高恆看著芳芳進了東廂房﹐聽著擺弄織機的聲音﹐這才回到座兒上﹐笑咪瞇看著馬申氏 不言語﹐馬申氏慌得心里突突直跳﹐捧弄著衣裳角﹐半晌才道﹕“您渴了吧﹐我給您換杯茶 ──”說著潑了案上殘茶﹐從茶吊子里又重倒一碗雙手端過來。高恆卻不去接﹐只怔怔盯著 馬申氏﹐仿佛在欣賞一盆花。半晌才道﹕“我渴﹐渴極了﹐通身上下渴透了……”馬申氏將 碗一放回身便走﹐卻被高恆搶先一步緊緊握住了雙腕﹐抽出一只手一把將她攬在懷里﹐口中 顫聲說道﹕“……好乖乖親親的﹐哪里要什麼茶﹖你就能解我的渴……” “你們當老爺的﹐也這麼……不正經的﹖”馬申氏既不能喊、又不能怒﹐掙了幾下掙不 脫﹐偎在高恆懷里﹐那溫熱的男子氣息也蕩得她心意不定﹐立時渾身軟了下來﹐閉上眼一動 不動﹐口中只是喃喃道﹕“你放開我……這太不成後話……給人瞧見了可怎麼好﹖……” 高恆信手抽出一張銀票甩在桌上﹐將馬申氏抱起騎坐在自己腿上﹐騰出一只手伸進馬申 氏小衣﹐在她兩乳間摩娑揉搓﹐……口中一邊咂嘴兒親吻﹐一邊亂嘈道﹕“那是五百兩銀票 ──誰瞧見了是他的福……身上怎麼這麼香﹖呀……”那婦人大約從來沒有和丈夫這樣溫存 過﹐早已被他揉得一團軟泥似的﹐一雙纖手緊緊摟住高恆的腰﹐口中喃喃呢呢哼著。二人在 凳子上死命摟著﹐偌大屋里一片牛喘的聲音。高恆問道﹕ “嫂子……” “唔……” “比馬大哥如何﹖” “嗯﹗” 高恆見馬申氏一臉嬌羞﹐已是暈迷如醉﹐忽然﹐遠處傳來嗩吶笙篁齊奏聲﹐鞭炮開鍋粥 似地響成一片﹐馬申氏才驚悟過來。二人起身整理衣裝﹐高恆笑著替馬申氏整整鬢角﹐說 道﹕“二哥沒進洞房﹐大嫂先嘗魚水之樂──我只問你﹐比馬大哥如何﹖” 馬申氏小聲道﹕“他是個不中用的人﹐又急著要兒子﹐天天罵我‘不如一只貓﹐貓還懂 得從別處叼野食兒呢﹗’我家老爺子你別看正經﹐背地里也摸過我幾次呢……他那一把年 紀﹐胡子拉渣的﹐沒的叫人惡心﹗──你要願意﹐差使完了在這多住幾天。”說著“嗤”地 一笑。說話間﹐芳芳在外輕咳一聲﹐接著推門進來﹐說道﹕“早已繡完了﹐又到二門上看了 看﹐該來的客聽說都來了……”她把臥龍袋雙手捧過來﹐躲著高恆的目光﹐小聲道﹕“粗針 大線的﹐難入國舅爺的眼……” 肩恆接過細看﹐笑道﹕“這個針線誰敢說不好﹖──你聽誰說我是‘國舅’﹖”馬申氏 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這般的竟是一位皇親國戚﹐心里甜潤﹐臉上更覺生光﹐倍感身價不 凡。芳芳忸怩地說道﹕“就是跟著老爺的那位姓黃的後生。”正說著﹐黃天霸一撩簾子匆匆 進來﹐向高恆一揖說道﹕“藩台爺﹐臬台在前頭等著呢﹐咱們的人都到齊了。您是擯相﹐耍 陪新娘子進了洞房才能完禮呢﹗”高恆聽了﹐問道﹕“來了多少人﹖”說著便拔腳就走。 “擺了一百桌﹐”黃天霸一邊緊跟著﹐一邊回道﹐“有千把人吧﹗” “黑風寨那邊呢﹖” “還沒有消息。已經派人打探去了。” “也許已經有人潛進馬家莊了﹖” “肯定會混進來不少﹐不過劉三禿子還沒有露臉……” 二人說話間﹐已來到馬家大院正廳﹐高恆沿著石階走了上來﹐穿過大廳﹐迎面便是一片 兩畝多大的空場﹐西邊已搭起戲台﹐剛剛開戲﹐正唱跳加官等帽子戲。空場東邊擺滿了桌 子﹐前一排十桌﹐坐滿了人﹐都是一些穿長袍套馬褂的縉紳﹐後面一排是一些教讀先生、老 秀才、醫生、郎中之類﹐一個個嗑著瓜子兒、吃著茶聊天﹐漫不經心地看著戲文﹐顯得矜持 斯文。往後幾排的人越來越窮﹐有蹲在凳子上喝茶﹐抽旱煙的﹐有敞著懷、斜披老羊襖的﹐ 還有些蓬頭垢面的孩子在桌子腿間又鑽又爬、嘰嘰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的﹐滿場的人聲鼎 沸。四班吹鼓手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吹打響亮﹐和著□□啪啪的爆竹聲﹐所有這些融匯在一 起﹐顯示出主人的交際之廣和他的氣派為人。高恆抬頭看看正廳兩側的楹聯。只見門楣中央 掛著一個門扇大的“喜喜”字﹐門楹上寫著斗大的字﹕ 仙娥縹緲下人寰咫尺榮歸洞府間 高恆看了不禁一笑﹐見黃天霸在門洞里捐看新郎新娘直使眼色﹐他怔了一下才醒悟過來 趕著緊走了幾步﹐跟著新娘身後亦步亦趨地走向正堂﹐滿地滿院的都是核桃、紅棗、粟子﹐ 爆竹聲在頭頂、耳邊響著﹐火星兒迸到脖子上灼得他不住打顫兒──至此高恆才明白新娘子 那塊蒙頭紅巾的妙用﹐沒那玩藝兒這滋味確實受不得──從門口到堂房不過三丈余地。那兩 名興歌郎不知得了多少賞銀﹐扯著又寬又亮又有彈性的嗓子唱得歡快﹕ 絳綃銀絲裹嫦娥﹐見說青蚨辦得多。 錦繡舖陳千百貫﹐便同蕭史上鸞坡。 另一位立即答應﹕ 從來君子不懷金﹐此意追尋意轉深。 欲望諸親聊闊敘﹐毋煩介紹父老心。高恆細忖量﹐黃天霸緊隨新郎﹐顯見他扮的是馬家 的儐相了﹐照此類推﹐興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個──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北京就沒這 些規矩。正胡思亂想﹐上頭司禮郎立在堂口手秉銀燭高聲道﹕“儐相交職﹗” “怎麼還有這個儀節﹖”高恆見兩個興歌郎舞拜著近前來﹐不禁心里發慌﹐不知怎麼個 “交職”法﹐看黃天霸時﹐他也是一臉茫然。兩個興歌郎舞到他們面前略一照面﹐即返身面 向司儀﹐齊聲高唱﹕ 佳期劉阮會真仙﹐多謝東君儐命專。 自愧才疏頌辭難﹐即當高閣侍華筵。 高恆聽了肚里暗笑﹐這詞編得有趣﹐代我謙遜了﹐又請我上筵吃酒﹗正自抿嘴兒高興﹐ 兩個興歌郎卻向黃天霸和高恆唱道﹕ 星娥窈窕望仙郎﹐莫道迢迢玉漏長。 願覓紅綃並利市﹐便歸洞府效鸞凰。 又唱﹕ 青鸞銜信入秦樓﹐紅葉題詩寄楚溝。 令夕佳期欣會遇﹐不妨略賜錦纏頭。 二人這才明白“交職”也不是白代替﹐是要掏腰包兒的﹐不禁相視一笑。高恆帶的一把 金瓜子都給了芳芳﹐而且那種物件在民間也不合用﹐袖子里倒是還有幾張銀票﹐卻都是當五 百兩的大銀票。惶亂間馬家兩個總角小廝已是各提一串紅綢包裹的制錢送了過來……接著邁 火盆、跨馬鞍、擺蘋果、趨步登堂入室、給新人行插花禮、處處有詩有贊。新娘子這才算邁 進了馬家的門。贊禮司儀一聲高唱﹕“樂起﹗”幾十掛爆竹同時燃起﹐四部吹鼓手都披紅掛 綠站在大門口使足了吃奶氣力拼命吹打。霎時間堂里堂外紫霧彌漫﹐金花繽紛。司禮的扯足 了嗓門請馬本善上座﹐一對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高恆和黃天霸不知不覺已退到 兩邊﹐只見芳芳穿戴齊楚﹐上前攙起新嫂嫂﹐馬驥遠隨後跟著送入洞房。 此刻廳里廳外爆竹燃盡﹐鼓樂歇止﹐稍覺安靜了一些。高恆這才從喜慶心緒中回過神 來﹐用目光四處搜尋丁世雄。廳里院里擠滿人﹐那里尋得見。丁世雄見高恆盯著人群瞧﹐便 從側面沿牆擠了過來﹐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頭﹐小聲道﹕“八爺﹐我在這兒呢﹐這里太亂﹐ 借一步說話﹗”高恆一轉臉﹐見丁世雄滿臉都是亂蓬蓬的絡腮胡子﹐不禁笑道﹕“我說的 呢﹐大睜著兩眼就是尋不到你﹗”說著便隨了世雄﹐繞過西邊專為女眷設的席幕﹐到了正堂 後邊。只聽西邊院里鬧洞房的歡聲笑語熱火朝天﹐撤帳先生正在扯嗓門兒高唱《撤帳歌》﹕ 撒帳東﹐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擁仙郎來鳳帳﹐紅雲揭起一重重…… 眾人拍手相和﹕“──一重重吶﹗” 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恆娥面﹐好與仙郎折一技……” 眾人和道﹕“──折一枝啊﹗” 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繡帶佩宜男呀……眾聲齊唱﹕“…… 佩宜男呀﹗” 高恆想起方才和馬申氏那番風流﹐不禁一笑。丁世雄見他如此沉著﹐倒由衷地佩服﹐笑 道﹕“這時分爺還有心聽這俚歌兒﹗中庭里一半土匪一半官兵﹐一個不小心﹐點著了炮捻兒 就不可收拾﹗”高恆看著莊丁們抱著一捆一捆的蠟燭往筵席上去﹐心里陡地也是一緊﹐望了 望暮色愈來愈重的天穹﹐問道﹕“劉三禿子來了麼﹖怎麼沒看見﹖” “申牌時分來的﹐在蔣三哥屋里。” “不是說好的﹖先灌醉他﹗” “他拿得很穩﹐滴酒不沾。” 高恆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點點頭說道﹕“告訴黃天霸﹐死死看牢了他﹗筵席一 散﹐先一刀砍死他﹐其余的群龍無首﹐就逃走幾個也無所謂﹗”丁世雄撫著滿臉假胡子﹐說 道﹕“八爺說的是。不過我覺得總有點不對﹐好像要出別的枝節似的……” “唔﹖” “我也說不大清……土匪一共才百把人﹐加上官兵﹐二百人上下﹐正廳里現有三百多 人﹐還一個勁地再加桌子﹐哪來這麼多不速之客﹖”丁世雄慢吞吞說著﹐似乎有些猶豫﹕ “……再笨的土匪也曉得個策應﹐劉三禿子放心在這里﹐肯定外面有布置﹐那──人數就更 不對了。哦﹐還有一樁事﹐臨大門那張桌子坐了個年輕公子﹐就是手里拿著一把泥金大折扇 的那位。十分顯眼的﹐八爺留神了沒有﹖” 高恆偏著頭略一思忖﹐立刻想起來了﹐說道﹕“看上去氣韻很倜儻﹐我見了。怎麼﹐他 有什麼異樣處﹖” “他是賀禮送得最重的﹐兩千四百兩白銀﹗” 高恆吃了一驚﹕當朝一品宰相、三朝元老張廷玉的小兒子成婚﹐東親王爺是送禮最重 的﹐也不過一千六百兩銀子﹗──這人是什麼來頭﹖不及細思﹐這時﹐已見一群丫頭老婆子 從西邊簇擁著新郎馬驥遠過來﹐便知洞房禮成﹐新郎招呼賓客來了。高恆眼見說不成事﹐低 聲道﹕“派兒個人盯住﹐格外留心他﹗”說著返身便回了大廳。 此時廳里廳外點了二三百枝蠟燭﹐到處通明徹亮。酒席上﹐官軍、土匪和一些不知身份 的不速之客雜坐一處﹐擅臂划拳﹐猜謎行令一個個漲紅了臉﹐吼得房梁上的浮土都簌簌下 落。 “六六六啊﹗四季春吶﹗八抬轎﹐九長壽呀﹗──一定升﹐你、他媽的給老子喝﹗” “日出東方一點紅啊﹐輸家是個酒英雄啊﹗” “倒報﹐楊宗保鎮守三邊﹗” “四對四﹐南京城北京城紅城兩座﹗” 亂嘈嘈中﹐高恆趨步走向首席﹐丁世雄也跟了過來。馬本善神色恍惚﹐一副聽天由命的 模樣﹐被幾個本家兄弟圍著灌酒﹐見高恆、丁世雄氣字軒昂地進來﹐後頭還跟著新郎﹐眾人 方停止了吵嚷。 熾天使書城
【三 胡印中仗義反大寨 “一枝花”事敗出山東】 “來來來﹐高儐相﹐請這邊上坐﹗”馬驥遙見了高恆等三個人像孩子見了母親﹐心里一 寬﹐忙著迎了過來﹕“請這里坐﹗丁先生﹐您坐對面──驥遠﹐先給二位儐相斟酒﹗” 高恆笑著接過酒﹐一仰脖子嚥了﹐閃眼見那位年輕公子也坐在首桌﹐正和丁世雄挨著﹐ 不禁目光一跳﹐笑道﹕“驥遙﹐我剛入座就灌我﹖大家先介紹相識一下好嗎﹖”馬驥遙笑著 一拱手說道﹕“這里有一些新朋友﹐兄弟還說不上名字。介紹到哪位﹐請自報台甫﹐兄弟感 激不盡。”說著﹐從首席一位老者﹐挨次往下說﹕ “這位是家叔祖﹐是太平鎮馬家族長。這位是家伯父守齋先生。這位是家舅父康平先 生。這位是丁寨村的丁員外。這位是──”他介紹到那位年輕公子跟前﹐突然停住﹐笑容滿 面地伸著手請他自我介紹。那青年公子手中折扇一抖展開﹐卻不言語﹐只輕輕搖著。眾人看 時那扇上只畫一技紅梅﹐淡染清雅﹐上面一行字寫著﹕ 寫贈迎霜閣主易瑛吾兄先生下面落款是“羅泊生”。眾人便知他是易先生了。接著便是 丁世雄﹐他只笑著報了個假名“敝姓丁﹐丁大山。”丁世雄和高恆中間還有一位﹐一直不言 聲﹐陰沉沉地吃酒﹐見輪到自己報名﹐將酒杯往桌上一墩﹐說道﹕“我是這里的綠林山大 王﹐人都叫我劉三禿子﹐本名叫什麼早忘了──大家隨意兒叫就是。” 他這一句話像放下了一道閘﹐閘住了廳里廳外所有的說笑拇戰聲﹐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 他。劉三禿子見眾人詫異﹐“叭”地將帽子連假發辮一齊抓下來摜在桌上﹐似笑不笑地說 道﹕“他媽的﹐穿一件周正衣服﹐換一副斯文臉﹐再喬模喬樣地裝個闊公子──你們就認不 得自己租宗了﹗”說著睨了易瑛一眼﹐“嘿嘿”又一笑﹐說道﹕“大家高興﹐喝嘛﹐接著喝 呀﹗方才誰報牌報出個‘日出東方紅一點’來﹐我想聽聽你接著怎麼說﹖” “方才是三爺的虎威嚇住我了﹗”一個矮個子匪徒醉眼迷離笑嘻嘻站起身來﹐口中笑 道﹕“日出東方一點紅﹐輸者是個酒英雄。嗯﹐日出東方紅一點──輸者是個屁股眼﹗” 哈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格格…… 堂里堂外一陣轟堂大笑。突然門外一陣尖叫﹐一個女人披散著頭發奪門而入。眾人都被 她的叫聲嚇了一跳﹐止杯停箸看時﹐後頭蔣三哥喝得臉像豬肝一樣﹐踉踉蹌蹌追了進來﹐口 中兀自囈語般喃喃地嚷道﹕“小浪娘子……已經浪的人──呃﹗又他娘的逃了……說我說話 像女人﹐哼﹗待會擒住了你﹐你就知道呃──﹗是女……女還是男﹗”可憐那女人在土匪叢 中竄著﹐這個伸腿絆她﹐那個拽她一把衣裳﹐一筋斗接著一筋斗地摔倒﹐早被蔣三哥迫上捉 住﹐一把便按在地上﹐兩個人都呼嗤呼嗤喘粗氣。一群土匪立時獸性大發。 馬本善此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口中只是“這個……這個……”用懇求的目光看著高 恆﹐高恆卻覺得現在動手太早﹐劉三禿子容易擒住人質﹐便換了笑臉﹐對劉三禿子道﹕“三 爺﹐請維持一下﹐好歹給馬老太爺一點面子。”劉三禿子笑道﹕“我們三哥還配不上他個丫 頭﹖哪個女人不嫁人﹖關起門來都是鬼﹗” 此刻那女孩子已經聲嘶力竭﹐還在拼命抗拒掙扎。周圍的土匪狂笑著大叫。” 突然﹐左首第三桌一個矮黑漢子“啪”地用拳猛一擊案站起身來﹐來﹐幾步走上前一把 提起蔣三哥﹐右手一個沖天炮打在他下巴上﹐左手順勢一送﹐將蔣三哥扔出大廳之外﹗頓時 大廳里一片死寂。“日你血祖宗們的了﹗”那漢子“噌”地撕下褂子丟在那丫頭身上﹐惡狠 狠罵道﹕“誰家沒有三姨六姑親姐親妹子﹖一真忒不把人當人了﹗” 因為變起倉猝﹐事出突然﹐滿庭中人都被他弄得木雕泥塑一般。只見他赤著縛﹐渾身肌 肉塊塊綻起﹐一手按著大刀片子﹐一手舉壺咕咕吸了幾口﹐沖著馬本善道﹕“找兩個女人送 她後邊去-──劉三爺﹐實在對不住﹐打了你的貼身家將了﹐你就看著辦吧﹗” “胡印中﹖”劉三禿子兩道眉毛擰成疙瘩﹐思量著處置辦法﹐口中說道﹕“肉爛在鍋 里﹐都是自己弟兄嘛──” 話沒說完﹐蔣三哥也剝得赤條條的﹐挺著刀、紅著眼沖了進來﹐手指著胡印中﹐嘴唇氣 得直哆嗦﹕“姓胡的﹐這﹐這是第二回了﹗你他媽專跟我過不去﹗”說著舉刀就砍﹐卻被身 邊席上另一個土匪死死抱住﹐喊道﹕“胡哥﹐還不快跑﹖” “老子七尺丈夫﹐跑個什麼鳥﹖”胡印中“噌”地抽出刀來﹐大叫道﹕“我們走黑道是 無可奈何﹐難道奸淫婦女也是無可奈何﹖願意跟我的﹐這邊站﹔願意跟他的﹐那邊去﹗” 話音剛落便有四五個人站起身來﹐蔣三哥身後也有七八個人﹐還有幾個人探頭探腦看了 看又坐回了原位。至此人們才明白﹐原來是黑風寨窩里炮﹐在這兒鬧起火並來了。 “都是自已兄弟﹐在這里傷和氣多不好﹗”劉三禿子見雙方劍撥弩張惡目相對﹐知道一 句話說錯了﹐頃刻就要血濺這喜堂﹐嘻嘻笑著起身道﹕“蔣老三今天吃醉酒鬧喜筵﹐當眾調 戲婦女﹐犯了寨規﹐回去自然要處分的。胡兄弟也性急了些﹐能在這里打野架﹖讓外人要笑 話的﹗來來來﹐斟上酒來﹐我為兄弟們和息和息──今個兒咱們借糧來的﹐可不是到這里鬧 家務來的﹗”說著便用手去奪胡印中的刀﹐又對蔣三哥喝道﹕“把刀收了﹗”轉臉又對馬本 善笑道﹕“時辰不早﹐已經酒足飯飽了。去糧庫裝車吧﹖我們好該上路了﹗” “慢﹗” ──直沉吟不語的易瑛忽然站起身來﹐微笑著出了席踱至劉三禿子面前﹐聲音帶著金屬 一樣的顫音說道﹕“你是借糧來的﹖” “是呀﹗” “你借多少﹖” “七百石﹗” “七百石﹗”易瑛一笑﹐問道﹕“你山寨上多少人﹖” 劉三禿子看看這個翩翩公子﹐將辮子一甩﹐立棱了眼道﹕“雛兒﹐江湖道上走過麼﹖懂 得規矩麼﹖” “就為知道才來問你﹗”易瑛微微冷笑﹐“我也是借糧來的﹐你都借走了﹐我手下兄弟 們怎麼辦﹖我下了定銀三千兩已登記在冊﹐你呢﹖” 按照丁世雄、黃天霸的計划、待到席散客去土匪運糧時﹐攔腰分截﹐打散外邊土匪﹐剿 滅莊內土匪﹐擒殺劉三禿子。想不到橫生枝節﹐婚筵上先殺出一個程咬金。又殺出一個尉遲 恭。高恆是個極聰朋的人﹐又多讀邸報﹐知道的事情多﹐心下不禁暗自掂掇﹕抱犢崮、盂良 崮、臥牛山幾處匪案破滅﹐莫非他們暗自聚結﹐要重新在黑風崖立旗放炮﹖”“迎霜 閣”……“易瑛”──莫非他是……“一枝花”﹖﹗ “一枝花”曾一反河南、二反江西﹐三次扯旗放炮﹐是與朝廷公然敵對的逆犯。刑部曾 懸賞三萬兩銀子﹐通緝全國嚴加搜捕﹐這個“一技花”可不是尋常的土匪。自從傅恆帶兵消 滅了黑查山白蓮教之後﹐再也沒有聽到她的消息﹐此刻猛地想到是她﹐高恆頭“嗡”地一下 漲得老大﹐瞳仁都死死定住了。恰巧黃夭霸走了過來﹐對高恆耳語道﹕“丁大人的意思要動 手﹐請八爺照顧好自己。”說完就要走開﹐高恆輕輕拉了一下他衣襟﹐小聲道﹕“這是‘一 技花’﹗聽著﹐劉三禿子現在是小毛神﹔一定要擒住這個婆娘﹗”黃天霸偷瞟了易瑛一眼﹐ 心頭一熱一拱﹐渾身熱血沸騰﹐咬著牙陰笑著穩了穩神低聲答應道﹕“是﹐標下明白﹗”便 退了下去。 劉三禿子和易瑛仍在爭吵不休。劉三禿子吼道﹕“明明他媽的兩千四百兩﹐怎麼冒充三 千兩﹖欺負我這個連賬本子都看不懂的麼﹖” “你是個野雞把式土匪﹐送禮打八折的道理﹐說給你也不明白。”易瑛笑道﹕“就算我 是二千四百兩﹐你的呢﹖” “老子白手走天下﹐什麼禮也不送﹗這七百石我是借定了﹗” “給你五十石度荒﹐余下的我們全要了﹗” “那要看我朋友樂意不樂意﹗” “叫出你的朋友來﹗” 劉三禿子一邊說話﹐一邊冷不防起了一個虎躍﹐凌空一個轉身“唰”地拔出腰間的鑌鐵 方頭刀向易瑛砍了過去﹐只見雪亮的寒光一閃﹐一團茫茫白霧升起﹐遮住眾人眼目﹐似乎見 到易瑛的一顆人頭已被砍落在地﹗所有的人都驚呼一聲愣在當地﹐黑風寨的嘍羅們發一聲 喊﹐齊聲喝彩“好﹗”但人們立刻又被易瑛驚得魂不歸竅。她雖然沒了頭﹐但並不倒下﹐腔 子里冒出的不是血﹐而是團團白霧。從影影綽綽的霧氣里﹐傳來格格笑聲﹐說道﹕“好惡作 劇麼﹗”又噗地一吹﹐滿堂霧霾盡散依舊酒菜雜陳、紅燭高燒﹗眾人循聲看去﹐原來易瑛正 倒掛在梁上﹐只聽她哈哈笑道﹕“方才我略施替身術﹐就將你們這群狗才騙過﹐我的正身在 此﹗” “憑你這點下作本領﹐敢在綠林稱豪稱霸﹖”易瑛縱身跳下向驚恐得五官錯位的劉三禿 子逼近前去﹐仍舊一臉淡談的微笑﹐說道﹕“我乃無極教主座下司花侍者﹐統了山東四路好 漢﹐原來是要借你山寨暫度饑荒的﹐只你這心胸、這功夫居於群雄之上﹐誰肯服你﹖倒是這 位胡兄弟是個仗義的熱血男子﹗胡兄弟﹐我們聯起寨來吧﹐共推你為寨主﹗” 胡印中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和自己說話﹐將手一拱說道﹕“願和易先生聯寨﹗寨主我是不 當的﹐能者為長﹐就請易先生主持﹗”“山寨的事無非是個義氣相投。”易瑛說道﹕“我主 持﹐那就是強賓壓主了﹗再說﹐我也有許多不便出面的地方﹐我在這山寨也不過暫住一時﹐ 還是由胡大哥來當寨主﹐我算是客﹐成麼﹖”正說話間﹐劉三禿子不知幾時已經悄悄出去﹐ 他也不嫌污穢﹐到東圊里將手在茅池中攪了攪﹐淋淋漓漓地跑著來到堂口﹐粗聲嚎笑道﹕ “兄弟們﹗他是白蓮教﹐反叛朝廷﹐十惡不赦﹗入咱們寨子只會給咱們招禍﹗打呀﹗嘴里咬 出血噴在刀上就不怕他了﹗”說著一撲身便沖過去﹐雙腳一擰﹐一個旱地拔蔥跳到桌面上﹐ 立時碗兒盞兒盤兒壺兒杯兒攪了個稀里嘩啦﹐劉三禿子的手下“□”地站起一片﹐拔刀噴血 便沖過來。易瑛一聲吆呼﹐也有一百多人拔了兵器在手。易瑛大喝一聲﹕“撤到堂外打﹐免 得傷了自己人──”話音未落﹐黃天霸在暗陬里連發兩枚飛鏢如兩道黑線疾射而來﹐饒是易 瑛眼明手疾﹐只躲過-鏢﹐另一鏢正好打在左臂上。她咬牙瞪目﹐猛地拔出那枝帶倒刺的鏢 一看﹐說道﹕“好﹐黃九齡爺們也來了﹗官軍在這里有埋伏﹐咱們齊心合力打官軍吶﹗” 但此刻堂上堂下燭光已經齊滅﹐四五股綠林豪強合計二百余人﹐加上官軍的精兵一百多 人攪成一團﹐馬本善一家人早已躲得無影無蹤﹐七八百賓客如鳥獸散。高恆藏在一堆空酒甕 間﹐聽著外頭交戰的兵器聲﹐想要看個究竟﹐卻哪里能夠﹖那廳中的人東一團西一伙亂打一 氣﹐竟都是見人就殺﹐根本無法“齊心合力”。打了片刻﹐地上已橫七豎八到處是屍體。有 一位來搬酒壇子砸人的﹐搬了一個又一個﹐高恆見再也藏不住﹐他心里一急也舉起一個壇子 照黑影猛砸過去。那人見酒壇子也會自動飛起來﹐便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媽呀﹗這屋里 有鬼﹗有鬼一一﹗﹗﹗”慘叫著連蹦帶跳地逃出大內外……所有的人都被他這恐怖的叫聲嚇 了一跳﹐□哨著發喊都退出了院外。 是日正是晦日﹐人到外邊﹐雖然仍是沒有月亮倒是一天星光燦爛﹐黑風崖的土匪、易瑛 帶的各路好漢和官軍各自打著暗號漸漸重新聚攏。直到此刻﹐易瑛才驚覺﹐原來廳中並不止 兩路人馬﹐居然還有這麼多來路不明的人﹗因見胡印中隨在身邊﹐便問道﹕“胡哥﹐這左近 地面有沒有駐官軍﹖” “沒有。”胡印中在暗地里搖頭﹐說道﹕“歷來這里是四不管地面兒﹐消息最靈。黑風 寨還專門派人到省城打探過﹐各衙門都沒有動靜──不過廳西站的這一群人太齊整了﹐都勒 著白毛巾﹐又列成了行伍﹐這一定是一小股官軍來偷襲黑風寨的……”易瑛略一思量﹐已知 其中就里﹐急急招手叫過一個中年高個子漢子﹐低聲說道﹕“燕哥﹐我們許是撞到官軍網里 了﹐這一小股是牽制我們的﹐肯定還有大隊官軍策應或者埋伏﹐得趕緊尋思脫身﹗”那姓燕 的卻不著急﹐木了半晌才道﹕“如今有了胡哥﹐還說什麼燕哥﹖請他帶著咱們打就是了﹗” 胡印中心中騰地一陣火起﹕我剛剛改換門庭﹐招你了惹你了﹖先給我一碗涼漿水﹖﹗忍了忍 卻沒吱聲。 “燕哥﹐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兒﹐”易瑛的口氣軟中帶硬﹐“你帶三十個人奔右路﹐我 正面打﹐先把他們打散﹗不然我們走哪他們跟哪﹐這帖膏藥的滋味可不好受﹗”姓燕的說 道﹕“我帶不了魯山那群英雄﹐還是叫皇甫水強領著打吧。我就跟著你﹐當個保鏢﹐保你和 胡哥﹐這可以吧﹖” 胡印中越想越氣﹐這姓燕的嘔氣嘔得真是太豈有此理了﹗遂冷冷說道﹕“燕哥好大胸 襟﹗看來胡某真的是高攀不上──”他沒說完﹐易瑛便一口截斷了﹕“胡哥不說這些──燕 入雲﹐你聽不聽我的號令﹖”胡印中在江湖只是一個小角色﹐聽到對面這個男子就是大鬧九 江府﹐劫牢獄救出“一枝花”的燕入雲大俠﹐心里不禁一緊﹕這大俠器量這麼小﹐往後怎麼 共事﹖……思量間隊伍已經拉開架勢向官軍包抄過去。劉三禿子在西邊也吆喝﹕“我們綠林 義氣﹐和尚不親帽兒親﹗打呀──殺盡這些兵才有活路啊﹗”腳步雜沓著也向官軍逼去。 高恆從酒壇子堆里跑出來﹐官軍已經聚齊。他渾身上下都被酒浸透了﹐在料峭的寒風中 凍得瑟瑟發抖﹐黃天霸忙將良己的大氅脫下給他披上。丁世雄眼見敵人分三路攻來﹐人數比 自己多一倍不止﹐又都是身經百戰的綠林悍盜﹐心中不禁一陣發毛﹕不但兵敗自己難辭其 咎﹐就是高恆傷了一根毫毛﹐自己也擔待不起。他小聲對黃天霸道﹕“行伍要是打散了﹐或 者我們敗了﹐你只管護著高大人就成﹗”黃天霸手指骨節捏得格巴響﹐說道﹕“他們人多﹐ 可是人心不齊﹐不一定就敗給他們──”他突然靈機一動﹐雙手卷成喇叭高聲叫道﹕“綠林 兄弟們﹖我是黃天霸、江湖上有名的飛鏢黃滾就是家﹐祖﹐我也是綠林里豪傑的後裔──誰 不懂清世綠林無下場﹖大家為賊為盜﹐也不過為饑寒所迫﹐不得已走了黑道──眼前這個易 瑛﹐就是白蓮教里的頭號人物‘一枝花’﹐她造反亂上叛逆朝廷﹐犯的是十惡大罪﹐朝廷有 旨意﹐拿住這賊子賞銀三萬兩﹗臬台大人有指令﹐有誰能將‘一枝花’擒殺者﹐免罪給官﹐ 賞銀照舊﹐甘心從逆者株連九族﹗兄弟們﹐反戈一擊呀﹐這發財升官機會千載難逢呀﹗我的 飛鏢已經打傷了她﹐她沒有多大本事──大家齊上﹐拿住她呀﹗” 包抄著官軍的劉三禿子匪眾們立時一陣竊竊私議﹐接著“嗷”地齊聲嚎叫﹕“我們反正 了﹗打呀──拿住‘一枝花’獻功啊﹗”喊著﹐一群黃蜂似地擁過來。“一枝花”帶的人本 來就只有百余人﹐又分了兩股攻敵﹐這一下禍起蕭牆之內﹐猝不及防﹐中路“一枝花”四十 多人反被圍住不能前進。右路燕人雲見情勢有變﹐立刻帶隊回攻﹐立時雙方又在被踏得稀碎 的筵場上打成一團。 丁世雄聽著一片乒乓亂響的兵器撞擊聲﹐對坐在石碾上的高恆說道﹕“高大人﹐黑風崖 的人不是‘一枝花’對手﹐咱們該上了﹗”高恆一對賊亮的眸子閃爍著﹐半晌才道﹕“坐山 觀虎斗﹐其樂無窮﹗忙什麼﹖叫他們只管廝殺﹗” 但雙方實力懸殊是太大了﹐只打了一袋煙工夫﹐劉三禿子只剩下了十幾個人﹐口中大 罵﹕“官軍真他媽小人﹐坐山觀虎斗﹐老蔣、風緊──咱們走吧﹗”說罷呼哨一聲帶著人向 西逃去。“一枝花”帶著各路英雄大喊一聲“殺﹗”黑鴉鴉一片卷地撲來﹐頃刻之間便和官 軍交上了火。那“一枝花”身影飄忽﹐雙手掣劍直沖丁世雄殺來。高恆原本想假鎮定﹐穩住 人心﹐見官軍猶如潰堤之水﹐連滾帶爬地向北逃竄。幾個隨行戈什哈都被砍翻在地﹐他再也 沉不住氣﹐一滾身便鑽進碾盤下的石洞里。黃天霸卻還在戀戰﹐滿心想獨擒“一枝花”。他 自四發起習武練藝﹐已練出一身硬功。混戰中他已經刺倒了七名好漢﹐一邊將刀舞得像銀陀 螺似的護住門戶﹐一邊口中大叫﹕“‘一枝花’﹗你這臭不要臉的妖婆﹗敢和黃二爺較量 麼﹖一對一地干一場﹗” “有什麼不敢﹖”“一枝花”大聲應道﹕“眾人都散開﹐我來處置這個朝廷走狗﹐綠林 敗類﹗” 眾人立刻四散﹐給他二人騰出一片空場。星光下﹐只見“一枝花”手持雙劍凝神不發﹐ 黃天霸一把快刀斜倚在肩﹐丁字步兒站定。略一凝神二人便猱身齊上﹐刀劍相拼一陣鈍響﹐ 立刻火花四濺﹗暗影里但見黃天霸威猛剽悍﹐步履穩健﹐一把刀旋天舞地毫無定方。“一技 花”身影飄忽﹐似仙女臨世﹐轉側不定如鬼如魅。這幾路好漢都是刀頭營生﹐廝殺半世的武 林高手﹐見這二人這般身手﹐無不暗自駭然。黃天霸原以為“一枝花”不過會一點魔術妖 法﹐事前便將鏢和刀都在女廁里穢污了﹐又懷揣著一包石灰暗算“一枝花”﹐一定會手到擒 來的。不料交上手才曉得﹐對方雙劍上的功夫已到了出神人化境地。那兩柄劍如龍似蛇﹐進 擊吞吐寂然無聲﹐刀劍相交﹐時而覺得對方虛若無物﹐時而又覺得力道沉猛。她那劍竟然能 伸能縮能屈能直﹐有時一格之下﹐劍尖居然像蛇信一樣直撲面門。至此﹐黃天霸才知道這位 乾隆皇帝幾番下旨、嚴令捕拿的女強水﹐並非等閒之輩。黃天霸心里愈慌手腳愈亂﹐心知難 以力取。“一枝花”一劍刺來﹐他也不格擋﹐突然一個大後仰鐵板一樣躺在地上﹐口中呻吟 一聲﹕“哎喲﹗”“一枝花”怔了一下﹐挺劍又刺﹐就在這一剎那間﹐黃天霸挺然而起﹐將 偌大一包石灰照她臉上砸了過去﹐接著一個虎躍﹐閉著眼屏著氣橫刀一削﹐白漫漫的石灰霧 中似乎砍著了什麼﹐聽“一枝花”輕呼一聲“啊﹗”接著便是倒地的聲音。 “反賦﹗”黃天霸一招得逞﹐心中大喜﹐縱身一躍﹐掃地一樣鏜刀橫削﹐口中道﹕“還 不束手就擒﹖﹗”話音剛落﹐便聽遠處一枝花的聲氣笑道﹕“你要一枝花﹖送你一枝花﹗” 黃天霸發呆間頰上已經著了暗器﹐拔下來一看﹐是一根細長的銀針﹐簪子一樣﹐一頭攢著朵 梅花。黃家自負以暗器稱霸武林﹐著了這一下﹐黃天霸頓時勃然大怒索性插刀於地﹐雙手左 一鏢右一鏢﹐一鞠躬間﹐背手三鏢齊發﹐打得花樣百出。飛鏢竟似取不盡用不竭﹐層出不窮 只管打向“一枝花”。眾人不禁都看呆了。只見黃天霸越打越是無力﹐最後竟像醉漢一樣搖 搖晃晃﹐踉蹌幾步“噗□”一聲倒了下去。 “一枝花”此時透過氣來﹐看星星時﹐已是戌未亥初時辰﹐她小臂受了鏢傷﹐激戰中又 被黃天霸削了臀部一刀﹐當著這麼多男人﹐又不便包扎﹐此時靜心﹐兩處傷口都攢心價疼 痛﹐所幸是臀部沒傷到筋骨﹐流血不多﹐強忍著﹐半身坐在碾盤石上﹐說道﹕“官軍不會只 有這一點人。把黃天霸拖過來﹐我要問話﹗”只聽一聲答應﹐早有人架了黃天霸過來。 高恆一直躲在碾盤下﹐離“一枝花”的腳只有三寸來遠﹐外邊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聽 到有人“噗”地噴了一口水﹐稍停片刻﹐又聽“一枝花”問道﹕“醒來了﹖我的醉花簪滋味 如何﹖” “使用陰毒暗器﹐你這臭婆娘﹗”黃天霸道﹐“我死也不服﹗” “一枝花”噗哧一笑﹐說道﹕“你用石灰、用臟鏢傷人﹐不‘陰毒’麼﹖我念你一身好 功夫﹐也有點惜才。說──官軍來了多少人﹐外邊的伏兵設在哪條道上﹐有多少數目﹖你說 實話﹐突圍出去後我放你一條生路﹗” “呸﹗” “嗯哼﹖”“一枝花”笑道﹕“你大約不曉得我這鏢﹐說是個‘醉’﹐其是個‘瘋’字 兒。方才往傷口上噴了水﹐這會字怎麼樣﹖痛不痛﹖癢不癢﹖麻不麻﹖──你看﹐你有點定 不住神了吧﹖快說實話﹐我給你解藥。不然一會兒發作大了﹐你自己疼得滿地打滾﹐麻得四 肢僵直﹐又癢得萬蟻鑽心﹗再不服藥﹐子時也就醉到閻羅爺那里去了﹗”說罷又淺笑一聲。 黃天霸試著提了提氣﹐果然頰上傷處又疼又癢又麻﹐伸手搔摩時﹐都發作在骨頭上﹐全 沒個撈摸處。他心里一急﹐更覺麻癢難當。遂橫眉豎目戟指“一技花”﹐咬牙冷笑道﹕“我 豈有降你之理﹖當年我黃家歸順雍正爺﹐竇爾敦、生鐵佛邀集你‘一技花’部下﹐殺我一門 七十二口﹐大哥的腸子都掛在樹上﹐四叔五叔被架到柴山上活活燒死……此恨不雪何以為 人﹖﹗” “你不要嘴硬﹐少時你就知道厲害﹗” “‘一枝花’﹐你這毒鏢縱然如炮烙蠆池﹐我黃天霸如有一語相求﹐不是黃門後代﹗” 說話間﹐那毒鏢藥性已是發作﹐黃天霸覺得渾身骨骼火燎般疼痛﹐血脈里像有億萬只螞 蟻在蠕動嚙咬﹐頭也眩暈得眼冒金花﹐伸手搔癢時﹐皮膚卻又麻木不仁毫無知覺。自知今日 難以生還﹐仰天大叫一聲﹕“黃天霸﹐你也有今日﹖﹗”提步就要撞石自盡。突然“一枝 花”一揚手“啪啪”又打來兩鏢﹗ “你──你──﹖﹗” 黃天霸倏地轉過身來﹐眼中閃著怒火盯視“一枝花”﹐卻沒有再說下去。 “你想速死不是﹖““一枝花”說了一句﹐又是一笑﹐“不過我變了主意﹐不要你死 了。方才這兩鏢是解藥。”黃天霸試了試﹐果然覺得肌膚里已不再那麼癢﹐搔起來也有了知 覺﹐骨頭也不像方才那樣灼人。他撥出了打在肩腫上的兩枝鏢丟在地上﹐惡狠狠說道﹕“要 我降﹐你休想﹐怎麼個死法都是一樣。” “你是條漢子﹐我放你一馬。”“一枝花”似乎有點神色黯然﹐不無惋惜地說道﹕“當 年攻殺你全家我不知道﹐但我擔這個干系。──你走吧﹗” “﹖﹗” “走吧﹗” 黃天霸身上傷毒漸止﹐從地上摸起自己的刀﹐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一枝花”的身影﹐ 緩緩向北退著﹐口中道﹕“異日相逢﹐我也放你一馬﹗不過今日之辱﹐也必當有報﹗”說著 一鞠躬﹐從背脊上飛出一枝鏢﹐墨線一般無聲無息地射了出去。“一枝花”此時全無一點防 備﹐正正地被射中前胸﹐連哼也沒及哼一聲咕咚一聲倒在潮濕的地上。 “好個不要臉賊﹗”胡印中頓時大怒﹐拔刀就要追上去﹐卻被“一枝花”叫住了﹐氣息 微弱地說道﹕“兄弟們﹐這是各為其主的事﹐不要理他了……咱們現在險境中﹐沒有山頭也 沒有糧﹐更指望不上別人來援助。我的主意向西﹐出山東進直隸﹐到太行山尋個立足地。山 東﹐不能呆了。” 她說一句﹐蹲在身邊的燕入雲嗯一聲﹐嗓音里帶著哽嚥﹐站在─邊的胡印中此時才多少 悟到二人之間的微妙關系﹐遂說道﹕“易──山主﹐您這麼義氣﹐姓胡的死活跟定了您﹗由 燕大哥護著您騎驢走路﹐我帶人斷後﹐咱們走啊﹗”燕入雲似乎也很感動﹐說道﹕“兄弟你 夠義氣﹐好﹗還有一條﹐明日突到桑橋﹐就得化整為零進平原。不如現在就說清楚﹐要是今 晚和官軍伏兵交上手﹐不要硬打﹐立即分散﹐都在直隸武安白草坪重新集結。”“一校花” 似乎受傷很重﹐喘著聲說道﹕“這樣很好﹐傳令下去吧﹗” 高恆在石碾盤下﹐躬著腰、別著腿、撅著屁股、扭著項﹐一直窩了足一個時辰。心里盼 著丁世雄來救﹐偏偏是絕無動靜﹐想著賊人說一陣也就去了﹐誰知就在他眼前籌划起逃跑計 划﹐說個沒完﹐急得這位風流的國舅爺出了一身臭汗。再加上洞里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在 身上腿上亂爬亂叮﹐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耳聽著外邊腳步聲走遠了﹐高恆才將頭伸出洞 外。忽然﹐遠處傳來隱隱喊殺聲﹐他又嚇得急忙縮回洞里﹐側耳聽那喊殺聲潮水松濤般傳 來﹐看來足有上千的人﹐他的雙眼陡地一亮──劉統勛派的矮應官兵來了﹗他發狂似地從碾 盤下跳出﹐歇斯底里地大叫﹕“丁世雄﹗你們這些膽小鬼﹗‘一枝花’早就飛了.還縮頭烏 龜似地躲著﹗我們的大隊官軍來了﹐我們的大隊官軍來了﹗”退守內院的丁世雄自接應黃天 霸平安回去﹐清點人數﹐只余了四十多人﹐又不見了藩台大人﹐沖出去尋找又怕被“一枝 花”白撈了便宜。此時聽高恆扯著破鑼嗓子大叫﹐丁世雄和黃天霸真是喜出望外﹐帶兵開門 一擁而出﹐果見高恆一個人孤零零站在二門外的空場上喊叫。此刻眾人打著火把﹐看這位 “高八爺”﹐只見他前襟後背褲腿袖子都是又臭又濕的黑泥﹐亂蓬蓬的發辮上也都沾滿了驢 糞草屑。黃天霸卻是極會奉迎的﹐說道﹕“爺敢情獨個兒在外邊和他們周旋了這大陣子﹖” 說話間外邊無數火把己擁進院子﹐當頭的千總飛也似跑來﹐就地扎個千兒說道﹕“標下傅 勇﹐是濟南綠營第三標第四棚長﹐奉劉大人鈞令前來接應﹗” “敵人已經被我擊潰逃跑﹗”高恆大聲說道﹕“你來得正好﹐立刻向桑橋一帶追擊﹐他 們要從桑橋向直隸流竄﹐逃往太行山。所以你不能在這里歇息﹐打到桑橋﹐生擒‘一枝花’ 才見功勞﹗” “扎……” “不要怕累﹐告訴弟兄們﹐回省我從藩庫撥銀﹐每人十兩﹗擒住一名要匪賞一千兩── 回頭我自然要保舉你﹗” “扎﹗” 火把光焰里﹐高恆顯得十分精神氣派﹐見傅勇去了﹐笑謂馬本善道﹕“我們與敵廝殺周 旋一夜﹐東家犒勞一下吧﹖弄點酒來﹐我們邊吃邊商議給皇上寫奏折。”說著又睨了馬申氏 一眼﹐馬申氏忙別轉了臉。 熾天使書城
【四 小路子邂逅邀皇恩 智勒敏奏對乾清門】 岳浚奏報的《山東布政使高恆、山東按察使丁世雄親率精銳殮滅黑風崖匪眾》折子十二 夭後送到了北京。是時正近重陽﹐京畿直隸細雨茫茫﹐涼風習習﹐已經連著下十幾天的霏霏 淫雨﹐仍舊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軍機處當值大臣訥親接到這份折子﹐因見內里涉及“一枝 花”造逆的事﹐立即命人抄出節錄﹐和當日各地急報的節略一並呈乾清門聽政處。約莫過了 一刻時辰﹐便見軍機處書吏房的雜役頭兒小路子披著蓑衣﹐吧嘰吧嘰踩著潦水進來﹐稟道﹕ 訥中堂﹐折子送上去了﹐是王仁公公接的﹐這是回執。” “嗯。”訥親頭也不抬﹐看看幾份四川送來的軍報﹐用指甲在上邊畫著﹐說道﹕“你沒 問問﹐萬歲節在養心殿﹐還是在乾清門﹖我要見主子呢﹗”“ “回中堂﹐主子現在不見人。”小路子躬著腰畢恭畢敬回道﹐“主子和主子娘娘、敏貴 主兒、賢貴主兒一道﹐陪著太後老佛爺去鐘粹宮佛堂祈求停雨。王仁說﹐主子有話﹐軍機處 有要緊事﹐午晌後到養心殿覲見。”訥親提起筆來正要寫什麼﹐聽乾隆皇帝有話﹐忙站起身 道﹕“是﹗”折疊起炕桌上的卷宗說﹕“我到西華門外衡臣老相國那里去。這幾份折子都是 小金川上下瞻對的軍情﹐叫他們謄出節略﹐原折發到兵部﹐兵部看過轉給戶部﹐由戶部把原 折送回來。限兩天時間﹐你明白﹖”小路子連連答應著。訥親已經蹬上鹿皮油靴﹐披著油衣 往外走﹐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又站住了﹐問道﹕“你叫小路子﹖”小路子沒想到這位顯赫得 炙手可熱的天子第一信臣會突然問自己話﹐正收拾文卷的手嚇得一哆嗦﹐忙道﹕“卑職是小 路子。乾隆元年從雲南隨揚名時大人到京﹐薦到軍機處當雜役。去年捐的監生﹐今年又捐了 個候補縣﹐才到吏部投供……” 訥親沒有理會小路子羅嗦﹐只上下打量他一眼﹐笑著截住他的話頭﹕“我不過隨便問一 句﹐你就背起履歷來﹗捐官是國家取士用士之道﹐也是你光宗耀祖的體面事﹐好自為之 吧﹗”說罷便去了。 “中堂爺走好﹗”小路子一躬到地﹐目送訥親胖乎乎的背影只是發怔。他雖生在小門小 戶﹐又讀書不多﹐但來京師四五年﹐一直在這中央機樞之地當雜役﹐對達官貴人、宰相勛戚 這些人的城府實在是領教了不少──越是待罪聽勘、禍在不測的人﹐他們越能放下架子對他 話語溫存﹐殷切關懷﹔越是要提拔超遷﹐越會端起老師架子﹐訓你個臭死﹗無緣無故的﹐訥 親斷然不會突然地關心自己。想到訥親和病重的鄂爾泰素來同氣同聲﹐號稱“滿洲泰山”﹐ 張廷玉則素來為舉朝漢族官僚眾望所歸﹐號為“漢江砥柱”。小路子是楊名時推薦的﹐又是 張廷玉收用的﹐平日當差侍候﹐不管張廷玉、訥親、傅恆這些頭號軍機﹐還是劉統勛、慶 復﹐各部院正卿﹐他沒有不小心翼翼的──並沒有開罪這位“中堂爺”呀﹖……他吸溜一下 嘴唇﹐回過神來﹐正要整理桌上那堆散亂文卷﹐突然一個高個子官員闖進來﹐一邊解斗笠﹐ 一邊問道﹕“訥中堂呢﹖” 因天色晦暗﹐那人又迎門站著背光﹐小路子瞇著眼瞧了半日才看清﹐那官員身著雪雁補 服﹐青金石的頂子後﹐濕漉漉拖著一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囚方臉青里泛白﹐顯得十分憔 悴﹐只兩條倒剔眉下一雙不大的三角眼﹐瞳仁里閃著幽幽的光﹐看上去很有精神。便笑道﹕ “是勒三爺呀﹗不是說您放了湖廣道了麼﹖幾時回北京來的﹖”勒敏此刻也才看出是小路 子﹐笑道﹕“就為放了湖廣道﹐我進京引見謝恩的。怪的是一道兒放缺的道台都引見了﹐偏 要我單獨遞牌子﹐心里沒有底﹐又怕失了儀﹐想見見訥中堂請教一下。”小路子笑著道﹕ “您請升炕﹐暖和暖和再去﹐這里除了中堂、軍機章京、軍機處行走﹐就是咱最大。訥中堂 去張中堂那兒了﹐估摸半個時辰也就回來了。這大雨天兒﹐您就在這兒歇著等罷﹗” “多謝﹐”勒敏笑著接了小路子遞過的茶﹐呷了一口﹐望著外頭晦暗如冥的雨空﹐問 道﹕“劉大司寇說是去了山東﹐我有幾個案子得向他交待﹐知道他幾時回京﹖”小路子見又 有一位年輕官員進來﹐忙招呼座兒﹐笑著說道﹕“您請這邊坐。照規矩任誰不奉旨是不許進 這道門的。皇上體恤下頭﹐又有旨意﹐但有雨雪寒冷天氣﹐外省覲見的官員可以進屋候見﹐ 只不要越過炕那邊就是了。”他又給這位年輕人奉上一碗茶﹐這才回答勒敏﹕“回勒三爺 話、延清大人今天還有折本遞回京來呢﹗我估著三五天不得回來。自古道‘山東響馬河北 賊’﹐那不是什麼良善地方兒。要像劉大人那個樣兒的﹐咱們大清若有一二十個﹐各省分他 一個﹐哪里還會有賊有強人﹖”說罷嘖嘖稱羨。勒敏抿著嘴只是笑﹐說道﹕“聽說你也被選 出來了﹐要到外任候補知縣﹐是嗎﹖” 小路子手腳不停地忙著徹茶﹐在炭盆子里夾炭﹐用嘴吹著□啪作響的火炭﹐說道﹕“這 個地方兒雖大﹐到底我也修不成個正果兒﹐還是出去做官﹐文的武的﹐也鬧個祖上有光﹐您 說是啵﹖”“你把當官看得也忒容易了。”勒敏嘆道﹐“要單是對下頭挺挺腰子﹐對上憲彎 彎腰子﹐上頭有話傳下去﹐下頭有事推上去﹐猴子也能當得官。笑罵由人去笑罵﹐好官我自 為之﹐頂子紅了﹐祖宗也羞死了﹐還說得什麼‘有光’﹖”小路子一笑道﹕“勒爺您說的志 向大了。我是德州一家客棧的小伙計﹐土地爺吃蚱蜢也算嘗了葷腥兒﹐不敢想大的﹐祠堂里 祖上牌位寫光鮮一點﹐鄉里人看我就是天上人了──您看岳東美大帥﹐武將里頭出尖兒的 吧﹖一個馬失前蹄﹐連他家公子岳中丞都連帶上倒霉。還有勒爺您也認得的曹雪芹﹐連傅中 堂都欽佩的不得了﹐上回跟阿佳爺去西山專門拜望他﹐正遇上他吃飯﹐您猜他吃的是什麼﹖ 王米垃子糊糊﹐鹽拌酸菜﹗曹家當年還了得﹖敗了也就完 坐在門口的那位年輕官員手里把玩著一把扇子﹐一直望著雨地沒言聲﹐聽到這里轉過臉 問道﹕“岳中丞現在不仍舊是山東巡撫麼﹖朝廷又沒有處分他﹐怎麼也算倒霉呢﹖” “這位爺您就不明白了。”小路子笑著給他續茶﹐說道﹕“岳中丞吏部考績原來報的是 ‘卓異’﹐里頭有消息要放他為湖廣總督呢﹗東美大將軍一個敗仗下來﹐岳浚的考功語就變 成了‘中平’﹐官場上的事兒提攜相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得罪﹐自然雞犬入地 了﹗”那青年聽得呵呵大笑﹐說道﹕“一人得罪﹐雞犬入地﹗說得好﹗那麼你是怎麼到這里 當差的﹖哪個人‘得道’﹐把你帶到天上的呀﹖” 勒敏聽他放肆大笑毫無忌諱﹐不覺心中詫異﹔這個地方是天樞機要之地﹐督撫、部院大 臣到這里﹐都得小心翼翼的﹐這人怎麼如此膽大﹖他閃了一眼﹐見那青年穿著醬色小羊皮風 毛寧綢褂子﹐套著件石青寧綢夾袍﹐配著玫瑰紫巴圖魯背心﹐一雙黑漆漆的瞳仁顧盼生輝﹐ 顯得清俊又不輕浮﹐瀟洒又不失沉穩──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勒敏掂掇了一下﹐又搖搖 頭﹐閃著眼只是沉思。小路子又把自己怎樣親眼見德州知府劉康毒殺道台賀露瀅﹐又怎樣畏 禍奔逃兩廣雲貴﹐投奔揚名時﹐薦到軍機處﹐待到劉康案發﹐又如何被劉統勛傳到大理寺對 質﹐事畢又回願差捐官﹐成了候選知縣……一番經歷說了一遍。時而兇險﹐時而悲苦﹐說得 滔滔不絕、大波迭起﹐層出不窮﹐連勒敏都聽得入了神。那青年聽得連連嘆息﹐說道﹕“如 今你也要選出去了﹐有個什麼盤算﹖” “回爺的話。”小路子見他腰間系著明黃帶子﹐想他必定是一位宗室子弟﹐忙笑道﹕ “小人做過生意﹐跑過單幫﹐也算見過世面﹐算來天下營生百行萬業﹐總不如當官﹐不但自 個尊貴﹐六親九族跟前說得響﹐祠堂祖宗前頭體面光鮮。我的心思﹐如今天下太平﹐主子聖 明﹐只要當官不發財﹐就能平安一輩子﹐要能給百姓修條渠、建個倉、造座橋什麼的﹐沒准 兒還會討主子個好兒。劉府台是贓官﹐落了個剜心凌遲﹐那種官當不得。賀道台是清官﹐清 得精窮﹐那種官也似乎沒味。劉延清中堂是當今包龍圖﹐日斷陽間夜斷陰曹﹐那是天上星 宿﹐咱沒那麼個造化。我這個縣官當得一方百姓衣食足﹐我自己飽暖體面﹐也就成了──小 廟的神吃不得大供享﹐爺台您別見笑……”那青年笑道﹕“志向不算遠大﹐也算知其雄﹐守 其雌了﹐這麼想﹐也算良吏──你叫什麼來著﹖”“我叫小路子。”小路子笑嘻嘻替勒敏和 青年又換沏了熱茶﹐說道﹕“原名叫肖六﹐當伙計那陣﹐掌櫃的這麼喊﹐我也就認了──您 大人貴姓﹐台甫﹖” 那青年怔了一下﹐未及說話﹐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武官快步進來﹐解下油衣遞給小路 子﹐笑著說道﹕“外頭賊涼的風﹐這屋里真暖和──訥中堂呢﹖”“喲﹗是阿桂大人﹗”小 路子丟下火箸﹐忙搶步上來接了油衣﹐兩眼都笑得咪成一條縫﹐說道﹕“訥中堂去見衡臣老 相爺去了﹐吩咐來人在這等著呢﹗我的爺﹐穿著油衣還淋得這樣兒了……剛沏出的普洱茶﹐ 您吃兩口暖和暖和身子──您還不知道﹐我就要到四川候選。張大將軍在那兒跺跺腳﹐四 川、湖廣都要亂顫﹐可惜我這芝麻官兒夠不上巴結。您好歹在他眼前當參將﹐幫襯我的時候 兒有的是呢﹗” “好個猴崽子﹐倒會順竿爬﹐你要是武官跟著張大將軍﹐早就升得超了我了。”阿桂噓 著寒氣喝了兩口茶﹐一閃眼看見那青年﹐頓時一怔﹐猶恐看錯了﹐揉了揉眼﹐還要再看時﹐ 那青年笑道﹕“阿桂﹐你這瞎眼狗才﹐連朕都不敢認了﹗” 屋里幾個人好似同時聽到旱天一聲震天雷一樣﹐一個個面色如土、目瞪口呆。阿桂頭一 個靈醍過來﹐“咕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不計其數的頭﹐口中道﹕“奴才真是瞎眼狗﹐就 這麼拴驢撅子似地矗著頭和主子說話﹗……這屋里太暗了﹐說啥也不想到主子會在這屋 里……”薹敏和小路子只是搗蒜價叩頭﹐喃喃謝罪不止。 “起來侍候著吧。”乾隆皇帝一笑﹐徑至大炕上盤膝坐下﹐說道﹕“別著朕在大內起 居﹐不少太監還不認識朕哩﹐你們有什麼錯兒﹖”他似乎興致不壞﹐手里把玩著齋戒牌﹐目 光炯炯望著外頭的雨地﹐一時沒有說話。他不說話﹐幾個小臣自然也不敢說話﹐都垂頭鵠 立﹐聽著窗外沙沙不斷的雨聲。許久﹐乾隆才道﹕“朕剛從鐘粹官過來﹐其實朕本性里很愛 雨雪天氣的──批完奏折見過人﹐常是累得頭昏腦脹的﹐涼雨星星洒落一身﹐朕一身疲倦也 都沒了。可這雨太多﹐就成了淫雨﹐害稼禾﹐傷農時﹐窮人不勝其寒﹐朕也不能不割愛﹐祈 禳求晴了。”阿桂是個心思極為機敏的人﹐邊聽邊揣摩﹐覺得乾隆話中別有深意﹐卻又一時 理不出頭緒。笑道﹕“奴才是個由文職改武職的。當知府那陣子也喜愛雨雪。當了參將就不 行了。去年秋天﹐慶復大學士在下瞻對和叛藏遭遇被圍﹐張大將軍命我率七百軍士星夜馳 援﹐主子聖明﹐那是個鬼不生蛋的怪地方兒﹐一會兒雨、一會兒雪﹐二百四十里一夜奔襲﹐ 天明趕到下瞻對。慶大學士也突圍了。我的七百兵都滾得泥豬似的﹐並不敢罵張大將軍﹐跺 著腳咒‘這遭了瘟的老天兒’。打那下來﹐風花雪月的詩興我竟一概沒了。”乾隆笑道﹕ “此一時彼一時﹐養移體居易氣﹐也是自然之理。如今天下承平日子久了﹐會詩會文的文 人﹐要多少有多少。至於真有經濟實學的文臣﹐能野戰會攻堅的武將﹐就百里不挑一了。要 文武全才﹐那更是鳳毛麟角了﹗” 阿桂笑道﹕“人才在發見﹐在作養﹐存於人主一念之間。大將軍張廣泗﹐是武將里出色 的﹐傅恆是文武雙全﹐慶復是文臣﹐在上下兩瞻對指揮打通川藏要路﹐也算能文能武。前兒 見邸報﹐高恆在山東率兵剿匪﹐殺劉三禿子以下一千余人﹐這不又一個傅恆麼﹖主子聖明﹐ 臣下爭氣﹐人才也就歷練出來了。”乾隆笑著搖頭﹐說道﹕“哪有那麼容易﹖都是虛假糊弄 人哄朕的﹐以為朕不知道﹖張廣泗是先帝手里使出來的武將、三朝元老了﹐有點本領是真 的。下余的只有傅恆可信。山東的劉三禿子是在逃亡路上得傷寒病死的﹐被手下人割了頭去 高恆那里請功的。其余如‘一枝花’、燕入雲、賈祖范一干要犯﹐都逃得精光。高恆的功 勞﹐在於他親臨前敵﹐查到了‘一枝花’的下落和逃竄的去向﹐就這一條﹐朝廷也不埋沒他 的功勞。”說罷轉臉問勒敏﹐“你在湖廣道上任了多少日子﹖你怎麼也會認不出朕來﹖” “回皇上話﹗” 勒敏正聽得發怔﹐沒想到會突然問自己話﹐身子一顫呵下腰來﹐正容說道﹕“奴才是今 年七月從南京海關道洋政司上奉旨遷任湖廣道的﹐才到任三個月﹐手里有幾件積案沒有辦下 來﹐又命轉任四川糧台。這次進京是聽訓赴任的。奴才有幸覲見過主子兩次﹐頭一次是殿試 臚傳﹐第二次是隨外省官員一道兒在乾清官謁見的。主子垂訓﹐天語諄諄﹐奴才一個字也不 敢忘卻﹐但隨班朝見﹐不敢偷窺聖顏﹐所以不敢貿然瀆認。乞主子恕罪﹗” “這有什麼罪﹖”乾隆微笑了一下﹐挪身下炕﹐張望著外面灰暗陰沉的宮闕﹐漫不經心 地問道﹕“你曉得為甚麼調離湖廣﹖” “奴才不知。” 乾隆點點頭﹐他的語氣變得有點沉重﹕“九月間禮部開列應平反追謚的先朝臣子。你的 父親叫勒英善是吧﹖──是雍正六年追比虧空抄家革職的──朕當時就問尤明堂﹐有個新放 湖廣道的也姓勒﹐和勒英善是不是一家子﹖這才知道你和勒英善是父子。你父親在那里當巡 撫多年﹐又在那里壞事抄家。所以你不宜在湖廣作官。”乾隆提到勒英善名字﹐勒敏早已伏 地叩頭﹐又道﹕“主上聖明燭照﹐勒敏是旗人﹐也受國恩﹐總角以來束發受教﹐讀書明理﹐ 不敢有一絲妄為。焉敢以父輩恨怨存之於心﹖奴才是當今主上親選簡拔出來的﹐脫離泥塗儕 身青紫﹐唯有小心剔勵、勤於職守以補過於先父﹐報恩於皇上﹐不敢稍有一己私意﹐也從沒 有思量過這些事。求主子明察﹗”乾隆滿意地抿一下嘴唇﹐說道﹕“起來吧﹗並沒有人說你 什麼不好﹐倒是有人說你忒過細致小心、同僚間酬酢往來﹐不傷國政不害官體不誤民事﹐有 什麼不好﹖你也不敢﹗調你出來是規矩﹐這要立成制度。你不是進京引見的麼﹖這就是了﹐ 這也是你的福分﹐尋常引見朕也顧不來特意告誡你一個人。到四川﹐好好聽張廣泗節制。你 和阿桂是國家舊人﹐朝廷自然格外照看的。今兒巧了﹐連你也是要去四川的──”他轉臉又 問小路子﹕“你叫什麼來著﹖” “小路子﹗” “小路子──這個名字不文雅。”乾隆道﹕“還是你的本名﹐叫肖路就好。四川如今最 大的政務﹐就是平息小金川、大金川之亂﹐和羅奔莎打仗。那正是建功立業的地方。將相無 種﹐憑的是自個本領膽略﹐你明白﹖”﹐ “奴才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要看你的作為﹐”乾隆臉上已毫無笑容﹕“事主之道﹐頭一條就是不 欺心﹐不著意奉迎﹐不隱飾不諱過。才氣的大小可以打歷練中來﹐這‘心田’二字如果壞 了﹐也就無藥可醫了。” “扎﹗”幾個人一齊叩頭稱是。 乾隆不再說什麼﹐繞過三個人徑自來到門口。一直守在外頭的兩個太監卜忠和個孝懷里 抱著油衣雨傘和木屐等雨具﹗忙迎上來為他更衣。乾隆也不要油衣﹐加披了一襲大氅﹐命卜 孝在身後打著傘便進了雨地。一陣哨風掠過滿是連陰泡兒的潦水撲面而來﹐從熱烘烘的軍機 房剛出來的乾隆被激得打了個寒噤兒﹐卜忠忙陪笑道﹕“主子說出來散散心﹐在這兒又見人 說上了差事﹐稍停一下回去﹐也就到了晚膳時辰了。訥中堂必是有要緊事絆在張相府里了﹐ 主子要叫他﹐奴才傳旨叫他進來可成﹖” “這不是你這身分上的人說的話﹐該怎麼辦﹐朕有朕的章程。除了侍候朕衣食起居﹐別 的話沒有你多口的﹗”乾隆慍怒地□了卜忠一眼﹐“高大雷沒給你講過規矩﹖混賬﹗”卜忠 沒想到一開口說話就走了板﹐眼見乾隆臉色愈來愈陰沉﹐嚇得“噗□”一聲跪倒在雨地里﹐ 煞白著臉只是叩頭﹕“奴才知過知罪﹐再不敢了……”“犯過必究﹐豈有恕罪之理﹖”乾隆 瞇著眼望著絲絲細雨﹐漫不經心地說道﹕“養心殿里除了高大雷﹐你就是二號太監﹐不懲你 何以服眾﹖你其實犯的是死罪﹐姑念你素日侍奉尚屬小心﹐罰你在養心殿外長跪三日﹐掌嘴 一百──去吧﹗” 阿桂、勒敏、肖路三個人跪在門里﹐聽得清清楚楚﹐見乾隆家法內務如此嚴整﹐心里都 打了一寒凜﹐互相偷望一眼﹐沒敢言聲。 乾隆站在門口一時也不說話﹐他心里想的其實就是卜忠方才講的﹐既懲處了卜忠﹐倒不 好就回養心殿去。在雨地里怔了一會兒﹐乾隆轉身便向隆宗門走去。卜孝哪里敢多言﹐高舉 著傘﹐試試風向﹐想方設法為他擋著斜飄的雨﹐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又怕踩著了乾隆腳 後跟仄著身子哈著腰﹐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索倫、德惠幾個侍衛原在永巷口守候﹐等 著皇帝回宮﹐見他變了去向﹐料是要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互相遞個眼色﹐不言聲尾隨上 來。只見乾隆出隆宗門卻不向西走﹐迄邐過崇樓、右翼門、弘義閣﹐竟從武英殿向西﹐似乎 要出宮的模樣。索倫是新選進來的侍衛﹐和他父親狼�d一樣心細精明﹐忙叫過一個蘇拉小太 監﹐小聲道﹔“皇上要出宮﹐你去告訴乾清宮侍衛總管圖軍門一聲兒﹐再到內務府﹐叫他們 知會順天府﹐悄悄跟著侍候﹗”說罷﹐快步跟了出來。 乾隆出了西華門﹐站在門前大石獅子旁﹐看了看在雨霧中灰蒙蒙矗立著的歇官亭﹐感到 有點意外﹐轉身問卜孝﹕“現在離天黑還早﹐怎麼歇官亭里已經沒了候見的人﹖”卜孝笑 道﹕“天兒這麼冷﹐風刮得嗖溜溜的﹐誰肯在這上頭白凍著等﹖一位張衡臣相爺﹐一位是前 頭鄂爾泰大人﹐都是奉旨在府理政的大臣。六部里頭只要不是御批交辦的差使﹐都送到他們 府里了。鄂相爺這陣子病重﹐張相這邊恐怕要多忙一倍呢﹗”乾隆“嗯”了一聲﹐徐步下 階﹐向西華門對面的張廷玉宅踱著﹐又問道﹕“聽說﹐來張相這邊的漢官多﹐去鄂相那邊的 都是滿人﹐可是有的﹖” “這個奴才沒聽說過。”卜孝小心翼翼地說道﹕“不過來張相府的人﹐比鄂相那一邊多 一倍也不止。這也不奇怪﹐張相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那是誰也比不了的。像訥親 相公家養著條牛犢子似的狗﹐見了人紅著眼﹐呲牙咧嘴地掙繩子﹐奴才去傳旨都提心吊膽 的。沒有要緊的事誰肯去他府上打磨旋兒呢﹗鄂相爺自己是旗人﹐又管著旗政﹐來府的旗人 自然多。不過﹐鄂相不如張相待人隨和﹐來往的都是大官﹐旗人里頭當大官的多﹐自然瞧著 鄂相愛和旗員打交道了……”一邊說﹐一邊已到了張廷玉宅第垂花門前。 張廷玉府邸原本在東城老齊化門外﹐那是康熙時的老宅子﹐既軒敞又宏大﹐茵茵蘊蘊占 地一百五六十畝。雍正登極﹐念張廷玉年事日高﹐來往不便﹐就近在西華門外又賜他一座宅 院﹐這是個三進四合套院。原本是太醫院醫士聽候內廷傳呼的地方﹐歸內務府管。平常﹐外 省封疆大吏進京或者京師住得離大內遠些的要員﹐天氣不好時﹐便在這里歇涼﹐取暖﹐借住 著候見皇帝。後來張廷玉住到這里﹐內務府趁機寫稟帖給戶部﹐說軍機大臣府第挨著大醫 院﹐由於官員擾攘嘈雜﹐不利醫士修習﹐求允將西華門北面原康王府花園改建為太醫院。戶 部果然撥了五十萬兩銀子在花園建造了新的太醫院﹐太醫院自然知趣﹐從中又撥出一些銀 兩﹐把張宅也修繕一新。當下乾隆一行到府門前﹐守在門洞里的也是內務府的太監﹐賞給張 廷玉使用的。因卜孝常來府里傳旨﹐彼此都相熟﹐見他進來﹐幾個人忙都起身相迎﹐為首的 馬逢春笑道﹕“往常都是不(卜)忠帶著不(卜)孝來﹐這回為啥單單來了個不孝老公公。 是傳旨呢﹐還是傳話﹖” “我們這位爺要見張相﹐有旨意。”卜孝笑嘻嘻地﹐卻不敢和他打諢磨牙兒﹐“張相在 哪里﹖”馬逢春瞥了乾隆一眼﹐沒敢再嬉笑﹐說道﹕“這是正經差使﹐我給爺們帶路──張 相在聽雨軒那邊和大人們議事呢﹗” 乾隆一邊跟著進院﹐一眼見門北一個極大的花廳﹐這麼冷天兒還開著亮窗﹐里頭影影綽 綽足有幾十號官員﹐有的正冠危坐﹐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插科說笑﹐有的吃茶抽煙嗑瓜子 兒﹐煙霧繚繞﹐人聲嘈雜﹐便問馬逢春﹕“張相要筵客麼﹖怎麼這麼多的人﹖” “回爺的話。”馬逢春已隱約意識到這年輕人來頭不小﹐恭謹一笑邊走邊回答﹕“這都 是各地來的府縣官兒﹐等著我們相爺接見﹐天天都是這模樣兒。里頭還有幾盤大炕﹐住在這 里等見的也是有的。”乾隆默然﹐跟著馬逢春穿堂入室、半晌才問道﹕“他們就在相府用 餐﹖”馬逢春道﹕“起先到了吃飯時﹐我們相爺還叫人送飯給候見人。誰想就這麼一點便 宜﹐竟招惹得人越來越多──天底下再沒有比這些府縣官再齷齪下作的了──過了一段相爺 又說﹐我不能當大清的孟嘗君﹐所有來訪客人﹐只供應清茶﹐別的我們就不管了。” 說話間已繞過超手游廊﹐過了西花廳旁月洞門。果見一帶壓水台榭橫在海子邊﹐此時雲 暗天低﹐老柳淒涼搖曳、水波蕩漾﹐拍擊著水榭子的石礎。榭東沿岸有一道拱門﹐粉底漆字 寫著“聽雨軒”三個大字﹐兩邊尚無楹聯﹐顯見是剛剛修建的頤養之地。乾隆命隨從太監侍 衛止步﹐獨自進了小院﹐沿榭亭欄桿﹐一邊觀望景致﹐一邊聽著屋里的動靜。此時傅恆正在 說話。 “上瞻對下瞻對是通藏要道﹐一時也不能有滯礙。康熙年間駐藏大臣被亂兵殺死在拉 薩﹐就因為內地援兵上不去。慶復大人說已經燒死班滾﹐現在岳鐘麒又說班滾還活著。有人 在小金川莎羅奔那里見過他。那班滾到底是死是活﹐還該給主子一個實在話。慶大人一向干 脆利落﹐怎麼今日一味吞吞吐吐﹖” 屋子里靜了一會﹐便聽慶復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班滾是六月二個三日死的﹐當時攻 破如郎寨﹐又追到丫魯寨﹐七千兵馬圍得丫魯水洩不通。勸降不成﹐我才下令舉火焚燒。並 沒有一人僥幸脫逃。至於班滾屍首﹐當時有總兵宋宗璋、下瞻對土司俄木丁、革松結辨認﹐ 衣著面目雖然模糊﹐還是依稀認出了。後來又讓班滾的仇族上瞻對土司肯朱辨認証實才奏報 的。慶復怎麼敢冒這個欺君大罪﹖東美將軍﹐你是不是自己在和布通吃了敗仗﹐有點妒功 呢﹖不然﹐皇上已經相信﹐你為什麼平白地冒出個‘班滾未死’的說法兒﹖”乾隆支起耳朵 聽岳鐘麒辯解﹐但岳鐘麒卻一時沒有言語﹐倒是訥親說道﹕“你不要拉扯主子。你是前敵統 帥麼﹗班滾死﹐你沒有親見﹐看的又是燒焦了的屍體﹐怎麼確認得下來﹖現在有人在小金川 見了活班滾,軍機處當然要對質明白﹐問問清楚。”慶復立刻反駁﹕“那不也是傳聞﹖岳鐘 麒也沒有親見班滾嘛﹗上下瞻對一百七十多座碉樓已經全部拆平﹐三萬多藏民已經移到大金 川。川藏嚥喉已經在我掌握中──打了勝仗﹐反而要追究我的罪責﹖” “這不是議論你有無罪責的事。”坐在門角的岳鐘麒一直沒有說話﹐終於也開了腔﹕ “大金川、小金川也在亂著﹐班滾如果活著逃到小金川﹐和莎羅奔勾結起來﹐不但更難制服 莎羅奔﹐上下瞻對如今的局面也難以保持。你要知道﹐現在上下瞻對駐軍是二萬四千﹐連同 運糧道路上人馬車輛輜重支用﹐一個月要耗銀十四萬兩。如果真的打了個‘如郎大捷’﹐現 在應該班師回朝。只留守五百軍士駐防瞻對。試問你為什麼不下撤兵令﹖是否一撤兵﹐所謂 ‘大捷’也就露了實情﹖﹗” 這正是乾隆最關心的事﹐上下瞻對之役已經耗去一百多萬庫銀﹐打這麼幾個連小鎮子都 算不上的土寨子﹐用了八個多月的時日。撤掉兩員統兵上將﹐還要用重兵駐防守衛﹐這個賬 怎麼算怎麼窩囊。他凝神聽時﹐只聽慶復說道﹕“我是大學士﹐要統籌全局﹗大小金川莎羅 奔叛變已成定局﹐也難保証剿之時逃竄上下瞻對﹐這二萬四千人駐守上下瞻對﹐正是我防患 於未然的防備之策﹐庸碌之輩怎能領會﹖”岳鐘麒清了清嗓子還要說話﹐坐在炕上的張廷玉 輕咳一聲說道﹕“班滾死沒死﹐如郎大捷情形怎樣﹐皇上已經下諭令張廣泗核實奏明。你們 這樣動意氣﹐太失體統了。皇上的意思﹐如果莎羅奔要能約束兩川大小土司﹐不干擾上下瞻 對進藏通路﹐不擴展土司轄地﹐也就未必用兵了。”岳鐘麒輕輕冷笑一聲﹐說道﹕“如果當 初不打上下瞻對﹐憑我和莎羅奔打青海時的交情﹐一封信就安定了金川。班滾和莎羅奔世代 都是姻親﹐不管是死了還是投奔到金川﹐都和朝廷結了不解之冤﹐這善後何其難也﹗征剿瞻 對時你們征詢我的見識﹐我是怎樣苦心勸說來著﹖誰聽了﹖唉。我是老不中用了……” 聽他淒聲長嘆﹐似有悲憤不平之意﹐乾隆心里一陣光火﹐輕輕推門進去﹐冷冷掃視眾人 一眼﹐這才看清﹐張廷玉盤膝坐在正中炕上﹐對面坐著訥親、傅恆﹐還有上科新科狀元莊有 恭、京師河道觀察錢度、戶部侍郎鄂善都環坐在側。岳鐘麒皓首白發﹐慶復冠帶齊楚﹐兩個 對坐在一個茶幾兩邊﹐誰也不看誰﹐已是爭得臉紅筋脹。乾隆噓著冷氣﹐徐徐說遣﹕“岳鐘 麒﹐和通泊之敗損兵三萬。你身為主將﹐要諉過於朝廷﹖你活得不耐煩了﹖” 熾天使書城
【五 乾隆帝婉言撫老臣 張廷玉諄語教後生】 乾隆皇帝突然出現在聽雨軒﹐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坐得懶洋洋的張廷玉﹐騰地跳下炕 來﹐伏身跪倒叩頭道﹕“主子有急辦的事﹐只管傳諭召奴才們進去﹐怎麼親身來了﹖”守在 門口的是張廷玉的兒子張若澄﹐見眾人一齊跪下﹐自覺沒有身份﹐忙卻步後退到門外伏地磕 頭。乾隆看了一眼滿頭銀發的岳鐘麒﹐木著臉點點頭﹐轉身挽起了張廷玉﹐笑道﹕“你們正 在會議麼﹖” “老奴才焉敢在私邸會議﹖聖祖爺時就有制度的﹗”張廷玉忙道﹕“先帝和皇上都屢有 旨意允許老臣在府理事。臣也實在腿腳不便﹐有些皇上批下來的奏議要復奏的﹐叫有關的人 來詢問議論。沒有經過御覽的﹐臣不敢先行會議。今天是偶爾湊到了一起。訥親為山東直隸 賑災的事﹐鄂善為疏浚永定河、滹沱河、磚河的事──往年這時分河工已經停了﹐今年雨水 太大﹐這季節竟還有決潰的﹐不能不商量個辦法再奏主子。莊有恭昨日覲見了皇上﹐要轉戶 部員外郎﹐他想請軍機處代奏﹐轉到翰林院去﹐情願作個侍講或者修撰……” 乾隆聽著他一一述說眾人來意﹐含笑點頭說道﹕“國家不許臣子在私宅召集會議﹐並不 指你這樣的忠貞老臣。是怕破了例﹐子孫無法遵循﹐釀出別的事端。康熙朝鰲拜﹐原先何嘗 是壞人﹖先世祖時就允他在私邸拆看奏章﹐會議軍國要務﹐養成了他的專橫跋扈之氣﹐落了 個不好的下場。衡臣老相國兢兢業業四十年﹐心存君父忠謹之念、從無非禮之言﹐堪為百官 楷模﹐從聖祖爺、世宗爺到朕﹐沒有不深知的──為甚麼要在西華門賜你這所宅邸﹖為的就 是你有年紀的人行動不便﹐就近在家里辦差﹐子弟們也好照應呀……”他這番話誠摯懇切﹐ 說得語重心長﹐堂皇正大間又夾著溫馨柔情﹐在座眾人想到他的帝皇之尊冒雨親臨臣下府 第、與臣下懇切談心﹐都感動得淚水漣漣﹐心里又熱又酸。張廷玉侍候了乾隆祖孫三代﹐四 十多年來一直身居樞要﹐子弟賓客位在要津、故吏門生遍布天下﹐他和鄂爾泰一樣﹐雖不要 權﹐權勢也炙手可熱。雖不要自立門戶﹐門戶也已自成。老於世故的張廷玉早就覺得位高身 危。半年前﹐張廷玉的門生副都御史永擅密奏鄂爾泰長子鄂容安扣留外省密奏折子﹐弄得張 廷玉好些天不好意思到上書房見鄂爾泰。八月初鄂爾泰的首座弟子胡中藻又彈劾張廷玉在私 宅理政。接著鄂爾泰也“病”了﹐不來軍機處當值。焉知這位皇帝不是為探明“張黨”、 “鄂黨”虛實親來觀察﹖張廷玉是個憂讒畏譏的人﹐愈想愈真﹐背上已沁出細汗﹐便順著乾 隆語意連連頓首說道﹕“主子深知奴才的心﹐斷不敢有半絲非分之心﹗但奴才馬齒已高﹐近 年來更覺兩目昏聵﹐略一操勞就身熱暈眩、心搖手顫﹐‘七十懸車、古今通義’﹐奴才已是 七十三歲﹐民間俗言﹕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懇請主子允奴才歸隱林下﹐舞鶴 於升平之世﹐歌詩於泉亭之間﹐不也是盛世美談﹖”乾隆笑道﹕“朕來看你﹐是為對你嘉獎 嘉勉﹐你倒說起這個來﹗你雖辛勞一生﹐朝廷待你也是異數。你現是三等伯爵﹐自開國以 來﹐文臣沒有做到這份兒上的。你想想看﹐你是奉大行皇帝遺命配享太廟的人﹐哪有入祀元 勛歸田養老的﹖”說罷抬了抬手道﹕“起來說話。” 張廷玉偷瞟了乾隆一眼﹐見他滿面春風﹐微笑著看壁上字畫﹐乍著膽子又道﹕“宋代、 明代配享太廟的臣子也有乞休得允的。” “不然。”乾隆看了張廷玉一眼﹐笑道﹕“《易》稱見機而作﹐如果七十歲一定懸車致 仕﹐為什麼還有八十杖朝之典﹖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己’又為了甚麼呢﹖”本來﹐君臣 晤對到這地步﹐無論如何不宜再行回駁的了﹐但乾隆比出孔明﹐張廷玉又覺得不敢承受﹐遂 躬身笑道﹕“主子教訓的是﹗不過諸葛亮受任於軍旅﹐奴才有幸優游於太平盛世﹐二者似乎 不可同日而語。”他自以為這句話說得得體﹐不料乾隆竟認真看了他一眼﹐說道﹕“又不對 了。皋、夔、龍、比換了人主﹐移時易地﹐也還是皋、夔、龍、比﹗既然身任天下之重﹐能 以‘太平’借口自逃安逸﹖朕替你思量﹐你受聖祖、皇考恩重如山﹐固然不能言去﹐即朕待 你厚恩﹐也不應當言去。朕舍不得你去﹐你難道忍心辭朕而去﹖”說罷目視張廷玉不語。 張廷玉早已背若芒刺﹐他一生信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緘言﹐今兒怎麼忘了﹖看 乾隆光景﹐只要自己再堅持﹐立刻就有難聽話出來﹐豈不是好端端的自取其辱﹖思量著喃喃 說道﹕“是奴才的不是了……奴才只替自己想﹐沒想到社稷任重﹐主上恩澤。如今奴才只能 竭盡駑鈍﹐報效聖上高厚之恩……” “好了﹐好了﹗”乾隆見他畏懼恐慌﹐也覺自己過分﹐遂笑道﹕“和你折辯﹐無非舍不 得你離朕遠去。吏部尚書你還兼著﹐這是個煩死人的差事﹐朕看部務你不用再管了﹐但四品 以下官員黜陟調缺﹐還是聽你的。你是總理事務首席軍機﹐小事不管﹐協助朕料理大事。你 也能稍微息息肩。”說著便脫靴。張廷玉忙叫兒子﹕“還不趕緊侍候﹖”他的兩個兒子忙趨 步過來雙膝跪地﹐替乾隆扒下濕透了的鹿皮油靴﹐像平日伏侍張廷玉一樣替乾隆把冰涼的腳 揉搓捏弄得干了﹐又套上一雙新氈襪子才退了下去。乾隆穿著蓬松干燥的襪子﹐盤膝坐在燒 得溫熱的炕上﹐這才對岳鐘麒道﹕“你哪來那麼多牢騷﹖和通泊之敗﹐你是統軍上將軍﹐喪 師辱國損兵數萬﹐朝廷只是叫你卸職待罪﹐若真的論罪﹐即將你軍前正法﹐難道是不應該 的﹖﹗如今軍事上有事﹐還是照舊咨詢你嘛﹐有什麼虧待你處﹖慶復打了勝仗﹐你不服氣 麼﹖” 岳鐘麒並不驚慌﹐挪動了一下跪得有點發木的腿﹐叩頭說道﹕“和通泊兵敗﹐是奴才指 揮失宜﹐奴才三次舉劍自刎﹐都被部下救了。奴才也曾屢屢奏章﹐請將奴才明正典刑。朝廷 恩旨不殺﹐這是朝廷的恩典。其中申訴援兵乓緩不進﹐悍將違命坐失良機幾條﹐並不是為我 自己作開脫﹐是為後來用兵鑒戒。所以用附條列奏先帝。今日上下瞻對之爭﹐明說是對班滾 死活有疑﹐其實說的是對勝敗有疑﹐奴才在川帶兵多年﹐太明了那里的形勢了﹐那些上著藏 人散處崇山峻嶺、茂密森林深處﹐天兵一到就鑽穴竄山﹐天兵一去仍復舊態﹐剿殺千而八百 的根本無關痛癢。若真能活捉班滾則全局勝。班滾現在沒有死﹐逃到了大小金川﹐莎羅奔本 來就疑懼官兵﹐怎能經得起班滾流亡敗部扇動﹖這樣﹐大小金川全亂了﹐而且招安也很難。 國家興兵數萬、歷時八月、耗資百萬﹐難道要的就是這樣的‘勝仗’﹖臣料四川將軍張廣泗 不久就會給臣一個公道。張廣泗先是臣的部下﹐與臣素不相合﹐又是接住臣職位的將軍﹐他 的話皇上總該相信的吧﹖上下瞻對名勝實敗﹐大小金川也就要糜爛﹐張廣泗也不會認這個爛 賬的﹗”慶復就跪在岳鐘麒身側﹐聽他說得兇險﹐滿心想斷言“班滾已死”﹐卻又猶豫起 來﹐只是叩頭說道﹕“班滾屍首頭顱是經我軍、敵軍幾個將領當場認定的﹐沒有將首級送往 北京﹐是因為當時正逢炎夏﹐頭顱腐爛不堪遞送。岳鐘麒說的這些都是‘想當然’﹐拿不上 台面作憑証的。他自己打了敗仗﹐就盼著別人也都打敗仗﹗” “你﹗﹖” 岳鐘麒氣得渾身亂顫﹐倏地轉臉怒視慶復﹐還要往下說時﹐乾隆怒道﹕“你兩個都給我 退出去﹐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的罪過﹐再見朕說話﹗”訥親見乾隆兀自望著二人背影出粗 氣﹐忙笑道﹕“主子息怒﹐依著奴才見識﹐說不定要被岳鐘麒說中了呢﹗” “唔﹖” “奴才瞧那慶復有點外強中干似的。”訥親說道﹕“當日報捷之初﹐慶復支吾﹐一會兒 說‘班滾面部刀傷十余處而亡’﹐一會兒又說﹕“班滾自盡﹐正行搜剔辨認’﹐萬歲爺曾幾 次下旨責令其復奏﹐後來才有燒死一說。焉知不是慶復拉幾個証人搪塞旨意﹖岳鐘麒駐守四 川多年﹐於大小金川諸部經常周旋﹐平日相處得還好。西海之役﹐莎羅奔還親率三百藏軍到 他的奮威將軍行轅里聽從調遣。況且岳鐘麒是待罪之身﹐素來與慶復又沒有過節兒﹐犯不著 冒險訐攻慶復。所以以臣之見﹐班滾未死﹐倒是有幾分真實可信的。” 乾隆望著外頭飄忽不定的霏霏細雨﹐呷了一口茶﹐皺眉一嘆說道﹕“山東逃了‘一枝 花’這群逆賊﹐朕心里不快。直隸、淮南鬧水災﹐又不知道現在蝗情如何﹐連日來盡是不好 的信息﹐所以心神有點不定﹐容易發火。傅恆可以代朕去撫慰一下岳鐘麒﹐告訴他只要不是 妒功誣告﹐朕不管班滾死活都不計較他。也去看望一下慶復﹐果真班滾未死﹐要他早上謝罪 折子──若等到有部議參他﹐朕就難以包容他了。” “是﹗”傅恆忙躬身答道﹐“奴才也聽說班滾沒有死。這是給慶復辦糧的湖廣糧道李侍 堯來信說的。方才訥親說的﹐奴才也覺得很有道理﹐燒死幾百叛民﹐其中恰恰就有班滾﹐這 事兒也顯著離奇。”乾隆笑道﹕“李侍堯──是跟你在山西打黑查山的那個通判吧﹖”傅恆 忙道﹕“是──他是皇上特旨簡放的同知官兒﹐皇上於他有知遇之恩。他說班滾未死﹐金川 之難未已。皇上必定興天兵征討。求奴才調他到軍中效力。”乾隆想起李侍堯在考場落第要 求面試﹐自己親自作詩罰他山西去任‘判通’的往事﹐不禁莞爾一笑。 張廷玉今日在家里當眾吃了乾隆的軟釘子﹐心里不是滋味﹐後經皇帝這麼一解說﹐當下 便覺得心頭浮雲為之一掃﹐他是極深沉的人﹐一邊心里琢磨﹐順著乾隆的意思緩緩說道﹕ “蝗情的事主子不用多慮﹐九月初六初七直隸、山東下了兩場霜﹐蝗災已經沒有。兗州府僅 在孔林就掃出蟲屍十萬斤﹐歸德府把蟲屍堆積起來﹐據奏竟有百萬余斤﹗臣已經叫戶部知會 鬧蝗省份府縣﹐一斤糧兌換一斤蝗蟲屍體﹐聚而焚之。這類蟲災鬧起來﹐憑人力撲滅是不成 的﹐但天要撲滅它﹐下幾場霜﹐就全都凍死了。”莊有恭奇怪地問道﹕“學生沿途也見了告 示﹐只是心里詫異﹐朝廷為什麼要用庫糧去換蟲屍﹖”張廷玉微笑道﹕“民間掩埋蝗蟲屍 體﹐這樣處置不徹底﹐常有第二年再起蝗災的﹐收上來燒掉就絕了根﹐也能知道多少蝗蟲多 長時間鬧了多大的地方兒﹐何惜乎這幾斤糧呢﹗”乾隆點點頭道﹕“你想的很是﹐所有鬧災 地方以後就這樣辦理。蝗蟲之災這次僅限於山東﹐都是因為山東的大小衙門主官不敬天命、 不修德政﹐因此招至天懲﹐殃及百姓。岳浚首當其責。念其於災起之後撲救賑濟尚屬用心﹐ 著岳浚革職留任﹐以示儆戒﹐所有山東官員著罰俸半年以應天變﹗”張廷玉忙道﹕“主子慮 得周詳。但陰陽不協乃是宰相之責﹐叫下面承擔似乎不妥。請主子處分上書房及軍機處大 臣﹐並連直隸淮河水災等天變一應以人事相應﹐以示天下公器不可褻。” “好﹐上書房大臣、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這次為朕分謗﹐略加拂拭也好。”乾隆喟 然一嘆﹐說道﹕“朕成天地栗栗畏懼﹐敬天法祖﹐孜孜以求的其實就是大清極盛之世﹐前番 京師雨雹﹐朕下罪已詔﹐並不諉過。這次你們擔待一點責任﹐也見你們的誠意──就各自罰 俸一年吧。同時免去岳浚以下各官處分﹐岳浚本人身為封疆大吏﹐如此奇災大荒他豈能全然 規避﹖”說著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卜孝見乾隆要回宮﹐忙進來替他披衣﹐張若澄捧著一雙□ 拉草木履﹐輕輕地放在地上﹐說道﹕“主子爺的鹿皮油靴都泡透了﹐只要不是走遠道兒﹐還 是穿上這個受用些……”乾隆便笑著伸腳蹬履。 鄂善今日一直沒有機會說話﹐乘著乾隆整理衣帽﹐忙不迭又跪下﹐剛要說話﹐訥親便 道﹕“怎麼這麼沒規矩﹖主子來了這半日﹐事情不斷頭﹐你就忙在這一時﹖”乾隆笑道﹕ “他是部里的﹐見朕一面不易﹐你不要再喝斥他。”訥親忙答應一聲“是”躬身後退。鄂善 道﹕“奴才說的是急事﹐主子這一去﹐明兒軍機處回上去﹐最早後日旨意才得下來──如今 天氣一天天冷下去﹐現在下雨還不顯著﹐天一放晴﹐准得結冰了……”他心中慌亂﹐越發說 得語無倫次。乾隆知道他他沒有單獨奏對過﹐又受了訥親喝斥之故﹐便笑道﹕“越是急事越 要從容說清楚。不要忙﹐朕聽著呢﹗” “是﹗”鄂善又叩了頭﹐嚥了一口氣﹐口氣果然平緩了許多﹕“如今冒雨修築河堤﹐民 工手腳都凍了密密麻麻細血口子﹐一行動就滲血。河工銀子已經發到了九分﹐人們依舊不肯 下水。趕到雨停﹐河上准要結冰﹐那時辰再出一錢五分也未必招得民工來﹐這工程就耗起來 了﹐明年春汛一過來﹐全部泡湯兒。奴才自己得處分事小﹐這上欺君下虐民可是大事﹗”他 頓了一下﹐又道﹕“因無可奈何﹐奴才賣掉了一處宅子﹐湊了兩萬銀子﹐凡下水做業的﹐加 發白面一斤黃酒一斤。糧庫竟然不以收價供應﹐卻按市價發賣給奴才﹗奴才破產為國﹐真不 曉得藩庫為什麼還要賺奴才這點子錢﹗另外﹐河工用的柴炭鍋碗也都奇缺﹐本來都是瑣碎 事﹐戶部供應為難﹐奴才也只好上奏天聽。乾隆聽著﹐點頭沉吟不語﹐便目視張廷玉。張廷 玉忙道﹕“戶部昨天回過訥親﹐他們也有難處。每年過冬京師定要四百萬石糧食才得支應下 來。現在運到的不到三百方﹐高恆在山東德州擅截了十萬石漕糧﹐戶部正在具折彈劾他呢﹗ 因為天雨陰濕﹐柴炭收購也不容易﹐戶部也確實應付為難。但河工上的事誠如鄂善所言﹐也 是迫在眉睫的事。奴才想﹐可否從兵部調撥一批軍糧、柴炭草料先支應河工﹐然後由戶部和 兵部沖消賬目就是了。鄂善破產修河理應嘉獎﹐但河工開支浩大﹐決非一人能辦﹐該由官出 的還是由官出。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戟隆偏著頭想了想﹐問道﹕“戶部是誰管這件事﹖”張廷玉正追憶間﹐傅恆在旁笑道﹕ “此人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去年奉特旨調入屍部。因學問較好﹐特擢升左中允的。皇上還 誇他寫的《琅□台賦》來著﹗”乾隆已是想起來﹐笑道﹕“這不是個管賬的人﹐太迂闊了─ ─叫他明天遞牌子見朕。”張廷玉忙道﹕“是﹗”乾隆又道﹕“河工錢糧支用還是要戶部 出。實在沒有﹐又急用﹐才能用這法子。凡事一成了例﹐動輒用兵部的軍需那是不成的。鄂 善治河急公求成﹐確乎是辛苦了──你們看看他這雙手﹐都凍裂了﹐往外滲著血珠兒呢﹗不 是躬親實地哪會這樣﹖所以朕很疼鄂善。不但要嘉獎﹐而且要加級。順天府王滿庚已報了丁 憂出缺﹐就叫鄂善補上。仍以順天府尹兼理河工事宜﹐調集民夫也容易些兒。” “皇上﹗”鄂善渾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湧到臉上﹐漲得通紅通紅﹐顫聲說道﹕“奴才只 是謹守本分而已﹐皇上如此高厚之恩﹐奴才如何報答﹖只要錢糧供應不再滯礙﹐就是下冰水 泡著﹐奴才也要把磚河、滹沱河治好﹗”說罷﹐連連碰頭叩首。 傅恆見乾隆已經去遠﹐鄂善兀自叩頭不已﹐雙手挽起他。他們極熟的人﹐本想調侃幾句 賀他升官﹐但鄂善滿手粗糙的老繭刺得他心里一動﹐便沒說什麼﹐只用手拍了拍他手背﹐轉 臉對訥親和張廷玉道﹕“二位相公﹐要沒別的事﹐我要到岳東美那兒去了。”訥親便也起身 告辭。 “就不虛留你們了。”張廷玉笑道﹐“高恆截留十萬石糧的折子寫過節略且不要報﹐留 下來斟酌一下再說。”說罷親自送訥親和傅恆出府﹐到月洞門口才停步踅身回聽雨軒。莊有 恭站在門口等候著﹐見他從微雨中走來﹐忙下階雙手攙扶他﹐邊走邊道﹕“太老師慢點── 學生有點不大明白。山東平度顏希深擅自開倉賑濟﹐高恆擅截漕糧﹐都是職官擅自越權的罪 過﹐事情明擺著的﹐怎麼只見軍機邸報登出﹐不見朝廷處分﹖” 張廷玉在莊有恭攙扶下坐在安樂椅里﹐不勝疲累地長長嘆息一聲﹐撫著前額上稀疏的白 發﹐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異常蒼老深沉﹕“這是先朝有例的。當年於成龍在清江擅自開倉賑 濟災民﹐部議奪官、鎖拿京師議罪。聖祖爺龍顏大怒﹐說於成龍一門賢良、愛養百姓、為君 分憂﹐本當褒揚﹐反遭彈劾﹐連索額圖都被掃得一點面子都沒有。如今軍機處里我與鄂爾泰 的位置和當年索相是一樣的。貿然循著這例保敘請功﹐皇上也許說這是沽名釣譽﹐拉幫結 派﹔若照章程處分﹐皇上或許又搬出於成龍前例申斥﹐豈不是自討沒臉﹖所以先刊在邸報 上﹐不言是非﹐放一放不妨。”莊有恭沒想到這麼件小事張廷玉竟深思熟慮如此周詳﹐不禁 由衷佩服。太老師為相四十余年﹐同朝為官的革的革、罷的罷、抄的抄、殺的殺﹐唯獨他榮 寵始終﹐巋然不動。思量著﹐卻笑道﹕“懸的日子久了﹐皇上恐怕要問的。” 張廷玉聽了一笑﹐卻沒有再說話﹐瞇縫著眼望著天棚﹐許久﹐只粗重地透了一口氣。此 時天已黃昏﹐雲色晦暗樹影蕭索﹐縷縷冷風透門而入﹐掀得牆上字畫簌簌作響﹐更顯得寂寞 難耐。莊有恭本來求問自己前程﹐見太老師如此冷淡﹐便訕訕地干笑道﹕“我就要回河工上 去了。太老師﹐有余暇給我寫一幅字兒可成﹖”張廷玉點點頭﹐養了這一會子神﹐他的精神 好了許多﹐扶著椅背站起身來﹐說道﹕“我這會子就給你寫。”一邊挽袖濡墨﹐又道﹕“你 的心思再明白不過﹐想進翰林院也很自然﹐你是狀元﹐立馬就能授侍講學士﹐然後放幾任學 政﹐穩穩當當做一個太子少傅、太子太傅﹐門生多了﹐捧場的自然多﹐不但面兒上光鮮﹐升 官也是極容易的。只要不出紕漏﹐十年內一個漢尚書是跑不掉的──可這都是一廂情願的 事﹐你懂麼﹖”說著目視莊有恭。莊有恭正喜孜孜地撫著紙﹐聽到這里不禁怔住﹐微笑道﹕ “請太老師訓誨﹗”張廷玉將筆放在墨海里﹐取過案頭一把扇子﹐展開了﹐只見上面寫著﹕ 能慎獨則器自重一筆仿米楷書十分端正。張廷玉笑道﹕“你的想頭並不過分﹐多少二甲 進士都想走這條路﹐何況你是狀元﹗但你太熱衷了﹐中狀元神志失常﹐連皇上都知道了。人 主不怕臣下熱衷功名﹐但人主聰敏過人﹐國家升平﹐求才不免就苛一點。國家重器親戚父子 間尚且不輕授受﹐何況你一個漢人進士﹗所以我放你外任﹐一則作事容易見功﹐二則作事不 見功﹐離著皇上遠﹐也不易見罪。待到真作出大事業﹐掙得大功名自然另有一番話說。後 生﹐你說是不是呢﹖” 一席話說得莊有恭滿面羞慚﹐紅了臉﹐扶著紙的手也徽微打抖。他方才心里一直不服﹐ 自己也在河工﹐也是滿手老繭腕背上血痕累累﹐就坐在乾隆身邊﹐偏偏卻表彰了躲在側影里 的鄂善﹐此刻才明白皇上對自己另有一份苛求﹗半晌﹐才吶吶說道﹕“老相國這話﹐學生如 醍醐灌頂。中榜那年﹐確實是和幾個同年吃酒多了﹐所以失態了。但這個冤沒處告訴﹐學生 只有自己加勉﹐兢兢業業為朝廷作事﹐以求功名之心修養德性﹐不辜負太老師栽培苦心。” “這就對了﹗”張廷玉那核桃皮一樣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了笑容﹐援筆濡墨﹐在宣紙上 寫了尺幅大小兩個字﹕ 戒得 又密密綴上幾行小字﹐“乾隆六年十月壬午﹐莊思泉公囑余作字。因思及昔年扈從聖祖 幸避暑山莊事﹐得此二字。青年亦是同季同時﹐是日雪大如掌﹐風嘯如狂﹐聖祖垂戒諸子於 戒得居。吾輩臣子﹐思及‘戒得’之義﹐可不慎乎﹖” 寫罷﹐正覓圖章時﹐卻見小路子抱著一疊文書跟著一個太監進來﹐張廷玉問道﹕“小路 子﹐怎麼這早晚來了﹖你的腿怎麼了﹐看著有點瘸﹖”小路子小心地把文書奏折放在長條卷 案上﹐笑著回道﹕“院里苔蘚賊滑的﹐摔了一跤﹐又防著濕了這些寶貝﹐腿就有點扭了 筋……相爺正寫字兒吶﹐這可是我的好福氣﹐我這就要放外任辦差去﹐跟了您這幾年﹐總見 您給大員們寫字兒﹐我官太小沒敢張口。今兒既湊上來了﹐求相爺給點面子﹐另稟相爺﹐我 如今改名字了﹐還是萬歲爺親自起的呢……”說著便將乾隆去軍機處“覲見”的情形說了。 張廷玉是素來不輕易給人寫字題句的﹐今日給莊有恭寫條幅﹐已覺破例﹐正思量著婉拒﹐聽 是乾隆給肖路正名﹐便改了主意﹐笑道﹕“我的字並不好﹐官做的大了﹐人們就虛捧起來﹐ 其實自己心里明鏡一樣﹐因此只好藏拙﹐倒也不為拿大的。今兒你既有福氣覲見主子給你定 名字﹐我索性也給你湊個趣兒﹐便又扯過一張小一點的紙﹐心里想﹕這是個地道的土佬兒﹐ 如今又放外任﹐應以君子小人之義儆戒﹐便寫道﹕ 行仁義者為君子﹐不行仁義者為小人﹐此統而言之也。君子中有百千等級﹐小人中亦有 百千等級﹐君子而行小人之道者有之﹐小人而行君子之道者有之。外君子而內小人者有之﹐ 外小人而內君子者有之。大道無恆﹐唯修德而已矣。張廷玉謹識。 筆走龍蛇似的一篇草書﹐墨汁淋漓地遞給了肖路﹐說道﹕“你初入宦途﹐又是捐的官﹐ 千言萬語﹐也只是要你做個君子官﹐造福一方立功聖朝﹐也就不辜負我這一片苦心了。” “謝相爺賜字﹐謝相爺教導。”肖路高興得滿面紅光﹐雙手接過那紙﹐小心吹干了﹐說 道﹕“我原是德州客棧的小伙計﹐能有今日﹐全虧了楊大人和相爺的提攜。楊大人是第一清 官﹐相爺又是第一名臣。你們都是君子﹐我也不好意思當小人。我雖讀書少﹐從小就聽鼓兒 詞﹐樊噲是個殺豬的出身﹐黥布是個死囚﹐呂蒙正討過飯﹐當時不也是小人﹖後來都成‘君 子’了。我這一去做起來﹐准叫老相國滿意……” 二人聽他說“不好意思”當小人﹐都不禁莞爾一笑。後來聽他搬來的人物﹐才曉得這跑 堂的在軍機處耳濡目染大有長進。張廷玉送莊有恭出軒時﹐肖路見沒人﹐便將那把扇子也袖 了藏起。又張羅著把送來的文書分門別類一札札疊起﹐眼見晚飯上來﹐肖路才告辭出來﹐一 溜煙兒回到下處。 此刻﹐傅恆已到了岳鐘麒府中。他的家眷都還在四川。北京的這一處舊宅﹐坐落在城皇 廟南街原是奮威將軍晉升一等公時雍正皇帝所賜﹐兒子岳浚任山東巡撫﹐來往京師不便﹐岳 鐘麒便將宅子讓給了兒子。他來北京閉門思過等待部議校勘﹐自然還住了這里。岳鐘麒從張 廷玉處悶悶不樂回府﹐屏絕家人﹐獨自足坐了半個時辰﹐只一們又一口喝著又苦又澀的釅 茶﹐噓著心里的寒氣。傅恆奉旨前來撫慰﹐卻沒有宣旨的名分﹐因此不讓門上通稟﹐只帶了 家下小奚奴一同進來﹐見岳鐘麒半閉著眼坐在安樂椅上﹐雙手扶膝﹐仿佛入定的模樣﹐不禁 笑道﹕“東美公﹐獨個兒在家參禪啦﹖” “是傅相﹗”岳鐘麒猛地一顫﹐坐直了身子﹐見屋里已經暗下來﹐忙命﹕“快掌燈﹗─ ─傅相﹐有旨意麼﹖”顫巍巍起身便欲行禮﹐傅恆搶上兩步按住了﹐呵呵笑道﹕“哪有那麼 多旨意﹗我去十四爺府瞧他的病﹐順便來看看你。也虧了是你﹐這院里沒有內眷﹐家丁長隨 幾十號﹐前院到後院鴉雀無聲﹐荒得像座古廟﹐我在這樣地方住一天也就悶煞了。你還該將 夫人和兒女們接到京里來的……”岳鐘麒笑了笑﹐讓座上茶以後也坐了﹐喟然嘆道﹕“六爺 天璜貴冑﹐我這一輩子從兵營里打滾出來的﹐怎麼相比呢﹖這院里的長隨家人﹐其實都是我 帶出來的兵﹐中軍營里跟著我廝殺過來的﹐有的老病﹐有的無家無業﹐左右橫豎跟著我就 是。”他揣摩著傅恆的來意﹐略一緩又道﹐“六爺不但能詩會畫﹐上次帶著岳浚去拜望﹐您 一手琵琶彈得也叫人入神﹐我聽著就好似又在千軍萬馬的戰陣里兵戈交鋒呢。您﹐兵帶得 好﹐仗打得也精……唉﹗我老了﹐皇上神聖武威﹐上次還言及西疆軍事、南疆平亂﹐兒子們 必能親眼見到六爺殺伐立功﹐您是本朝一代名將名相﹐那是沒說的了。” 傅恆蹺足而坐﹐手持一把素紙湘妃竹扇﹐展開了合起一遍遍把玩著﹐燈燭下越發見得目 如朗星面如冠玉﹐一條油光漆亮的大辮子隨意搭在肩上﹐更顯著氣度宏深。他邊聽邊微笑﹐ 從容地點著頭﹐直到岳鐘麒一大車奉迎話說完才笑道﹕“岳大將軍不要拍我的馬屁。你從龍 西征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我呢﹗打我一生下來﹐耳里聽的我朝兩大將軍﹐一個年羹堯﹐一 個便是你﹗這些日子你緊著往張衡臣那兒跑﹐為的是和通泊一戰輸得不服氣﹐要到大小金川 撈回來老面子﹐可是的麼﹖” “六爺太精明了。﹐’岳鐘麒笑道﹕“衡臣相公還在支吾我﹐您就一語道破了。既如 此﹐索性就請六爺成全﹐也不要六爺為我這敗軍之將打保票﹐只說得萬歲爺肯單獨召見﹐我 力陳金川軍事勢態﹐用我不用由萬歲做主﹐可成﹖” 傅恆雙眉微微顰起﹐凝視著岳鐘麒﹐半晌才道﹕“你以為皇上不肯用你﹐是因為你無 能﹖” “啊﹖” “你以為皇上不曉得你急著立功贖罪﹖” “知道……” “你不全知道。”傅恆望著悠悠跳動的燭光﹐徐徐說道﹕“你的和通泊之敗﹐是先帝調 度失宜﹐皇上對此心中雪亮﹐你明白麼﹖” 熾天使書城
【六 老成宿將陳說邊事 多情女子勇赴火刑】 傅恆見岳鐘麒愕然不知所惜﹐一笑起身﹐踱了幾步﹐邊踱邊道﹕“准葛爾遠離內地﹐有 萬里之遙﹐在紫禁城里指揮前線軍事﹐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哪有個不敗的﹖” 岳鐘麒瞠目望著傅恆﹐這些話當然是“當今”的話﹐但傅恆居然侃侃而言﹐也太大膽的 了。忽地心念一轉﹐莫非他是奉旨而來﹖想著﹐已興奮得連呼吸也急促起來。 “和通泊戰敗﹐你是全軍而退。”傅恆瞟了一眼岳鐘麒﹐又道﹐“北路軍全軍覆沒。看 模樣你是全軍主帥﹐理應負責。但僅僅北路軍就有兩位主將﹐錫保和馬爾賽都是先帝簡撥任 命的﹐兩個草包將軍又互不統屬﹗這樣的陣勢怎麼能打得過噶爾丹策零三萬驃營鐵騎﹖所以 皇上說﹐岳鐘麒能在敗兵如潮中鎮定不亂﹐站穩腳跟﹐逼噶爾丹策零退回阿爾泰山之北﹐不 失名將之風。” 乾隆這些話﹐是傅恆從山西回京第一夭﹐君臣二人縱談軍事﹐酒酣耳熱時說的﹐不但岳 鐘麒﹐連張廷玉、訥親這些心腹臣子也是全然不知。岳鐘麒聽著這些話﹐不覺五內俱沸﹐心 都緊緊縮了起來﹐萬沒想到﹐這些話竟比自己肺腑里掏出來的更中肯。自己不敢說﹐也不敢 想的話都被這位年輕主子說了。涔涔的淚水在岳鐘麒的眼眶中滾來滾去﹐終於還是奪眶而 出…… “主子還說﹐你在主帥位上調度失當﹐也難辭其咎。”傅恆又道﹕“一條敵方使用間諜 惑我視聽﹐你不能明查特磊之奸﹐猶疑不決﹐縱他進京混淆視聽﹔一條不能嚴格維護滿洲綠 營軍紀﹐致使北路軍不遵軍令一意孤行﹐深入不測﹔再一條你的那個車騎營﹐攻是那樣的不 緊不慢﹐退也是那麼不疾不速﹐陣勢一亂﹐立刻就成了擺布不開的累贅﹐像條死蛇一樣只有 挨打的份兒。還有﹐戰前為討皇上歡喜﹐幾次妄報祥瑞﹔兇危之道以喜慶妝飾﹐也很不合你 勛臣名將身分……”傅恆口說手比﹐滔滔不絕。岳鐘麒戰敗的因由﹐被他分析得猶如親見目 睹。其實這些見解都是他在剿匪時和李侍堯談論西北戰局得來的心得。在和乾隆奏對時﹐也 曾談過﹐這次﹐他想趁此機會搬出來當面驗証。自然說得滴水不漏、得心應手。岳鐘麒自下 野以來每日煩悶不安恐懼獲罪﹐從來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公道地評介和通泊之戰﹐更沒想到竟 是皇帝對自己如此體貼﹐此刻滿心感激﹐恨不得立刻奔赴前線殺敵立功﹐報效皇上。哪有工 夫分辨哪是乾隆的話﹐哪是傅恆的見解﹖他低著頭﹐先是激動得抽泣﹐渾身顫抖﹐接著便號 陶大哭道﹕“傅相﹐傅相……你若得便替老奴才回……回奏主子。岳鐘麒一門世受國恩﹐自 己也侍候了三代主子……由於思慮不周、謀划不精﹐喪師辱國﹐是死有余辜的人……罪何能 辭﹖主子既知鐘麒忠心不二﹐奴才就是身死萬軍之中﹐或受炮烙之刑﹐也都甘之如飴﹗但求 主子再給奴才一次機會﹐由奴才去征討大小金川。一年之內﹐若不能敉平﹐主子就不處分 我﹐奴才亦必一死以謝君恩主德……”說罷﹐淚水像開閘之渠一湧而出。 “東美公不要這樣﹐”傅恆也頗為感慨﹐取出手帕拭拭眼角﹐顫聲透了一口氣﹐說道﹕ “你想立功贖罪﹐想再次帶兵出征﹐明眼人一望可知﹐何況皇上睿智聖明﹐早就洞鑒燭照 了﹗但你知道﹐慶復如今在朝﹐上下瞻對在總兵宋宗漳手里﹐班滾生死不明﹐朝廷怎好無緣 無故拜你為將再征瞻對﹖” “班滾沒有死﹗”岳鐘麒喊道﹐“班滾若死﹐上下瞻對根本不用重兵駐守﹐留幾百人看 守糧庫就夠用了﹗班滾不死﹐逃亡金川﹐大小金也要亂﹐趁他們將亂未亂之時﹐派我回四 川﹐憑我和莎羅奔的交情、叫他交出班滾也不是難事﹗”傅恆聽他說得如此篤定﹐不禁詫 異﹐心里一動坐回椅上﹐關切地問道﹕“你和莎羅奔到底什麼交情﹖我聽人說過﹐今兒又兩 次聽你說﹐倒真想知道其中的底細。” 岳鐘麒拭干了淚﹐雙手捧茶呷了一口﹐自失地一笑﹐說道﹕“這個說來話長。我其實更 熟悉的是莎羅奔的大哥色勒奔……”他兩眼露出悵惘的神色﹐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康熙五 十八年﹐准葛爾的策妄阿拉布坦派他的部將策零敦多卜進襲西藏。聖祖命正紅旗都統法拉從 打箭爐出兵﹐平定里塘、巴塘。我當時還只是個副將﹐擔任前鋒主將﹐帶了七個兵士包圍里 塘﹐連戰三天三夜﹐拿下了里塘、里塘第巴也死在亂軍之中。巴塘和里塘原來暗地勾結迎策 零入藏的﹐見我攻勢猛烈、士卒用命﹐而且還有二百枝火槍﹐他嚇破了膽。我占領里塘的第 二天﹐巴塘守將第巴仁錯就帶著戶籍到大營來獻地投順。接著乍丫、察木多、察哇也都獻圖 向我投降…… “本來仗打勝了是件喜事﹐可我不該勝得太快。一個前鋒副將七夭之內掃平由塘、里 塘﹐中軍都沒有用上﹐這就把主將法拉弄得有點尷尬。我在寫報捷書的時候﹐只寫了一句 ‘法軍門坐鎮打箭爐﹐指揮有方﹐將士奮勇﹐沒有把他的‘功勞’寫足﹐竟招惹得這位都統 爺大不歡喜。因此﹐接到我的捷報﹐他也不向朝廷轉奏﹐竟親自帶著兩個中軍﹐馬不停蹄地 星夜趕往巴塘。 “法拉臉色鐵青﹐一見面就給來個下馬威﹐申斥我﹕‘你打了勝仗﹐滿得意的﹐是吧﹖ 啊哈﹗不要得意得不知東西南北了﹗’ “我當時一下子就懵了。我在前頭給你打了勝仗﹐你沒頭沒腦的給我這一下﹐算怎麼一 回事﹖強忍著氣﹐說‘標下犯了什麼錯﹐惹怒了軍門﹖請明示﹗’ “你犯了貪功冒進之罪﹗’拉法一臉獰笑﹐急躁地在帳中來回踱步﹐‘朝廷這次進藏剿 匪﹐兵分兩路﹐一路是我軍﹐一路是定西將軍噶爾弼﹐采用穩扎穩打﹐務求全殲入藏准葛爾 部的戰法﹐你這樣打﹐策零敦多卜豈不嚇得逃走了﹖你叫我怎麼跟十四爺交待﹖’ “‘我進兵里塘之前﹐軍門沒有這個話﹗’ “‘我一到成都﹐在總督行轅召集會議﹐頭一條講的就是要在西藏關門打狗﹐生擒策零 敦多卜。’。“你講這話不足為據﹐軍事會議布置方略﹐要丁是丁卯是卯﹐不能半點含糊其 辭﹗我記得你這話﹐是在宴會上說的﹐當時劉正襄喝得臉通紅﹐揮著胳膊說﹕‘要快打猛 迫﹐攆他個摸門當窗戶﹗’你還說﹕‘對﹗這才是好漢子﹗’──這是軍事會議麼﹖ “就這樣﹐我和主將兩人當眾鬧起來﹐我的屬下擠得帳里帳外都是﹐人人都氣得呼呼喘 粗氣。我怕激出兵變﹐說了句‘里塘、巴塘都已經打下來了。您瞧著辦吧﹗’就退回去了。 “第二天我見他﹐他卻換了笑臉﹐又是讓座又是親自倒茶﹐說﹐‘原來你疑我妒你的 功﹖我明著搶下來﹐暗中也不能偷麼﹖你只是個副將協統官兒﹐你的“功勞”我還不是想怎 麼報就怎麼寫﹖可是我不是那種小人──你看這是我報到大將軍王那里的軍書……’說著展 開一份紅綾封面的軍書﹐我看了看﹐果然是給允□王爺的報捷文書﹐里頭倒也沒有抹去我的 功勞﹐只加了幾句他居中指揮﹐先打里塘﹐再征巴塘的方略﹐還有‘親臨前敵’的話兒﹐含 含糊糊地﹐好像他也在前鋒親自指揮似的。我想﹐說到天邊他是主將﹐又是滿人﹐惹不起就 不惹﹐也就沒再說什麼。” 說到這里﹐岳鐘麒透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有點迷惘的傅恆﹐說道﹐“六爺﹐我說得離題 兒了罷﹖後來由十四爺轉奏朝廷的邸報發下來﹐我才知道自己上了大當。邪報上根本就沒提 到我的名字﹐把副先鋒、參將木傑擺了出來﹐他是‘親臨前敵’﹐我的手下千總都保了一個 遍﹐唯獨對我這個前敵主將、先鋒官﹐連一個字也沒提﹐勾得干干淨淨﹗六爺﹐我那時還剛 剛從游擊提成副將﹐只曉得死打仗﹐報君恩﹐哪里懂這些鬼蜮伎倆﹖一氣之下就病倒了﹐身 熱頭昏四肢無力。那拉法居然還親自來病榻前‘看望﹐我。他手里晃著那份邸報﹐攢眉疾首 一臉苦相﹐假惺惺地連揶揄帶挖苦﹕‘真真料不到會有這種事﹗敢是十四爺也糊塗了﹐或者 聽了哪個混賬小子的歪話﹖這可真對你不住﹐這可怎麼好呢﹖已經上奏朝廷了﹐這回算我搶 了你的功﹐等打下拉薩﹐我專折保你一本﹐功勞都是你的﹐可成﹖’“我的病本就是氣出來 的﹐此時更是耳鳴心跳眼冒金星﹐在枕上冷笑著說道﹕‘法軍門這片好心﹐鐘麒一輩子也忘 不掉﹗我本來就是松蟠駐軍游擊﹐還叫我回到老營去吧。我身子骨兒這樣﹐真的侍候不來這 邊的差使了。’拉法聽著只嘻嘻笑﹐說﹕‘別看你病著﹐算盤仍舊打得很精嘛﹗松蟠離十四 爺的大營只有兩夭路程﹐想去行轅告我嗎﹖聽我良言相勸﹐打消了這主意的好﹗朝廷里阿哥 爺們正鬧家務﹐十四爺的心拴在紫禁城﹐打仗的事只要不給他惹亂於就成﹗’他一臉奸笑﹐ 又說﹐‘嚥了這口氣﹐下次我給你補上﹐這是上策﹐你現在聽我的令﹐明日帶幾個從人﹐到 成都給我催糧﹐一萬石糧運上來﹐我給你記功。兩個月運不到﹐你仔細我將你軍前正 法﹗’。 “我一聽就知道他起了殺人滅口的心﹐從里塘到成都快馬也要半個月﹐兩個月運一萬石 糧除非你是神仙﹗何況這時正值五月﹐過打箭爐穿越大小金川煙瘴之地﹐不死也要脫層皮。 但若拒絕軍令﹐他會立刻將我從病床上拉起來梟首示眾。萬般無奈我只得權且應下﹐也還裝 作懇求延期一個月﹐以減他的殺心。他明知我辦不到﹐樂得作了順水人情。 “六爺﹐我心里又悲又苦﹐身上焦熱滾燙﹐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我的十名親兵離開了里 塘。我是打了勝仗的將軍﹐被一個無賴上司公然如此蹂躪作踐﹐真是欲哭無淚啊﹗ “五月金川正是雨季﹐遮天蔽日的是樹﹐看不見天上的雲。地下的路泥濘難行﹐水草布 滿了沼澤﹐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路﹐當地土人不通言語﹐聽說找向導要過金川﹐許下天大的 願﹐也沒人肯干。我們十一個人在密不透風的樹林子里像瞎子一樣﹐有時攀著古藤越谷﹐有 時沿著獨木橋過溝﹐有時還得扎筏子渡水﹐昏天黑地里向東摸索﹐只憑著我懷里一面羅盤﹐ 還有大軍當初過金川時在樹上砍下的標志走路。這條道上到處都是陷井泥窩子﹐瘴氣彌漫過 來對面不見人﹐還得時時防著蛇蠍毒蟲叮咬。幸虧我在四川帶兵時知道厲害﹐帶有蛇藥和金 雞納霜﹐又知道口噙木葉能避瘴﹐好好歹歹就在這煙瘴路上死命苦捱……” 岳鐘麒說到這里﹐已是老淚縱橫。傅恆想著他當日處境﹐也不覺膽寒心酸﹐勉強笑道﹕ “拉法的死我知道”﹐是在進藏路上被山上雪崩壓成了肉泥。可見惡有惡報──後來呢﹖你 怎麼認識莎羅奔的﹖” “他哪里死於雪崩﹖是雪崩時候被下頭士兵砍死的﹗”岳鐘麒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平 心而論﹐拉法打仗身先士卒﹐是一員驍將。但他只是個千把總材料兒﹐不會帶兵﹐這樣子搶 功勞害賢能﹐十個有十個要引起嘩變的﹗ “……我們在密林里轉了六天﹐好容易才見到一處苗寨──你知道﹐我們已經在杳無人 煙的老林里艱難跋涉了十天﹐沒有見過人影﹐沒有聽見人聲﹐沒吃一口人間煙火食兒﹐乍一 登上石板路﹐聽見犬吠雞鳴﹐看見一排排竹樓﹐真好像在大海里遇難﹐又返回陸岸那樣﹐歡 喜不盡。 “但是寨子里卻不見男人﹐只有幾個老嫗﹐有的用竹筒打水﹐有的在火塘上燒飯。我多 少懂幾句苗語﹐連說帶比划﹐才曉得男‘波’都在寨北谷場上。從老婆婆臉上露出的神色 看﹐似乎還有幾分神秘。我們湊在一處猜了半日﹐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十一個人跟那打水婆婆到竹樓上﹐比划著請她給我們弄飯吃﹐她大約也看出我們 是官軍。把家里所有的□粑都烤了給我們吃﹐一邊流淚﹐一邊指著北方﹐嘰哩哇啦越說越有 勁。像是要我們到谷場上去看看。她那急迫的神情﹐使我們認定寨里出了大事﹐當下決定﹕ 去看看﹗ “我們帶著八支火槍﹐略略整頓了一下衣衫。我還穿著三品官服﹐挎上寶劍﹐背著硬 弩﹐來到寨北。此時已經暮色蒼茫﹐谷場旁的老榕樹下只見星星點點都是火把。苗家壯男們 敞胸赤膊、滿臉滿身油汗﹐腰間插著方頭砍刀﹐一隊隊來往舞蹈。正中土台上一個祭司﹐臉 上青一條紅一塊畫得像個瘟神﹐頭上一條條彩布披散下來﹐手中舉著一面幡﹐發了癲似地舞 蹈著﹐嘰哩咕嚕念誦著咒語…… “我在貴州黔北苗寨時見過這種場面﹐原來是在驅瘟神﹗我心里一口氣松下來﹐不禁好 笑﹐這也值得那老婆子如此張惶﹖見我們親兵們瞪著眼還在傻看﹐我就說﹐‘我們都要累死 了﹐誰有心情看他們驅瘟神耍把戲﹗咱們回去﹐好生睡一覺﹐想法子如何完成自己的艱難的 運糧任務。 “協台﹗’我的一個老兵一把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指著土台子﹐聲音有點發顫﹕ ‘他們要……殺人﹗’ “我這才仔細看﹐真的﹗土台子旁邊垛著多半人高一個柴堆﹐柴堆下兩個門板上﹐直挺 挺捆綁著兩個剝得一絲不掛的人﹐不喊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土台旁邊還跪著五六個綁得 結結實實的女人﹐衣裳整齊華貴﹐頭上插金戴銀。看樣子祭祀一完﹐立刻要將這些人扔到柴 堆上燒死。我心里驀地一縮﹐頭上立刻浸出密密的細汗﹗正發愣間﹐忽然聽到一聲淒厲長 嚎﹐一個年輕女子雙手持著兩把彎刀﹐口中似咒似罵地叫著﹐瘋了一樣跳到火光里﹐見人就 砍直沖那兩塊門板撲去﹗她身手敏捷﹐幾個男人都攔不住她。撲到門板邊﹐只見雪亮的刀閃 了幾閃﹐那縛人的繩子已經被割斷了…… “場上立時大亂﹐鼙鼓咯咯的響起。男人們嚎叫著如鬼如魅﹐往來奔竄。那祭司瘋了一 樣在台上﹐一手舞幡﹐一手舞著火把﹐口中嗚哩哇啦地喊叫。幾個男人沖上來﹐奪了那女子 手中的刀。火光映著我這才看清﹐是個面目十分俊秀的年輕女。。只風她呼哧呼哧喘著粗 氣﹐用苗語和祭司斗嘴。我的苗語實在有限﹐聽得出的字眼只有‘你才是瘟神﹐你才是惡 魔’還有‘大色勒奔’如何怎樣…… “‘格斯摩勒﹗’那祭司獰笑一聲﹐‘格拉木拖擁火溫﹗’他揩著頭上的汗叫了幾聲﹐ 人們立刻把那女子也捆縛在一邊﹐不知怎的﹐卻沒有和原來那群女人縛在一起。祭司親自圍 著柴堆兜了一圈兒﹐便用火把點燃了那柴堆……我的心像一下子被泡進了沸水里﹐不知怎 的﹐我脫口而出‘不許殺人﹗我們是官府派來的﹗’ “我的喊聲驚動了場中所有的人﹐所有的火把都集中了過來﹐所有的目光都盯視著我們 這群不速之客。突然﹐那個縛在門板上的年紀大一點的青年竟高喊一聲‘官家救命﹗這個祭 司是小金川叛賊﹗’ “他竟然能說這麼純熟的漢語﹗我心里不禁轟地一熱﹐一手按劍﹐口中大喝道﹕‘普天 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天朝律令誅殺自有法度﹐誰敢亂殺人命﹖快放了他 們﹗’ “但沒人聽懂我的話﹐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只聽那持刀被擒的女子又和祭司各自大聲吵 嚷了一陣﹐那女子的口便被人堵上了。只聽祭司念叨著咒語﹐人們又像著了魔﹐挺著刀一步 一步逼了近來。 “‘開一槍──朝天﹗’我下令。 “‘砰’地一聲響﹐似乎震得苗人們遲疑了一下﹐但這都是些剽悍勇猛之士﹐很快就靈 醒過來﹐又逼上前來﹐我心里此時一橫﹐咬著牙道﹕‘沖那個祭司﹐齊發﹗’ “砰﹐砰﹐砰……七槍齊發﹐那個祭司連哼也沒來及哼一聲便軟軟栽到土台子旁邊。打 得他臉上身上都像蜂窩一樣﹐□□的血順台流淌下來。我一邊命令急速裝換火藥﹐一邊大聲 喝呼﹕‘抗命者死﹐放刀者生﹗’那個躺在床板上的後生說了一陣苗語﹐像是翻譯了我的 話﹐於是人們紛紛將刀扔在了地上。” “就這樣﹐你救了色勒奔﹗”傅恆聽得入神﹐直到此時﹐才倏然醒悟過來。知道那門板 上的青年就是大金川的土司色勒奔﹗不知為什麼﹐傅恆突然覺得一陣興奮﹐問道﹐“他寨子 里究竟出了什麼事﹖” 原來大小金川總共只設了一個土司﹐大金川的十幾個土舍素來統歸小金川的土司沃日豁 本管轄。土司對土舍的統制﹐其實並不像中原官制那麼嚴密﹐數十個土舍散處崇山峻嶺之 中﹐各自管著幾個寨子、幾十里方圓地面﹐平日極少來往。只有當為獵物發生爭執﹐或為地 域划分不清時﹐各土舍派人到土司那里“講公道”。如果土司“不公道”﹐各寨鬧起糾紛﹐ 土司也無可奈何。大金川地處險域深山﹐轄地大﹐卻沒有土司﹐常常被小金川的土舍侵犯獵 域、搶掠獵物甚至活擒獵民為奴﹐受的欺侮多了﹐又講不來“公道”﹐大小金川間仇恨便愈 集愈深。火並、打冤家的事不時發生。但小金川地近上下瞻對﹐既靠著官兵又和瞻對的班滾 來往密切﹐有鳥銃也有火槍。十次打冤家有九次倒是大金川吃虧。到康熙五十六年﹐情形多 少有了點變化﹐大金川土舍嘉勒巴救護了二百多名從青海逃亡到金川的清軍官員﹐給他們治 傷驅毒﹐還護送他們返回成都﹐還接受了四川將軍十幾支火槍的賞賜。這個見過大世面的嘉 勒巴這才知道小金川的土司在朝廷面前只能算一條“毛蟲”﹐連一條巴兒狗也算不上。 “神秘”一旦被看穿﹐偶像隨即土崩瓦解。嘉勒巴一回金川自己的土舍﹐立刻在自己寨 子里建立土兵﹐用山里藥材和淘出的金子去川中換買槍枝彈藥。又打幾次冤家﹐小金川居然 不敵﹗這樣就奪取了促侵水廣大流域。這嘉勒巴只和小金川交鋒﹐回避與官軍沖突﹐時而還 送金帛給上下瞻對的班滾﹐聯絡著合擊一下小金川。沃日多次到清營請救兵﹐無奈大金川是 有名的黃金產地﹐守衛上下瞻對的千總們收飽了賄賂﹐腰里揣著大金川貢來的黃澄澄沉甸甸 的金子﹐誰肯替這個小土司賣命﹖班滾眼見小金川也離心不聽朝廷的﹐便把上下瞻對的藏兵 組合起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連清兵進藏也要“留下買路錢”﹗ ……傅恆至此﹐對上下瞻對、大小金川的“亂源”已經明白了。不由欽佩地看了一眼若 無其事的岳鐘麒。 “其實關鍵之處就在嘉勒巴身上﹐朝廷一文錢不用花﹐給他一個總土司或者安撫使的名 目﹐他就能把大小金川的事安頓下來。大小金川安定了﹐上下瞻對也就迎刃而解﹐不戰而 勝。”岳鐘麒用粗糙的手指把一根歪倒的蠟燭芯扶正了﹐搓著指上的燭油﹐嘆息一聲又道﹔ “可惜的是嘉勒巴突然暴亡。據他的妻子說﹐是沃日在銅令寨設酒宴作調解時被害死的。嘉 勒巴和兒子阿莫強一同赴筵﹐回來後父子雙雙染病﹐百治不救﹐一個月內就雙雙去世了。 “我去大金川親眼見到的﹐就是嘉勒巴死後一個月後出的事。嘉勒巴死﹐家里治喪── 你知道﹐藏人是最信神的──他的夫人說丈夫是英雄﹐兒子也是英雄﹐堅持要請紅衣活佛第 桑結措──就是那個祭司──來給他父子祈禱。這樣﹐就引狼入室。第桑結措帶著二百多名 喇嘛來到他們寨中﹐本來他們是為亡靈超度的﹐但一來就占了嘉勒巴的宅子﹐恰也湊巧﹐嘉 勒巴的兩個孫子﹐一個叫色勒奔﹐一個叫莎羅奔﹐也一齊病倒﹐發熱﹐說胡話不省人事。 “第桑結措又是燒香又是請神。還說嘉勒巴祖孫三代作惡﹐得罪了佛爺﹐不但一門絕 後﹐全村人都要跟著死﹐除了處死色勒奔兄弟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我用火槍擊斃了結措﹐卻沒有解除人們疑慮。我帶著我的十個親兵走近土台﹐ 土台周圍的幾百雙眼都死盯著我﹐他們只是一步一步向後退﹐卻沒有人離開場院。 “我走近那兩塊門板﹐伏下身子解開繩子﹐抓起色勒奔胳臂試脈息﹐只覺得時緩時急﹐ 跳得很厲害﹐又試莎羅奔的時﹐覺得比他哥哥的症候要輕。但我實在不懂醫﹐對著兩個昏迷 不醒的病人﹐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這時候﹐我覺得周圍的藏民向前逼近了一步﹐於是吩 咐﹕‘問問有沒有懂漢語的﹖誰敢再向前﹐那祭司就是他的下場﹗’ “藏民們在暗中竊竊私議了一陣子﹐一個頭發灰紅的老者站出來﹐雙手平展向我一躬﹐ 說﹕‘瑪米老爺﹐我能說漢語。嘉勒巴土舍窮兵好武﹐給我們大金川帶來了無數的征戰﹐他 惹怒了上天﹐他的子孫也應得這樣的報應﹗如果不燒死色勒奔和莎羅奔﹐上天還會降禍我們 全寨。我們一向遵守官家法統﹐不知老爺為什麼要干預我們的族務﹖’ “‘這是你的話﹐還是你翻譯別人的話﹖’ “‘這是第桑結措帶來佛祖的旨意﹗’ “‘他是小金川的人﹐憑什麼來管大金川事務﹖你叫什麼名字﹐在寨里是什麼身分﹖’ “人們聽了他翻譯我的話﹐又交頭接耳一陣議論﹐又一齊用專注的目光盯著我﹐仿佛在 等待我的回答。老者鄭重向我一躬﹐說﹕‘我叫桑措﹐是嘉勒巴土舍的叔叔。專管到小金川 佛寺祈禱供獻的使者。我哥哥一家遭到這樣的報應﹐我比誰都難過。但我說的話確實都是在 西塔爾大佛寺求簽求得的原話﹐大佛寺還專門派了祭司老爺來執行佛的意旨。你們打死了 他﹐上天會用雷擊死你們的﹗’ “我聽了哈哈大笑﹐說﹕‘大祭司既然是佛的使者﹐理應神通廣大刀槍不入﹗這麼多的 人﹐都沒有死﹐怎麼偏偏他被打成一堆爛肉﹖這正是他欺蔑佛祖的活証據﹐他來誘騙你們殺 掉自己的英雄﹐好讓小金川的人重新欺侮奴役你們﹗’我靈機一動﹐突然想起這一帶是諸葛 亮七擒孟獲的地方﹐人們對諸葛亮敬若神明﹐接口又說﹕‘我們是征剿里塘巴塘的朝廷大 軍。路過打箭爐﹐諸葛亮托夢給我們主帥﹐說大金川有英雄受難﹐要我們趕快來救﹗不然﹐ 怎麼會這麼巧﹗’ “‘諸葛亮﹖諸葛亮是誰﹖’ “我正發怔﹐一個小校大聲喊﹕‘就是孔明﹗’ “人們轟然一陣議論﹐竟都一齊跪了下來﹐膝行向我靠近﹐口里熱切地說著什麼﹐一臉 虔誠膜拜的神色。突然﹐一個壯小伙子‘呀’地大叫一聲﹐舉起方大刀沖過來﹐對准門板上 的小莎羅奔就刺﹐我猝不及防﹐連刀也來不及拔﹐驚叫一聲躍起來格斗時﹐斜刺里又沖出一 個女子﹐用火把直搪那個小伙子﹐口中尖叫著什麼。 “老桑措嘆息一聲給我翻譯﹐我才知道﹐這是幾個年輕人的又一本孽緣帳﹐那舉刀殺莎 羅奔的叫貢布﹐那掩護莎羅奔的女子叫朵雲。桑措說﹐貢布喊的是‘他不愛你’﹗朵雲則喊 的是‘我不愛你﹗’這翻譯得簡捷明了﹐大驚初定的我倒被逗得一笑。” 熾天使書城
【七 將帥不和沙場縱敵 箕豆相殘軍前決斗】 岳鐘麒講到這里﹐傅恆一顆懸得老高的心才放下來﹐聽了那翻譯的話也是一笑﹐說道﹕ “看來情之一物﹐無分域中域外﹐皆是一理啊﹗色勒奔兄弟害的是什麼病﹖”岳鐘麒道﹕ “後來問了病況﹐才知道不過是虐疾。他們的叔父聽了小金川祭司的話﹐不給他們吃飯、喝 水﹐關在空房子里‘驅鬼’﹐弄得病越來越重。祭司又說惡鬼既不能除﹐就要危害全寨人 命﹐這才施火刑要燒死他們。你知道﹐我自己就有個虐疾病根兒﹐在廣州買了不少金雞納 霜﹐隨身帶的就有。色勒奔兄弟又不常用藥﹐所以吃下我的藥不到半個時辰就退了熱﹕這一 手比什麼都管用﹐屯里的藏民立刻把我看成神仙活佛﹐我們帶的紫金活絡丹、薄荷油、金雞 納霜、驅熱法風散在這里大有用處﹐家家戶戶輪流搶我們去喝糜子酒﹐我們整天像騰雲駕霧 似的。別看我們來時十分狼狽﹐歸時卻是榮華高貴﹐由藏民們護送我們回成都﹐藏紅花、鹿 茸、麝香、三七、木葉草整整用了十個騾馱子。還有三十個大金餅子﹐都有燒餅來大──想 想看吧﹐六爺﹐這不是因禍得福﹗所以我這輩子﹐有時處於逆境﹐總愛回想這一段﹐有多少 氣也都平了。那色勒奔兄弟送我們到老界嶺雪山口才依依分手。說‘您是個心田極好的人﹐ 佛爺必定保佑您。有朝一日有使著我們兄弟的﹐只要捎個信來﹐千里萬里我們不辭﹗﹐”傅 恆被他說的這個故事深深感動了﹐不禁慨然嘆道﹕“這也是一番英雄際會﹐聽來令人熱血奔 湧﹗你和莎羅奔緣分確實木淺。色勒奔看來也是有情義的人。怎麼兄弟二人反目為仇﹖” “為了女人。”岳鐘麒刀刻似的皺紋一動不動﹐“那是我親眼見的…… “雍正元年﹐我被封為奮威將軍駐守松潘﹐年羹堯是撫遠大將軍﹐主持青海之戰。我在 川北駐兵多年﹐對青海的勢態比他熟﹐又原歸大將軍王允□統轄﹐其實早已和羅布藏丹增交 上了火。 “我和年羹堯本來是知心換命的朋友﹐他此刻來主持軍務﹐成了我的上司﹐我心里原是 十分歡喜﹐竭力助他成功。可他卻生了小人見識﹐怕我爭功。放著我川北兵不用﹐專門從甘 東調兵防護青南﹐打仗也和為人做事一個道理﹐心術不正﹐仗就打不好。這麼胡調度﹐塔爾 寺里的羅布藏丹增就扮成女人從縫隙中逃脫了。 “年羹堯藏奸縱敵﹐雍正爺看來早有防備﹐塔爾寺攻下來第二日傍晚我就接到聖旨﹐命 我為奮威將軍﹐率部五千入青海掃蕩殘敵﹐卻命年羹堯部策應休整。 “傍晚聖旨到﹐不到一個時辰又接到上書房廷寄說﹐已經命駐河南、湖廣、四川三省綠 營兵馬統歸我指揮調度﹐緊接著四川成都大營就遞來稟帖﹕說已經整裝待命﹐請示機宜﹐並 說都統阿山已就道來行轅參見。 “六爺﹐掏出天良說話﹐這麼一呼百應﹐我此刻才真正嘗到什麼叫‘人生得意’﹐什麼 叫‘將軍虎威’﹐也才明白年大將軍和我極好的知己朋友﹐為什麼掰了交情……定了一陣子 神﹐我才想到﹐我仍舊只是岳鐘麒﹐可以在凌煙閣上圖像﹐也可成為喪師辱國的死囚﹗ “和幾個幕僚將佐整整商議了一夜﹐如何挑選精壯兵士﹐怎樣重新建制、糧襪供應、傷 員收容調治、出征人員犒賞、家屬優撫﹐一應事務都議得密不透風﹐唯獨青海地理不熟﹐寒 冬季節在萬里草原上以五千輕騎掃蕩幾萬殘敵﹐沒有好向導是斷然不成的。年羹堯既然妒 功﹐請他派人作向導說不定就敢妒功害我﹐因此絕難指望。此時天色已明﹐人人熬得兩眼通 紅、頭暈腦漲。我就命‘暫且休會﹐先吃飯──我們還有一天一夜准備時間。真的不成﹐戰 場上捉來俘虜也能作向導﹗﹐正在這時候﹐轅門外的中軍來稟﹐說‘有十幾個藏民要見軍 門’。 “‘北藏還是西藏﹖’ “‘都不是的﹐是大金川的土舍﹐還說是大人的熟人故交。’ “這當然就是色勒奔他們了。這個時候正逢大戰在即﹐哪有時辰見他們呢﹖想了想﹐我 說﹕‘就由你代為接待一下﹐要來送物件﹐任憑什麼也不要收﹔要是想要藥品﹐除了治跌打 刀箭傷的藥﹐都可給他們一些。要熱情接待不能傷了交情──去吧﹗’那校尉答應一聲轉身 就走﹐我忽然又改變了主意﹐說﹐‘我左右也要吃飯。一齊叫過來吧﹗飯時閒聊聊﹐或許能 松泛松泛精神。’ ‘他們總共來了十四個人﹐色勒奔兄弟和朵雲都來了。只隔了一年多沒見﹐小莎羅奔已 長得和哥哥一樣高了﹐都是勇猛的漢子﹐紫紅的臉膛﹐裸露的胸肌塊塊綻起。只是弟弟方額 廣顙﹐看上去比哥哥還要健壯英武。他們都穿著簇新的藏袍﹐雪白的羊毛里翻露在外﹐粗重 的長統牛皮靴踏在紅松木地板上﹐發出‘吱──咯’的聲音。朵雲姑娘看去已經有了身孕﹐ 低眉順眼地跟在色勒奔身後。 “‘大金川的雄鷹和風凰都飛到我的軍營里來了﹗’我笑著說﹐‘我馬上要到青海去為 我的主人廝殺﹐這一次來不及多陪你們了﹗’我命人‘抬出整只的熟羊來﹐再弄一桶燒 酒﹗’ “色勒奔本來神色有點憂郁﹐這時開朗了一點﹐小心地扶著妻子坐了﹐自己才坐下。對 我說﹐‘小金川的沃日封了我們的糧道﹐十幾萬大金川人沒有鹽巴吃。還有﹐茶葉也快用完 了。土司和我們結。了仇﹐有人過去買糧買藥﹐他們見了就殺。我們是到青海運鹽的﹐順便 來看望你老爺子。朵雲已經懷了孩子﹐她身子虛弱﹐也想請大人的門巴給她看看病。﹐我思 量了一下﹐糧食是斷然不能給﹐大軍要立刻行動﹐軍中用糧也吃緊。我一邊命人帶朵雲去看 醫生﹐一邊笑著說﹐‘青海省已經是大戰場﹐亂兵如麻。年大將軍的兵和叛匪混在一處﹐你 這幾個人進去運鹽是很危險的。’陡地一個念頭上來﹐便問﹕‘你們熟悉青海地理形勢 麼﹖’ “他們一聽都笑了﹐莎羅奔說﹐‘我們吃的鹽巴都是青鹽﹐年年都到青海去。我們帶著 鹿茸、犀牛角、象牙、麝香走遍青海﹐青稞、燕麥、茶磚……什麼都能換得的﹗’我見兵士 們抬上羊來﹐給他們一一倒酒﹐請他們各自割肉吃﹐心里打著主意說﹐‘我可以幫你們個 忙﹐你們也幫我個忙﹐好麼﹖鹽﹐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治瘟疫的藥還有一點金雞納霜﹐軍 中只要不是治刀槍紅傷的藥﹐都可以給你們一些。糧食我這里拿不出來﹐告訴你們﹐青海現 在也無糧。但也有個變通辦法﹐就是你們幫我一個忙──我出兵青海﹐中軍沒有向導﹐你們 留下來給我引路。我就咨會四川巡撫﹐給你們籌一批糧晌。你們的難關過去了﹐我的差使也 好辦了。事成之後﹐我還可以上奏章保舉﹐豈有叫你們吃虧的理﹖’ “我一邊說﹐小莎羅奔嘰哩咕嚕就給眾人翻譯﹐我心里暗自驚訝﹐想不到他漢語說得這 麼好。眼見眾人臉上帶出喜色﹐色勒奔說了幾句什麼﹐莎羅奔笑著用油乎乎的手捂著前胸﹐ 一躬身向我說﹐‘大哥說﹐岳老爺子幫助我們赤誠無私。我們不但要給老爺子當向導﹐還要 聽老爺子命令﹐在戰場效力。羅布藏丹增雖然沒有侵占大小金川﹐但他們兩次帶兵打拉薩、 燒殺我們的祖宗的產業、兄妹﹐也是我們不共戴天的敵人。既然岳老爺子有這番好意﹐我們 也要為朋友兩肋插刀﹗’他遂說得琅琅上口流暢自然。我知道他不但苦學漢語﹐而且還讀漢 文書籍﹐便問他﹕”都讀些什麼書﹖漢語說得這麼好﹗’色勒奔在旁插話說﹐‘他性子野﹐ 記性也好﹐常年在外邊跑﹐早就不用翻譯了。現在已經能讀《三國演義》。我不行﹐只能勉 強應付一下場面。’這時朵雲已經回來﹐懷里抱著幾包藥﹐還有《十全大補丸》《阿膠》等 一應成藥﹐她站在一邊聽著我們說話﹐一直沒言聲﹐這時才說﹐‘我也要去青海﹗’ “‘這怎麼行﹖’色勒奔‘□’地站起身來﹐‘你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朵雲很文靜地站著﹐回想起那夜她如瘋似狂的模樣﹐我很難把‘兩個朵雲﹐形象兒放 在一處﹐她的臉色很蒼白﹐口氣綿軟但不容置疑﹕‘你們誰也沒有我熟悉青海的路。我的舅 舅就在達青達□山的魚卡作茶葉蔥巴ヾ﹗媽媽在世時﹐我們每年都要到青海省去看他的。’ “事情就這樣定了。這十四個人﹐除了兩名留在松蟠料理往大金川運送藥物﹐其余十二 個都隨我的中軍大營﹐和我的五百名親兵戈什哈一同行動。 “正月的青海堅冰如鐵﹐廣袤的大沙漠浩瀚無邊﹐西北風呼號肆虐。事不臨頭不知難﹐ 從直門進青海三天﹐走到休馬灣﹐後邊的糧食就供應不上了。再走一天﹐連淡水也要從後方 運來﹐加之柴草﹐飼料﹐……我覺得原擬的三個人運輸供一人用的計划不實用﹐就在休馬灣 下令四川總督巡撫增加車夫民工﹐動用五萬人供應前敵五千人的軍需。年羹堯的心胸狹窄﹐ 我不佩服。但是對他的軍事才干我不能不服。在這樣的地方﹐以十萬客軍擊敗羅布藏丹增的 主力﹐俘敵十萬﹐就是孫武、吳起古之良將也難能所為﹗我也於此刻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處 境﹔羅布藏丹增雖然逃逸﹐但他的散兵游勇仍不下十萬。一團團﹐一伙伙﹐多的有上萬人﹐ 少的只有幾十人﹐占州據縣“貓冬”。年羹堯的軍隊僅控制了曲麻以南﹐德令哈以東地域。 叛兵的實力並不弱﹐一來沒了主將﹐二來羅布藏丹增的兵分屬喀爾喀蒙古的十幾個部落﹐人 心不齊統屬各異﹐又被年部雷霆一擊打散了建制﹐三來冬季缺糧﹐通往青海的糧道都被官軍 卡死了。因此我沒有費多少時日就拿下了青南重鎮康達、雜多﹐俘敵三萬──其實﹐有的屯 子﹐只要把糧食擺在寨外﹐叫會蒙語的兵士喊城﹐餓得皮包骨頭的叛兵和裹挾在屯里的百姓 就會蜂擁而出。給他們吃頓飽飯﹐然後押送回四川──年羹堯的失得也正在於此﹐他殺俘十 萬﹐堅壁清野﹐要不分良莠餓死一省人﹐人們對他畏如蛇蠍﹐寧肯餓死﹐無人投降。我的這 一著棋很有成效﹐在柴達木大瀚海周圍的幾萬絕糧叛軍竟日夜兼程來向我投降。 ヾ蔥巴﹕藏語﹐商人。 “軍事如此順手﹐連我的心都有點懈怠了﹐待到四月﹐我的五千軍馬已越過積石峽谷﹐ 沿著沼澤向西北﹐攻取青海省最後一隅。此時﹐我已俘敵七萬﹐攻克十三縣城﹐我軍連病號 傷號在內﹐傷損不過七百。年大將軍妒功﹐給先帝爺上奏說我‘取巧而已’﹐先帝把他的折 於轉過來﹐加了批語說‘亮工此語可哂。不聞“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惜不發”耶﹖即 “取巧”而勝﹐亦東美之長也。且冬月之季﹐縱橫青海萬里不毛之地﹐水糧供應、車夫騾馬 勞苦可想而知﹐其平日軍務周備﹐未雨綢繆﹐又非唯“巧”之一字而已矣﹗’我詳讀旨意﹐ 自然領會先帝嘉許之憊﹐也隱隱感覺到年羹堯已略失上意﹐更加奮勇鼓舞。當下我決定兵分 兩路﹐一路兩千人西進攻取阿克塞當金山口﹐一路兩千人近取德令哈。我自率中軍千余人進 攻魚卡。在召集將佐們訓話時我講﹐‘我們的糧道也很遠了﹐年大將軍自己糧食也緊﹐不可 指望。因此只能速戰。吃掉這三塊肉﹐我就能體面光鮮給萬歲爺奏凱歌了﹗’ “這真是不可恕的錯誤﹗攻取魚卡幾乎沒費多少力﹐幾炮轟開寨口﹐我的兵蜂擁而入﹐ 寨子里餓得瘦骨鱗峋的敵軍便扶老攜幼出來向大軍投誠。這里沒有糧食﹐但家家戶戶都存有 黃金﹐連院牆都是砂金石壘成。亂兵入城﹐不少軍士乘機破門入戶搶劫金子。我殺了兩個千 總﹐中軍大帳的親兵也殺了五六個﹐才控制住這群紅了眼的丘八爺。猛地想起朵雲舅舅在這 里行商﹐便叫色勒奔兄弟帶著她滿城尋找。我的中軍大營設在衛青廟﹐等待東西兩路消息。 直到掌燈時分色勒奔兄弟們才回來﹐一臉失望之色。原來﹐朵雲的舅舅扎布門巴前年就被羅 布藏丹增的兵擄到喀爾喀蒙古去了。我只好細 語安慰哀哀慟哭的朵雲。 “四天之後﹐攻打德令哈的一路敗報傳來。先報一次﹐說德令哈城池堅固﹐炮轟不坍﹐ 我已經覺得不妙﹐傳令東路主將郝憲明‘圍而不打’﹐等著當金山口打下來﹐堵住敵軍西歸 後路﹐我再合兵馳援。急命人探問西路消息﹐回說是﹕山勢險峻道路難行﹐大炮拉不上去﹐ 准備輕騎襲擊攻堅﹗ “六爺﹐你不知道﹐我當時心情真像在滾油里煎炸。整整兩天沒出軍帳一步﹐對著木圖 分析形勢﹐思索萬一兩路都失利了﹐如何措置善後整軍再戰。第三天中午﹐西路主將柯雄快 馬傳來捷報﹐說已經占領當金山口﹐收復阿克塞城﹐請示追剿殘敵。我一口氣松下來﹐幾乎 癱在椅中﹐急命‘不必追剿﹐留守少許人馬向中軍靠攏﹐專等東路消息。’ “‘消息’很快就有了。不過不是探馬探出來的。那是個月小風高的春夜﹐衛青廟外一 片空曠地里時而勁風襲面﹐陰暗不見五指﹐時而彎月明亮當空﹐映著一叢叢在風中瑟瑟發抖 的紅柳﹐天色的變幻﹐給人一種不安的兆頭。我出了中軍﹐在各個帳篷巡視一周﹐剛剛回到 廟門口﹐聽見色勒奔他們住屋里有人大聲說話﹐仿佛爭吵什麼似的﹐還隱隱夾著細微的哭 聲。我正要過去看﹐突然寨門外一陣喧嘩﹐一個守門騎兵打馬奔來﹐直闖到我身邊﹐才滾鞍 下來﹐氣喘吁吁地稟說﹕‘大帥﹐咱們的東路軍垮下來了……’ “‘寨外喧嘩的是不是他們﹖’ “‘是﹗’ “‘都說些什麼﹖’ “‘人多嘴雜風大﹐什麼也聽不清﹗’ “‘你們認准是自己人﹖’ “‘認准了﹐里頭有兩三個守備官兒呢﹗’ “我的心忽地一沉﹐東路軍真的是敗了﹗又暗自慶幸西路軍得手。否則﹐在這彈丸之地 將要兩面夾擊﹐後果不堪設想。一邊思量﹐一邊命令﹕‘敗軍亂哄哄的不能立即進寨﹗── 叫他們在外面整頓好建制﹐由最高軍官帶著進來。我這就來﹗’ “我的話音剛落﹐便聽到木寨門‘嘎啦’一聲巨響﹐魚卡寨本就不結實﹐又被火炮轟坍 了箭樓﹐自然一推就倒。接著就聽馬嘶人叫﹐有人哭有人罵﹐亂糟糟的一群敗兵擁進寨來。 這時我真急壞了﹐大喝一聲﹕‘岳鐘麒在此﹗所有軍官統統站出來﹗’這一嗓子震得眾人立 時鴉雀無聲﹐所有正在亂竄的人都停了下來。十幾個軍官默默出列﹐低著頭走到我面前。我 一眼就認出來是左翼的一個標統和兩個游擊。大約他們覺得我此刻心境不好﹐沒言聲都跪在 地上。許久﹐我才說﹕ “‘是阿貴富標統嘛﹗你帶的好兵﹗你們郝軍門呢﹖我看你活得滿結實﹐還有力氣攻破 我軍主寨﹗你放下主將﹐臨陣脫逃﹐是什麼罪﹖你背誦一下我的軍律﹗’ “‘是……﹐他囁嚅了一下﹐‘殺無赦﹗’暗地里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聲道﹐‘請 大帥趕緊布置迎敵﹗追兵就要到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中了阿布茨丹的詐降計﹗‘聞貴富聲氣中帶著哭音﹐‘郝總標不聽我勸﹐帶著 劉德清他們進城受降﹐讓人家給堵在城里……我聽著聲音不對﹐帶著我的五百人沖城接應﹐ 只救出了七百多人﹐散帶著逃回來的。阿布茨丹的三千人在後邊緊追不舍﹐我留下自己營里 的人在小葉河擋他們一陣﹐命他們拂曉撤回﹐其余的人跟我先回大營來……’ “他沒說完﹐我已經明白﹐郝憲明少年氣盛急功近利﹐已被人家包了餃子﹐眼前這人能 給我帶回一千二百人馬﹐不但無罪﹐而且有功﹐當下長嘆一聲﹐說﹐‘起來吧……著實難為 你﹐竟還能帶這許多人馬回來﹗這都怪郝憲明自大輕敵﹐也怪我料敵不明……’ “當下召集游擊以上軍官訓話﹐我一點不漏地通報了形勢的嚴峻﹕‘敵軍是三千。我軍 是兩千二﹐其中一千二百人剛剛敗退奔波回來。如果不能鼓起士氣﹐我們的中軍就會一沖即 +。但是敵人也不是盡占優勢。他們都是餓極了的人﹐又從五百里外奔襲到這里﹐其實是為 了奪一條退逃當金山口的路﹐更要緊的是瞄著我軍這點子糧食。這樣打﹐其實我們是以逸待 勞﹐以守待攻。從總的實力比較﹐我們是苦勝局面。魚卡這個寨子不結實﹐不能作為據守屏 障。但在這里可以擋他一下﹐穩穩當當地打一陣﹐從容退到衛青廟﹐現在就把糧食全部運往 衛青廟北的霍去病廟﹐敵軍到衛青廟前立刻焚燒糧倉﹐挫傷敵人信心。能夠在衛青廟打成平 手就算操了勝券。如果形勢仍舊不利﹐全軍退守霍去病廟﹐死守糧倉﹐保護水源。頂多兩天 時間﹐西路軍就會全軍回援﹐就在魚卡對羅布藏丹增的殘部聚而殲之﹗’ “布置完﹐各軍聽命﹐我的中軍改為左翼﹗聞貴富軍改為右翼﹐只留下了十幾個強壯的 親兵和色勒奔等人隨我行動。我又查看了全軍布防﹐把兩門紅衣大炮架在衛青廟前旗墩上。 打仗的事既要盡人事﹐又要聽天命。我這時定住了心﹐了無掛礙﹐竟在衛青廟正殿里酣睡了 一覺。這一覺睡的功效遠勝於前頭一大篇演說﹐人心本已亂了﹐聽我鼾聲如雷﹐倒一下子都 安定下來﹗ “黎明時刻﹐魚卡寨東南響起兩聲淒涼的號角﹐接著便傳來馬嘶人喊聲。我從蒙□中一 下子驚醒過來﹐躍身起來到大廟外月台查看﹐只見東邊南邊塵沙彌漫﹐敵我已經接上了火﹐ 敵軍正在起勁地進攻著左右兩翼﹐一切都在算計之內。只是敵人這麼急切地驅疲之兵與我決 勝﹐倒有點出乎意料。阿布茨丹是羅布藏丹增帳下一位強將﹐羅布軍全軍崩潰﹐唯獨他的隊 伍建制完整﹐可見其用兵一斑。怎麼這次莽撞得像個醉漢﹐紅著眼一味蠻打﹖但轉念一想﹐ 也就明白了﹕敵人困獸猶斗﹐生死只此孤注一擲了。阿布茨丹也擔心當金山口的大軍回援魚 卡﹐想猛地一口吃掉中軍﹐占領魚卡以逸待勞地回擊援軍﹗他這樣激戰﹐無論如何犯了兵家 大忌﹐斷難持久的﹐於是我命左右齊聲大呼‘阿克寨的援兵已經殺回來﹐──兄弟們殺 啊﹗’ “敵軍一陣慌亂﹐不知亂嚷亂叫了些什麼﹐攻勢更急了。我命將支在衛青廟的兩門紅衣 大炮調來﹐親自指揮炮手﹕‘看來用不著退守二線了﹐你們給我瞄准了──寨門一破﹐兩炮 齊轟﹐這個迎頭炮打好了﹐我立即提拔你們﹗’“兩個炮手瞄了又瞄﹐剛剛准備好﹐木寨門 已經平排被推倒﹗頓時黃塵滾動中不知多少兵馬沖進寨來。也正在這時﹐兩門大炮齊聲怒 吼﹐真是一個迎頭開花炮﹐沖進來的敵軍兵馬立時割麥子似的倒了一地﹗ “阿布茨丹的這些兵真是勇猛﹐這兩炮並沒有把他嚇退﹐稍停一下便又大喊大叫地沖殺 起來。我一邊傳命左右兩翼分兵來救中軍﹐一邊抽出寶劍指揮中軍准備白刃戰。我的大炮接 著又打了三響便用不上了。此時四周都是紅著眼的敵軍。色勒奔兄弟自跟我進入青海、一直 隨我左右﹐我原不准備讓他們上陣廝殺的。此時他們也都張弓拔刀投入了白刃戰。 “啊﹐六爺﹗我家自太祖時就歸了大清﹐父祖又從龍入關。我自小跟隨父兄在軍﹐不知 見過多少戰陣﹐但我從來也沒有經過這樣險惡的肉搏﹗我一輩子也忘不掉海西這場惡戰﹗ “這時﹐我的兩翼已經合擊過來﹐小小衛青廟周圍﹐共有五千人混戰廝殺。勁風卷著沙 石﹐像流動的煙霧﹐增加了戰場上的悲壯。慘白的太陽像冰球子一樣懸在中空﹐帶著鮮血的 戰刀閃爍出一道道寒光……此時到處是兵﹐到處是刀叢劍樹﹐滿地是屍體和傷號﹐被砍下的 頭顱在人們腳下被踢得滾來滾去﹐血污和沙礫凝固在一起﹐糊得人臉五官難辨。 “慘烈的激戰一直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相持的局面才稍有變化﹐我軍左右兩翼的前鋒 即將會合﹐彼此已經能夠看清旗幟。可敵軍仍然拼命地在我的護衛軍士中沖突周旋。突然從 西北大官道上傳來一陣擂鼓聲﹐我情知是當金山口的援軍到了﹐心里一激動﹐連嗓子也變啞 了﹕‘我們的援軍到了﹗阿布茨丹速來受死﹗’‘阿布茨丹速來受死﹗’‘阿布茨丹速來受 死﹗’ “這聲音起初只有十幾個人喊﹐後來幾百人﹐後來竟是三軍齊呼﹐地動山搖﹗就在這 時﹐我的親兵們齊聲發喊﹐全體擁出月台﹐直取阿布中軍﹗我看得清清楚楚﹐莎羅奔和一群 金川人揮著刀沖在最前邊。失去斗志的阿布茨丹中軍再也沒有招架之力。刀箭之下﹐像風過 陵崗秋草盡伏﹗只見莎羅奔赤膊揮刀﹐沖到哪里﹐哪里血濺人倒﹐我不禁拍著膝大聲誇贊﹕ ‘莎羅奔好漢﹗真是個大丈夫﹗’但我的聲音未落﹐莎羅奔便被一枝冷箭射中肩胛﹐我的心 猛地一緊﹐正要喊話﹐只見莎羅奔踉蹌一步﹐接著便挺起身來﹐因為箭桿拖在背後﹐拔著不 方便﹐他竟向身後揮刀﹐一刀削斷了那箭﹗他仰天哈哈一笑﹐便又返身殺敵…… “但此刻的阿布茨丹已沒有了斗志。我的左右兩翼堵住了東邊的路﹐北邊和西邊都是柯 雄的兵﹐里三層外三層將阿布茨丹的一百多名殘兵團團圍定﹐別說是人﹐就是一只麻雀一只 耗子也跑不出來﹐只是人們以為我要抓活的﹐只是圍堵﹐並不進擊。 “突然問一切都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叫。我不知出了什麼事﹐登上月台看 時﹐自己也不禁愣住了﹕那一百多個喀爾喀人都下了馬﹐一手挽韁一手執刀縮成一個圈子﹐ 中間一名將軍﹐袍子袖子上濺滿了血跡﹐拄刀於地﹐仰面向天喃喃地祈禱著什麼。我招了一 下手﹐我的通譯官立即跑過來﹐一句一句給我翻譯﹕ 巍巍天山兮橫出雲端﹐ 蒼蒼紅松兮流水潺潺。 雪花狂舞兮沙塵彌漫﹐ 戰士忠魂兮碧血荒灘。 矯鷹折翅兮心歸故里﹐ 落英繽紛兮蓄芳待年。 修短百數兮無嗟無悲﹐ 長歌一曲兮壯士不還…… 聽著這古樸雄渾的歌調﹐我也不禁暗自傷懷﹕喀爾喀人真豪傑﹐可惜誤聽匪人之言走到 這條絕路上﹐世上的事可該說什麼好﹖正思量著﹐只見阿布茨丹手中一柄雪亮的匕首銀光一 閃﹐已正正地扎進自己心窩﹗他像一株剛剛砍倒的白樺樹﹐沉重的軀體在地下抖了幾抖﹐頃 刻間已是魂歸西天﹐接著他的百名隨從也都橫刀項後﹐幾乎同時猛地用手一勒……那屍體便 麥個子一樣一個一個倒了下去﹗ “我的兵馬都驚呆了﹐木雕泥塑般地看著這一幕﹐靜得連風吹旌旗的聲音都覺得刺耳。 我嘆息一聲﹐移步走進這群自殺了的屍體中間﹐扶起阿布茨丹軟軟的屍體看了許久﹐站起身 來說﹐‘我不以成敗論英雄﹐忠心事主﹐乃是我輩楷模﹗要厚葬﹐從西寧給他們買棺木﹗’ “剛剛安置完各軍宿營﹐准備著買酒買牛排筵慶功。還沒來及寫報捷奏章﹐大金川的十 幾個人卻發生了內訌。柯雄給我報信說色勒奔兄弟在衛青廟外要決斗﹐我不信﹐說‘哪會如 此﹖昨晚他們還好好的……’ “‘軍門﹐您瞧﹗﹐柯雄拉開棉簾﹐指著大纛旗東邊一片空場說﹕‘場子都拉開了﹗兄 弟兩個正對峙呢﹗’ “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他說的不假﹐見士兵們正在向那邊聚攏﹐忙跨出大殿﹐一邊匆 匆走﹐一邊吩咐﹐‘所有軍營官兵﹐一律歸隊﹗有什麼好看的﹖’說著﹐我一直走到劍拔弩 張的兩兄弟面前。 “十二金川藏人﹐經過一個上午惡戰﹐失蹤了三個﹐還有兩個受重傷的。其余的人﹐除 了朵雲﹐無一不受輕傷。此刻兩兄弟一東一西對面站立﹐束腰緊帶預備廝斗﹐兩個人都是面 色陰沉﹐神態安詳﹐似乎是早已下了決心﹐又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可奇怪的是﹐周圍 的藏人一個個都泰然自若﹐一臉的漠然﹐並沒有一人居中解勸。只有朵雲﹐像一只受了驚的 兔子﹐手握一柄匕首倚在石坊柱上﹐她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動﹐一雙眼睛﹐像閃著火光又 像淚光﹐像憎恨又像恐懼﹐斜視著這一觸即發的決斗﹗ “我打個哈哈﹐遠遠便說﹕‘敵人剛剛打退﹐這邊就同室操戈了﹖快別這樣﹐讓人瞧著 笑話﹗﹐說著走上前﹐拉了拉色勒奔的手﹐又說﹕‘別為了爭功勞﹖我奏折還沒寫﹐你們是 一對勇敢的雄鷹﹐皇上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不是為了爭功勞﹐是為了爭公道﹗’莎羅奔在對面挺了挺刀﹐說﹕‘大人為什麼不 問問他﹐我背上的箭傷是哪里來的﹖﹗’色勒奔臉上泛起一絲陰狠的神色﹐說﹐‘我的箭都 是射向敵人的﹗’ “我吃了一驚﹐陡地想起莎羅奔受傷的情形﹐下意識地放開了手。伏在石柱上的朵雲猛 地一仰臉﹐尖聲叫道﹕‘你──你還算是哥哥﹖我就在你的身邊﹐你的每一箭都是射向弟弟 的﹗’我正驚愕間﹐色勒奔啞著嗓子說﹐‘不錯﹐你說得很對﹐因為射他的時候﹐他就是我 心目中的敵人﹗’他竟直言不諱地承認了。我的心猛地往下一落﹐轉過臉厲聲問﹕‘色勒 奔﹐為什麼﹖’‘你可以問朵雲﹐她肚里的孩子是誰的﹗’‘我的﹗’莎羅奔連想都沒想就 回答我﹐幾乎同時朵雲也大聲說﹕‘對了﹗是莎羅奔的﹗’莎羅奔快意地擺了一下手﹐對朵 雲滿意地一點頭﹐笑著說﹕‘怎麼樣﹖’ “我心中陡然生起一陣厭惡之情﹐於是我說﹐‘聽我講過《三國》麼﹖兄弟如手足﹐妻 子如衣服﹐手足斷難續﹐衣破尚可補﹗’ “‘我不懂大人這個話﹗’莎羅奔大聲說﹐‘我只知道我愛朵雲﹐朵雲也愛我﹗’ “色勒奔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偏著頭對朵雲吼﹕‘你說過﹐你是愛我的﹗’ “‘我愛過你﹐但現在不愛了﹗’朵雲臉上竟然不羞不懼﹐大聲頂撞色勒奔﹕‘你愛 錢﹐你小氣﹐你也沒有弟弟勇敢﹗’ “色勒奔臉色白中泛青﹐鬼魅一樣難看。他咕嚕了一句藏話﹐挺刀就向朵雲刺去。莎羅 奔一個箭步躍在中間﹐用刀一格﹐‘當’地一聲雙刃交迸﹐立時火花四濺﹗我看他們斗了十 幾個回合﹐心里已經有數﹐弟弟不但刀法比哥哥靈動﹐力量也比哥哥強﹐只是肩腫受了箭 傷﹐轉側間舉步維艱。饒是如此﹐色勒奔也沒占半點上風。此時我站在一邊﹐說是觀陣﹐其 實心里卻盼著色勒奔勝﹐只是不敢承認而已﹐色勒奔每反擊進攻一陣﹐我心頭便一陣輕松。 打了六十幾個回合﹐色勒奔後腳突然踩進一個土坑里﹐身子一栽大叫一聲‘不好﹗’仰臉向 後栽倒﹐莎羅奔一刀劈空﹐進前一步舉刀再刺時﹐卻收住了。就在這一霎功夫﹐色勒奔側身 一個橫劈﹐‘噗’地正中莎羅奔小腿──原來他是佯敗用計﹐我情木自禁地竟大聲喊‘好刀 法﹗’ “朵雲惡狠狠地瞪我一眼﹐‘嗤─’地從身上撕下一片布就要過去給莎羅奔包扎﹐卻被 莎羅奔一把推開。莎羅奔突然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手中的刀舞得又疾又猛又狠﹐咬著牙漲 經著臉一刀又一刀砍向色勒奔……可憐色勒奔被弟弟這種居高臨下的刀法逼得滾來滾去﹐只 是躲避﹐連招架之功也沒有。頃刻之間﹐臉上、腰間、臀部都有刀傷。突然﹐他扔掉了刀﹐ 聽天由命地閉上眼一動不動了。 “我剛喊一聲‘刀下留情﹗’﹐朵雲從旁疾躍出來﹐沖著色勒奔心窩便刺了一匕首﹗這 一匕首又准又狠﹐色勒奔一把推開了她﹐雙手握著匕首獰笑著說了句‘我是真心愛你……’ ‘□□’一下便倒了下去﹗ “我目睹了兄弟相殘的一場激戰﹐又親眼見到婦人手刃丈夫﹐覺得世間天理、人情、王 法都虛得無影無蹤﹐心里又是悲又是恨還奇怪地夾著莫名的悵惘。一揮手﹐帶著我的親兵就 往回走。聽見莎籮奔在後邊呼叫什麼﹐我頭也不回﹐大聲說‘你回你的大金川去﹐我永遠不 要再見你﹗’ “仗﹐打贏了﹐在此後的兩天里﹐我卻眼里一直晃著阿布茨丹一群人的死和色勒奔兄弟 的相殘場面﹐連朝廷頒旨升我公爵、開慶功筵都是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熾天使書城
【八 夫妻絮語論功說名 棠兒興起理財立規】 岳鐘麒的故事已經講完﹐傅恆還浸沉在那慘烈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雙手抱著已經涼透 了的茶碗凝視著屋角沉吟。許久許久﹐他才驚醒過來﹐自失地一笑﹐說道﹕“太驚心動魄 了﹗後來呢﹖”“後來的事六爺都知道了﹐”岳鐘麒起身為傅恆續了一杯熱茶﹐嘆道﹐“後 來就是和通泊一戰失利﹐我被剝去爵位官職到京聽勘﹐再也沒有回四川。我為主將﹐喪師辱 國勞民傷財罪無可逭。主上不處死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惠﹐本不應再有非分之想。我只是 想﹐如今畢竟年事不高﹐還該再為主子出一把子氣力﹐能夠稍贖前愆﹐不至於終身遺恨﹐六 爺乃當今天子近臣﹐若能將我這一點心思稟奏主子﹐岳某就不枉了今天促膝交談的一番苦心 了﹗”說罷便打了一揖。 “你想重新帶兵﹐出征大小金川﹖”傅恆怔了一下問道。 岳鐘麒苦笑了一下﹐“能做大軍一個幕僚﹐略盡綿薄之力﹐於願已足﹗” 傅恆聽得怦然心動。慶復在上下瞻對冒功昧敗的事﹐雖然沒有坐實﹐但看他不敢撤兵的 作為﹐班滾未死的消息也就八九不離十是真的了。訥親這幾日難保也想以軍機大臣的身份領 兵金川﹐立功於疆場﹗這份差使和黑查山之役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如果自己能把 這差使弄到手﹐請這位老將隨軍參議﹐那還不是十拿十穩的大功一件﹗他想著﹐興奮得竟不 自禁躍起身來﹐猛地又尋思﹐萬一訥親也這麼想﹐可怎麼好﹖因見岳鐘麒用詫異的目光看自 己﹐忙定住了神﹐說道﹕“你不要盡往窄處想﹐當今英明﹐怎會將你大材小用﹖我在主子跟 前侍候﹐有什麼不知道的﹖主子心中還是器重你的。張廣泗在苗疆新勝﹐甚得主子寵信﹐無 論將來主帥是誰﹐總還得倚重張廣泗。張廣泗這人我有過交往﹐只要不肯當他的奴才﹐誰也 與他合不來。你急於出去﹐在他們那里當個僚屬﹐那才叫禍不可測呢﹗東美﹐今晚你若不傾 出這些肺腑之言﹐我也不會這樣交心。大小金川之役打下來﹐主上還要效法聖祖親征天山 呢﹗出兵放馬的機會多得很﹗我傅恆不是小人﹐到時候一定替你說公道﹐不會叫你一直受冤 屈……”說話間隱隱聽得拱辰台方向傳來三聲沉悶的午炮﹐傅恆掏出懷中金表看了看﹐笑 道﹕“今兒晚了﹐明日一早我還要面聖。你有空也到我府里走動走動。再過三天﹐我的兒子 就滿百日﹐要辦湯餅會﹐你就是我要請的頭一個客人了──回頭補帖子給你﹐好麼﹖” “六爺這話叫我感動。”岳鐘麒見他起身告辭﹐也忙起身笑道﹕“六爺文武兼備﹐天姿 聰穎﹐別說黑查山一戰打得漂亮﹐就是沒有這一仗﹐也令人佩服。您在江南欽差任上整頓軍 政的條陳﹐我都拜讀了。您是堂堂國戚﹐我若沒來由地老往府上跑﹐豈不令人疑心﹖凡事都 講個緣分﹐如今緣分到了﹐自然又當別論。令公子佳辰﹐我一定要去的﹗” 傅恆見院中十分蕭條﹐笑道﹐“你在京竟然沒帶個女人在身邊侍候﹗明兒從我府里挑幾 個送過來。”岳鐘麒搖頭笑道﹕“六爺千萬別這麼做﹗我還是個帶罪之身嘛﹗家里女眷都留 在成都老宅里照顧我母親了。我身邊的這些人都是跟了我幾十年的老親兵﹐輪流著來侍候我 的﹐諸事都照料得來──”他指著在門口一個挑燈仁立的老軍嘆道﹐“你看﹐他不起眼呢﹗ 他可是賞著二品頂戴的參將呢﹗”說著﹐已送傅恆出了大門。傅恆在昏黃的燈影下向岳鐘麒 一揖﹐說道﹕“與君一夕語﹐勝讀十年書。改日再會﹗” 岳鐘麒在階下看著漸漸遠去的車轎燈火﹐一時感念傅恆身居高位不驕不矜﹐又羨他少年 得意﹐不足三十歲便入閣拜相﹐又期盼他能在呈帝跟前替自己說項﹐早日從這半囚半禁的環 境里解脫出來﹐一時又擔心人言可畏﹐說自己巴結這位正牌子“國舅”﹐走傍門左道……一 時竟胡思亂想﹐沒完沒了。 傅恆回到府中已交丑時初刻。門政上小王頭在府前背著手踱來踱去﹐見大轎落下﹐忙幾 步顛過來替傅恆掀轎簾子﹐扶著傅恆出轎﹐笑著埋怨道﹕“我的老爺﹐這早晚才回來﹗方才 我老爹又把我叫進去﹐訓斥了一頓。”傅恆見合府人都沒睡﹐便問﹕“有誰來過麼﹐怎麼都 個睡呢﹖” “戌正時分訥親大人來過﹐”小王頭邊走邊說﹐“他沒說什麼事﹐奴才們自然也不敢 問。養心殿里的王義公公吃過晚飯照例送來了皇上批過的奏章﹐奴才放在老爺的書房里。倒 是留著王公公說了幾句話﹐說萬歲爺不知為什麼事不高興﹐還說今兒皇上接見了個高鼻子、 藍眼睛、黃頭發的西洋人。還有﹐勒老爺勒敏也來拜﹐說曹雪芹曹相公從南邊回來﹐送來了 幾章新寫的《石頭記》﹐用紅綢子包著﹐珍重得不得了﹐奴才接了也放在爺的書房里﹐其余 還有十幾家至親﹐大後日就是我們小少爺抓周兒的好日子﹐他們來送禮﹐因為少爺還沒起名 字﹐說等有了名字再補禮帖……”他略頓了一下﹐又道﹕“前半夜時分有幾個偷睡懶覺的我 也沒在意﹐還是我們老爺子挨屋去查﹐掄著拐棍都打了起來。還說﹐我們至不濟也不能叫張 老相爺家人比了下去﹗”說著已到二門首﹐管家老王頭精神矍鑠﹐從里頭迎了出來﹐傅恆對 他笑道﹕“你七十歲的人了﹐也該早點歇息了。我看不必每個人都這麼熬﹐分出一撥來白天 睡覺夜間侍候就是了。” “是﹗”老王頭卻不似兒子多話﹐躬身應道﹐“明兒就照爺的吩咐辦。” 傅恆因聽見上房里孩子嗆奶的哭聲﹐便走了進來。見幾個奶媽子在搖床旁邊忙活著換尿 片子﹐傅恆才知道不但嗆了奶﹐也尿了床﹐不禁一笑。夫人棠兒半躺在炕上假寐﹐見丈夫回 來﹐偏身坐了起來﹐掠了掠鬢發﹐說道﹕“這早晚才回來﹖就是不體恤自家﹐也該想想別 人﹐老相國也七十多歲的人了。當場出個差錯﹐上上下下都不好看──那吊子上給老爺留的 參湯端過來﹗不是我說你們﹐三四個奶媽子連個小娃兒也照料不好﹐真不知你們怎麼當的差 使﹗──孩子給我﹗”數落得幾個僕婦紅著臉一聲不吭﹐訕訕地把孩子送給棠兒﹐忙著給傅 恆倒洗腳水﹐端參湯。傅恆呷了一口參湯就放在一旁﹐笑道﹕“孩子嘛﹐哭兩聲打的什麼 緊﹖你如今也學會老婆婆舌頭﹐絮叨起沒個完﹗我今個是奉旨去了岳鐘麒那里﹐安慰他一下 順便請教軍事﹐聽了一個十分動人的故事兒﹗”因見案上放著兩個紅布包兒﹐又問道﹕“這 是誰送來的﹐什麼東西﹖” “那大包兒是勒三爺帶來的﹐里頭有幾章《紅樓夢》。”棠兒抿嘴兒笑道﹐“勒敏去了 一趟怡親王府﹐弘皎王爺還沒看﹐知道你喜愛這書﹐先緊著給你看﹐就送過來了。里頭還有 芳卿給孩子繡的荷包兒﹐還特意給你做了一雙千層底的鞋﹗──你可要仔細愛惜著穿了﹗那 小一包兒﹐是高恆從山東托人帶來的﹐我沒問﹐也懶得看﹐誰曉得什麼東西﹗” 傅恆聽了一笑﹐高恆在棠兒跟前獻殷勤﹐還是棠兒告訴他的﹐他拆開包兒看﹐卻是二斤 左右上好的阿膠﹐便推給棠兒道﹐“官不打送禮的﹐何況咱們和他還算親戚﹖他沒安好心﹐ 你心里防備點兒就是﹐先就自己失驚打怪地說三道四──阿膠還是好東西﹐既送來了就收住 罷了。”棠兒道﹕“我不稀罕他的東西﹐好惡心人的樣兒﹗既是好東西﹐你自收起來﹐如再 出去帶兵﹐說不定會遇著個比娟娟還好的﹐你們再卿卿我我花前月下親熱一番﹐這阿膠豈不 更有用處﹖”說罷一啐﹐竟自用手帕拭淚。傅恆見四處無人﹐忙過來把她攬在懷里﹐撫著她 頭發輕聲說道﹕“我就愛見的撒嬌使小性兒的模樣。我也知道你寂寞﹐像眼前這樣親近的機 會都難得。這里頭有個分說﹕我是滿洲人﹐又是正宮娘娘的嫡親弟弟。這個身份本來就容易 招人說長道短﹐一個‘國舅爺’﹐差使辦好了人家說你有內助﹐差使辦砸了人家說你有內助 還辦不好差﹐橫的豎的不成模樣。何況我年紀輕輕就做了這麼大的官。從古至今能有多少 呢﹖自不努力﹐不是辜負了天恩祖德麼﹖說句那個話﹐我要是天天陪著你﹐如今不過仍是個 吃閒飯的散秩大臣國舅爺﹐那種日子很有意思麼﹖” “罷罷去去﹗”棠兒不等他說完﹐用手指彈了一下傅恆的臉﹐“嗤”地一笑﹐“我是怪 你忙得昏天黑地的﹐不要作踐了自家身子骨兒。除了我﹐誰疼你呢﹖就像岳鐘麒一個糟老頭 子﹐講個故事就逗得你半夜不睡。你看人家張相爺﹐睡覺再少也有鐘點兒。除了聖旨﹐誰也 甭想驚動﹐每餐飯都有御廚御醫合計著做藥膳。還有訥親﹐跟你一樣的官﹐你看他悶葫蘆兒 似的﹐比你會養生呢﹗伙食月例一百二十兩﹐還請個西洋郎中時時看脈……” 她絮絮叨叨“埋怨”傅恆不會作養身子﹐傅恆只是摟著她瞇著眼聽﹐慢慢的﹐已是呼吸 均勻微起鼾聲﹐口中仍喃喃地應答﹐“我結實著哩……哪里一時就不中用了呢﹖有些留心不 到的去處﹐你要多操點心……我還惦記著抄寫雪芹的《紅樓夢》……怡王府送過來﹐抄了趕 緊還人家……”棠兒見他似睡不睡的﹐連這些小事都牽掛著﹐順著他口氣微笑道﹕“我省 得﹐怡親王吃了弘皙的虧﹐如今還沒翻過身來。我小心侍候著呢﹗別說王爺﹐就是內務府一 個筆帖式來咱府﹐煙茶賞錢也不敢短了人家的……你現在是相國﹐我也知道你的心思要當名 相﹐家里大小事情只有幫你的﹐不能分你的心。曹雪芹家芳卿生頭胎兒子﹐送了五十兩花 紅﹐錢度上個月來﹐說又有了﹐還照上回的例發送……這芳卿也是的﹐別人擠破頭地往咱這 跑﹐她熟門熟路的﹐平常連個面也不來見……也許見你大貴之後太忙……其實我這人也不愛 端架子擺夫人款兒的。前次訥親來送賀禮﹐派了他個遠房侄子﹐我隔簾子還和他說了幾句 話……” 棠兒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哄傅恆睡覺﹐聽他不再應答﹐悄悄抽出身來﹐親自點上息香﹐摸 了摸炕﹐躡腳兒走到廊下﹐吩咐燒火婆子﹕“老爺今晚不更衣﹐再稍熱點﹐勻著續火﹐小心 著點聲響”。踅回身﹐給觀音像上了三炷香﹐合十默禱了幾句﹐返身回炕正要吹燈﹐卻聽傅 恆問道﹕“訥親從來不收禮也不送禮的﹐他近來過來得勤﹐是個什麼意思﹖都說了些什 麼﹖”棠兒見他雙目炯炯﹐倒覺好笑﹐笑道﹕“你嚇我一跳﹐看看什麼時辰了﹐還不趕緊迷 糊一會兒﹖我沒見訥親。聽你不在﹐人家就去了。他一個侄子除了說一車子好話﹐還能說別 的﹖你也忒仔細了﹗” “不是這一說﹐”傅恆雙手枕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道﹐“我心里本就有事﹐又錯 過了困頭。你不曉得﹐訥親這陣子熱心帶兵去大小金川平叛﹐怕我爭這個差使……” “你還要爭這差使﹖你已經是帶過兵的人了﹐又打了勝仗﹐也該見好就收﹗怪不得上次 幾個川西縣令來引見﹐你又是接見﹐又是留飯﹐我心里還覺得奇怪﹐督撫來了也沒有這份熱 乎呀﹗你還請太醫院的醫生寫什麼防蛇咬、防蚊叮、避瘴的藥方子……敢情是打算要當元帥 領兵放馬的了﹗”傅恆聽她哂話連篇﹐連勸慰帶譏諷﹐不禁一笑﹐剛說了句“真是女人見識 ──”棠兒接口便道﹕“女人見識只要對﹐該聽的還要聽。我看你是黑查山一仗打出了癮 了﹐忘了老三院七叔家的傅爾丹﹐那是多聰明的一個人﹐打了二十年的仗﹐最後敗死在科布 多﹗就是岳鐘麒﹐算是我朝名將了﹐還不照樣打敗仗﹖你出兵打黑查山﹐有人說你用兵失 誤﹐朝廷要降處分﹐我還不怕﹗我就怕你丟了小命兒朝廷還要數落你個夠﹗丟人現眼打家 伙﹐有什麼趣兒呢﹖你還指望著再有個女劍客手下留情﹐給你當內應﹐跟你在桃花林子里吊 膀子……” 傅恆先還笑著﹐慢慢臉上變了顏色﹐見外間熏籠旁幾個丫頭老婆子探頭探腦﹐厲聲道﹕ “統統滾出去﹗”正欲發作﹐倏地又冷靜了。棠兒和乾隆的暖昧關系他雖不知道﹐但皇後、 皇太後都十分鐘愛這位一品夫人﹐三天兩頭進宮說話打牌給兩宮主子解悶兒﹐十分體面。若 發作了她一來惹下人笑﹐二來她這性氣﹐進宮流露出來﹐連皇上都知道了自己沒有宰相度 量。又緩緩改變了臉色﹐雙手撫住棠兒肩頭﹐溫聲說道﹕“你我一向恩愛﹐怎麼犯起小性 兒﹖我剛說了一句﹐你就磚頭瓦塊給我來了一車﹐叫人聽著我們生分了似的。這不好﹐是吧 棠兒﹖上回帶你見衡臣夫人﹐老太大那份賢惠﹐待人不緊不慢那份溫存﹐你回來還說人家這 宰相內助當得不含糊﹐得學著點──怎麼情急就忘了呢﹖”一語提醒了棠兒﹐她怔了一下便 有點忸怩﹐小聲道﹕“人家還不是為的你好﹐沒良心的﹐倒埋怨我﹗你放著太平宰相不做﹐ 又要弄刀使槍的逞能﹐能叫人放心麼﹖”“宰相與宰相也不一樣。”博恆舒了一口氣﹐說 道﹐“張廷玉自入上書房﹐苦巴巴地干了四十多年﹐如今只是個伯爵。沒有野戰功勛﹐小心 翼翼地辦差﹐身後事也不過如此﹐宰相也斷沒有個世襲的。先帝前頭大將軍圖海﹐一仗打下 察哈爾﹐又一仗打下平涼城﹐授了個一等公爵﹐至今廟配世襲﹗你我就不說了﹐這輩子再不 至吃什麼苦頭的﹐那是因為當今主子待見我們﹐你就敢保我們子子孫孫都得朝廷重用﹐皇上 的恩寵﹖我這是為子孫種福田﹐栽大樹嘛﹗如今我只是個子爵﹐這個子爵既不憑著我在江南 辦差﹐也不因在軍機處掌印﹐還是因在黑查山戰功掙的﹗凡有爵位的﹐私宅可以稱宮。紀昀 那個文痞指著我只是笑﹐說‘傅六爺的門額上寫個什麼“宮”﹐那才真叫出色﹗’我想了想 也笑了。他說的無非是‘子宮’兩個字罷了……” “先頭一個劉墨林﹐後頭一個紀曉嵐﹐都是促狹鬼﹗”棠兒想到紀晌又高又胖的大塊 頭﹐一張圓溜溜的黑眼睛﹐說話時閃爍詭詐的模樣﹐不禁一笑﹐“再好的話叫他一嚼舌頭就 變了味兒﹐就這一條﹐文人里我還要贊揚雪芹﹐才華氣質都是好樣的﹐多麼堂皇正派……” 傅恆親自倒了一杯溫茶給棠兒嗽口﹐說道﹐“你這是沒讀他們書的緣故﹐若論著文立說還是 紀昀的好。他雖滑稽﹐辦事著文處處遵循孔孟之道﹐沒有半點兒離經叛道。雪芹生不逢時﹐ 家遭慘變﹐一腔孤憤、滿腹才華都由《紅樓夢》宣洩而出﹐不合世俗﹐孔孟之下難得有入他 眼的﹐文章華彩回溢﹐令人目眩﹐令人神迷﹗若論宣揚聖道﹐有益人心﹐就不及曉嵐 了……” “罷罷﹗誰和你會文呢﹐正而八經和你婆娘品評起文字兒來了﹗”棠兒打斷了傅恆的遐 思冥想﹐呷著茶說道﹕“──我原本不在意的﹐聽你這麼一說﹐咱們也可掙個國公爺﹐門上 掛個國公府牌子﹗有道是夫唱婦隨﹐你有這個心﹐我作麼子不成全你﹖你這個志向沒有給皇 上這個信兒麼﹖” 傅恆半歪在炕上﹐目視著夭棚不言語﹐許久才道﹕“上下瞻對的官司現在還在打。慶復 咬著牙根硬頂說班滾已經死了﹐卻又不肯撤軍。除了政務﹐大家都在唱這台戲。台上的、台 下的﹐敲鼓板、打鏜鑼的都是暗暗地使著勁兒。張廣泗其實明說是請朝廷派員查實﹐其實最 眼熱這個大將軍頭銜的還是他自己。訥親和張廣泗其實最怕我來搶。我若一伸手就有人妒 忌﹐這個紅湯圓兒落到誰手﹐都眼巴巴盯著呢﹗所以你勸我安分一點﹐我心涼一點怕還好些 兒呢﹗”說罷伸個懶腰﹐又道﹕“著實不早了﹐歇著吧﹐話還有說完的時候兒﹖” 棠兒卻被丈夫的話撩得睡不著了。“國公爺”“國公夫人”這些字樣只在心里縈來繞 去﹐單單個“宰相夫人”已經品著沒有滋味──江南觀風欽差﹐丈夫辦得漂亮﹐那是因他有 文臣智謀﹐山西黑查山一戰生擒飄高﹐自雍正朝來沒有人打過這麼漂亮的剿匪仗﹐那是他有 武將才略。連訥親那個三腳跺不出屁的人都想這個差使﹐自己反倒攔著男人﹗她撇了撇嘴兒 像自嘲又像想笑。想到兒子﹐心里更是一拱一熱難以自己──既然大家都較著勁兒﹐那咱就 比比誰在“里頭”說話算數兒﹐倏地想到乾隆﹐臉又一紅。不知如今他還想著自己不﹖高恆 去山東之前來府閒話﹐說皇上如今升了許德合為國子監博士﹐進講東宮﹐並不為姓許的學問 好﹐是為許家娘子王氏是皇上相好的﹐每次皇上到白衣庵進香﹐就在那里與她幽會……不知 是真還是假﹐男人們在這上頭真讓人信不實﹐……胡思亂想間已蒙朧睡去。 第二天棠兒醒來﹐已是辰正時牌。棠兒有心事﹐昨夜已拿定主意進宮﹐在太後老佛爺和 皇後跟前替傅恆求差使﹐原想起床就動身﹐此刻卻又猶豫了﹕太皇太後從不上午接見命婦﹐ 這麼煞有介事地趕去﹐求差使﹐豈不猴急了些﹖再說﹐朝廷眼前還沒有議及這事﹐冒冒失失 說出去也不合情理……她坐在半人高的大玻璃鏡前一邊思量﹐一邊打量自己。 這是一張美麗的少婦面孔﹐瓜子臉、水杏眼、小巧的嘴唇旁有兩個笑靨﹐稍一抿嘴兒便 顯現出來。因保養有術﹐柔膩的肌膚猶如凝脂軟玉﹐白皙中泛著淺紅﹐少婦的容光中隱隱還 透著少女的風韻。她拿起胭脂挑了一點點在左手心里調了調﹐看看自己的臉頰﹐輕輕搖了搖 頭﹐只在嘴唇上輕輕抹了抹。將略略蓬松的鬢角抿了抿﹐滿意地吮了吮嘴唇﹐想笑﹐又止住 了。她拿起眉筆﹐側著臉反復凝視﹐只在眼睫上輕輕描了描便又放下。她記起乾隆的話﹐只 要不是有疤有痕﹐女人的眼睛都是好看的﹐出色只是在眉宇間的神韻。用眉筆畫眉再小心也 容易露出直、淺、陋來﹐有的女人只擔心眉毛淡﹐顯不出嫵媚﹐因此描了又描﹐殊不知已是 失了天然﹔眉睫本來的秀韻都沒有了。她小心地揭開一個金盒子﹐取出乾隆賜的法蘭西眉筆 輕輕抹了抹﹐加重了雙眉中線﹐向眉心處稍稍起了一點顰紋。果然﹐本來就嬌艷如花的面龐 平添了一種膝朧感﹐像一朵鮮花在霧里展示風韻。見大丫頭秋英抱著衣服在身後發怔﹐笑 道﹕“你發什麼呆呢﹖只要那件松花銀紅褂子﹐加上件乳黃坎肩就成了﹐你抱這麼一堆﹐賣 衣服麼﹖” “我看太太梳妝呢﹐真是太好看了﹐比那屋里仇十洲畫的仕女畫兒還好十倍﹗本來太太 就美﹐這一梳妝﹐嘖嘖……方才我就在想﹐摘下的牡丹花是美的﹐總不及地上長的鮮活﹐要 再噴上水……”她一邊說﹐一邊笑著給棠兒著衣﹐“太太穿什麼衣裳都好看﹐不過今兒天陰 了﹐外頭已經飄雪花﹐所以這件帶風毛天馬皮坎肩更合適些﹐這件猩猩氈大氅只預備著﹐外 頭冷得緊呢﹗” “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還講究什麼美不美﹐出門人不笑話也就罷了。”棠兒一邊換褂 子套坎肩﹐微笑道﹐“外頭下雪了麼﹖老爺最愛雪﹐吩咐老王頭﹐一律不准掃雪。這天井院 中不准踩腳印。西花廳海子邊讀書那邊著人生火﹐老爺說不定過那邊去住。你撥兩個丫頭去 打掃一下﹐把窗紙重糊一下﹐我這就過去。”說罷﹐回了里間﹐把曹雪芹的書稿取出來疊整 齊放在炕頭桌上﹐把芳卿做的鞋子鎖進箱子里﹐捧著那包阿膠出來﹐恰秋英傳話回來﹐便 道﹐“這是幾包上好的阿膠﹐上回姨媽來﹐說他家二奶奶有喜了﹐正用得著這東西﹐你打發 人送過去。”說著掀簾出來。 秋英跟著出來﹐在她身後笑嘻嘻地蹲了個福兒﹐說道﹕“太太忘了﹐前兒姨太太打發荷 包兒過來報喜﹐他們家二奶奶已經產了個大小子﹐太太還送了她二十兩的尺頭。這是保胎用 的﹐奴婢大膽﹐求太太賞奴婢一點﹐我二姐有了三個月的身子──”她沒說完﹐棠兒便笑 了。“我想起來了﹐你二姐﹐就是秋天給我送老玉米、老倭瓜的那個﹖可憐見的﹐都賞了她 吧﹗──記得去年她送來的酒棗﹐老爺說好﹐那葡萄卻對我的脾胃﹐明年讓她再送點進來就 是了。”秋英忙蹲身謝賞﹐喜得眉開眼笑。說道﹕“二姐得過太太的賞﹐她說﹐她小時候兒 在老直親王府跟著我娘侍候福晉﹐福晉也算仁厚的了﹐也比不上太太一成兒厚道。兩下一比 較他們就比下去了﹗她家專門作務果樹的﹐既對了老爺太太脾胃﹐就叫他們專給您辟個園 子﹗” 棠兒聽她滿車的逢迎話﹐心里只是暗笑。披著大氅走下階來﹐看天色時﹐愈陰得重了﹐ 鵝毛似的雪片子又大又軟﹐被風吹得盤旋回轉。傅恆的三個侍妾□紫、嫣紅、春芳都在東廂 里和乳娘聊天﹐逗著少爺玩﹐隔玻璃瞧見太太出來﹐忙都走出來給她請安。棠兒正眼也不看 她們一眼﹐只笑道﹐“也別總圍著少爺﹐他小人兒家也經受不起。”嫣紅趕著說﹕“寶寶兒 太招人愛﹐也怨不得我們。可是說的﹐後日少爺就百日了﹐外頭送的禮帖子名兒都空著﹐總 不成到時候還叫‘寶寶兒’﹖老爺太太得趕緊合計著起個好名字──帶官印的﹐大氣派大福 壽的﹐又響亮又上口……”棠兒笑道﹕“到時候自然就有了。”因見春芳腆著個大肚子站在 一邊﹐便道﹕“你回去歇著﹐往後不用在老爺和我跟前站規矩了。” 棠兒一邊吩咐家務﹐只帶了兩個老婆子出西側門到讀書亭來查看布置。一出門便覺寒氣 襲人﹐遠望海子那邊已是柳枝掛雪﹐瓊花漫地﹐棠兒笑道﹕“多虧了這件猩猩氈﹐院里院外 竟也不同寒熱﹐”因見老王頭帶著一群長隨走進二門﹐招手兒叫過來﹐問道﹕“咱們在喀左 幾處皇莊﹐今年怎麼沒有人過來送年例﹖” “回太太話﹐”老王頭忙一呵腰﹐回道﹕“原在八月十五報過一回來著﹐老爺說今年年 成不好﹐外省幾處發大水﹐鬧旱災的﹐有些壞人挑頭鬧事﹐黑山幾處皇莊差點也鬧起來。叫 莊頭重新核計一下﹐有些老弱孤寡﹐體殘的、有病的可以蠲免一些。昨兒他們才又報上來﹐ 老爺太太都忙﹐我預備今後晌再回太太﹐請太太定奪呢﹗” “你看過單子了﹖拿來我瞧。” “是﹗” 老王頭忙答應一聲﹐從懷里□□嗦嗦取出幾張紙雙手捧過來﹐棠兒看時﹐上面寫著﹕ 白狐皮十二張 元狐皮三百張 白貂皮三十張 紫貂皮五百張 各種粗細皮共兩千二百 張 宣紙一千令 宋墨五十錠 湖筆五十套 端硯二十方 湘妃竹扇二十箱(老爺賞人用) 古劍一口 玉帶頭三十個 湖綢五百匹 江綢六百匹 大東珠十二枚 鹿茸二十斤 冰片二 十斤 紫活絡丹一百盒 鹿胎膏一百盒 人參六十斤 人參膏三十斤 活鹿三十對 活熊兩 對 熊膽兩瓶 熊掌二十對 白兔三十對(送哥兒玩) 山葡萄酒一百二十甕 黃米五千斤 玉牙糯米五千斤 粳米三萬斤另有玉壽佛一尊高二尺四寸 玉觀音一尊高二尺六分 棠兒看得眼睛發花﹐問道﹕“淨銀是多少﹖” “在後頭呢﹐”老王頭笑著指指下面一頁﹐“除了金銀器皿酒具﹐兩千個金錁﹐一萬個 銀錁﹐三千兩小銀角子﹐正供銀兩四萬八千兩。” 棠兒還是耐心地看完了那張單子﹐心里忖度著﹐語氣不軟不硬地說道﹕“先前我身子不 好﹐沒有過問家務。從今兒個起﹐家下這些雞毛蒜皮小事不要再勞煩老爺。外頭門面上有你 兒子照應﹐你還是把總兒掌舵﹐二十兩以內的出入帳、家下奴才的獎懲﹐仍由你管。二門以 內丫頭婆子都由我房里秋英、秋爽和三位姨娘料理。你們出錯兒不要緊﹐只要不欺主不藏 私﹐我都能容得的。” “是﹗”老王頭忙道﹕“正有事要請太太示下呢。今年年例銀子不知怎麼分發﹖老賴家 的、程富貴家的、黃世清家的﹐男人跟著主子去山西時死了。這幾家都有四五個娃子﹐他們 不是咱們家生子兒﹐是罪孥分過來的﹐雖說主子恩賞每人每月一串﹐老婆孩子吃喝都不夠。 昨兒她們到我那哭窮﹐想叫孩子們接差使。東下院還有十幾戶﹐都是孤兒寡母的﹐怪可憐 的﹐也都要稟明老爺處置。太太既這麼說﹐就請太太的恩典。” 棠兒緊了緊斗篷帶子﹐邊走邊說道﹕“我找你就要說這件事。老爺去山西帶了二十四個 長隨﹐一個病死在外﹐三個死在黑查山﹐五個受傷的。雖說賞過﹐那不是常例。我想﹐流血 的和流汗的還有流淚的﹐賞賜要分開。賴家的、程家的、黃家的這三戶﹐不但不能受窮﹐還 要他們富起來﹐體面尊榮都給足。不分差使給這三家﹐我每個月二十兩月例﹐就照這例﹐三 家婆娘撥出六十兩銀子﹐和我一樣﹗”老王頭聽得睜大了眼睛﹐“啊”了半晌忙道﹕ “是﹗”棠兒又道﹕“受傷的五個人﹐除了他們原本的月例﹐外加十兩、十二兩不等﹐和你 爺兩個現在的月例比齊。跟著老爺出兵放馬﹐家里人不免擔心憂慮﹐這是流淚的。每人每月 加五兩月例。這是天之所經、地之所義的大道理﹐所以不分你是買來的﹐還是罪孥分來的﹐ 還是家生子兒奴才﹐凡跟著主子出兵放馬砍頭洒血的﹐就要和別人不一樣﹗其余去山西的﹐ 家生子兒賞銀子不賞地﹐買來的賞地不賞銀子﹐每人照八十兩銀子的賞格。那個老馮擔水一 瘸一瘸的﹐我還以為是老寒腿兒﹐叫人問了問﹐是上黑查山背老爺叫荊樹茬兒刺穿了腳背﹗ 這樣替主受難的要照陣亡的例養起來﹐要賞宅子賞地﹐孩子有出息的我還要請老爺保出去做 官。這些銀子都從莊子里出。至於有些奴才貧老孤弱﹐月例又低的﹐另從官中的錢里撥出來 由你支配﹐看情形補貼﹐這和前頭的恩典是兩回事﹐你心里可要清爽了﹗” 老王頭邊聽邊答應﹐心里卻只詫異﹕這位貴婦人從來不過問這些瑣碎事務的﹐今兒怎麼 突然有此一舉﹖料是有的從征奴才在後邊說二話了﹐笑道﹕“太太聖明﹐咱們家不比那些暴 發戶﹐從來不虧待奴才的。就奴才知道﹐並沒有窮得揭不開鍋的。奴才是老爺家使了三輩子 的人了﹐從來不敢在銀錢上頭給自己……” “你想到哪里了﹗信不過你﹐難道我尋不出個新管家﹖”棠兒笑著止住了他的表白﹐ “這都是我的主意。上回老爺去山西平亂﹐挑幾個身子健壯的跟著﹐不是說有雞眼﹐就是腿 腳抽筋兒﹐走了的號天喪地價哭﹐留下的眉開眼笑。打仗回來了﹐恩典上要沒個差異﹐往後 誰還跟著出死力﹖──就這樣辦吧﹗”說罷﹐踏著雪進了西花園月洞門。 熾天使書城
【九 風雪夜君相侃大政 養心殿學士訴民瘼】 北京的頭場雪歷來下不大﹐但這次卻反常。每年頭場雪﹐都是先下一陣子冷雨﹐接著便 下砂糖一樣的雪粒子﹐隨下隨化﹐到後半夜都凍凝了﹐雪也就停了。清晨起來﹐家家戶戶老 老少少一齊出動﹐一陣錘砸□鏟﹐立時收拾盡淨。但這次卻是慢上勁兒﹐一開頭就是蝴蝶 雪﹐大如巴掌的雪片慢悠悠地在半空中盤旋﹐像億萬只白蝴蝶在空中飛翔﹐並不急於落地。 第二天上午突然一改風范﹐先是停了風﹐那雪片落得又急又快﹐頃刻之間所有的店肆亭閣、 龍樓鳳闕還有密如蛛網的大街小巷都披上了銀妝。天空雲色變得愈發濃重﹐雲層像要壓到五 鳳樓的歇山翹翅上﹐密集的雪﹐已經不是“片”﹐它們在空中結成了“團”﹐像有無數個頑 童站在高天之上游戲人間﹐把松軟的雪球拋落下來……這樣的天氣是沒有生意的。幾乎所有 的店舖又重新打烊。已經出攤兒的小販們又紛紛收拾家伙往回趕。北京城成了雪的寂靜世 界。 傅恆因早晨睡過了宿頭﹐沒有吃飯就趕到了軍機處﹐見幾間房都空落落的﹐只有看守太 監和幾個軍機章京在忙著整理文卷﹐見他進來忙都垂手請安。傅恆問道﹕“訥親中堂呢﹖怎 麼今天連外官也沒有﹖” “回大人話﹐”一個軍機章京微笑道﹕“今兒是冬至﹐原先就有旨意﹐京中二品以下官 員到國子監﹐聽張照講《易》經﹐張衡臣講《中庸》﹐萬歲爺也親自去了。這種天氣﹐各衙 門都歇衙了﹐沒有稟報處置的事﹐外官自然就少了。”傅恆問道﹕“皇上現在還在國子 監﹖”那章京道﹕“回來有小半個時辰了﹐訥中堂進去時候說﹐六爺要來得早﹐也請進 去……”他沒說完﹐傅恆已轉身出了軍機處。 從軍機處到養心殿只有咫尺之地﹐傅恆趕到養心殿垂花門外時﹐已是渾身雪白。太監王 信見他進來﹐滿面堆笑迎過來打千兒﹐一邊忙著拂去傅恆身上的雪﹐一邊笑說﹕“好我的爺 哩﹗奴婢正要去傳旨﹐雪下大了﹐主子說傅恆就不必進來了。既然已經來了﹐奴才這就回報 主子……”說著貓手貓腳踏著腳跑了進去。傅恆因門洞里穿堂風像刀子似的﹐素倫、海望幾 個侍衛直挺挺站著﹐正要答訕寒暄幾句﹐王信已經跑回來﹐呵著手道﹕“六爺﹐叫進呢﹗主 子在東暖閣……”傅恆只略向兩個侍衛點頭致意﹐忙著跟了進來﹐在丹墀上脫掉大氅交給王 信﹐便聽里頭乾隆的聲氣﹕ “傅恆麼﹖進來吧﹗” “是﹗”傅恆忙高聲答應了一聲。一個小蘇拉太監早已挑起又厚又重的棉簾﹐他一步跨 進去﹐在外殿御座前略定了定神﹐趨步進了東暖閣﹐伏地叩頭道﹕“奴才該死﹐睡過頭 了……給主子請安﹗”說罷﹐抬起頭來﹐只見乾隆盤膝坐在大炕里邊靠牆處﹐面前炕桌上堆 得都是奏折﹐旁邊還放著朱砂筆硯。訥親、慶復、阿桂還有幾個低品外省官員都在﹐除了訥 親、慶復斜簽著坐在小木杌子上﹐其余的都跪在地上。 “傅恆起來﹐挨著慶復坐下。”乾隆偏著臉看著院中亂羽紛飛的雪片﹐看也沒看傅恆﹐ 出了好一陣子神﹐才轉過臉﹐問慶復道﹕“這麼說﹐‘一技花’他們﹐並沒有在武安白草坪 集結﹖”此時乾隆正和傅恆打照面﹐傅恆細看時﹐乾隆面帶倦容﹐十分俊秀的瓜子臉泛著蒼 白﹐眼圈周匝發暗﹐一手握起朱筆﹐卻又停住了﹐仿佛有點吃力似的睜著一雙眼睛﹐目光游 移不定地掃視殿內﹐傅恆只看了一眼便忙低下頭去﹐慶復說道﹕“是﹗上次接旨﹐奴才即命 刑部派員從桑橋查到邯鄲﹐又到武安﹐會同邯鄲知府﹐武安縣令布了眼線廠為偵訊﹐‘一枝 花’他們一伙匪賊似乎內里起訌﹐到了武安和當地盤踞在惡虎崖的匪徒還打了一仗﹐沒能占 據山頭﹐後來就不知去向了。倒是山西長治縣令報來﹐說有人見‘一枝花’一行七八人在女 蝸娘娘廟傳道﹐官府去捉拿﹐不知怎的失了風﹐賊人先行逃匿……眼下知道的也就是這 些。” 乾隆哼了一聲﹐地下跪著的幾個地方官身子都是一縮﹐又聽乾隆問道﹕“誰是邯鄲知 府﹖” “臣﹐邯鄲知府紀國祥﹗” “據直隸巡撫孫嘉淦上次報來的匪情折子﹐惡虎崖匪徒只有三十幾人﹐怎麼能打敗‘一 技花’這伙悍匪﹖他們大動干戈﹐你居然一無所知﹐你這個知府當得有趣﹗這群匪徒敗落奔 逃﹐府縣為何不乘勢捉拿﹐竟然一錯再錯﹖果真他們全部都逃離了你們邯鄲境﹐還是原本你 們就不拿朝廷命令當一回事﹖” 紀國祥和身邊跪著的武安縣令嚇得連連叩頭。紀國祥顫聲回奏﹕“惡虎崖賊寇火並﹐武 安縣和奴才都是事後才知道﹐刑部派員來查﹐才曉得是‘一枝花’從山東流竄到奴才境內。 當時奴才已知罪大﹐即令本府六縣會剿、梳篦子似地清查三遍……萬歲﹗‘一枝花’匪眾確 實已經逃出。惡虎崖匪首羅小弟落網﹐供稱‘一技花’攻山正急﹐突然自己人廝殺起來﹐他 們乘勢吶喊﹐敵人也就退了。奴才奉職無狀﹐自干天律﹐走失元惡巨兇﹐罪無可道﹐求皇上 重重治罪﹗”山西來的長治縣令見乾隆目視自己﹐忙伏身頓首﹐結結巴巴說道﹕“奴才縣里 一向安寧﹐聽說有幾個男女在浮山女蝸廟傳布邪教﹐奴才即命巡捕房去拿﹐途中遇雨山洪暴 發阻了路徑﹐因此失機誤事。雖說事出有因﹐奴才沒有親臨浮山﹐這就是罪﹐求主子重重懲 罰﹗” “刑部和都察院已有彈劾你們的折子。”乾隆輕咳一聲﹐“孫嘉淦倒有份折子保邯鄲知 府和武安縣令﹐說你們都到任不足兩個月﹐原任時官聲還好﹐朕為此還從吏部調閱了你們四 個人的考功檔案﹐山西長治知府縣令也是‘卓異’﹐朕意功過不可兩泯﹐批給吏部﹐不再為 這事糾纏﹐但要革職留任以觀後效。”他說著﹐放下筆﹐張著眼在一疊奏章中抽出兩份遞給 傅恆﹐笑道﹕“你轉給吏部存檔照辦好了﹐清官要作養不能作踐﹐出了點事情就整治﹐正好 趁了一班齷齪京官的心。”此時四個外官已是一片唏噓之聲﹐伏地連連叩頭頌聖。 傅恆接過來看時﹐果然是兩份彈劾邯鄲、長治兩府知府縣令的折子﹐上面的朱批鮮紅如 血﹕ 奏情均悉。邯鄲知府、武安縣令、長治知府、縣令俱有其應得罪處﹐所奏是也。然此系 過境匪徒﹐猝然來去﹐一時不及查拿﹐情亦有可諒之處。且據聞四人平日操守尚好。其一技 花匪眾不能在其境盤踞造亂即可見一斑。國家設州牧之令為愛養百姓﹐綏靖一方﹐有此一長 朕即不忍輕棄。即著吏部記檔﹐紀國祥等四人著革職留任﹐戴罪辦差﹐秋日考成觀其後效﹐ 著吏部專折奏進朕看。欽此﹗ 傅恆小心翼翼將折子塞進袖子里﹐在杌於上一呵腰笑道﹕“皇上仁愛百姓﹐作養清官﹐ 聖德如天﹗奴才的見識﹐這份批語實不局限於四人﹐應刊於邸報使天下周知。” “唔﹖”乾隆聽傅恆前面頌聖俗套﹐莞爾一笑﹐轉而沉思﹐說道﹕“你似乎還有別的 話﹖” “是﹗”傅恆正襟危坐﹐一拱手從容說道﹕“自皇上從寬為政旨令明詔頒發天下﹐小大 內外臣僚體仰聖德﹐輕聚斂、薄征賦、減徭役、清獄讞﹐百姓萬業復蘇﹐已可以與聖祖盛年 相比﹐攤丁入畝、羨耗歸公、厚薪養廉﹐官員差使苦樂不均情形也大非昔年可比﹐官不取公 物﹐府庫倉廩充盈﹐朝廷積銀積糧﹐比之世宗盛時有過之而無不及。盛世治化防微杜漸﹐吏 治最為切要﹐所以我世宗憲皇帝痛切整頓﹐懲貪除惡宵旰不懈。此時正是我大清立國以來治 安最好、倉廩最實、庫銀最富、吏情最佳之時。這都上賴皇上晝夜勤政﹐聖德被化、下依百 官體仰聖心﹐不貪不瀆孜孜求治的結果。試看近年﹐如‘一技花’、飄高、王老五、韓小七 嘯聚山林與朝廷為敵者﹐紛紛敗亡﹐無立足之處﹐也就為這個緣故。國家不以聚斂為事﹐官 員不以貪瀆自肥為事﹐民殷富足就是自然之理。衣食足而教化行﹐沽惡犯亂之徒就無所施其 伎倆。皇上這份旨意﹐其實並不是只對此四個小臣﹐也不是說清官犯過可以不糾。皇上棄其 小過﹐取其大端清廉﹐正為倡導廉風﹐為官場立個表率﹐不可以僅僅讓吏部知道﹐而應該讓 所有官員都知道﹐這才合了治化大道。奴才一時還想不透徹﹐說的都是老生常談﹐請皇上訓 誨。” 乾隆仰著臉仔細聽著﹐咀嚼著傅恆的話﹐良久﹐一笑說道﹕“倉猝之間﹐能說到這個樣 兒﹐也確實不容易﹐老生常談其實就是經國大道。自古敗亡之國﹐十有九是忘掉了老生常 談﹐自古敗亡之君﹐十有九是聽不進老生常談﹗所以你奏得好﹐就照你的意見明發──不要 登邸報﹐就是明發廷諭﹐各官宣諭就是。你登個小小邸報﹐他還以為你仍在偶爾‘老生常 談’﹐豈不辜負了你這片心﹖有些話你作臣子的不敢明講﹐或者說三言兩語講不透﹐朕的以 寬為政和世宗行政不同﹐只是表象的事。孔子於七十二賢因材施教﹐同為一國之政﹐可以 寬﹐也可以猛﹐歸到根上﹐只是一個仁。聖祖是仁﹐世宗是仁﹐朕也是個‘仁’字﹐但取當 時形勢﹐施法量律不同而已。但天下數萬官僚﹐哪能人人知道﹖讀書人數十百萬﹐豈能個個 君子﹖就眼下的情勢看﹐確實是開國以來最好的。但說到‘極盛’﹐那還遠遠不是﹐即以吏 治而論﹐有些官見‘以寬為政’﹐抱定了朕是個爛好人﹐定必不肯開殺戒的﹐就生出個貪婪 的心﹐‘千里去做官﹐為的銀子錢’﹐那一丁點兒養廉銀子如何填得他的胃口﹖這種事歷朝 歷代都有的﹐從來也沒見幾道詔諭就勸返了這些貪官﹐你刀子不快﹐刀上不帶血﹐銀子就比 刀子亮﹐黑眼珠對著白銀子﹐哪里還顧得身家性命呢﹖”他長篇大論說了這番話﹐不勝郁悶 地透了一口氣﹐伸手去取奶子﹐高大庸料是已經涼了﹐忙搶前一步將一杯熱奶子塞在乾隆手 中。 “歷來處置貪污﹐都是用‘宰雞給猴看’的法子。”訥親在杌子上一躬身說道﹐“猴子 見得血多了﹐知道是哄他﹐也就不怕了。前明洪武定的懲貪律條何等嚴厲﹐貪污二百兩銀子 剝皮揎草﹗明中葉之後仍舊遍地貪官﹐誅不勝誅。到底還是葬送了前明﹐想起來也真令人驚 醒。所以奴才以為﹐必須殺猴子給猴子瞧。不要只撿著小的軟的拿來作法﹐朝廷動真格的﹐ 剪草於初萌﹐誅貪不避權貴﹐或者可以稍抑貪風。”訥親自己是宰相﹐又是皇族勛戚﹐出了 名的清廉自潔﹐與外官無一絲一縷的糾葛﹐這話說得嘴響﹐卻也人人賓服。慶復在旁坐著﹐ 挖空心思也想說一點老生常談﹐乾隆一笑已將奶子杯放下﹐“都說得很好﹐明兒叫衡臣﹐你 們幾個合議一下會同具奏發一道議政明詔﹐詔告內外臣工。如今吏治大面兒上尚好﹐就在防 微杜漸上作文章。”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將脖子上盤著的辮子拂向腦後﹐又對紀國祥四人 說道﹕“今日朕與諸大臣議的﹐不禁你們傳宣。可在同年同僚間、本衙皂隸、至親好友間﹐ 可以多談談這些。這個為人立品之處站住了﹐在朕下面就好做官了──跪安罷﹗” “扎﹗” 待四個人退下去﹐乾隆笑道﹕“議著匪政﹐跑出來個廉政。算是題外插話吧﹗‘一枝 花’到底還是逃了──這不是尋常盜賊﹐因為衣食無著﹐嘯聚山林苟延殘喘﹐‘一枝花’是 專與朝廷為敵的造反惡徒﹐身懷邪術蠱動民心﹐聽說和朱家王朝後裔還有勾連﹐所以要一剿 到底。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斷無姑息之理﹗”傅恆接著乾隆的話音說道﹕“雍正朝有個李 衛﹐是治盜能手﹐現在李衛已經老病不堪任事。我乾隆朝現在缺一個李衛一樣的人物﹐奴才 看劉統勛人品剛正、機變多智、中正廉明﹐但他現任著刑部漢尚書﹐專門用來靖盜﹐又似乎 委屈了他些。李衛當年為兩江總督﹐兼治天下盜匪﹐做得很出色的。可否循例﹐由尹繼善兼 任這個差使﹖總之﹐要有專門大臣專門料理﹐事情就上路了。”“尹繼善身上差使太多 了。”乾隆搖頭道﹕“他是兩江總督﹐還管著海關、清江口漕運、黃河入海口河防都是他料 理﹐天下財賦三分之二從他那里出﹐斷然不宜再分心。再者﹐尹繼善的長處是文事﹐詩詞歌 賦的事駕輕就熟﹐海內文人都和他結交很密﹐這也是朝廷羈糜文士的大事﹐如果再給他一把 屠刀﹐就弄得四不像了。朕看這件事還是劉統勛來做﹐李衛雖不任事﹐就住在北京﹐咨詢一 下總還可以。黑查山一戰﹐江湖上黑道對你也是聞風喪膽﹐朕看就由你攬總兒。目下朝廷政 治是愈來愈好﹐要錢有錢要糧有糧﹐百姓捐賦三年一免﹐留心一點賑災﹐別叫有的地方斷炊 缺衣。老百姓吃飽穿暖了﹐你用鞭子抽他也不會輕易鋌而走險﹐所以‘一枝花’他們只能傳 道治病蠱惑人心﹐鼓動不起大事﹐也就這個原因。” 傅恆滿心怕的就是皇帝總惦記著黑查山剿匪大捷﹐把自己的才干局限到擒治江湖雞鳴狗 盜之徒上頭﹐滿心想的是率十萬天兵四方征伐﹐成為大清朝的衛青、霍去病。被乾隆這一 說﹐頓時臉一紅﹐瞟了訥親一眼﹐說道﹕“奴才謹遵聖命﹗奴才的心思難逃聖鑒﹐其實在黑 查山打仗多少有了一點帶兵心得﹐想棄文就武﹐為主上立功西疆南疆﹗” “朕早就看出來你這點心思了﹗”乾隆呵呵一笑﹐挪身下炕﹐蹬上青緞涼里皂靴﹐舒意 地散步踱著﹐說道﹕“凡青藏雲貴川來京的﹐無論大員小官﹐你都要親自接見﹐設茗長話﹐ 訊問天候地理風土人情﹐山川河流道路走向﹐屯兵布陣難易﹐糧草銀餉解送。沒有帶兵的 心﹐問這些做什麼﹖你那麼喜愛與文士結交﹐近來也都漸漸疏了﹗還有訥親﹐你不也在這樣 想﹖傅恆能帶兵打黑查山﹐我為什麼不能去金川﹐所以把西疆地圖掛得滿書房皆是的﹐有這 個事吧﹖” 訥親和傅恆沒想到皇帝如此洞曉自己心思﹐惶惑不安地對望一眼﹐一起站起身來﹐打揖 正要說話﹐乾隆笑著用扇子柄虛捺一下﹐說道﹕“坐著吧──朕這是表彰你們嘛﹐岳武穆說 過﹐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怕死﹐天下太平。方才說的廉政﹐就是文臣不愛錢。宗親皇族﹐不 肯安富尊榮﹐都願意領兵放馬﹐這又是不怕死﹐所以朕心里贊許、高興﹗高恆在山東﹐不請 旨就去剿拿‘一枝花’﹐成功不成功且當別論﹐難為的是有這一股銳氣。太平時節﹐難能可 貴的是朕作養出了一批願意洒血疆場、不願老死床簀的英雄志士﹗聖祖晚年西疆不寧﹐王師 幾次敗北﹐幾次幾乎片甲不回﹐皇族宗親聽說和喀爾喀蒙古打仗﹐心里先自怯了﹐推三阻四 不肯帶兵。外官文怡武戲﹐更是畏敵如虎﹐一聽‘出征’二字唬得面目失色。聖祖爺要泉下 有知﹐看見這許多勛戚子弟請纓前敵躍躍欲試﹐還不知要高興得怎樣呢﹗”乾隆雙目炯炯﹐ 此時殿外的雪下小了一點﹐仍是瓊花紛繁繚亂﹐雪光透過玻璃映在他興奮得泛著紅光的面 孔﹐越發顯著英武挺拔。傅恆等幾個人心里也都被激得熱血澎湃﹐仰視著乾隆﹐一時竟沒有 言語相對。良久﹐訥親昂然說道﹕“萬歲爺說的﹐正是奴才想的。如今上下瞻對陳兵數萬、 大小金川不靖﹐奴才請主子賜尚方劍﹐願立功於西南﹐為朝廷除此癬疥之疾﹗” “奴才也願──”傅恆搶著剛說了半句﹐慶復卻截住了﹕“這是奴才的差使沒有料理清 白﹐不敢勞煩兩位相爺。奴才願即日跨馬南行﹐今年之內﹐一定掃平大小金川﹗” 乾隆低轉了頭﹐凝神思索了好一陣﹐問阿桂道﹕“阿桂﹐你就在四川綠營張廣泗麾下﹐ 以你的見識﹐一年之內廓清大小金川有沒有把握﹖那班滾到底是死是活﹐張廣泗有什麼見 識﹖” “回萬歲﹗”阿桂忙叩了一個頭﹐他是個心思極清明的人﹐久在川西帶兵﹐歷練得越發 老成﹐訥親和傅恆心思熱炭團兒似的﹐趕著要去殮滅班滾和莎羅奔﹐都是把這件武功看得太 容易的緣故。但皇帝如是說﹐宰相如是說﹐他無論如何不能潑涼水擰反勁兒。班滾若是真的 死了﹐大小金川叛藏早就解體﹐上下瞻對也用不著駐兵﹐這是明擺著的事﹐但此話一出口﹐ 立刻就要得罪慶復﹐日後更是禍不可測。他頓了一下﹐已有了主意﹐款款說道﹕“大小金川 和上下瞻對現在其實是一個戰場﹐地方廣袤千里﹐山高林密﹐河急路險。大兵深入這種險地 打仗﹐一是要各路協調﹐分段圍剿﹔二是糧餉醫藥﹐軍需充備﹔三是廣為羅致向導﹐步步為 營﹐緩進穩扎﹔四要分化班滾莎羅奔族部﹐剿平一地﹐政治隨之﹐撫慰地方﹐走一處鞏固一 處﹐雖然慢﹐但可以一勞永逸。這是奴才的見識﹐一年蕩平﹐似乎操之過急了。張廣泗其實 就為這個以為奴才怯戰﹐調離中軍專辦糧草﹐但聖主垂問﹐奴才敢不盡言﹖至於班滾生死﹐ 事大責重﹐奴才不能以風聞判斷、據張廣泗說﹐班滾似乎逃進了金川﹐所以不治金川﹐上下 瞻對形勢也難鞏固﹐但張廣泗也並沒有實據﹐可以証實班滾尚在人間。這是實情﹐求主子明 察﹗” 阿桂是內務府筆帖式出身﹐舉進士授官陝州知府﹐因敉平王老五越獄一案受乾隆賞識﹐ 改文就武擢升參將﹐在大將軍張廣泗帳下供職﹐是武將中少有的有專折密奏權的官員﹐一向 深得乾隆另眼對待﹐但他這番話卻讓乾隆聽來覺得油滑﹐乾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傅恆 用心印証著他對大小金川聽來的印象﹐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畢竟是真刀實槍打過仗的﹐很快 就和阿桂的心情吻合起來。慶復並不明了金川形勢﹐只覺得在上下瞻對打仗打得窩囊﹐班滾 的事也弄得他忐忑終日﹐不親自去挽回局面﹐自覺各方難以應付﹐遂打起精神說道﹕“我兵 力人數幾乎和大小金川人口相等﹐其實是以兵對民﹐哪有如此大費周張的﹖”訥親也笑道﹐ “十萬天兵就是豆腐渣﹐撐不死金川幾只老母豬麼﹖” “阿桂你真使朕失望﹗”乾隆一天興頭掃得精光﹐冷冷用眼瞟著阿桂﹐“兵氣不振﹐都 是因將領畏首畏尾。你自己就抱定了泡蘑菇戰法﹐能帶出奮勇陷陣的勇士。陣前一呼﹐千軍 齊發﹐是靠將領的威望培育的﹐若朕是張廣泗﹐催糧催餉也不用你──你下去﹐另有旨意給 你﹐你的差使交到戶部﹐由戶部辦理﹗” 阿桂聽著﹐頭“嗡”地一聲脹得老大﹐想不到煞費心思掏出的忠言﹐仍舊是“白日不照 吾精誠”﹗他強嚥著胸中的憤懣和悲哀﹐顫抖著身子連連叩頭﹐泣聲說道﹕“主子待奴才是 何等高厚之恩﹖既蒙垂問﹐不以實言﹐豈不是事君不忠﹖奴才雖然沒能耐﹐在大營里並沒有 畏敵怕死名聲兒……求主子再查奴才之言﹐仍舊放奴才回軍中﹐奴才寧可戰死。” “嗯。”乾隆不置可否地漫應一聲﹐在玻璃窗外凝視移時﹐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徑自挑 簾出了養心殿大殿。幾個守在殿門口的太監袖手縮脖地站著﹐冷不防見皇帝出來﹐嚇得一齊 跪倒。王仁已追出來替乾隆披上大氅。殿內的四個大臣既不敢動也不敢隨便交談﹐一言不發 都直著脖子隔玻璃覷著院子里的乾隆。 乾隆雙腳踩在新絮一樣柔軟潔白的雪地上﹐慢慢踱著步繞著銅□�煉盜艘蝗ΑK□嬲沽□ 一下身子﹐適意地把身子站成“大”子形﹐仰著臉任雪花落在臉上、手上﹐鑽進脖項里﹐那 涼涼的、晶瑩的雪花在他口中融化﹐溫熱的面孔和手上也都是雪水﹐只覺得渾身的疲累悶倦 都被趕得無影無蹤。良久﹐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氣﹐腳步輕快地返回殿內﹐去掉斗篷﹐揩干了 手和臉﹐已變得精神奕奕。卻見太監卜悌進來打千兒稟道﹕“兩江布政使兼淮南糧道陳世倌 遞牌子請見。” “叫進來吧。”乾隆嗽了嗽口﹐將茶杯遞給卜悌﹐轉臉對眾人一笑﹐說道﹕“看來許是 朕操之過急了。沒有想到小小瞻對金川之地這麼難弄。用兵數萬﹐用時逾年﹐至今仍是個不 了的局面﹗”見慶復、阿桂紅著臉又要謝罪﹐乾隆一擺手道﹕“罷了罷﹗朕自己也輕敵了 嘛。朕心里是有些發急。聖祖爺三次親征青海、西藏安定了數十年。畢竟地隔萬里﹐山高皇 帝遠﹐又不能設流官政府衙門隨時羈糜﹐策凌阿拉布坦﹐還有青海回部都在蠢蠢欲動﹐不經 朝廷聖旨﹐擅自攻滅兼並土地部落﹐已經全然不把朝廷政令放在眼里﹗朕打通上下瞻對、道 路﹐也為將來發生不測之事﹐大軍入藏可以長驅直入。不料又生出大小金川的事來﹗小小金 川都這麼費勁﹐有朝一日西疆大舉用兵﹐又當如何﹖” 幾個大小臣子此時才明白這位青年皇帝的潑天大志﹔訥親、傅恆也都坐不住﹐離座長跪 了﹐訥親說道﹕“皇上聖慮遠大﹐奴才愚昧﹗奴才願和慶復一同去辦金川軍務﹐克期掃清入 藏道路。主憂即是臣辱﹐若是再次失利﹐請皇上取了奴才首級以謝天下﹗”乾隆正要說話﹐ 見陳世倌已在暖閣外頭叩頭請安﹐大冷的天兒﹐陳世倌只穿了件天馬皮夾袍﹐伶伶丁丁地套 在孔雀補服里﹐細長的辮子軟軟地耷在腦後﹐還在淋著雪水﹐乾隆不禁笑道﹕“你本就身子 弱﹐怎麼只穿這麼點衣裳﹖你家是海寧名宦﹐就窮得這樣兒了﹖” “回萬歲的話﹗”陳世倌吸溜了一下鼻子﹐笑著回道﹕“奴才喜愛雪﹐才從南方來﹐遇 到這麼大的雪﹐不忍坐轎﹐就騎毛驢來見皇上。並不是奴才裝窮﹐過正陽門關帝廟﹐見有個 舉子凍得太可憐﹐就把大氅留給了他……啊嚏﹗” 他一個嚏噴打得眾人都笑﹐乾隆便命﹕“把朕的元狐袍子──帶紫貂斗篷的那件──賞 了陳世倌﹗……你是個正經讀書人﹐曉得憐貧惜文。你的這句‘不忍坐轎’﹐倒勾得朕也想 騎驢沖雪賞都門了﹗”又命陳世倌起身坐到熏籠旁邊。這才對訥親和眾人說道﹕“訥親現是 朕跟前第一宣力大臣﹐張廷玉有年歲的人了﹐內廷事務千頭萬緒﹐也要你和傅恆這些年輕人 多操持操持。朕意還是叫慶復回金川﹐一來人手熟﹐二來原是他辦的差。誰欠的饑荒還該由 誰來還。慶復﹐你是大學士﹐國戚勛舊﹐自然以你為主﹐張廣泗為副。張廣泗嚴剛有余﹐你 則以柔馴相補﹐只要二人同心﹐不要鬧生分﹐這點子差使不值一辦。現在外頭說你閒話的很 多﹐都說班滾沒有死。朕看也不必追查了﹐敉平了大小金川叛亂﹐他死沒死也無妨大局了。 朕不追查﹐就是放你一馬﹐你再辦砸了差使﹐朕就想再放你一馬﹐也奈何不得了﹐有國法王 章在嘛﹗” “謝皇上龍恩﹐奴才敢不努力效命﹐繼之以死﹗”慶復一聽不再追究班滾生死﹐渾身上 下一陣輕松﹐伏地叩頭朗聲說道﹕“只要糧餉火藥供得上﹐一年之內﹐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對 一定會寧靜的﹐請朝廷設流官建衙門﹐永無再反之虞﹗” “你是世宗爺手里使出來的人﹐你家是與國同休的勛舊人家。有這志氣﹐朕十分欣 慰。”乾隆仿佛不勝慨嘆﹐喟然說道﹕“小小金川﹐斷沒有勞師數年﹐糜餉數百萬才辦得下 來之理。這里放著個陳世倌﹐糧食﹐沖他要﹐軍械火藥──還由阿桂辦。朕給你一年半﹐ 不﹐二年的時間﹐你給朕一個綏靖安定的金川和瞻對──世倌留下﹐你們跪安吧﹗” 待到眾人退出﹐乾隆看自鳴鐘﹐恰正指未未時牌。乾隆要了一碟子什錦點心﹐兩碗奶 子﹐賞了陳世倌一碗﹐一邊自吃點心﹐一邊笑道﹕“你是三頓飯﹐料必不肚餓的﹐趁熱的喝 碗奶子﹐我們說話﹐也就該散了。”陳世倌是漢家書香門第﹐以惜福節食養生﹐這碗人奶子 實在難為了他﹐但“君有賜﹐臣不敢辭”﹐閉著氣喝藥似地一氣喝完﹐嘬著嘴唇放碗笑道﹕ “臣這次進京﹐又是尋主子打擂台﹐想減免錢糧的。主子倒向奴才要軍糧﹐真是想不到的 事﹗”乾隆掰著點心小口吃著﹐沒有理會他的這些話﹐卻問道﹕“你幾時到京的﹖” “回萬歲﹐前日晚間來京的。” “水路還是旱路﹖” “先是旱路﹐由金陵先到安徽﹐經河南北上﹐又到山東﹐從德州上船到天津衛﹐從運河 上走﹐直到通州下船。因為南下漕船太多﹐河道擁塞不堪﹐走了足足一個月才到……” 乾隆推開點心盤子﹐用茶嗽了口﹐要毛巾揩著手又問﹕“這一路莊稼你看如何﹖”“臣 過來時各地莊稼都已收割入庫。”陳世倌仰臉回憶著﹐“江蘇今年十二成大熟﹐浙江也是十 成豐年。江西南部遭了旱災﹐北邊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臣一路過來﹐只淮北遭了水災﹐ 豫西沙暴毀了莊稼﹐山東是南西北邊都遭了蟲災﹐但東邊也是上好年景﹐河南、直隸大都是 豐年。只是風聞晉南也遭了風災。偶爾見著幾個災民打聽﹐原本也是好年成﹐高粱揚花兒季 節一場大風﹐都吹癟了。就是淮北遭災﹐難民也極少見﹐當地官府賑糧救災﹐叫災民編蘆席 換糧﹐山東幾乎被蝗蟲吃得寸草不生﹐但東邊靠海﹐盛產魚蝦﹐還有鹽。奴才從那里過﹐想 到江西缺鹽﹐南京魚蝦價貴﹐和地方上商量﹐買了他們三萬兩銀子的鹽﹐十五萬兩的凍魚凍 蝦。連湖廣都能得益。這麼著﹐奴才那邊鹽價菜價也平准了﹐他們也得了銀子濟災了。方才 聽主子命我負責糧草軍餉﹐奴才想﹐晉南風災﹐只是莊稼不長籽兒﹐秸稈用作飼料還成。軍 用蘆席還可從淮北多買一些﹐老百姓得實惠﹐奴才的差使也辦好了﹐豈不兩頭光鮮﹖” “很好﹗”乾隆聽得很仔細﹐眼中放出光來﹐“朕原知道你愛民廉潔﹐是個清官﹐現在 看來這個考語不能局限了你。能從自己本職差使著手﹐卻著眼於天下大計﹐愛的不僅是本城 本地的百姓﹐留心到外省外城外域災民賑濟﹐小帳不虧大帳盈余﹐這是真正的愛民﹐有古代 大臣風范﹗你既有這個度量氣概﹐朕豈有不成全你之理﹖索性將張廣泗所有軍需統籌的差使 都交與你。你下去再寫個折子﹐就是方才那些話﹐朕批下去再聽部議。”他頓了一下﹐又笑 道﹕“朕還以為你又來哭海寧百姓呢﹗” 陳世倌受到乾隆如此鼓勵﹐激動得全身暖烘烘的﹐臉上放著紅光﹐挺直了瘦弱的身子拱 手說道﹕“臣雖然只是個地方官﹐敢不以天子之慮為臣子之憂﹖但臣確實也有哭海寧百姓這 個心思。浙江富甲天下﹐海寧又富甲浙江﹐沒來由去哭﹐那叫不識大體﹐故意兒哭﹐又叫矯 情。自康熙爺親征准葛爾起﹐天下軍用財賦三分之二出自江浙。本來很富的地方﹐百姓們卻 只能用紅苕糙米勉強度日﹐有的縣還有不少地方吃糠嚥野菜。莊子……這好比是一塊肥田﹐ 種了一茬又一茬﹐也總歸要貧瘠了。奴才的意思是要施肥﹐地力足了﹐它就能長出更多的 糧。抽血太多就失了元氣﹐這幾年海寧大戶棄農經商的越來越多﹐地價愈來愈賤﹐不能說與 此無關﹐所以臣哭﹐不但哭百姓﹐也為感動帝心﹐養好江浙這片富庶根本之地﹗所以主子命 臣統籌野戰糧秣﹐臣也有一言稟奏。萬萬不可眼睛只盯著東南這塊富庶之地。恰恰相反﹐如 今只是金川一役﹐應以湖廣、河南、山東、安徽為主﹐統籌錢糧﹐讓江南稍事休息。將來國 家興大兵征討西域﹐江南已經作養旺健﹐再動用江南財賦﹐這才是長久萬全之計。” “依你。”乾隆聽得忘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吐了﹐笑道﹕“你很會算帳。江南、 浙江、福建、江西四省錢糧今年全免了。” “謝皇上﹗”陳世倌連連叩頭﹐又笑道﹕“這一來﹐戶部又要參奴才一本了﹗” 乾隆站起身來﹐“不要怕參劾﹐有朕呢──明兒你再遞牌子﹗” 熾天使書城
【十 追往事汪氏復妃位 維皇德太後理宮務】 乾隆目送陳世倌出殿﹐心中兀自感慨不已。想到張廷玉年邁﹐鄂爾泰多病﹐且二人執政 日久﹐門戶各立﹐一滿一漢各有一幫弟子、親信﹐連他們自己也制約不住。這個隱憂一直存 在心里不能張揚。眼下一個傅恆文武兼備﹐一個訥親奉公廉潔勤謹辦差﹐漢人里一個劉統勛 剛正不阿才智超人﹐現在又出一個陳世倌﹐學問淵博﹐氣量宏大頗識大體是個棟梁之材。想 起當年新舊更替、主少國疑時候﹐廢太子余黨乘機蠢動的事﹐真是百感交集。那時老羽凋 零﹐新羽未豐﹐捉襟見肘﹐日夜惶惶不安﹔如今智士能人輩出﹐老少一心﹐共同輔佐﹐內心 里既興奮喜悅又帶著“斯川已逝”的悵惘…… 一絲冷風透窗襲入﹐襲得乾隆微微打了個寒顫﹐想起還要去給太後請安﹐便站起身來。 高大庸正在西偏殿指揮太監們收拾字畫﹐忙過來替乾隆換穿鹿皮油靴﹐吩咐王禮﹕“把新貢 上來的油衣取來﹗──主子﹐外頭賊冷的﹐依著奴才說﹐兵部新制的灰氈斗篷﹐又厚又大﹐ 是主子賞給駐節口外游擊以上官員的衣裳樣子﹐雖不甚好看﹐前襟兒都能裹緊﹐主子就披這 個﹐再大的風雪也管保暖暖和和的……”說著便替乾隆套上﹐將兩邊綴的明黃紐子在脖項下 輕輕扣了。乾隆果然覺得暖和﹐笑道﹕“這個的確實用﹐派人傳旨兵部﹐趕緊頒賜﹐咱們別 雨過送傘﹐立了春誰還穿這個呢﹖”說著便走出殿來。 外面已是雪的世界﹐一片蒼蒼茫茫﹐萬花紛飛﹐宮中的紅牆綠瓦已披上銀裝﹐成了瓊樓 玉宇。狂風呼嘯吹得殿頂上的風鈴鐵馬叮咚作響。掃得地上的積雪來回飄蕩﹐一個又一個雪 旋兒四處尋出路﹐或越牆而去﹐或鑽進門窗。雖然天寒地凍﹐各宮各殿前守護的侍衛親兵都 站得釘子似的﹐太監們有的在堆雪人雪象﹐有的用甕存貯雪水﹐准備來年御用煎茶﹐一個個 滿頭滿身的雪﹐干得十分精神﹐給這座歷盡滄桑的紫禁城增添了許多生氣。 裹著厚重的軍用斗篷﹐涼風涼雪迎面撲來﹐乾隆頓時精神一爽﹐一天勞倦清洗盡淨。他 慢慢踱著﹐傾聽著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咕咯咕的響聲﹐出了永巷。在天街口﹐乾隆向軍機處低 矮的排房望去﹐黑黝黝的門洞棉簾敞開﹐似乎有人在里邊生火﹐門口飄著輕煙﹐門內人影幢 幢。他不禁想起﹐那年也是這個天氣﹐在軍機處認識了錢度。一個皇帝﹐一個身無功名的小 小書辦﹐互不相識圍爐吃酒﹐談地方吏治、談治國方略﹐現在已經被官場傳為美談。想來還 像昨日的事……他向軍機處跨了一步﹐又覺得自己有點神經失常﹐不禁暗自一笑﹐轉身便向 慈寧宮走來。 乾隆進了慈寧宮儀門﹐繞過大拜殿即命從人留步待命﹐獨自一人沿著東廊漫步走進寢 宮﹐幾個丫頭太監正在滴水檐下扇爐子化雪水煎茶、給過冬蟈蟈換食﹐都不防他穿著這種斗 篷進來﹐直到近前﹐太監秦媚媚才瞇著眼瞧見﹐忙不迭地跪下﹐打千兒請安﹐扯著公鴨嗓兒 賠笑謝罪道﹕“好我的主子萬歲爺哩﹐您穿著這麼一件灰不愣登的大斗篷﹐身條兒也不同往 常了﹐連奴才這雙狗眼都認不出來了﹗老佛爺今個兒高興﹐晌午進了一大碗老米膳﹐莊親王 福晉進的西洋火雞也對了佛爺的胃口﹐整整進了一條腿子﹐還進了半碗酸菜小五花肉絲湯。 一則怕停了食﹐二則老佛爺愛雪﹐也不想歇中覺﹐先叫兒個皇孫過來解悶兒說笑﹐這會子是 和幾位老太妃、貴主兒賞字畫兒玩呢﹗”一邊說﹐一邊挑簾﹐請乾隆進來﹐幾個宮女給乾隆 解那身行頭。乾隆乍一進屋﹐什麼也看不清﹐良久才適應了。果見太後在西暖閣紗格子里和 幾個女眷觀賞字畫。太妃耿氏、齊氏、李氏都在。耿氏陪坐在側﹐齊、李二人陪侍身後。貴 妃納蘭氏對座﹐側邊是諄妃汪氏﹐圍著桌上一幅畫看得入神﹐竟都沒有留心乾隆進來。乾隆 悄悄走近﹐隔著納蘭氏的肩頭向桌上看時﹐卻是一幅《洛神車馬圖》。畫的是洛水之濱﹐曹 子建肅然悚立於秋葉凋零的楊柳之下﹐悵然仰望對面﹐中間隔著一泓秋水。河對岸雲騰霧 罩﹐一輛龍車﹐飽馬怒騰﹐隱約間萬神相隨﹐寶幡、衣帶隨風飄搖。中間簇擁著洛神﹐雲鬢 妙發﹐風環垂蘇尊貴無比。洛神雙眉顰蹙﹐斜對下方曹植﹐似乎在輕輕諄囑著什麼。曹植卻 一臉茫然﹐雙手略略平攤﹐似乎在嗟嘆﹐又似乎在呼喚……畫圖已經很舊﹐紙邊發黃變得有 些焦脆﹐卷軸卻是新的﹐畫兒左下方題跋已漫患不清﹐上下天地押著密密麻麻不計其數的圖 章﹐顯見是一幅極為名貴的古畫。乾隆不禁問道﹕ “是誰的手筆﹖” 眾人一齊轉臉﹐見是乾隆﹐那拉氏頭一個跪下請安。諄妃也隨著跪下﹐幾個太妃忙斂手 後退﹐太後鈕祜祿氏笑著摘下老花鏡﹐說道﹕“皇帝來了﹐也不叫他們稟一聲兒﹐嚇得我們 娘兒們一跳﹗我算計著你還要一個時辰才過來呢﹗這是你十六叔家買的﹐花了一萬多銀子﹐ 說是吳道子的畫兒﹐名字都辨認不出了﹐說是給我上壽用的﹐怕假了﹐請我尋個行家鑒別。 我只覺得好﹐哪里辨得出來﹖倒是你讀的書多﹐你給瞧瞧。”“是﹗”乾隆陪笑道﹕“不過 兒子也不善鑒別古董﹐明個兒叫翰林院的紀昀進來仔細看看就明白了。”說著俯下身子仔細 看畫﹐又盯著眼辨認題跋﹐口中說著﹐“吳道子善畫觀音神道﹐斷不會舍長就短畫這個人物 山水。不過這兩個字確實是‘吳道’﹐也真怪了﹗”因見諄妃汪氏和太妃齊氏兩人都還在氈 墊墊跪著﹐便問﹕“你們是怎麼了﹖”齊妃和汪氏只是叩頭卻不回話。太後在旁笑道﹕“這 是你十六叔定的規矩。汪氏是降下去的嬪媵﹐齊氏是受了你三哥的牽累……在這里我給她們 討個情兒﹐兔恕了這一層兒吧﹗” “起來吧﹐”乾隆微微一笑。他想起來了﹐莊親王允祿專管宮掖內廷的皇族事務﹐確實 上過一個條陳﹕罪余阿哥之母及有罪宮嬪見君﹐降等與外官王爵福晉等同禮儀──自己照准 了的。齊妃生的阿哥弘時﹐是自己的三哥﹐因圖謀帝位被雍正勒令自盡。汪氏則是為一件小 事杖笞宮婢致死﹐被黜為嬪的。眼見二人可憐巴巴跪著不敢動﹐乾隆大動惻隱之心﹐待二人 萬福謝恩了﹐說道﹕“大雪天你們過來侍奉老佛爺﹐這就是孝心。有此一念﹐天必佑之。膚 就特免了你們這一條。汪氏的事己經過去幾年了﹐朕原就要赦你﹐自今兒起你晉你的妃位。 齊姨更加這樣﹐朕小時候你常抱著朕玩兒﹐在御花園騎著你肩頭摘葡萄……三哥有罪﹐是他 的事﹐你又不知道﹐何罪之有呢﹖老佛爺素來待見你﹐代朕多討她老人家歡喜﹐朕還預備將 弘晝額娘耿氏也晉為皇太貴妃﹐你也一並晉上──你們位份太低﹐陪老佛爺也不相宜。”兩 個女人聽著乾隆言談如說家常﹐句句體貼入微﹐說到心上﹐想起自家處境﹐不禁淚水奪眶而 出﹐只拿手帕子握著嘴不敢放聲兒。太皇太後笑道﹕“這是你們主子的浩蕩皇恩﹐該歡喜才 是﹐這時候傷哪門子心呢﹖皇帝怕還沒有用膳吧﹐今兒就在我的小廚房用。汪氏做得一手好 菜﹐就由你親自下廚現炒幾個﹐我們共進。這大的雪﹐要沒有要緊公事﹐叫上書房、軍機 處﹐還有六部里都放一天假﹐讓他們和家人一起圍爐賞雪﹐也是你的恩典麼﹗” 汪氏和齊氏忙都破涕為笑﹐齊氏道﹕“我也下廚給汪氏當個下手。”二人福一福退了出 去﹐整治飯菜。乾隆向太後道﹕“母親﹐這邊且由她們陪著您﹐兒子還要過去瞧瞧皇後。今 早翊坤宮的翠眉兒過來稟我﹐皇後一夜沒好睡﹐只是身軟頭暈﹐兒子忙著去軍機處﹐只叫了 太醫先過去看病﹐這會子不知道怎麼樣呢﹖放假的事叫秦媚媚傳懿旨出去。不過﹐軍機處和 戶部還要照常辦差﹐順天府和九門提督衙門更不能歇﹐京畿京城都要踏看明白﹐這天氣很容 易倒房塌屋。再就是斷炊﹐也是不得了的。”他沒有說完﹐太後已經雙手合十連連念佛﹐口 中道﹕“阿彌陀佛﹗我的兒﹐這才真叫體天格物大慈大悲呢﹗方才耿氏進來還說﹐什麼胡同 的──”耿氏抿嘴兒笑道﹕“就是弘晝的和親王府那地方兒﹐叫鮮花深處胡同。”“對了﹐ 就是鮮花胡同。”太後道﹐“夜來被大雪壓倒了三間草房。雖說沒有傷人﹐大人哭小孩叫的 鬧得滿街人淒惶。幾個意大利的洋和尚從那過﹐都陪著落淚﹐說要幫他把房子蓋起來。我想 這事斷不能行。我們中國人少了行善的人了麼﹖就叫弘晝去辦這事﹐你這麼安排﹐我就更放 心了。皇後那邊你不要忙著去﹐我剛派人去問過﹐她吃了藥。這會子歇著呢。傅恆家的今兒 也進來了﹐現就在那兒侍候#。你在這里熱熱乎乎用過膳﹐再過去也不遲。” “是麼﹖”乾隆一笑﹐說道﹕“那兒子就領命了﹗”他和“傅恆家的”棠兒是有瓜葛 的﹐不禁臉一紅﹐瞥了一眼那拉氏﹐又道﹕“她生產不久﹐這麼大的雪天﹐倒難為她進 來。”貴妃那拉氏情知緣故﹐微笑著躬身說道﹕“明兒是她兒子百日湯餅會﹐抓周兒的好日 子﹐進來給佛爺請個安﹐就便討個吉利請給兒子賞個名字。主子娘娘鳳體欠安﹐傅恆忙著公 事﹐她這個娘家媳婦兒也該當進來侍候的。我看今兒雪大﹐就不放她回去了。今晚就安置到 我宮里歇下。”說完偷瞟了乾隆一眼。乾隆和棠兒在鐘粹宮幽會﹐曾被這個貴妃當場“拿” 住。雖然給她扣了一頂“妒忌”的大帽子﹐壓住了。現在見她如此說﹐乾隆滿意地點點頭﹐ 說道﹕“如此甚好。朕原答應給她兒子起個名字的﹐百日抓周兒﹐沒個正式的官名也不好 看。老佛爺﹐兒子想傅恆是有功於國家的人﹐又是至戚﹐這個面子得給。兒子想﹐就叫福康 安罷﹗這三個字合著了富察氏的姓兒﹐漢字里的意思也是極好。” 太後頓時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拍掌打膝地說道﹕“好──這個名字兒好。孩子生在這 樣人家﹐富貴還用說嗎﹖難得的是這‘康安’二字﹐又康健又平安﹐好﹗”說著﹐見齊氏和 汪氏督著太監抬過食盒子﹐便命布席。一樣又一樣布了上來。一盤水餃兒﹐一盤炒綠豆芽 兒﹐一盤宮爆腰花雞丁﹐火鍋里是酸筍雞皮湯﹐熱騰騰泛著香味﹐四周放著小饅首、春卷、 豆面煎餅一應宮點﹐還有一盤菜晶瑩透亮﹐像是魷魚絲兒﹐白亮白亮的拌著青椒﹐剛剛出 鍋﹐還在絲絲作響﹐乾隆嗅了一下﹐不禁贊道﹕“好﹗” “主子說好。就是我的虔心到了。”汪氏笑道﹕“只怕老佛爺也未必用過這道菜呢﹗這 麼一盤子菜﹐沒有五百兩銀子辦不下來呢﹗”乾隆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問道﹕“那是什麼 菜﹖”齊氏給太後碟子里夾了一箸豆芽兒﹐笑著回乾隆﹐“那叫爆龍須﹐也難為汪氏﹐收了 那麼多鯉魚胡子。為吃這盤菜宰魚﹐沒有五百兩真的是不成的──老佛爺﹐這個清淡﹐這是 我廚下預備的豆芽兒﹐都抽了芯兒﹐去了芽頭﹐沒有半點豆腥味兒呢﹗” 乾隆因命眾人都陪坐用膳﹐笑道﹕“朕只用茶講究些兒﹐膳食上頭極平常。說這盤菜值 五百兩﹐嚇了朕一跳。豫東周口今年大水過後﹐有的地方人吃人﹐父母吃兒子。傳出去朕一 盤菜這麼貴﹐朕不成了桀紂之主了麼﹖”汪氏道﹕“用魚須作湯是極鮮的﹐我就留了心﹐叫 我的宮女每天到御膳房收集﹐凍起來備用。要真的論起錢來﹐說它一文不值也是真的。”乾 隆夾了一箸﹐果然滿口鮮香﹐卻不肯誇味道﹐只說﹕“你能為老佛爺和朕操這個心﹐這就是 你的忠藎之心。”他又嘗了一個水餃兒﹐忙給太後也夾一個﹐說道﹕“老佛爺嘗嘗這個── 里頭並沒有韭菜﹐怎的滿口都是鮮韭菜味道﹖”太後品著吃了﹐說道﹕“果然不錯﹗大冬天 的﹐怎的會種出這韭菜﹐餡里又沒有韭菜﹐怎麼會出來這味兒。汪氏這小精靈兒﹐越發手巧 了﹗”汪氏“嗤”地一笑﹕“那是韭黃﹐趁鮮擰了汁液拌到鮮肉餡兒里……您瞧這雞丁﹐其 實是火腿煨豆腐﹐文火慢燉三天﹐熬出的豆腐干兒用雞皮裹了炸出的雞合兒肉──老佛爺皇 上如果愛用﹐我那里還有著呢﹗”眾人一嘗﹐果然不錯﹐齊口兒稱“妙﹗” 眾人邊說邊吃﹐十分熱鬧融洽﹐一時用膳畢﹐各人嗽口擦手。太後還惦著“人吃人”的 事﹐問道﹕“皇帝﹐周口那里現在光景怎麼樣兒﹖該派人賑濟。先帝爺最忌諱這些事﹐要聽 見這個﹐早就跳起來發怒了﹐雍正初年龜蒙頂賀狗兒放炮造反﹐不就為餓倒了人﹐那次連山 東巡撫的頂子都摘了﹐下頭縣官、府官罷了十幾個。這不是我多口﹐我不過白囑咐一句。老 百姓餓急了要造反﹐聖祖爺說過﹐先帝爺也說過﹐我都親耳聽見的。” “母親訓誨得是﹗”乾隆一躬身說道﹕“這事奏上來﹐兒子也很震驚﹐又怕冤了人﹐特 派錢度去查實了。前天已經下旨﹐商水縣令已被就地正法﹐是當著災民的面殺掉的﹐陳州府 知府著令自盡。其余巡撫以下按失察之罪交部議處。兒子以寬為政﹐不是要作爛好人。政可 寬、刑不可懈。這是兒子的章程﹐母親瞧著﹐兒子是斷不會守著紫禁城吃祖宗飯的﹐近期兒 子還要出京走一走﹐明春木蘭狩獵之後還要下去﹐有那貪瀆不法﹐愛銀子不怕死的官兒﹐有 那拿民命不當回事﹐瀆職褻政的﹐兒子要狠殺一批呢﹗” 他的語氣很重﹐殿里的人都見過雍正發脾氣﹐惱起來嚇得周圍人筋軟骨酥﹐但他殺人殺 官卻極少見。而且雍正自登極到死﹐除了一次奉天祭祖﹐從不出京城一步。這個主兒卻是坐 得住也下得去﹐年年都要在京師直隸﹐甚至河南、山西﹐行無定趾地體察民情﹐別看他溫文 爾雅﹐面目可親可近﹐可要說聲殺人﹐半點也沒有遲疑過。殿里人都被這話噤住﹐一陣風從 殿外呼嘯掠過﹐竟使人覺得一股寒意逼了上來。良久﹐太後才回過神來﹐喃喃說了句什麼﹐ 又道﹕“殺人還是越持重的越好﹐太平盛世殺人多了﹐容易激起戾氣的。我一聽殺人心里就 發慘。” “母後聖明﹐訓誨得極是﹗”乾隆仍是一副和藹可親的喜相﹐娓娓說道﹕“兒子一個冤 枉的人也不敢殺。有些官兒﹐你心疼他不肯殺﹐他就在下頭胡亂殺人﹐胡亂害民﹐成為國 蠹。殺掉他﹐百姓安樂﹐也不輕易出盜案﹐反而是少殺了人。兒子已經叫陳世倌統籌賑災和 軍務兩個差使﹐看還有哪些地方該賑濟的﹐既不心疼銀子也不心疼糧──看這場雪下的地片 不會小了﹐民諺‘麥蓋三床被﹐頭枕饃饃睡’﹐明年豐收﹐朝廷仍舊輪流蠲免捐賦﹐百姓 富﹐咱們天家還窮了麼﹖”一席話說得大家賓服﹐太後笑道﹕“說的是。去瞧你媳婦去吧﹐ 那拉氏和汪氏也陪你主子過去﹐給皇後請安。叫她只管好生養病﹐別惦記我──我們再說一 會子話就該散了。”乾隆一笑去了。太後一直等乾隆一行出去﹐因見耿氏、齊氏、李氏還在 張羅著預備紙牌﹐太後便道﹕“留下你們幾個﹐為的是咱們老姊妹們說幾句體己話﹐不為玩 牌。都坐到炕上來﹐暖暖的﹐喝著茶說話。今兒這雪要是不住﹐就住我這里。老姐妹兒時常 不見﹐我也悶著呢﹗”三個人聽了自然奉迎歡喜﹐一齊在炕下斂衽行禮。耿氏位份最高﹐靠 牆和太後挨身坐了﹐齊氏和李氏只偏身騎坐在炕沿上﹐面向太後﹐太後笑道﹕“皇帝方才說 了﹐給你們太皇貴妃位子﹐為的就是不至於在我跟前過於作神作鬼的。這樣還是個奏對格 局﹐說話也不香甜。”齊李二人才笑著盤膝坐了。太後慢聲細語問道﹕“齊家妹子李家妹 子﹐記得你們是先帝爺駕崩那年遷出宮去的﹖皇帝跟我說﹐暫且住暢春園﹐除了宅子窄狹 些﹐一切供應如常。內務府不知道照應得怎麼樣﹖” 齊氏和李氏對望一眼﹐按清制﹐皇帝駕崩﹐宮中只留太後﹐一切嬪妃媵御、答應、常在 都須遷出宮去。耿氏有兒子弘晝封了親王﹐住在鮮花深處胡同的王府里﹐齊氏兒子犯罪雖不 加黜﹐和李氏一干無子的後妃都安置在暢春園西北極偏僻的角落里。內務府的“照應”﹐其 實只是按月發放月例﹐供應柴炭而已。一應采買都是內務府太監經手﹐克扣的事是極平常 的。哪里能和耿氏相比﹖但這類事﹐憑怎的不能向太後訴說﹐齊氏嚥了一口唾沫﹐說道﹕ “內務府照應得還好。這都因托了老佛爺的福庇……” “你不用替他們遮掩。我也是嬪妃上來的﹐有什麼不知道﹖”太後嘆道﹐“在這紫禁城 里﹐一樣的嬪妃﹐在皇帝跟前處得紅不紅可不一樣﹐待遇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她頓 了一下﹐“你們當我沒有吃過黑心廚子送的餿飯﹐沒用過見風就化的破絹絹麼﹖皇帝跟我 說﹐要把西海子、暢春園北和圓明園連成一片﹐造一個前古沒有的大園子﹐名字仍叫圓明 園﹐已經叫內務府踏勘去了﹐到時候我搬過去﹐和你們住得近些兒﹐只怕就好些了。” 這三位太妃都在暢春園住過﹐想著太後描畫的規模﹐都不禁心中暗自咋舌。耿氏先念一 聲佛﹕“阿彌陀佛﹗那是方圓百里的地面兒呢﹐得花多少銀子啊﹗”“就比阿房宮小些兒 吧。”太後笑道﹐“我跟皇帝說過﹐你的孝心我領了﹐你可不能學秦始皇造阿房宮﹗皇帝說 外國那些小王爺小君主的別墅還大得不得了呢﹐我們天朝﹐要有比他們的大得多﹐要按東洋 的、西洋的﹐他們那里最漂亮房舍、園林的樣子都造到我們北京來﹐將來萬國冕旒朝北京﹐ 才能顯出天朝坐鎮撫狄夷的風范。並不單為孝敬母親頤養天年。這就是另一碼事﹐是他的大 志﹐我若再攔﹐就成了小家子氣了。這個園子要花幾百億銀子﹐分幾十年造成﹐現在幾個園 子連成一片﹐其實是第一步兒﹐往後朝廷錢多﹐就修造快些﹐錢少就修慢些兒﹐也不為擾 民。你們想想這園子﹐大園里頭套小園﹐把洋房洋花園、江南園北京園、海子山林﹐圍射圃 田都集進來﹐古今圖書都藏進去﹐咱們飽食悠游﹐也算不枉到人世間走了一遭﹐這可不算一 件得意事的麼﹖”她望著玻璃窗外的大雪﹐興奮得雙目晶瑩生光﹐呼吸也有點不勻稱﹐良久 才收回了神﹐對幾個聽得發呆的太妃道﹕“我是老了﹐一說就跑了題兒。你兩個現今住在園 子里﹐我聽到了一點閒話﹐想問問你們。” “什麼話﹖”齊妃的思緒正追著那個古今絕無、天上人間僅有的大圓明園心馳神往﹐猛 聽太後換了話題﹐聽到“閒話”二字不禁一怔。寡婦們最怕“閒活”﹐連李氏也嚇了一跳。 齊妃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穩了穩神說道﹕“我和李氏挨門隔牆﹐園子里除了太監就是女人﹐ 侍衛們都不能越過柿子林的……”太後一聽便笑了﹐“誰說你們呢﹖聽說皇帝從河南帶的兩 個女孩子住在園里﹐皇帝每過去辦事﹐晚間都歇在她們那兒﹐你們聽說沒有﹖” 這件事風言風語已經傳了半年﹐說乾隆沒有登極時巡視江南﹐曾帶了兩個漢人女孩子﹐ 不但針織女工是好的﹐模樣兒也俊俏﹐還有一身的好武藝。本來准備收在身邊作妾的。當時 雍正在位﹐雍正那脾氣﹐最忌諱阿哥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幾次要開口都吞了回去。及到登 極﹐又要三年守喪﹐聽太後口風﹐宮中收留漢人女子有違祖訓﹐因此沒敢說又嚥了回去。乾 隆又割舍不掉這兩個曾和他一道共歷賊船之險、千里奔逃躲避弘時追殺的患難之交。只好悄 悄把她們安頓在暢春園柿子林南。她們的住處和齊、李二太妃只隔幾十丈﹐為防“閒話”﹐ 乾隆還特意囑咐了這兩位“姨娘娘”﹐絕不許洩出一個字去﹗如今太後竟直言相問……一位 是高居九重統馭四海的至尊﹔一位是位尊內廷﹐權攝六宮的天子之母﹔兩人只要彈一彈小 指﹐都能將她們彈得灰飛煙滅──齊李二人不禁同時噤住。漲紅了臉囁嚅著﹐連自己也不知 道說了些什麼。 “你們不用怕。”太後安詳他說道﹕“這件事大家心里幾乎都是清楚的﹐只是要給她們 抬個旗籍﹐正了名份﹐也就完了。何況她們身上還有點本事﹐皇帝出遠門兒帶上她們﹐我就 更放心些。”齊、李二人聽了才放下心來﹐李氏斂眉說道﹕“並沒有人到奴婢們那兒傳閒 話﹐奴婢更不敢打聽院牆外頭的事。只聽宮女們說皇上到過柿子林南邊那片殿里﹐說過幾 次﹐後來才曉得里頭住著女人﹐一個叫嫣紅﹐一個叫什麼的。”“這就是了。”太後點頭 道﹕“你們回去﹐就說奉我的懿旨﹐把她們接到──李氏那里﹐過了年你們帶著她們進來我 見見﹐再叩見一下皇後。叫十六叔給她們抬個旗籍﹐過了明路兒﹐正正經經地當個嬪妃﹐省 得叫人說皇帝偷女人﹐多難聽啦﹖” 耿氏在旁忙道﹕“如今旗務是莊親王爺和弘晝管著﹐我回去給晝兒說一聲兒﹐神不知人 不覺的就辦了。” “這都為維護皇帝的體面。”大後嘆道﹐“皇帝什麼都好﹐就有這宗兒毛病﹐我真怕他 終歸吃了女人的虧。聽說還不止這兩個呢﹐還有個翰林院姓許的老婆﹐也和皇帝有來往。嫣 紅她們也罷了﹐事出有因﹐這許家的是有丈夫的﹐咋好沾惹﹗那是什麼名聲兒﹖所以這類子 事兒我還不能撂開手──難就難在管得松了放縱了他﹐管得緊了又怕委屈了他。那年我處死 錦霞﹐聽說皇帝還幾次到她宮里私下吊祭……天下做娘的心﹐有幾個兒子能真體貼到了﹖錦 霞不死﹐我樂得安富尊榮作我的‘老佛爺’﹐傷了我的陰鴛為了他﹐也未必領我的情呢﹗” 說著便掏出手帕子拭淚。 三個太妃見她傷心﹐忙都勸慰。齊氏道﹕“我雖然不讀書﹐小時聽父親說過什麼‘小慈 是大慈之賊’的話。太後這麼著﹐成全了皇上名聲﹐錦霞也是死得其所的。這是為天下為皇 上社稷的大慈悲心腸。豈有傷了陰騭的﹖我若那時將弘時管得嚴緊一點﹐如今也不會落個現 在的下場﹗”一想起被勒令自盡的兒子弘時﹐一陣悲淒便湧上心來﹐齊氏也落下淚來。李氏 忙道﹕“太後何必傷感﹖如今皇上好好的嘛﹐外頭政務處置得好﹐又孝順﹐又聖明﹐比聖祖 爺、先帝爺還得人心呢﹗我娘家兄弟管著藩庫﹐如今朝廷是咱大清開國以來存得最多的﹐那 銅錢都�蚺F﹐那串錢的繩子都朽了﹗我說句該掌嘴的話﹐哪個男人不好色不愛女人呢﹐皇上 這點子毛病兒實在也算不上什麼。”耿氏接著話茬兒道﹕“李氏這話私地里說﹐一點也不 錯。內管領清泰是晝兒的包衣奴才﹐已經三房四妾塞得滿滿的﹐連七大姑八大姨的還要沾 惹﹐也太沒個人倫了。我瞧著皇上是個重情的人﹐並沒有欺負了誰﹐話說回來﹐好色究竟是 毛病兒。有太後管著﹐慢慢年歲大了﹐心收住了﹐還怕改不掉的麼﹖”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連湊趣兒帶勸慰﹐太後己是轉悲為喜﹐笑道﹕“這可是人家說的﹐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老姊妹們見面兒少了﹐這些體己話又只能跟你們說﹐一說開就又收 不住閘兒。皇帝的體面是第一要緊的﹐耿妹妹你回去跟弘晝說﹐上陣還得父子兵﹐打虎靠得 親兄弟﹐他這親王跟別人可不一樣兒﹐叫他想辦法把許家那狐媚子打發得遠遠的﹐撕擄開了 不叫他們再見面兒也就完了。”耿氏忙道﹕“這容易。姓許的如今在國子監﹐冷曹衙門兒﹐ 放他個道台什麼的﹐走得遠些﹐也沒有個把家眷留在北京的理。又平白地升了外官﹐他也沒 個不去的理。他是小官﹐皇上也沒有挽留的理。”幾個人聽得都笑了﹐卻見養心殿太監頭兒 王智用黃袱面兒蓋著木條盤﹐上面蒙了油布﹐一步一蹭進了天井。太後知道他是要見皇帝﹐ 隔窗命人喚他進來﹐說道﹕“見你主子爺的麼﹖他到坤翊宮去了──你托的什麼稀罕巴物 兒﹐我瞧瞧﹗” “老佛爺吉祥﹗” 王智兩眼笑得一條縫兒似的﹐把條盤放在炕上﹐就地打了個千兒起身﹐輕輕揭開油布﹐ 說道﹕“這是歐羅巴洲一個天主神父叫瑪德格林貢上來的﹐皇上已經過目了﹐說端進來給老 佛爺瞧瞧。老佛爺喜歡的話﹐就留下來用。” 太後看時﹐天鵝絨襯底兒上﹐擺著二十多個做工極精的玉飾﹐都呈環狀﹐十幾把犀牛角 木梳﹐十幾個金十字架﹐晶瑩明亮躺在里邊﹐二十塊金殼懷表懸著銀鏈子放在盒邊。太後取 出十把木梳﹐給三位太妃一人一把﹐其余的交宮人收了﹐又取了三塊懷表賞給太妃﹐想想﹐ 又給耿氏加了一塊﹐叫她“帶給晝哥兒﹐他在外頭匆事﹐離不了這個。”又打開另一個木盒 子看了看﹐里邊裝著一塊黃中帶黑的生土﹐盯著眼看了半日﹕“這物件我不認得﹐作麼子用 的﹖” “這叫鴉片﹐”王智一旁笑道﹐“罌粟花兒煉出來的﹐要有個頭疼腦熱的﹐掐上指甲蓋 一點點服下去﹐立刻就可奏效。只是不能用過了量。”太後點頭﹐命人割下一半留下。口中 間“那環子做什麼用﹖做耳環太大太重﹐做鍋子又太小﹐誰的手那麼一點兒呢﹖”伸手又去 揭那紙盒子﹐王智忙替她打開紙盒﹐口中回道﹕“那是耳環﹐外國女人耳朵結實﹐不怕沉 的……”打開盒子﹐里頭面兒上一張西洋畫﹐畫著一位坦胸女郎﹐身著長裙﹐韶顏稚齒十分 秀麗﹐一雙碧藍的大眼帶笑地凝視著什麼﹐最顯眼的是一頭金黃色的頭發﹐流金軟絲般從肩 頭一直垂到腳面。太後端詳那畫兒﹐說道﹕“身條兒是不必說了﹐臉盤兒也耐看﹐怎麼就節 省得這樣﹖再敞一點﹐兩個大奶子不就都露出來了﹖倒是這頭頭發﹐是稀罕物兒。”她伸手 去盒中抓出物件一看﹐竟是個假發套兒﹐和畫兒上的顏色一樣﹐不禁“喲”地一聲﹐驚訝地 叫道﹕“這假發你們瞧哎﹗軟綿綿光滑滑的﹐和真的一樣啊﹗”舉起端詳了一下﹐她突然童 心大發﹐孩子氣地一笑﹐順手將假發套在李氏頭上。 李氏身著旗服﹐腳蹬花盆底兒﹐頭上套了這假發﹐金黃燦爛地披瀉下來﹐真是要多怪有 多怪﹐要多稀罕有多稀罕﹐滿殿人瞧著都開心大笑﹐齊氏耿氏都是寡居多年的人﹐今兒和太 後一道敘家常﹐心里都覺舒適順暢。齊氏拍手兒笑道﹕“洋姑娘跑我們宮里了﹗可惜衣裳不 對﹐年紀也不對。真的將來萬國冕旒朝天子﹐得見見外國福晉﹐我們一處陪老佛爺耍子﹐那 該多麼有趣啊﹗”耿氏笑道﹕“李妹妹戴上這個滿好看呢﹗” “還好看呢”李氏笑得容光煥發﹐轉側身子自賞著﹐說道﹐“若到宮中走一遭﹐不叫侍 衛們當妖精拿了才怪呢﹗”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太後見還有一本畫冊﹐興致盎然地取過來﹐笑道﹕“這必是好的﹐ 看看﹗”三個太妃和幾個得臉的宮女也忙湊了過來。不料太後一打開臉上就變了顏色。原來 這畫上畫著一個男人正在擲梭標﹐使著勁、努著力、眼望前方﹐卻是渾身上下一絲不掛﹐雙 腿下那玩兒也吊兒郎當垂著……眾女人霎時間都紅了臉。太後也覺不好意思。下死眼盯了那 畫兒一眼又翻過去一頁﹐這一張畫的是個女人﹐斜倚在秋千兒上﹐也是寸縷不著﹐赤條條仰 著身子﹐一頭黃發從肩頭一直垂到腿間﹐幫了她遮了丑。 “這些洋鬼子吃飽了撐的﹗”太後呻道﹕“專撿沒意思的東西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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