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敲山震虎捉拿逃犯 化整為零匿跡江湖】
【二十二 燕入雲失意投清室 胡印中落魄逃大難】
【二十三 生嫌隙少將帶孤軍 同敵愾迎敵困金川】
【二十四 將相不和士氣難揚 定謀欺君魍魎心腸】
【二十五 城下之盟慶復辱命 萬里逃亡阿桂歸京】
【二十六 排郁悶乾隆巡魯南 撫難民縣令費心力】
【二十七 查民風微服觀廟會 布教義亂刀誅惡霸】
【二十八 說宦情夜宴獄神廟 惜能吏皇帝探死囚】
【二十九 繳貢物棠兒入宮闕 探雪芹敦氏逢故人】
【三十 迎欽差黃鶴樓接風 慢公務總督署反目】
【二十一 敲山震虎捉拿逃犯 化整為零匿跡江湖】 棠兒正在和內務府內監司堂官魏華理論。她是送睞妮子進宮選秀的﹐卻被魏華擋在御花 園外。本來﹐這魏華是莊親王家的包衣奴才。睞妮子母女在魏家飽受欺凌十幾年﹐若一旦進 宮發跡了﹐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魏清泰太太專門跑到允祿府見莊親王福晉﹐說黃氏在府時許 多不是﹐又說她們被攆出去這些年﹐過的是神女生涯﹐“如今不知怎的巴結了六爺﹐要送他 們入宮。小狐媚子要真帶個肚子﹐萬歲爺會落個什麼好名聲呢﹖”如此這般說了許多女人見 識﹐惹得莊親王福晉心里光火﹐吩咐內務府“秀女已經足額。無論是誰﹐一概不再選進”。 因此﹐魏華在這里擋住了棠兒﹐口氣雖然和藹﹐門卻封得死死的﹕“六奶奶明鑒﹐皇家事事 都有制度。實在是足額了﹐奴才做不得主。莊王爺說﹐皇上有旨意﹐今年選秀是不得已兒﹐ 寧可名額不足﹐斷不可再增。奴才這是奉王命辦差﹐奶奶只要和十六王爺說好﹐奴才再沒說 的……”但無論他怎樣客氣﹐棠兒當眾被頂回來﹐面子上仍掛不住﹐在一群侍衛太監面前尷 尬得滿面通紅。見乾隆過來﹐心里既是喜出望外﹐又有無名的悲哀﹐竟然淚水瀅瀅﹐不無幽 怨地睨了一眼乾隆﹐伏地低聲道﹕“臣妾恭見主子﹗”訥親曾聽說過棠兒和乾隆的風言風 語﹐見此情態﹐忙道﹕“奴才先進去料理料理﹗”說完便抽身溜進園子里。 “唔﹐”乾隆聽了棠兒陳說﹐掃一眼跪在棠兒身後的睞妮子﹐問魏華道﹕“你叫魏華﹖ 魏清泰的兒子﹖” “是。”魏華連連碰頭道。 “今年秀女名額多少﹖” “回主子﹐二百四十名。” “都自願﹖” “是﹗”魏華又叩頭﹐“都自願﹗誰不願親近龍澤﹐侍候主子呢﹖” “朕要查出有不自願的呢﹖” 乾隆噴地一笑﹐說道﹕“你這殺才﹐忒把朕看得世事不通﹗這些秀女都是旗下簪纓之族 的嬌姑娘﹐哪個在家不是養尊處優﹖不是規矩管著﹐誰肯把女兒送宮里當使喚丫頭﹖前天朕 去老佛爺那兒請安﹐有幾個命婦還正求老佛爺免征她們的獨生女兒呢﹗”他還想訓斥﹐見魏 華嚇得面如土色﹐遂安慰道﹕“不過你說的‘都自願’﹐也是應說的話。所以朕不罪你。送 這孩子進去﹗待選後確是家中離不開的﹐減退出去一名就是。”魏華喏喏連聲﹐擦著滿頭大 汗磕頭起去。 棠兒自覺臉面掙足﹐滿意地抿嘴兒一笑﹐抬眼正和乾隆四目相對﹐羞得又低下了頭。乾 隆見她要辭﹐心里不無依戀﹐像忽然想起什麼事﹐說道﹕“棠兒﹐跟朕來﹐朕問你幾件 事﹗”棠兒下意識地左右顧盼一下﹐跟著乾隆進了園子﹐在一株老檜樹蔭下站定﹐嬌嗔道﹕ “這麼多人﹐皇上又不怕閒話了﹗什麼事兒呢﹖” “怕什麼﹖人多才光明正大呢﹗有人問﹐就說朕問你給娘娘許的什麼願﹐要還不起﹐從 內廷里賞出來。”棠兒一想﹐這的確是擺得上桌面的事﹐紅著臉要啐﹐又止住了﹐提著袍角 跪下。 兩個人自傅恆進軍機處﹐再也沒有單獨相處過。此刻天青雲淡﹐老樹婆娑﹐一對分手的 戀人一立一跪、脈脈含情﹐心中都有千言萬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良久﹐乾隆才道﹕ “你氣色還好。” “這是托皇上的福氣。” “康兒呢﹖身子骨兒結實﹖” “結實﹗”說起福康安﹐棠兒眼中閃著喜悅的光﹐又怕別人看出來﹐抑制著興奮的心 情﹐卻止不住絮絮叨叨說起來﹕“皇上賞的長命金鎖﹐娘娘賞的鐲子都戴上了﹗兩只小手又 白又綿﹐小胳膊兒像藕節兒似的。兩只小眼睛黑豆似的﹐虎靈靈的。愛煞個人﹗已經在觀音 菩薩跟前記了名兒﹐我還請西藏密宗活佛給孩子推了格兒﹐也是位極人臣的大造化命。我怕 他出痘兒﹐聽人說蒙古人能點痘兒﹐一橫心就點了﹐孩子發熱整整七天﹐我嚇得抱著一步不 離﹐心想﹕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她眼中閃著驕傲的光﹕“我抱著他到觀音廟 里受記﹐旁邊的閒人看了他﹐說他是個小哪吒﹐還有人說是菩薩跟前的金童﹗上回高恆家媳 婦見了﹐相了相﹐說跟──”她突然意識到說失了口──高恆夫人說福康安長得像皇上── 這怎麼能說出來呢。 乾隆卻不甚在意﹐見訥親在遠處張望﹐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好﹐孩子好﹐朕就放心 了。去吧……缺什麼﹐叫傅恆跟朕說吧……” “是。”棠兒用極低的聲音﹐向乾隆福了一福﹐“皇上也要多保重……”這時﹐便聽遠 處高大庸扯著嗓門吆呼﹕“老佛爺駕到﹗”棠兒只得匆匆辭了出去。 劉統勛出京七天就到了邯鄲府。正是五月端陽的前一日﹐邯鄲城里戶戶門前掛長青之 艾﹐家家貯留春之水﹐虎符香袋蘭馥香麝﹐都忙著包粽子﹐灌雄黃酒﹐一群群光屁股小孩在 釜陽河岸采青茶、耨車前草﹐跳進清流里打撲騰﹐呈現出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劉統勛騎快 騾趕路﹐饒是身健體壯﹐畢竟已年過四旬了﹐連日來沒明沒夜地趕道兒﹐顛得四肢百骸都像 要零碎了似的﹐兩股間都磨掉了油皮﹐火辣辣地痛。在驛館里歇了一個時辰﹐勉強起來吃了 一碗粥﹐便立刻命黃滾﹕“今晚要見高恆﹐去邯鄲府知會一聲﹐叫他們一齊過來﹐立刻舖開 人馬大搜查﹗”黃滾雖然年過七十﹐一輩子打熬出來的筋骨﹐一點也不覺著倦累﹐笑著回 道﹕“標下跟了半輩子官﹐沒有見過大人這樣辦事的──昨兒滾單過來﹐米知府還吃了一 驚﹐說北京離這里足有一千三百里﹐怎麼也得走十天半個月﹐這麼快就來了。小兒跟著高大 人﹐這會子不知從馬頭趕回來了沒有﹗” “馬頭﹖”劉統勛臉色一沉﹐他不明白高恆為什麼還死守著馬頭﹐其實連“守株待兔” 也算不上﹐想發作幾句﹐又嚥了回去﹐默然不語。他隨身帶有一個小奚奴﹐叫小興兒﹐專門 為他侍候書房﹐卻是十分伶俐﹐好奇﹐愛新鮮。來到邯鄲﹐便四處亂竄。他跑進來傻乎乎說 道﹕“阿爺﹗人家說叢台落日好看。真的那麼好看﹐您瞧瞧﹗”劉統勛不言聲﹐搖著芭蕉扇 隔窗看時﹐果然真個好景致。只見幾處重樓高矗在晚霞中﹐翹翅飛檐掩映著一叢叢濃綠的垂 柳﹐剪影似的在危樓堞雉間搖曳﹐夕陽好像不甘心自己的沉淪﹐隱在地平線後﹐用自己的余 暉﹐將一層層海浪樣的雲塊映得殷紅﹐將大地、房屋、叢台照得像鍍了一層赤金。飛歸的倦 鳥﹐翩翩起落的昏鴉﹐鳴噪著在暗紅的霞光中盤旋﹐給這暮色平添了幾分令人悵惘的情調。 劉統勛看得出神﹐黝黑透紅的臉上竟掛出一絲笑容。 “卑職米孝祖給大人請安﹗” 身邊一個人輕輕說道。劉統勛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邯鄲知府來了﹐轉過臉打量米孝 祖。只見他穿著八蟒五爪袍子﹐外頭套著的白鷴補服浸濕了幾道汗漬﹐官帽檐下滿頭是汗﹐ 濃眉下一雙淤泡眼﹐唇上留著一道“一”字形的髭須﹐倒也顯得精干利落。他正給自己打千 兒遞手本。劉統勛笑了一下﹐虛抬抬手道﹕“老兄手本不用遞了﹐我久仰你大名了。怎麼這 些糟心事都趕上你了呢﹖”說著便命入座上茶。 米孝祖嘆了一聲。劉統勛說的不為無因。乾隆二年他在陝州縣令任上﹐視察監獄時被囚 犯扣作人質。這本是前任官失察的責任﹐他卻因此得了個“奉職粗疏”的考語﹐停俸一年。 好容易在京里省里營運﹐到米脂縣又當知縣。因調劑軍糧有功﹐升任邯鄲知府﹐卻又遇上境 內出這樣的盜案。即便破了案﹐也要落個失察的罪名。劉統勛如是說﹐他只好自認倒霉﹐在 椅上一欠身﹐說道﹕“昨日已經派人請高轉運使了。這條道難走一點。”劉統勛點點頭﹐當 即切入正題﹐問道﹕“案子出來四十多天了。現在有沒有頭緒﹖先說說看﹐我好心中有 數。”米孝祖笑道﹕“大人來了就好了。案發後﹐高大人來邯鄲一次就回了馬頭﹐以後一直 沒有過來。他在馬頭捉了一批涉案人。我呢﹐在全境也逮了不少可疑人。還沒有會同審 案。” “那你們都干些什麼﹗﹖”劉統勛不見高恆來﹐已經心中不快﹐聽米孝祖這一說﹐頓時 氣不打一處來﹐按捺了又按捺﹐盡量用平緩的聲氣說道﹕“這麼大案子﹐開國以來也不曾有 過﹐聖上氣得夜不能眠﹐你們一味在這里磨蹭﹗再說﹐一個案子兩頭破﹐你們各干各的﹐這 也叫聞所未聞。難道皇上不派我來﹐竟就不准備破案了不成﹖”正說話間﹐便聽院外馬蹄聲 得得﹐驛丞和來人在寒暄請安。米孝祖忙道﹕“高大人來了──”想站起身來迎接﹐看劉統 勛穩坐不動﹐臉色鐵青﹐他也沒敢動。接著便聽高恆在外邊吩咐﹕“那兩壇子雄黃酒小心著 些﹐不要碰破了封皮﹐是貢給貴主兒的。這個小壇子放在石階上﹐我有用處。──天霸﹐叫 他們把食盒子抬到廚房去﹐該溫的就再溫一溫。”說完﹐便風塵僕僕搓著手笑著進來﹐一見 劉統勛便道﹕“延清﹐好容易把你給等來了﹗一路辛苦──”他突然發現屋里氣氛不對﹐劉 統勛和米孝祖端坐不動﹐面無表情﹐遂問道﹕“你們這是怎的了﹖” 劉統勛默默端坐一會﹐才站起身來﹐將手一讓﹐米孝祖立刻退後幾步。劉統勛冷冷地說 道﹕“高恆﹐劉某是奉旨前來查案的欽差﹗”高恆進來時風風火火﹐咋咋呼呼的﹐原想把氣 氛搞得活泛一點﹐好說話。其實﹐他心里揣著個兔子﹐很怵這位名震朝野的“活包公”。此 時見劉統勛拉下了臉﹐心里格登一下﹐臉色已變得蒼白﹐無可奈何地嚥一口唾沫﹐提著袍角 跪了下去。米孝祖、黃滾、黃天霸並內外隨從也都跟著就俯伏在地﹐高恆領頭高聲道﹕ “奴才高恆恭請聖安﹗” “聖躬安﹗” “萬歲﹐萬萬歲﹗” 三跪九叩畢正要起身﹐劉統勛又道﹕“慢著﹐皇上有問你的話。” “……萬歲﹗” 劉統勛舔舔嘴唇﹐看一眼高恆﹐干巴巴地問道﹕“皇上問你﹐軍餉車中攜帶藥物是怎麼 回事﹖” “請大人代奏﹗”高恆在這件事上自覺沒有私意﹐叩頭說道﹕“因奉旨密運四川﹐一路 恐招人眼目。奴才便裝成藥販子當幌子﹐還可就便給軍中送點藥材。不想還是叫賊識破了。 總是奴才辦事不力﹐疏於思慮﹐這就是罪。” 劉統勛點點頭﹐又道﹕“南京有人彈劾你游悠秦淮﹐狎妓好色﹐遲遲不肯成行﹐可是有 的﹖你有無在妓院洩露軍情機密﹖身為朝廷大員﹐又為國戚﹐為何如此無恥﹖”這一問問得 高恆走了真魂﹐像是晴空里響了一個炸雷﹐立時驚得他臉色慘白﹐呆愣著多時﹐方才收神鎮 定﹐叩下頭去﹐結結巴巴地答道﹕“奴才確……確有不檢點處﹐游秦淮碰上熟人﹐拉上在妓 館聽唱兒的事是有的﹐並不敢嫖妓奸宿……奴才是知法度的﹐混跡青樓已經自知不該﹐豈敢 洩露軍國機密﹖奴才接到押餉指令﹐並沒敢在南京滯留﹐只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趕著往 石家莊來﹐奴才的隨從﹐還有兩江總督尹繼善、金陵布政使他們都知道﹐求主子明察﹗”他 咳嗽一聲﹐話變得流暢了些﹕“但奴才心里實是大意﹐想著走的是太平路﹐輕慢了差使﹐並 沒有晝夜兼程到差辦事﹐以至於為賊所乘﹐如今懊悔已遲﹐此罪通天﹐正不知天如何發落奴 才這不成器的東西﹐待破案之後﹐求主子將奴才交部議處﹐重重治罪﹐以為後來之戒﹗”他 說著﹐嗓子已變得哽嚥﹐伏地連連叩頭。黃天霸是見慣了高恆萬事漫不經心樣子的。他沒想 到乾隆對自己的舅子也是如此不客氣﹐高恆顫顫栗栗﹐嚇得面無人色﹐他似乎也領略了乾隆 的嚴威﹐本來已經伏得很低的頭又向下低了一下。劉統勛一個下馬威打掉了高恆的驕縱氣﹐ 想起乾隆說的“高恆還是可用之才﹐在於人的駕馭”的話﹐也就沒有過分地刁難﹐轉緩了口 氣﹐說道﹕“高大人請起﹐劉某只是奉旨問話。” “是……”高恆不勝其力地爬了起來。又向劉統勛打了一躬﹐兀自站著發怔。劉統勛沒 想到他被乾隆幾句問話就嚇得掉了魂﹐笑著撫慰道﹕“虧你還是打過仗、拿過賊的人﹐就這 麼個草雞膽量﹖我在湖廣江夏縣令任上﹐大堤決潰。聖祖爺下旨叫我帶著黃枷辦事﹐堵不住 決口要將我就地正法﹗要是你還不癱了﹐還能帶民工修堤﹖打起精神來﹐不要這個熊樣子﹗ 找回餉銀﹐捉到‘一技花’﹐不但可以將功折罪﹐或者另得主子褒揚也未可知。”說罷又讓 座﹐並命黃滾父子也坐。黃滾再三謙謝﹐只斜簽著身子坐下。黃滾轉過身子喝斥黃天霸﹕ “小畜生﹐好生站著侍候──下去我還有話問你﹗”劉統勛知道他還要行家法﹐忙道﹕“黃 老先生﹐我向你討個情兒﹐免了你的家法。我還指著天霸幫我辦事呢﹗”黃滾這才無話。 高恆驚魂初定﹐臉上才露了笑容﹐揩著頭上的細汗﹐將知會周匝各府縣堵截道路﹐查拿 可疑人出入的情形﹐說了一遍﹐又道﹕“在馬頭大驛道西玉米地里找回了鏢車和藥材。有一 車藥材里還卷著二百五十兩黃金沒有帶走。可見‘一技花’劫鏢之後﹐十分匆忙倉皇。有人 報說案發的當夜有人在西大溝刨土﹐我派人去看﹐果然有新土﹐就地刨出了三千兩銀子。這 些天我差不多把馬頭給犁了一遍。可一兩銀子也起不出來了﹗延清﹐六十多萬銀子有四萬斤 重呀﹐她吞不進肚里﹐也帶不遠。她就是土行孫﹐走了人也走不了銀子吶﹗”米孝祖道﹕ “領高大人的憲命﹐卑職全衙門已是傾巢出動了。‘一技花’想把銀子帶出境那是不可能 的。但邯鄲地方這麼大﹐總不能都‘犁過來’。所有的酒肆、旅店、車馬干店、廟宇寺觀﹐ 還有秦樓楚館﹐都安排了眼線──我想要真能捉住一個﹐也許就好辦了。” “不是捉一個。是要一網打盡﹗”劉統勛加重語氣。他一直靜聽不語﹐心里暗自佩服乾 隆的判斷。這群人果真是把勁都用到了“找還失銀”上了。他又冷冷說道﹕“我聽來只有這 一句話還算入心。現在六十五萬兩銀子其實是‘餌’﹐‘一枝花’費老大工夫弄到手﹐不會 輕易拋開不管。銀子﹐也許是埋起來了﹐也許窩在邯鄲同黨家。這麼漫撤網﹐只能像海底撈 針﹐弄得久了我們人財兩空﹗我既來了﹐此案要以我為主。”他粗重地透一口氣﹐端茶喝了 一大口﹐將茶杯重重墩在桌子上﹐幾個人忙在椅中欠身稱是。劉統勛道﹕“我聽了聽﹐你們 的辦法是明松暗緊。如果無的放矢﹐‘暗’也不‘緊’。從今晚開始﹐我要攪一攪這個邯鄲 府﹐連所轄各縣在內﹐每夜連查兩次到三次戶口﹐有可疑人立刻帶走審訊﹐廟堂觀宇﹐所有 能住人的地方也照此辦理──把‘一枝花’逼得不能存身﹐逼到野地里去﹐逼得買糧食、進 飯店也提心吊膽﹗”他伸出一個指頭﹐又伸出第二個﹐說道﹕“你那個衙門的衙役就未必靠 得住。你回去立即召集訓話﹐就說姓劉的來了﹐查出衙中有人通敵﹐三日之內投案有功。否 則﹐連旨都不用請﹐我在邯鄲要大開殺戒﹗”他又伸出一個指頭﹐“黃滾、黃天霸﹐你們要 與此地豪門大戶打交道﹐用江湖這條線盤底尋查﹐誰能助朝廷找出線索﹐將來結案時﹐在奏 折里保舉入仕﹔冥頑不化的﹐與賊匪勾結的﹐自然要抄家滅門──這種事光繞圈兒不成。捉 住一條線索﹐像捉魚一樣﹐又要小心又要狠心﹐沒有撈不上來的﹗” “是﹗” 幾個人一齊起身答道。 “高大人﹐”劉統勛不動聲色﹐臉頰上的肌肉抽搐著﹐“案子是在馬頭發的﹐你們住 店﹐店有舖保﹔他們騙藥的地方﹐房有房主﹔可疑人難道不收案審理﹖馬頭是個不小的鎮 子﹐又是三不管地面﹐這些地方的鎮長、巡檢和三教九流、江湖豪客沒有不來往的──你審 問過沒有﹖”高恆木著臉想了想﹐說道﹕“那些可疑人都已送來邯鄲待審﹐鎮長、巡捕曾帶 我們在馬頭搜檢財物。”“那麼他們自己一定不是可疑的人了。”劉統勛一笑說道﹕“他們 叫什麼名字﹖我寫請帖﹐請他們來邯鄲﹐今晚就用快馬送去。”高恆向驛卒催要筆硯﹐黃天 霸說﹕“鎮長叫沙明祥﹐巡捕叫殷富貴。” 乘著小興兒磨墨﹐劉統勛又問黃天霸﹐“震岳﹐你與此地江湖上有沒有相識朋友﹖”黃 天霸聽劉統勛叫自己的字﹐立時興奮得滿面紅光﹐忙回話道﹕“是──有的。回車巷朱紹 祖﹐原來在京里走鏢。當年他父親朱三畏跟著他祖父押一路古董﹐在山東叫竇爾敦的寨子劫 了。是我爺爺出面請兩造吃了和合酒﹐放了鏢車。這事過去快二十年了──我那時才十幾 歲﹐事過境遷﹐怕人家不認得了﹐又跟著高大人在馬頭尋贓﹐所以沒有過去拜望。”黃滾冷 笑道﹕“你這畜生﹗枉在鏢道兒上走十幾年﹐原來只會和人打架──這種事他能忘﹐他敢 忘﹖”劉統勛笑著擺手止住了他的話﹐“久聞你黃家家法大﹐一路上老黃滾直想用鞭子抽 你﹗黃老先生﹐已經失了﹐你光生氣有什麼用﹖這樣吧﹐用驛站的官轎﹐這會子就送你們爺 們去回車巷﹐去拜訪朱家的門子。” “朱紹祖已經金盆洗手。如今開著幾個大商號﹐經營綢緞、茶葉。”黃天霸道﹕“他未 必肯插手江湖上的事。” 劉統勛見磨好了墨﹐援筆在手﹐思索了一陣﹐卻不用全紅請帖﹐竟在白紙上寫﹕ 沙兄明祥﹕謹於五月初五日晚﹐聊備菲酌﹐敬請光臨﹐並 請攜殷先生富貴同行 刑部尚書﹐天下督捕劉統勛恭筆 寫完遞給驛卒﹐道﹕“告訴你們驛丞﹐用快馬送馬頭﹐今夜送到﹗”這才轉臉對黃天霸 笑道﹕“他家大業大更好。你家幫過他的忙﹐他理應也來幫忙──金盆洗手再出山的也有的 是。也不是逼他出來﹐是請他邀集此地三教九流里的頭面人物﹐出來認識認識。想撂開手﹐ 辦完這事﹐他還當他的富家翁。”從外面傳來一片篩鑼聲﹐里保扯著嗓子在遠處吆呼﹐“府 尊大人有令……今晚邯鄲全境戒嚴……有在別家寄宿者﹐要備好舖保……”劉統勛道﹕“米 孝祖辦事還算快。請黃先生父子這就動身吧﹗” 高恆還在坐著發怔﹐他原估計劉統勛至少還要三四天才能到邯鄲﹐沒想到劉統勛竟是不 要命地趕道兒﹐來得這麼早。一來到邯鄲﹐就四面開花地處置起來。和自己的一套路子全然 不一樣。他既敲山震虎、打草驚蛇地大鬧﹐又有細密微妙的安排。高恆有點像在夢里﹐頭也 看暈了﹐眼也看花了。劉統勛還以為他在冥思苦索破案方略﹐笑道﹕“高國舅﹐還在犯尋思 吶﹗別想了﹐我料三日之內﹐就能捉到幾條線索的──拿人才是第一要務﹗你怎麼胡想﹐指 望在馬頭把銀子‘犁’出來呢﹖”他舒緩地伸欠了一下喝一杯涼茶﹐開始舖紙﹐援筆。高恆 不禁問道﹕“你還不累﹐還有什麼公務﹖” “唉……還有個不累的﹖”劉統勛用手按按酸困得發木的腰﹐“請坐這邊來﹐這把椅子 能靠一靠﹐我和你要聯合寫一道折子給皇上﹐將處置情形報上去。” “等著有消息再上報﹐不是更好些﹖” “皇上著急。”劉統勛道﹐“我們要先打個保票﹐請皇上解解心焦。” 高恆舔舔嘴唇﹐沒有言聲。 易瑛和唐荷、韓梅、雷劍、嚴菊五個人已經遠走高飛。她走前和燕入雲、皇甫水強、胡 印中計議了一番──幾十號人都守在邯鄲﹐太招眼了。若都走﹐又擔心幾十萬兩銀子無人照 管。因此在劫銀的第三天﹐易瑛便命將兩千多兩黃金分給八十余名兄弟﹐各人又盡力帶了些 銀子分散由黃河故道、彰德府南下﹐商定在濟源會齊﹐重造桐柏營盤。留下三個男子﹐精精 干干在邯鄲黃粱夢看守銀子﹐等著朝廷緝捕松了﹐風聲過去再來搬運。他們扮作還願香客﹐ 在黃粱夢鎮上租用了一整套院子﹐每天輪流派一個人到邯鄲探聽消息﹐兩個人到呂祖廟里早 午晚各上一爐香﹐給廟里道士布施二十兩銀子﹐回來就看守埋在院北柏樹林子里銀子。房主 是燕入雲昔日獨自拉竿兒時的金蘭弟兄叫劉得洋﹐人十分精明干練﹐那柏林也是他家的產 業﹐新墳和祖塋混成一片──在“新墳”上用草皮苔蘚糊上﹐再澆上水﹐也真和百年老墳一 模似樣。那鎮上鎮長、鎮吏、巡捕、里甲長上上下下都使了銀子使得恰到好處﹐誰來管他們 的閒帳﹗因此﹐安安逸逸住了半個多月﹐連一點破相也沒帶出來。 五月初四﹐輪到皇甫水強進城探風。直到起更﹐他才騎騾子趕回來﹐一進院門﹐見傭的 兩個婆子正在廚下淘糯米、洗粽葉、染雞蛋﹐滿院飄的雄黃酒氣味。他忙將騾子拴在飲馬槽 邊﹐匆匆進了上房﹐卻不見燕入雲的影子﹐又趕過西廂南房﹐卻見胡印中脫得赤條條的﹐只 穿一條短褲在炕上呼呼大睡。皇甫水強拍了拍他叫道﹕“老胡﹐醒醒──這屋里酒、屁味混 在一處熏死人﹐虧你睡得著﹗” “唔﹖唔﹗” “劉統勛那個老雜毛來了﹗” “劉……統勛﹖” “和你說不明白﹐燕大哥──燕入雲呢﹖” 胡印中這才醒過來﹐用略帶迷惘和疑惑的目光看看皇甫水強﹐半晌﹐冷冷一笑﹐說道﹕ “吳仙姑叫走了。半晌里就去了。燕大哥﹐哼﹗他離了女人能過﹖”皇甫水強跌腳兒道﹕ “瞎﹗這人﹗──劉統勛是刑部尚書﹐專門沖著案子來了﹗今下晚一到邯鄲﹐立刻叫高大舅 子﹐還有邯鄲米老板去驛站。衙門里的人全都集合了﹐邯鄲全境從今晚開始戒嚴、捱戶查人 問事兒﹗──這個燕──大哥﹐早晚一天得吃女人的虧﹗” “我吃──吃哪、哪個女人的虧﹖” 二人正說話﹐燕人雲闖了進來。他倒還清醒﹐只是眼圈上布滿了血絲﹐腳下有些飄飄忽 忽﹐兩手把著門框﹐用頭把門頂開﹐就那麼站在門口﹐看一看皇甫水強﹐又瞥一瞥胡印中﹐ “連……吳花妮這樣子的女……女人﹐你們也吃……吃醋﹖床頭底下有一……一箱子銀子﹐ 想嫖﹐你……你們也去﹗” “燕大哥﹐你少點疑心﹗”皇甫水強將一碗薄荷涼茶塞到他手里﹐“我是心里發急。劉 延清親自到邯鄲查案來了﹗”胡印中卻道﹕“皇甫哥也沒委屈了你。走這種道兒﹐就是不能 沾惹女人。” 燕入雲端著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已經無心和這個別腳的胡印中抬槓﹐他搖搖頭﹐心 里還是一片茫然﹐喝了那碗涼茶才好了一點﹐進門打火點著了燈﹐用手撥那燈芯﹐這才說 道﹕“他來了關屁的松緊﹗我們買的引子ヾ﹐是正經硬貨﹐沒半點虛假﹐認得我們的人都跟 著易總舵南下了。條子ゝ藏得嚴嚴實實﹐紋絲不動還在那里。這個地方﹐劉得洋上上下下好 人緣兒──我們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 “我心里還是不踏實。”胡印中道﹕“在這里一住就快二十天了。別人不說﹐劉得洋到 底靠得靠不得﹖”皇甫水強道﹕“得洋這人聰明﹐從來沒失過風。他這麼一大家子﹐出賣我 們也得掂量掂量。倒是這里的鎮長、鎮吏們﹐會不會對我們起疑心﹖我們花銀子花得太隨手 了。” 三個人搜索枯腸地分析﹐仍舊不得要領。一時間詞竭無話﹐都坐著發愣。燕入雲是個頭 兒﹐自思不能毫無主見﹐被人小瞧了去﹐發一陣子悶﹐說道﹕“從今天起﹐我們不再上香﹐ 也不出門﹐觀觀動靜兒再說。真不成﹐我們──”他左右看看﹐“滅了這里的口﹐三十六計 走為上。憑我們的功夫﹐空身子還怕逃不出去﹖那條子本就是劫的。拾來的麥子磨成的面﹐ 洒落了﹐去他的蛋﹗”胡印中一拍腿道﹕“你這話﹐除了殺劉得洋﹐我都沒說的。姓劉的只 要不賣我們﹐為什麼要殺人家﹖”皇甫水強也道﹕“依我說﹐不殺人也不放火﹐也不要觀什 麼動靜兒﹐拍拍屁股一走了事。我們先頭做大事﹐也沒指著銀子。如今有了這點銀子﹐守著 就離不了了﹖” ヾ引子﹕即身份証件文書。 ゝ條子﹕黑話﹐指劫來的餉銀。 燕入雲的臉色白中泛青﹐手指頭捏得格巴作響。他追隨易瑛六七年﹐與其說是“從 義”﹐根兒上是為愛著易瑛。易瑛雖比他大十歲﹐但易瑛面容嬌嫩如二十多歲。他多次傾訴 衷腸﹐易瑛總是若即若離的﹐勸他不要以兒女私情誤了漢家復興大計。不知怎的﹐這次和易 瑛分手﹐他覺得永無再見機會了。在邯鄲翠紅樓認識了一個女子小青兒後﹐易瑛的形象兒在 心中越來越模糊。存了個另起爐灶的心。所以這批銀子對他有著更大的誘惑。但這話無論如 何不能對面前這兩個人講。思量著一笑﹐說道﹕“不殺就不殺。我又和他沒仇﹗不過﹐銀子 是總舵和我們千辛萬苦弄來的﹐是復興基業的本錢﹐不能輕易丟失﹗我們身份沒洩露就走﹐ 將來見了總舵不好交待。”眾人聽了俱各無話。 但這一夜他們誰也沒能安眠。二更天﹐里長帶著甲長來查戶口﹐燕入雲打發他們二兩銀 子﹐又送了幾只雞給他們消夜﹐這倒是常有的﹐也不以為意﹔過了一個更次﹐鎮典史帶著里 長敲門打戶又來查﹐驚得三人一齊起身。鎮典史平素也極相熟的﹐一副笑彌勒面孔﹐今兒卻 板得一本正經﹐查看了引子又用筆記了下來﹐帶了五兩酒資揚長而去。這一折騰便有些異 樣﹐皇甫水強和胡印中都搬到了上房﹐竊竊計議了半個時辰﹐仍毫無頭緒。熄燈靠牆假寐了 不到一個時辰﹐又聽外邊大門被人敲得山響﹐遠近的狗也叫得慘人﹐滿鎮都似陷入了恐怖不 安之中﹗ “失風了﹗”胡印中一個驚怔﹐反手從席下抽出刀來﹐躍起身來側耳靜聽。皇甫水強一 手提刀﹐隔著窗借且縷朦朧夜色覷看動靜。燕入雲卻不似二人那樣張惶﹐趿鞋披衣“吱呀” 一聲開了門﹐站在檐下問道﹕“誰呀﹖” “是我﹗”外邊傳來劉得洋的聲氣﹐“縣里刑名房戴總爺來了﹐查戶口﹗” “等一等﹗我打著火﹗”燕入雲大聲答道﹐又咕噥著說﹕“今晚真出邪了﹗”一邊進 屋﹐小聲對二人道﹕“你們回自己房里。我不叫別過來。聽著像是沒事﹐要預備著廝殺。” 他打著火﹐又摸了摸枕下的寶刀﹐慢吞吞向大門走去。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二 燕入雲失意投清室 胡印中落魄逃大難】 來的人果然是劉得洋﹐一見燕入雲開門﹐忙轉身對後邊站著的三四個人說道﹕“戴爺﹐ 這就是燕入雲﹗我打包票﹐他們都是正而八經的生意人﹗”燕入雲見周圍並沒有大隊人馬﹐ 遠處似乎也有人在敲門叫喊﹐頓時放了心。他假裝揉著眼﹐說道﹕“整整折騰一夜﹐官長們 也不累﹗請進來吧﹐老黃﹐小印﹐長官又查戶口來了﹗”接著西廂房便傳來皇甫水強、胡印 中的嘆息聲、咳嗽聲。……皇甫水強和胡印中趿鞋開門出來﹐跟著進了燕人雲住的上房。 “戴爺﹐您坐﹗”劉得洋半主半客﹐周旋著眾人﹐一邊親自倒茶﹐一邊說道﹕“這位是 燕老板﹐家在北京﹐山東、山西都有他的寶號。販賣磁器古董。嘿……”這劉得洋三十多 歲﹐黑而且瘦﹐一口牙被煙熏得焦黃﹐人長得伶伶俐俐的﹐渾身都有消息兒﹐是個一按就動 的角色。他取出煙荷包讓了一圈﹐沒人抽﹐便自在燈上燃了一鍋子﹐滋吧滋吧噴雲吐霧﹐眼 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 那戴總爺卻板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他在邯鄲縣刑名房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衙役﹐若論 職分﹐可說“什麼也不是”﹐但由於他吃著這份皇糧﹐便把這里的鎮長、鎮吏都比下去了。 他大咧咧地蹺著二郎腿坐著﹐讓煙不抽﹐又推開遞來的茶﹐“安”了幾聲﹐說道﹕“咱們太 爺親自點我到這里來﹐專門清點外來香客。安──這個這個安﹗這個簿子──”他拍拍半夜 時查戶口用的那本冊子﹐“你們三個在這里住了十八天了﹐是還什麼願﹐要呆這長時辰﹖ 安……再說﹐你在北京幾處開著舖子﹐總不是近來的事﹐怎麼從保定府開出經商引子﹖這日 期也才只有一個月﹐怎麼瞧都有點驢唇不對馬嘴。縣尊說﹐奉了欽差劉大人的憲命﹐要追查 劫銀反賊﹗凡是引照不合、舖保不全的過往客商﹐要一律扣留﹐送縣甄別……”他吊胃口地 清清嗓子﹐又拉過他方才推開去的茶碗。燕入雲忙點頭哈腰賠笑﹐說道﹕“戴爺﹐一瞧您這 體勢﹐就知是個精明蓋世的﹐什麼賊能哄過您老的眼呢﹖我家老太太患了十幾年的痰迷── 瘋病﹗整日丟磚打瓦砸瓶子﹐不治好了﹐咱這一家人真沒法了。上回我打邯鄲過﹐老爺子 說﹐一定要求求呂祖。我在呂祖跟前許燒一百爐香﹐捐六百六十兩銀子﹐回去時﹐得了一個 土方兒﹐我娘的病就好了。這個願心不還還得了﹖爺您放心﹗咱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 不做﹗殷殷實實的商家不做﹐我能去作賊麼﹖您再瞧我的引子上的官印﹐那日期是接北京引 子轉的﹐我就有十個膽﹐也不敢在您老跟前使詭計呀﹗”那戴總爺一口一個“安”﹐又道﹕ “我也不想當惡人﹐安﹐你隨我走一趟﹐安﹐對明了你引子﹐安﹐是真的﹐安﹐就放你回 來。安﹐沖著劉爺﹐我也得給這點面子。安。” “戴爺﹐都是出門在外的人﹐行方便也是積陰騭麼﹗”燕入雲給皇甫水強遞了個眼色。 皇甫水強立刻會意﹐進里屋取出個桑皮紙小包兒﹐恭恭敬敬放在姓韋的肘邊。姓韋的看了一 眼﹐說道﹕“我最煩你們這一套﹐通衙門你們問問﹐我愛過誰的銀子﹖”燕入雲變得嬉皮笑 臉﹐小聲說道﹕“這是點黃的﹐不成敬意﹐韋爺帶回去給公子打個鎖兒什麼的。跟來的上下 我也不虧待﹐也有點小奉敬──老黃再把馬搭子里那個五十兩的京錠取來給爺們當茶敬── 出門在外的人經不得官司。您手抬抬﹐我們不就過去了﹖” 聽說是金子﹐戴總爺眼光一閃﹐咂著嘴嘆道﹕“誰叫我和劉爺是朋友呢﹖打堵牆總比不 上修條路﹐你們說呢﹖”鎮典史已經得過一份了﹐眼見又能撈一份子﹐也高興得瞇眼笑﹐說 道﹕“劉爺是大本分人﹐老街坊了﹐我還不知道﹖戴總爺只管放心﹐一百個沒錯﹗”戴總爺 這才起身﹐緊緊攥著桑皮紙包兒去了。劉得洋送走他們﹐返身回來﹐掩上門道﹕“劉統勛已 經在邯鄲下馬﹐來者不善﹗你們好好想想﹐有走風漏氣的地方沒﹖我一家老少幾十口子人﹐ 有個事兒不得了﹐得早作預備﹗” “這是劉統勛的下馬威﹐想打草驚蛇。”燕入雲鎮靜地說道﹐“我們想了一夜﹐沒有什 麼疏失之處﹐所以不能亂了方寸。得洋你放心﹐跟我們一處在這守著。不出事最好﹐出了事 也絕不會攀咬你──就說我們拿你家眷當票子﹐ヾ脅迫你。你是不得已兒才跟著干的──本 來別人並不疑你﹐你一‘預備’﹐反倒告訴人家了﹗” “燕哥別說這話﹐當年我也不含糊﹗”劉得洋手中的旱煙在暗中一明一滅﹐說道﹕“不 過叫我守這里﹐反顯得做張做智。天明我還得去邯鄲城。回車巷朱爺下了帖子請我﹐務必辰 時趕去議事﹐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朱紹祖的為人﹐燕入雲等三人都曾聽說過。昔日走鏢也和江湖來往甚多﹐如今雖然洗 手﹐新“龍頭”卻是他的關山門弟子喬申。下九流里頭什麼唱戲的、剃頭的、算命、測字 的、陰陽風水先生、走街賣藝的、各個水旱碼頭的丐頭、鴇婆子都歸姓喬的管。因此朱紹祖 雖然自己金盆洗手了﹐但在邯鄲城十字街跺跺腳﹐仍是震得四城亂顫。燕入雲咬著下嘴唇沉 思著問道﹕“幾時下的帖子﹖” “方才。”劉得洋含著煙袋噴了一口濃霧﹐“東澡堂里一個修腳的專門騎驢送來的。” “那肯定和這個戴總沖的一回事﹗” “他沒說什麼事。”劉得洋似乎有心事﹐煩躁地磕了磕煙鍋﹐卻又立即裝上﹐說道﹕ “朱爺平時只向官府往外保人﹔從未幫官家查賊。”胡印中道﹕“也許在你身上已經聞出什 麼味兒了﹐叫你賣我們呢﹗”皇甫水強卻道﹕“要真聞著味兒﹐方才這戴總一索子就牽我們 走了。我猜姓劉的還是在打草驚蛇。不過﹐劉統勛這一著棋走得真兇﹐打炸雷捂耳朵都來不 及﹐我們真得步步小心了﹗” ヾ票子﹕即人質抵押。 燕入雲此刻倒有點慌亂﹐他在翠紅樓連著出入十幾天﹐都是和小青兒睡到半夜﹐天不明 就走﹐會不會招人疑心﹖想想自己在那兒出手也太闊綽﹐每個晚上都是進門一錠元寶﹐這種 嫖客也太稀少了……思量著﹐心如一團亂麻﹐嘬著嘴﹐盤算了半天才得了主意﹐說道﹕“我 們空在這兒咬牙磨屁股沒用。我明兒和得洋一道進城﹐他去朱家﹐我到別處觀風色。有什麼 風吹草動﹐我快著回來報信兒﹐得洋有信兒﹐也趕緊報給你們。這麼著﹐我們消息兒更靈快 些。”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劉統勛原估計三天之內能尋出線索﹐誰知第二天中午馬頭便傳來好消息。老茂客棧的二 癲子已經叫馬頭鎮典史捉住﹔馬頭巡捕申二毛逃脫﹐正在四處搜查﹐報信兒的是四太保廖富 華﹐跑得滿臉滿身流汗﹐見了劉統勛打了個千兒就起身﹐氣喘吁吁地說道﹕“富春大哥和鎮 里的黃典史親自押著二癲子﹐申初時牌就能到﹗”梁富雲在劉統勛跟前站班兒﹐聽這一說﹐ 興奮得擰著身子叫勁兒﹐雙手向劉統勛一拱﹐說道﹕“爺﹐您真是神仙﹗這麼說﹐朱紹祖那 兒肯定也能撈到一笊籬﹗好爺哩﹐這事兒窩死小的了。別再叫我站班兒了﹐叫我去回車巷﹐ 陪著師爺、師祖在朱紹祖筵上拿人吧﹗” “不要急嘛﹗該用你時候忘不了你。”劉統勛手里拿著一卷《資治通鑒》﹐不動聲色地 盤膝坐著聽完﹐吩咐興兒﹕“給富華倒茶──用這大碗﹗嗯﹐朱紹祖那邊肯定也會有信兒。 賊人做這潑天大案﹐不能不驚動邯鄲這道兒上的人物。只要有頭緒﹐拿賊一定叫你上去﹗” 說話間﹐高恆笑著從西廂過來﹐手里端個大盤子、盛有五六個米粽﹐還有煮蒜、紅雞蛋、切 糕﹐頂上還有半只鹵雞﹐將盤子直往廖富華懷里讓﹐“來來﹐吃﹐伙計﹗這趟子真是難為 你﹗申二毛竟他媽的也跟賊是一伙的﹐那點子黃金還是他搜出來的……二癲子我下了多少工 夫都沒有擒住﹐他居然敢再回來﹗”又轉臉對劉統勛道﹕“這回真虧了你﹗” 劉統勛見他如此草包﹐不禁暗笑﹐卻揮手叫眾人出去。高恆見他只是皺眉沉思﹐忍不住 道﹕“延清﹐怎麼打起啞謎來了﹖”劉統勛輕輕甩開搭在前胸的辮子﹐說道﹕“我想勸你持 重慎言﹐這個樣子不成。要知道你戴著罪﹐幾個御史有密本參劾你呢﹗” “是……“高恆無可奈何地看一眼這個鐵臉怪物﹐“全仗大人關照﹗” 驛站的伙房送來午飯﹐一盤蒸糕﹐一碟碎冰糖﹐幾個米粽﹐一小碟腌黃瓜和臘肉炒酸 菜﹐還有幾個雜合面饅頭﹐這些都是劉統勛自己點的。劉統勛道﹕“今兒過節﹐我們不妨奢 侈一點﹐但不能用酒了。你要嫌這里不自在﹐還回你房里用餐就是。”高恆訕訕一笑﹐卻不 敢自行回去﹐說道﹕“我還是陪大人一道兒吃吧。你規勸我﹐那是對我好﹐敢不遵命﹗”於 是小心翼翼坐在劉統勛的側面﹐拿起一個饅頭﹐相了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十分謹慎 地夾菜配飯。劉統勛講究“食不語”﹐提起筷子便不再說話。高恆也只好硬著頭皮陪餐﹐一 餐飯下來﹐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些什麼。見送來巾櫛﹐便起身站著﹐一邊揩汗﹐一邊笑道﹕ “與君一席飯﹐勝讀十年書──你是欽差﹐驛站供應有定例的﹐多要點肉食有什麼不好﹖” 劉統勛搖著扇子﹐又捧起了書﹐說道﹕“沒讀《左傳》﹖肉食者鄙。”高恆見他隨和了些﹐ 心里輕松了一點﹐說道﹕“欽差在外每天有五兩銀子定補﹐省了也不歸你自己。尹繼善是清 官吧﹖無論在衙外出﹐吃菜講究著呢﹗”劉統勛道﹕“我也愛吃好的。那年娘娘賜我一個火 鍋的湯﹐我吃得點滴不剩。五兩銀子﹐夠窮人一年吃的﹐能買一頭壯牛﹐能蓋三間茅舍。一 頓吃了﹐豈不造罪﹖再說﹐我也怕吃滑了口。上回我還向皇上奏說﹐各地驛館拿著庫銀不當 回事﹐倒出去的泔水﹐豬都吃醉了﹐滿院里哼哼著亂轉。請將供應上官的分例酌減一半﹗” 高恆道﹕“皇上怎麼沒下旨意呢﹖”劉統勛道﹕“皇上笑得捧肚子。後來又說﹐這是官員們 自不尊重。財賦上的事﹐剛剛下過以寬為政的詔書﹐收得緊了﹐怕人誤會朝廷又要聚斂。所 以就放下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正說閒話﹐突然大門口一陣聒噪﹐仿佛有無數人在說話吵叫﹐還夾 著小孩子吧嘰吧嘰的跑步聲﹐氣喘吁吁地喊叫﹕“拿住劫道的賊了﹗快來看啊……”一時驛 館的人也都驚動了﹐驛丞、驛卒、廚子都出了房﹐站在廊下看。劉統勛料是馬頭那邊把人犯 帶來了﹐把手中的書一扔說道﹕“這成什麼體統﹗把閒人趕開──驛站的人各自回房﹗”高 恆幾步出來便傳令﹐揚手叫道﹕“都出去﹐把人趕開﹗知會邯鄲縣衙門來人站班﹐閒雜人等 一律不准靠近驛站﹗”接著才見大太保賈富雲﹐二太保朱富敏和三太保蔡富清三個人進來﹐ 二癲子不是步行﹐被繩子左一道右一道纏成一團﹐吊在一根毛竹槓子上﹐由兩個身強力壯的 漢子抬了進來。此時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四個太保早已出來接著。那梁富雲一 見二癲子﹐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等解捆﹐兜屁股就踢一腳﹐接著又左右開弓“啪啪”打 了兩個耳光﹐罵道﹕“日你血姐姐的﹗”還要打時﹐見劉統勛搖著步子出來﹐便住手退下。 劉統勛輕蔑地看了一眼二癲子﹐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道﹕“給他松開。” “扎﹗” 旁邊幾個驛卒答應一聲﹐走過來要給他松綁﹐正在屋里端碗喝湯的賈富春飛快地跑出 來﹐笑道﹕“兄弟們別忙。這解繩子也有學問呢﹗”他不慌不忙找到繩結解開﹐像剝繭抽絲 一樣﹐一點一點解。一邊解一邊說給眾人﹕“這天兒﹐別說捆成這種模樣﹐就是尋常五花大 綁也得慢慢解──血都收到心里、頭上去了﹐猛地松開非死不可﹗”他解開外邊的﹐又解里 邊的﹐足用了一刻鐘才解開﹐笑謂二癲子﹕“我救你一命﹐你可得說老實話﹗你是我的寶貝 兒﹐要死可沒那麼容易﹗”二癲子幾次伸手想撫摩被繩子勒脫臼的左膀﹐都沒能如願﹐無可 奈何地嘆息一聲﹐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道﹕“水……”劉統勛向高恆一點頭﹐二個驛卒便進 了上房﹐幫黃富光拽死豬似地把二癲子拖進正屋。梁富雲笑著端一碗涼水過來﹐兜臉潑了 去﹐說道﹕“水﹐他媽的要多少有多少﹐天上下的﹐地下流的﹐河里的、井里的﹐足夠淹死 你﹗”二癲子用舌頭舔著唇邊的水珠兒﹐貪婪地吸吮著。 “給他水﹐叫他喝。”劉統勛溫聲說道。他用溫和的目光從上到下□著二癲子。賈富雲 端來一小茶碗﹐那二癲子如吸瓊漿一樣﹐一口氣就喝干了。還想要﹐卻不再端了。劉統勛嘆 道﹕“原來都是好好的老百姓啊﹗怎麼落到這般地步﹗家里有母親麼﹐父親呢﹖有沒有兄弟 姐妹﹖別人都遠走高飛了﹐怎麼單把你撇下﹖你還太年輕﹐唉……才二十多歲就去從賊﹗多 麼苦啊﹗” 劉統勛如父如兄和顏悅色地娓娓而言﹐如說家常。倒叫高恆等人聽了發愣﹕這叫什麼 “審案﹖”滿堂上下﹐人們對望著﹐一片迷茫﹐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劉統勛見二癲子 仰臉望著頂篷格﹐眼淚順頰向下淌﹐知道攻心奏效﹐更加放緩了口氣﹕“佛說苦海無邊回頭 是岸。你戀著這家﹐想著老父老母在堂﹐兄弟姊妹安居﹐不肯遠離﹐這叫有孝心有悌心﹐足 証你天良未泯──你心疼他們﹐偷偷回來看他們﹐是麼﹖” “你殺了我﹗”二癲子聽著這些話﹐真是句句似刀﹐字字如劍﹐突然發癲似地翻倒身﹐ 貓似的躬起後背﹐頭拱著地雙手掩面﹐含糊不清地說道﹕“到了這個地步﹐還說這些做什 麼﹖讓我死吧﹗” “死不死看你自己了﹗”劉統勛冷酷地一笑﹐“我不大稀罕你的什麼供詞。當今皇上聖 明﹐有如煌煌中天之日﹐幾個小小反賊﹐能逃得出皇綱王憲﹖我只覺得你替他們賣命不值得 ──”他一抬頭﹐見黃天霸和三四個太保﹐還有黃滾都進了天井﹐便又道﹕“對朝廷而言﹐ 殺你如同捏死一只螞蟻﹐對你家而言﹐你若死就像是塌了天。我皇乃仁德之主﹐有好生之 心。現在我給你一袋煙工夫﹐死活都由你自己挑﹗”說著擺頭一示意廖富華將他帶出去關在 東廂房內。 黃天霸看一眼廖富華的背影﹐叉手一躬說道﹕“朱紹祖這一次筵宴﹐頗見功效。他的大 徒弟和我拜了把子。他已傳話四方﹐搜尋邯鄲境內所有可疑之人。在筵席上有人還提供了線 索……”高恆見劉統勛板著黑臉﹐心里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個角色﹐怪不得聖上愛 他﹗正思量著﹐只見一個四十多歲油頭粉面的婆娘被帶進來﹐跪下磕了頭﹐起身又向四周福 了一圈兒。 “上頭這就是劉大人﹗”黃滾在旁說道。“把你方才的話再說一遍──這是翠紅樓的鴇 兒﹗” “是﹗賤人是個開行院的……”那鴇兒兩腿一軟又跪下了﹐道﹕“是這麼檔子事兒﹐我 們院里牌頭一一頭號閨女小青兒這半個月接了個闊主兒……” 她說的正是燕入雲。半個多月來﹐他幾乎天天來見小青兒。這人很奇﹐說他是客商吧﹐ 邯鄲沒他的字號﹔說他是香客吧﹐沒有住在廟里﹔說他是嫖客﹐卻從來不打茶圍不聽戲。晚 飯後來﹐半夜里走。沒見過這號夜度郎﹐花銀子像扔銀子似的……那婆娘越說越流暢﹐“他 錢多﹐我們行院里的人個個另眼看待他。小青兒原來有個相好的﹐也丟了。按本性說青兒並 不喜歡他──他光知道來來回回只是弄﹐弄得路都走不動──我們院里的姑娘不喜歡這樣兒 的嫖客……”說得眾人無不掩口偷笑。 “你說這叫可疑。”劉統勛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耐著性子道﹐“這不能叫証據﹗” “是﹐太可疑了。” “……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 “他使的什麼銀子﹖” “台州元寶﹗”鴇兒目光一閃﹐興奮地說道。她偷看劉統勛臉色﹐又壓低了聲調﹐“粉 皮單邊兒的﹐一窩細系兒絲子上頭泛著青氣﹐都是十足的成色﹗哎呀呀﹗真是愛巴物兒。乾 隆四年新鑄的庫銀﹐我們見都沒見過呢﹗” 劉統勛睜圓了眼﹐像一只看見了耗子的貓﹐兩手一撐﹐身子向前一傾﹐“□”地站起身 來﹕“台州庫銀﹗”他記得清清楚楚﹐乾隆二年戶部請旨造台州足紋元寶以便庫存。造出兩 千枚以後乾隆忽然降旨停造。所以這兩千枚台州元寶運到北京﹐存在庫里壓根兒就沒有動。 這位闊嫖客從何而得﹖﹗劉統勛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楊飛。” “好極﹗”劉統勛格格笑道﹐“這會子你就趕緊回去﹐不拘用什麼法子穩住這個姓楊 的﹐余下的事你不管﹗”又轉臉對高恆道﹕“你帶人跟著去﹐不要驚動他﹐只遠遠盯緊他﹐ 牽他出老窩兒再說﹔知會邯鄲府米孝祖﹐讓他派人配合。聽著了﹐嗯﹖” 高恆此時精神十足﹐一拱手答道﹕“卑職明白﹗”自和那鴇兒去了。劉統勛命人將二癲 子帶過來﹐問道﹕“想明白了﹖” “小的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哼﹐離了你這張爛荷葉﹐我照樣兒包粽子。給臉不要臉﹗”劉統勛惡狠狠說道﹐將手 一擺﹕“帶下去﹐仍舊捆起來﹗” 二癲子遲遲疑疑跟著人走了兩步﹐站住了腳﹐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內心似乎十分 矛盾﹐忽然轉過身來﹐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哭泣地說道﹕“我都說﹐我都說﹗求大人超生。 我都……”他像一癱泥一樣﹐軟軟地倒在地上。 天上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賊風卷著塵土掀起竹簾﹐接著一聲石破天驚的炸雷從半 空中落下﹐驚得正廳中人股栗變色。遠處便聽人吆呼﹕“下雨了﹗快跑……” “人生三尺﹐世界難藏﹗”劉統勛隔簾望著愈來愈暗的天空﹐微微笑道﹕“破案有 望。” 胡印中逃脫了這一劫。此刻﹐他伏在玉米地里﹐渾身都是泥水。天空一個明閃接一個明 閃﹐火蛇一樣在雲縫中急速地流竄著。淙淙的大雨打得玉米葉子沙沙作響﹐使人有身在驚濤 駭浪之中的感覺。他伏臥在□溝里﹐雨水將松軟的黃土泡成了泥漿。他全身都被泥漿糊住 了﹐只留著腦袋露在外邊──也幸虧如此﹐他才沒有被官軍發現。邯鄲縣的衙役和黃粱夢鎮 丁已經從這里搜查過三次﹐此刻雖然去了﹐遠處還星星點點地晃著一盞盞燈光。 自己怎麼脫身的﹖怎麼到了這里﹖胡印中像在惡夢里﹐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 他只記得今天天氣太熱﹐中午他吃了幾個甜瓜﹐又喝了一瓢涼水﹐天不黑就一陣陣肚子 痛﹐一次次地拉稀屎。因下大雨﹐茅房里的糞水四處橫溢﹐實在進去不得﹐只好到外邊解 手……最後一次回來是在天斷黑時﹐還是那位典史﹐帶著一群人提著燈踩著泥水﹐從玉米地 旁的大路上徑直奔向自己住的院子﹐自己當時還覺得好笑──這麼一趟又一趟地跑空腿兒﹐ 劉統勛真能折騰下頭人……但一看又不對了﹕那鎮典史沒有急著敲門﹐卻先在燈中指指點點 地說什麼﹐接著跟來的人便散開圍了院子。跟著典史的三四個人也都拔刀在手支成了架子。 聽他高聲叫門﹐卻不是查戶口﹐“老黃﹐老黃﹗你們燕當家的從城里回來了﹐醉得不省人 事……” ……再接著就是開門聲﹐幾個黑影竄躍著一擁而入……自己曾想沖回去救人﹐但是自己 只穿了一件短褲﹐回去只能赤手受縛……就在這猶豫間﹐聽見院里一聲興奮的咋呼“拿住 了﹗日他奶奶﹐差點勒死老子──還有一個﹐快搜﹐別讓狗日的逃了﹗” 好像就是這個“逃”字﹐提醒了自己……調轉頭就又鑽進玉米地﹐在茫茫的雨地里狂 奔。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之後﹐就摔在這玉米田里﹐昏了過去…… ……天上的雷還在打﹐雨一點也沒有停的意思﹐嘩嘩的雨水順著玉米葉子沖著他的頭﹐ 連頭頂的頭發都洗滌得干干淨淨。他洗干淨了手﹐在頭上抹了一把﹐剛抬了抬身子立刻又躺 下來。太冷﹗□溝里的水冰一般的刺人肌膚。躺在這里不啻是等死﹐天一亮官軍又會回來。 粗籮過了﹐還要過細籮的。肚子﹐已經不疼了﹐只是一陣陣的疾風吹得頭有些暈眩。他知 道﹐一旦倒在此地﹐就等於是送死──試著走了幾步﹐居然還走得動﹗於是﹐拖著步子踏上 了田埂﹐一步一滑、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弄一身衣服﹐把身子裹起 來﹐不然一定凍死﹗ 提燈守田埂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衙役﹐他渾身早已濕得精透﹐披著蓑衣還凍得上牙打下 牙﹐他把燈放在田埂上﹐在身上摸索著什麼。胡印中伏著身子沿著毛渠湊近了他﹐才知道他 在找煙。煙找到了﹐將煙袋噙在口里﹐便去揭那燈罩﹐一陣風過來“□”地吹滅了燈﹐接著 便聽南邊傳來“平安無事羅──”的叫聲﹐那衙役忙應道﹕“平安無事羅──有火沒有﹖想 抽一袋煙﹗”北邊也傳呼﹕“平安無事羅──有火也沒用﹗”衙役便不言聲﹐低下頭只顧用 打火鐮打火。這種機會真是千載難逢﹐胡印中一個大步竄了過去﹐咬咬牙舉起胳臂在暗中划 了個弧形﹐砍向他的後腦門﹐那衙役哼也沒哼一聲便癱倒在地上。然後﹐他脫衣穿衣﹐提著 那盞瞎了火的燈﹐大搖大擺地走進鎮﹐誰也沒有疑他。一直踅到黃粱夢廟照壁後﹐他把燈扔 掉﹐又從廟的後牆翻出去﹐幾步鑽進了青紗帳﹐誰知極近處就有崗哨﹐大喝一聲﹕ “誰﹖﹗” 他也不言聲﹐稀里嘩啦在高粱地里猛跑﹐只聽身後篩鑼聲﹐高喊﹕“賊往北跑了﹐快截 呀﹗”接著西邊、北邊也傳來呼應聲﹕“賊向北逃了﹐快截﹗”──人都散在各處﹐一時也 難聚集在一起。但胡印中此時已是驚弓之鳥﹐不敢再向北逃﹐踅向東邊﹐也不辨上下高低﹐ 不管潦水泥濘﹐低著頭向前疾跑﹐忽然間“噗□”一聲掉進了釜陽河﹐一個旋渦便打翻了 他。那胡印中自小在沂河邊長大﹐水性極佳﹐一個猛子鑽上來﹐晃了晃頭﹐已經清醒過來﹐ 倒覺得這是天賜的逃命良機。他穩住了神﹐輕輕踩水﹐向東北游去。只見兩岸仍有守望的燈 火﹐暗自慶幸﹕要在陸上瞎摸亂闖﹐無論向哪邊跑都是逃不出去的﹗ 在湍急的河水中﹐胡印中用盡全身解數隨波逐流﹐飄了兩個多時辰。眼見東方透亮﹐才 爬上岸來。此刻雨已經停了﹐曙色中到處都是蘆葦和高粱﹐四顧沓無人跡。他的兩條腿像灌 了鉛似的沉重、頭暈、惡心﹐卻又吐不出一點東西。他踉踉蹌蹌地找──找什麼也不知道﹐ 眼見前邊黑魅魅的﹐似乎是個庵廟﹐便踅過去﹐被一樹根絆倒跌翻了一個大筋斗﹐便什麼也 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胡印中發覺自己躺在一問潔白的小屋里﹐十分適意﹐舖旁的小桌上還放著一 碗綠豆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來一吸而盡。剛要坐起來﹐布簾一動﹐進來一個道 姑﹐手里端著一盤粽子。那道姑還沒說話﹐胡印中眼睛一亮﹐叫道﹕“雷劍姑娘﹗……怎麼 會……我是在夢中吧﹖” 雷劍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頭頂上的發髻﹐抿嘴兒一笑﹐說道﹕“哪有這樣的夢﹐是你命 不該絕。昨晚燒得說了一夜胡話﹐真嚇人……幸虧教主施法救你﹐要不然小命兒就沒有 了﹗” “教主﹗”胡印中身子一撐坐了起來﹐頓時感到一陣眩暈﹐又弛然臥倒﹐問道﹕“怎麼 這麼巧﹖我都糊塗了……你們不是去河南了麼﹖易教主此刻在哪里﹖”他拍拍床沿﹐示意雷 劍坐下。雷劍卻不肯坐﹐微笑道﹕“可是說的呢﹐真和說書的一樣﹐就這麼巧──去河南的 道兒到處都是哨卡﹐堵死了﹐我們幾個人太招眼﹐只好退到清河暫避風頭。這里釜陽河和沙 河去年鬧水患﹐幾座廟都是空的﹐附近幾十里都沒人煙﹐就躲進這廟里。邯鄲出事﹐直隸不 能再呆﹐她們幾個跟著舵主踏道兒﹐准備回魯西﹐再作打算……”她瞟一眼胡印中﹐忽然臉 一紅﹐推了推粽子﹐道﹕“別的沒好的﹐少用一點吧﹐呆會兒粥熬出來再喝點。你已經兩天 沒進水米了。” “兩天﹗我在這里躺了兩天﹖” “前天天不明就來了﹐你一身衙役皮﹐差點把你扔回河里。”雷劍笑道﹕“胡大哥可得 謝我﹗”胡印中凝視著她﹐半晌﹐搖頭嘆道﹕“我沒法謝……”雷劍給他瞧得不好意思﹐腳 尖呲著地﹐良久才抬起頭﹐說道﹕“沒法謝就別謝──枕頭邊有短褲﹐一會兒你自己換 換……別想那麼多。姓燕的投了劉統勛﹐事情我們都知道了。眼見又要走﹐你得把身子骨兒 養壯一點──我去看看粥鍋。”說罷挑簾出去了。 胡印中手里剝著粽子﹐眼望著外邊的陽光﹐心里想﹕ “姓燕的﹐咱倆個今生今世沒完﹗”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三 生嫌隙少將帶孤軍 同敵愾迎敵困金川】 在乾隆的嚴旨催促之下﹐慶復和張廣泗二人不得不離開康定大本營﹐趕往南路軍鄭文煥 大營督戰。鄭文煥的大營就設在離小金川鎮不到八十里的達維鎮﹐離康定也不過六百多里 路。慶復張廣泗竟走了半個月才到──那根本不能叫“路”﹐幾乎一路都是在縱橫交錯的河 溪里膛著走。因為岸上的馬幫道多年失修﹐從雪山上化下的雪水將狹窄的道兒沖得溝壑縱 橫﹐一條一條的深溝又被泥石流淤塞了﹐十分難走。走了兩天﹐四匹馬陷在泥淖里﹐還有一 個親兵解手怕臭了大將軍﹐一去就再沒能回來。有的陷進泥淖里﹐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泥 漿淹到他大腿、胸部、脖項……臨死前慘呼﹕“張大將軍……我叫周典才﹗跟我老娘 說……”這一天﹐張廣泗老覺得他那張變了形的臉在眼前晃動。後來鄭文煥派來親兵迎接他 們﹐帶著他們走河膛溪﹐在齊腰深的流水中行進﹐還算平安無事。這是鄭文煥用幾百條命換 來的見識。張廣泗他雖心如鐵石﹐也不禁暗自慘然。慶復卻被這幕慘劇嚇得幾天夜不能寐。 鄭文煥把一文一武兩個上司迎到他的中軍見他們人人滿臉污垢﹐個個渾身臭汗泥漿﹐一 邊吩咐人燒湯侍候沐浴﹐並親自到廚下督促造飯﹐眼見日已西下﹐便又忙著張羅熏香﹐進來 重新見禮請安﹐笑道﹕“勒敏大人﹐還有個叫肖路的﹐候補道都在標下大營里﹐已經叫人去 請了。眼下梅雨季節﹐不能放他們回成都。大人和軍門能平安到達這里﹐標下這一刻才得安 心。我曾經呈上稟文﹐勸你們不要來﹐敢情是沒有收到﹖這個破喇嘛廟﹐不抵我們內地的土 地廟﹐沒法子﹐只好請大人和軍門將就些兒。” 張廣泗虎著臉﹐雙手扶膝正襟危坐在繩床上一聲也不吭。慶復換了干衣服﹐喝了一碗薄 荷水﹐在這座破喇嘛廟的磚地上踱著﹐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說道﹕“比起路上﹐這里是天堂 了。你不用窮張羅﹐有一口熱湯飯就足了﹐知會你參將以上軍官到中軍大營﹐我和大將軍要 布置軍務。北路軍一路打不下大金川﹐我們又進退不得。原說五月在大金川會師﹐中路軍截 斷他們入藏逃路﹐年底有個結果。如今看來﹐十月能打下大金川就算不錯了──這怎麼向皇 上交待﹖”張廣泗越聽心里越煩﹐一抬頭見勒敏和肖路二人聯袂而入﹐傲慢地將手一擺﹐示 意他們免禮﹐說道﹕“我們先吃飯﹐吃過飯再議﹗” 一時室內靜了下來﹐不大的佛殿只聽匙箸的碰撞聲。戈什哈們將金川形勢圖從東配殿移 過來﹐點上紗罩燈﹐熏蚊香﹐默默退出。此刻殿外阿桂等六個將軍已經到了﹐齊整站成一 排﹐不約而同地偏頭注視著殿內。良久﹐聽里邊張廣泗的聲氣﹕“很好……都叫進來 吧……”接著鄭文煥出來﹐臉上毫無表情打了個手勢﹐說道﹕“慶大人張軍門來視察﹐都進 來吧﹗”於是眾人魚貫而入﹐齊聲道﹕ “給慶大人、張軍門請安﹗” “不必了。”張廣泗一反平日頤指氣使倨傲難犯的作派﹐看了看不吱聲坐著發呆的慶 復﹐神色黯然地抬手叫起﹐說道﹕“慶大人和我都無‘安’可請啊﹗要真安心﹐也不必七死 八活地到這里來了。” 一句話便將眾人打懵了﹐一個個都回不出話來。在岑寂中張廣泗徐徐起身﹐望著殿外朦 朧暮色﹐臉色變得愈加蒼白﹐說道﹕“不能不叫人傷情啊﹗慶大人是遏必隆公爺的後裔、大 學士﹐位極人臣的人﹐親臨前敵來和我們這群丘八為伍﹐為的什麼﹖為了效忠皇上﹐為了建 功立業﹗我呢﹖自小兒就給聖祖爺牽馬出征﹐經歷過和布通、大唐古拉山、青海雲貴﹐大小 戰陣一百多場﹐主將有能耐﹐我立大功﹔主將窩囊﹐我立小功﹔我自己為主將﹐從來沒有吃 過虧。原想的話﹐自古無百勝將軍﹐難道上天要成全我張某人﹖也還想帶著和我滾打出來的 這些弟兄﹐有個好結果兒。又想﹐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這一仗利索打下來﹐體體面面地棄 戈還山頤享天年。這里除了阿桂﹐都是跟我幾十年的人﹐憑本心說﹐我的話有假沒有﹖” “沒有……” “恐怕我未必能如願的呀……”張廣泗輕輕坐了回去﹐“莎羅奔男女老幼﹐全族不過五 萬人上下吧。我呢﹖三路接敵軍馬合下來就有七萬人﹐還不連輜重、糧道、醫藥、倉庫守 軍……打下一個堡子﹐常常連敵人影兒也不見﹐就要死上百人﹐燒幾間茅草棚子﹐也算‘功 勞’奏上去﹐為的是大家平安﹐好生把仗打下來﹐慢慢補皇上高天厚地之恩……”他眼睛里 突然湧滿了淚水﹐在燈光下閃爍﹐“可現在呢﹖北路軍、南路軍﹐一個大仗沒打﹐逃兵合計 有小七千人﹗這叫什麼仗﹖娘的﹐我這叫什麼‘大將軍’﹖我怎麼打出這樣的仗﹖我真愧死 了﹗” 鄭文煥暗自嘆了一口氣。他也是張廣泗的老部下﹐從來畏懼張廣泗﹐沒見過他這副模 樣﹐想想這些誅心語﹐心中一片悵惘﹐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張廣泗﹐低聲勸慰道﹕“大帥不 必傷懷。軍事無進展﹐聖上焦急﹐有幾句責備話是常情。岳老軍門──岳鐘麒在位﹐雍正爺 一天七道旨﹐罵得他魂不附體──照樣還是保全著﹗仗沒打好﹐是我們不爭氣。說句真話﹐ 這種鬼地方兒﹐能扎住營﹐能活下來就了不起了。我們竟是和這沼澤泥潭、山林老洞、和這 鬼天氣打仗﹗莎羅奔是土著人﹐占著地利﹐這鬼地方也真像迷魂陣﹐樹林子里明明有人﹐圍 住了﹐沖進去﹐連個地縫也沒有﹐連個屁影子也不見﹗莫明其妙就有人中了箭﹐射箭的弓也 找不到﹐尖樁子擺在泥潭里﹐踩上去治都治不好……”他說著進入金川之後的“戰事”﹐猶 自驚魂不安﹐忽然意識到了點什麼﹐又正容說道﹕“但我覺得我們還是必操勝算﹕總歸我們 還是沒有大傷元氣﹐其實力超過敵人﹔如今深入金川地域﹐兵士們已經熟悉了這里天候氣 象﹐可以說敵軍武器裝備、訓練還是不及我軍﹐糧源更不能和我軍相比。只要真能尋到莎羅 奔的主力﹐包圍了狠剿猛打﹐再沒個不贏的。我的這些見識是和下面弟兄們參商多少次了﹐ 不知慶大人、張大帥有何布置﹐我們一定聽命赴湯蹈火。”“鄭軍門這話對﹗”慶復是戴罪 立功來的﹐心里比張廣泗格外急了一層﹐忙道﹕“天時人和我們占了﹐地利也有一小半。我 看可以一戰﹗”說罷看看張廣泗。張廣泗心里雪亮﹐說到九九歸一﹐慶復是指揮不了這些兵 的。他從來統兵打仗﹐都是獨往獨來﹐這次上下瞻對之戰﹐由於慶復攪到軍中﹐敗了自己要 負一半責任﹐勝了慶復要奪去一大半功勞﹐心里要多別扭有多別扭。但乾隆急於平定金川﹐ 並不理會慶復和他這點芥蒂﹐竟在他的折子上加批﹕“勿謂朕不能洞悉爾之心思﹐以為敗則 由慶復為爾分謗﹐勝則可咎慶復前戰之失──朕已另告慶復﹐勝則與張廣泗同榮共貴﹐敗則 與彼同失首級。爾之前功與此罪朕絕不共計﹗”情勢如此﹐他和慶復也只好同舟共濟了﹐遂 道﹕“慶大人與我同心同德﹐艱難跋涉到你南路軍﹐為的就是打﹐為的是早日克敵立功。鄭 軍門的話我看有道理﹐不知諸位兄弟有信心沒有﹖” “有。” “沒吃飯﹐還是肚子里沒了草料﹖﹗” “有﹗” 張廣泗留心到阿桂木著臉沒有答應﹐臉一沉正要發作﹐慶復在案下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 角﹐冷笑一聲﹐轉臉問鄭文煥﹕“前頭我已經下令﹐把四門大炮全調到這里﹐你辦了沒 有﹖” “回軍門﹐道兒太難走﹐昨天才拉來﹐炮筒都叫泥沙堵住了﹐才擦洗干淨。還要等晾干 了才好使用。” “用火烤干﹗” “扎﹗” “糧食蔬菜缺不缺﹖” “回軍門﹐不缺﹗” “藥呢﹖” “不缺﹗” 鄭文煥見張廣泗臉上放光﹐知道他要決策下令﹐忙命﹕“在木圖跟前再掌幾盞燈﹗”張 廣泗大手一揮笑道﹕“我閉著眼也知道小金川周圍地理﹐要木圖作甚麼﹖不用﹗” “慶大人﹐大帥﹗”一直沉思不語的阿桂突然抬起頭來﹐說道﹕“標下有話﹐不知當講 不當講﹖” “講嘛。”張廣泗鐵青著臉﹐身子向椅背一仰說道。 “扎﹗” 阿桂似乎猶豫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鎮靜﹐“叭”地打千兒行禮起身﹐說道﹕“如果不 知己不知彼﹐這個仗仍舊打不好。我軍六萬﹐敵軍六千﹐十倍於敵﹐到現在沒有尺寸之功﹐ 值得好生想想。”他目光炯炯看了張廣泗一眼。 “唔﹐唔﹖” “我軍是客軍﹐北路軍走的旱道﹐南路軍走的全是沼澤﹐敵軍是以逸待勞。我們不占天 時﹐至少說不全占天時。” “哼﹗” “鄭軍門方才說﹐地理上敵我共險﹐”阿桂沒有理會慶張二人滿面怒容﹐款款說道﹕ “其實我們只是能在險地落腳圖存而已﹐根本談不上‘共險’。前天﹐莎羅奔部落里一個老 頭子﹐刺死賴湯將軍部下一個崗哨﹐派四十個兵去追他﹐光天化日之下讓他逃進山洞里﹐追 進去的兵十幾個﹐只有四個出來的﹐身上還纏著毒蛇──這似乎不能說是‘共險’吧﹖”他 掃視著目瞪口呆的鄭文煥、紅頭漲臉的慶、張二人和一群低頭不語的軍將﹐倔強地咬了咬 牙﹐繼續說道﹕“我不曉得莎羅奔部落里現在怎麼樣﹐但我軍現在士氣不高﹐這里是水路﹐ 逃不出去﹐軍報里說的﹐北路軍每天逃兵幾十個﹐軍法司殺人殺得手軟了﹐改為在軍中服苦 役﹗士氣不高﹐厭戰思鄉﹐這怎麼叫人和﹖” 慶復早已氣得手腳冰涼﹐見他還要說﹐“砰”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叉出去﹗”“別 忙﹐叫他說下去﹗”張廣泗心里已經起了殺機﹐反而定住了心﹐格格一笑說道﹕“聽聽也有 好處。” “標下遵命﹗”阿桂又拱手施禮﹐竟一轉身大步跨到木圖旁﹐在沙盤上撿起鞭子指點 著﹐說道﹕“這里和雲貴不同之處﹐在於雲南多是旱路﹐利於內地兵士行進。這里和青海相 比﹐青海地勢還算平坦﹐便於騎兵運動各方策應。我軍現處的位置在小金川東七十里﹐四十 里水路不能通舟楫﹐要膛著沒膝的泥潭行進﹐有的地方陷人陷馬十分難走。三十里山路﹐炮 車要走三天。我們大隊人馬一動﹐小金川鎮上男女老幼搬家都來得及。駐扎小金川﹐我們的 糧餉運送就更為難辦。北路軍也是一個道理﹐要過七天大草地﹐打下大金川一座空城﹐又一 時和小金川我軍形不成犄角之勢﹐容易被莎羅奔分割各個擊破﹐而且退路毫無指望……” 他畫出這樣一幅可怕的畫兒﹐眾人都打心底冒出一股不可抵御的寒意。但仔細思量﹐阿 桂的話竟都是他們日日思慮、又不敢出口的話。鄭文煥心知阿桂說的句句是實情﹐但他久在 張廣泗淫威之下﹐俯首帖耳已成習慣﹐既不敢違拗張廣泗﹐又為阿桂擔心。就是阿桂﹐也是 帝心特簡﹐特旨授為副將的要員﹐也不能輕易開罪。眼見將軍們一個個被他說得噤若寒蟬﹐ 張廣泗血脈俱張﹐立刻就要雷霆大怒﹐急得手心里脖項上都是冷汗。輕輕咳嗽一聲﹐陰沉沉 地問道﹕ “阿桂﹐你學問不壞嘛。是進士出身﹖” “回大帥﹐我是恩蔭貢生﹐賜進士出身﹐由文官改作武職。” “是陝州獄暴的案子過後﹐改任參將的吧﹖” “是。” 張廣泗從鼻子里嗯了一聲﹐語調變得又緩又濁﹐說道﹕“這麼說﹐你是文武全才了。聽 你方才一席話﹐都是不能進取金川的意思。照你的想法﹐應該怎麼辦﹖”阿桂盯了張廣泗一 眼﹐立時意識到自己已處在極大的危險之中﹐他是極聰明的人﹐幾乎連想也不想﹐朗聲答 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標下以為﹐先以小股部隊佯攻小金川﹐大金川的莎羅奔必然 回救﹐大金川空虛﹐北路軍乘虛而入。那時﹐我們才能說得上與敵共險﹐從這里正面強攻﹐ 莎羅奔也難以敵抵﹗北路軍由巡撫紀山親自經營﹐四川的糧庫都調盡了﹐他們不缺糧﹐大草 地也不是過不去的﹐穩穩當當占了大金川﹐全盤形勢就於我們有利了。小金川這邊現在正是 雨季﹐七百里糧道上河湖交叉﹐太難走﹐只能佯攻誘敵。待取下大金川﹐到了旱季﹐沼澤地 干涸了﹐利於運兵行動。莎羅奔再大的能耐﹐被我三路大軍壓在巴旺幾十里老林之中﹐四面 皆是我軍﹐唯一的通道是終年積雪的夾金山﹐他不死即降﹐沒有第三條道兒好走﹗”他放下 鞭子﹐面不改色施了一禮﹐回到自己位置上﹐慶復因沒有細看木圖﹐聽得心里一盆糨糊。他 只覺得這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年輕人狂傲無禮﹐一點也沒把幾個上憲主官看在眼里﹐心中有 氣﹐說道﹕“聽起來似乎頭頭是道。你方才講天時地利人和都於我不利。那麼﹐打下大金 川﹐為什麼就占住了天時地利人和﹖” “慶大人﹗”阿桂心里也真是瞧不起這位欽差﹐眉心一挑﹐躬身答道﹕“我們只是人 多。三路軍馬有兩路困在澤國之中﹐與其說是‘打仗’﹐其實只是‘活著’﹐怎麼會有士 氣﹖沒有士氣﹐那就既沒有天時﹐也無所謂人和。打下大金川﹐上可以向朝廷有所交待﹐下 能夠鼓舞士氣──士氣能鼓起一半也是好的──我六萬人馬就是豆腐渣﹐也夠撐死莎羅奔這 頭野豬﹗”他的話立即引得幾位將佐活躍起來﹐雖不敢交頭接耳﹐臉上卻都帶了喜相﹐互相 交換著眼神。 張廣泗咬牙沉思著﹐心里極為矛盾﹐他聽了一小半就知道阿桂說的有道理﹐但阿桂的主 張和他的主張剛好相悖﹐他是想自己親自督戰打下小金川﹐中路軍由康定北進﹐諒北路軍也 不敢不全力攻克大金川﹐畢其功於一役﹐秋天就可以生擒莎羅奔。現在阿桂這個“兩步走” 意見當著會議提出來﹐聽從﹐於心有所不甘﹔不聽﹐又覺得自己原來的計划沒把握﹐殺阿桂 “以警慢軍之心”的念頭是沒了﹐但莫名的妒意又不能對阿桂的話全聽全用。咬牙思量半 晌﹐用目光征詢了一下慶復意見﹐慶復笑道﹕“後生可畏﹐我也覺得是有些道理﹐軍事上的 事﹐還是老兄定奪。” “我覺得阿桂的建議有可取之處。”張廣泗嚥了一口唾沫﹐“但佯攻與真攻﹐井沒有一 定之規﹐嚴令紀山奪下大金川這一條可以定下來﹐為防莎羅奔向瞻對方向潛逃﹐要同時下令 中路軍堵住乾寧山口﹐莎羅奔失守大金川﹐也許不再堅守小金川而西逃﹐原來‘佯攻”的隊 伍就要變成主攻。這個擔子真有千斤之重﹐誰來擔當呢﹖”他環視著周圍的人﹐突然一笑﹐ 說道﹔“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我看就是阿桂將軍合適──你有什麼難處﹖” 阿桂不禁一怔﹐他其實在軍中責任是看護糧庫﹐只有三千多老弱疲兵和傷號。他看了勒 敏一眼﹐勒敏是知道這些的﹐希冀能出來為自己說句話﹐但勒敏被阿桂剛才的話鼓動得心里 癢癢﹐也在躍躍欲試。哪里理會到這位小朋友的心思﹖一提袍角站出兩步﹐向慶復和張廣泗 長揖到地﹐說道﹕“阿桂自己的主張﹐焉有推諉之理﹖勒敏不才﹐也願隨桂軍門為朝廷立 功﹗” 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不料橫中殺出個程咬金。勒敏不是尋常方面大員﹐他是乾隆三年 御筆親點的狀元﹐滿洲哈拉珠子﹐不但身份貴重﹐名聲也大﹐萬一“攻金川戰死狀元”那真 是百身莫贖﹐打了勝仗也毫無光彩﹗鄭文煥陪笑對張廣泗道﹕“大帥﹐不如叫吳喜全來辦這 差使。阿桂守著糧庫﹐人不滿四千﹐還有許多老弱病員……”他話沒說完﹐阿桂便道﹕“勒 敏大人是個文臣﹐白面書生怎麼能打仗﹖這麼大的官﹐出了事我也擔待不起。請大帥發令﹐ 還是我自己去﹗”勒敏這才想到阿桂軍中實況﹐深悔自己冒失﹐遂笑道﹕“勒敏祖上也是武 將﹗我不是怕死之人﹐一言既出﹐豈有反悔之理﹖可以從吳將軍處調借三千精銳﹐暫由阿桂 統領﹐不就結了﹖” 吳喜全是張廣泗第一心腹牙將﹐用他的兵給別人立功﹐一百個不情願﹐在旁冷冷說道﹕ “我的兵在馬寨溝駐防﹐那是通往康定要道﹐離著乾寧山上只有十五里地旱路﹐調出去逃了 莎羅奔誰負其責﹖大帥若令我去佯攻﹐恐怕還方便些﹗” “阿桂現在手下的兵不能用。”鄭文煥沉吟道﹕“從郎雄、格傑和吳喜全軍中各抽一千 人馬統歸阿桂指揮就是。”勒敏道﹕“我手里差使交給肖路﹐這一仗我非打不可﹗” 阿桂思量半晌﹐事已至此﹐只有破釜沉舟﹐大聲道﹕“勒兄是個狀元﹐尚且有這份雄 心﹐我有什麼說的﹖我不要各營一兵一卒﹐到小金川周旋一場﹗” “好﹗”張廣泗擊案說道﹕“就這麼定了﹐由中軍鄭文煥全力策應﹐不會有什麼失漏 的。現在諸將聽令﹗” 在雙方僵持得都已經麻痺了的時候﹐阿桂的作戰計划立即收到出乎意外的結果。莎羅奔 畢竟沒有指揮大集團對陣作戰的經驗﹐聞報官軍急攻小金川﹐立刻帶了駐守大金川的兩千人 回救﹐北路軍紀山的五千精銳部隊幾乎兵不血刃就攻占了大金川。此刻莎羅奔還在向小金川 的行軍途中。接到後方急報﹐正自驚疑不定﹐小金川也來報告敵情﹐說先頭進攻小金川的官 軍已經向丹巴、大桑一帶運動﹐似乎要截斷金川與上下瞻對的通道。小金川守將桑吉一邊向 莎羅奔告急﹐一邊開城放城中老幼藏民各自逃生…… “他們終於下手了﹗”莎羅奔騎在駱駝上﹐望著前面朦朧暮色中的撫邊小鎮﹐流往大渡 河的小金川河水在茂密幽暗的叢林中潺潺流淌著﹐搖晃著岸邊的蘆葦﹐給人一種神秘不祥的 感覺。他古銅一樣的臉色毫無表情﹐向前凝視了一會子﹐回頭又看了看自己帶的幾百乘駱 駝﹐踩著鐙子下來﹐對身邊的從人說道﹐“到後邊告訴朵雲傑��﹐還有本家故札﹐還有仁錯 喇嘛﹐今晚我們就宿在撫邊。叫他們都到我的帳中商議事情。” 撫邊小鎮離著小金川一百里地﹐只有三百來戶人家﹐已經住滿了從小金川逃難的藏民。 但仁錯是青海黃教活佛﹐只是一句話﹐所有的藏民都遷了出來﹐露天宿在鎮東的壩坪上﹐給 莎羅奔的軍馬騰出了帳房。莎羅奔將中軍設在壩坪南邊的喇嘛廟中﹐安置了朵雲和兩個孩 子﹐已見仁錯活佛﹐桑措叔叔來見﹐也不及多說﹐先請他們兩位吃酥油奶茶﹐自己親自出去 巡視一遭方才回來。莎羅奔見妻子朵雲懷里抱著剛滿周歲的小兒子索羅崩﹐女兒阿扣和大兒 子色落騰站在一邊貪婪地吃酥油糌粑。他對朵雲道﹕“這里要議軍事﹐你們女人退出去﹗” 仁錯在旁說道﹕“不必了吧﹗這是什麼時候﹐神佛還會怪我們的局面很不好。”莎羅奔吁了 一口氣﹐沉重地坐下﹐說道﹕“張廣泗這一手很厲害﹐斷了我們的退路﹐得想個辦法應付這 局面﹗” 其實他即使不說﹐在座的也都意識到了形勢嚴峻﹐小金川失守﹐金川的要沖都被官軍占 領。只有鑽山林逃亡一條道可走。但四周道路被困得鐵桶一般。 “大喇嘛、莎帥﹐”桑措挑起灰白眉毛﹐語氣沉重地說﹕“現在就應該下令小金川的人 撤出來﹐把空城讓給張廣泗。因為我們一千多人是守不住小金川的。我們的人都到這里集 合﹐然後向西南大深山里進洞躲藏﹐傾我們部落所有的戰士打開上下瞻對﹐然後舉旗遷移進 藏﹗金川﹐官軍也只能占領一時﹐等他們撤兵﹐我們再設法回來。”仁錯手搓法珠﹐說道﹕ “桑措說得對。我們只有這點軍馬﹐根本不能拼。好在我們早有准備﹐在刮耳崖老山洞已積 了一年的糧食。敵軍哪有這麼多糧食﹐和我們耗不起。從前頭報說的軍情﹐馬寨溝以西沒有 駐扎清軍﹐可見他們只是防我們向乾寧山突圍。現在是夏天﹐我們翻夾金山向上下瞻對迂 回﹐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桑措捋著胡子沉吟道﹕“過夾金山﹐我們的雄鷹當然能夠。年輕 的女人也能過﹐可是老人和孩子呢﹖御寒的皮袍都沒有帶出來啊﹗” 朵雲臉色蒼白﹐抱著孩子的手一顫﹐喃喃說道﹕“過大雪山﹖那要死多少人﹖班滾老爺 子帶的都是精壯漢子﹐兩千人只過來了不到七百﹐我們也從沒走過這條路。唉……班 滾……”她想起了班滾﹐這位倔強的老頭兒﹐在金川患惡虐﹐已經死了一年。老桑措嘆道﹕ “我看漢人沒半點人味兒﹐說了話不算﹐使弄鬼心眼算計人﹐那些戴頂子的官兒們竟都是豬 狗轉世的﹐除了金子、女人什麼也不愛。倒是前頭的撫遠將軍岳老爺子還算個人﹐又被他們 自己人坑陷得七死八活。”說罷又是一嘆。仁錯活佛一手轉著經輪子﹐一手搓著佛珠﹐還在 想著過雪山的事﹕“不能硬拼﹐只有過雪山。過雪山要死人﹐打上下瞻對要死人﹐到拉薩一 路艱險﹐仍要死人……我們金川族真的要亡了﹖佛﹐你給我啟示……” “他媽的﹗”莎羅奔突然用漢語罵道﹕“占大金川是占了我哥哥色勒奔的地盤﹐我們自 己族里的事﹐乾隆博格達汗為什麼管得這麼寬﹖我有多少錯兒﹖多少次給紀山這個烏龜寫 信﹐申明我願聽朝廷節制﹐他仍舊要剿﹐遞出降表也不饒﹗”他狂躁地來回踱著﹐牛皮靴子 在磚地上發出沉重的呻吟聲﹕“既然逃不出去﹐我索性就不逃﹐不逃了﹗這里打它個魚死網 破﹗我們金川地方大﹐他那五六萬人進來﹐就像鹽巴撒在肉鍋里﹐顯不出來﹗我們是座山 虎﹐他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也未必就輸給張廣泗了──請大喇嘛到佛堂祈禱佛祖保佑﹐桑 措叔叔安排人到小金川傳令﹐立即撤出﹗將城里所有糧倉﹐房屋全部燒毀﹐一路上難民全部 收容﹐能背糧的背糧﹐能打仗的打仗﹐能帶孩子的帶孩子──從現在起﹐所有武器都發放下 去﹐糧食、酥油、糌粑、茶葉統歸大活佛掌管分發﹗” 兩個人向莎羅奔默默鞠躬退了下去。屋里莎羅奔和妻子一站一坐﹐許久沒有說話。兩個 大一點的孩子覺得要發生什麼不吉祥的事﹐用驚恐的目光凝視了一會兒莎羅奔﹐撲向媽媽的 懷抱﹐阿扣小聲道﹕“阿爸故扎的眼睛好兇﹐我怕……阿爸又要和人打仗了……”朵雲道﹕ “故扎﹐真的非打不可嗎﹖” “嗯﹗” “他們為什麼不許我們投降﹖” “能不能……”朵雲看了看懷中的孩子﹐“托兒個強壯的漢子﹐把兒子帶出去﹖” 莎羅奔的眼眶中湧滿了淚水﹐上前撫著妻子的發辮﹐長嘆一聲說道﹕“那樣﹐有孩子的 父親就不會跟我一起打仗了﹐母親們也會用輕蔑的眼睛看你這位故扎夫人。”莎羅奔說著兩 道清淚落了下來。他一轉身便大步出了廟門。 一鉤彎月斜斜地掛在星空﹐遠處的小金川河徽喘著﹐像一位少婦在暗中不停地嘆息﹐他 極目向南﹐像是要看穿前面的灌木叢林﹐澤國河叉﹐再向前﹐想象不出了﹐那是大雪山﹐終 年積雪的高峰﹐一位神仙一樣的白頭老翁……正走神間﹐一陣蒼涼的歌聲從壩坪上傳來。莎 羅奔抹了一把臉﹐向東北望去﹐那是撫邊鎮的居民露宿的地方﹐篝火熊熊﹐映照著老人女人 和孩子的臉。他信步踱過去﹐歌聲變得愈來愈清晰﹕ ……金川千里河湖山崗﹐ 遍布著草壩莊田牛羊…… 姑娘們在泉中快樂地嬉戲﹐ 白雲問雄鷹俯視四方。 密林間野花兒盛開﹐ 青稞酒飄散著醉人的醇香。 噢﹗金川……我美麗的金川﹐ 金川啊﹐我永不離開的故鄉…… 他沒有走近篝火﹐只是站在暗處﹐用憂傷的目光注視著跳躍不定的火焰﹐口中咕噥了一 句“永不離開”﹐便轉身回了喇嘛廟﹐見朵雲抱著孩子還在發呆﹐便道﹕“你帶著孩子﹐累 了﹐先睡去吧……” “兩個大的已經睡了﹐我不累。”朵雲淒慘地一笑﹐說道﹕“我聽見了這歌……小時候 我爺爺就教我﹐他也是從爺爺那兒聽來的。爺爺說﹐這歌子沒有編全﹐我們金川就是因為產 金子才有了這個名字的﹐下游金沙江里的金沙﹐就是從這里沖下去的。刮耳崖有幾個老洞﹐ 里邊產狗頭金……岳老爺子說漢人最愛金子﹐我是在想﹐我們送他們金子。請他們離開我們 金川﹐不是大伙兒都相安無事了﹖” 莎羅奔一聽就笑了﹕“你真是個大孩子。張廣泗要知道這里出臉盆大的狗頭金﹐紅眼就 變成紫的了﹗”朵雲皺著眉﹐溫聲說道﹕“打仗太可怕﹐我的兩個舅舅都死在青海﹐一個被 砍掉了頭找不到﹐一個被人從左肩劈到右胯……我們這里幾千人﹐難道都要落到那樣下 場﹖”莎羅奔此刻已鎮靜下來﹐不像剛才那樣狂躁煩亂﹐自失地一笑﹐說道﹕“誰曉得以後 的事呢﹖不過﹐漢人有句話說得好﹕車到山前自有路。現在張廣泗只是占了兩座空城﹐我的 實力一點也沒損傷。我想﹐先打掉張廣泗的威風﹐再和他坐下講和。” “講和﹖”朵雲驚訝地看著丈夫﹐”你方才還說要死拼到底﹗” 莎羅奔仰著臉﹐陰沉沉一笑﹐說道﹕“朵雲﹐從長遠計﹐我們不能和朝廷作對……你不 知道天下有多大﹐和博格達汗乾隆相比﹐他像一棵大樹﹐我們只是樹下一株小草啊……小草 也有活下去的權力﹐我只是在爭這麼點點權力──我們要乾隆明白這一點。只有死拼﹐打好 這一仗﹐打得張廣泗靈魂出竅﹐仰面朝天倒下去﹐才能叫乾隆明白這一條。”正說著﹐見桑 措帶著一個精壯漢子進來﹐便問﹕“你是小金川過來的﹖” “是﹗”那漢子道﹕“我叫葉丹卡﹐阿爸命我過來報告故扎和活佛﹐清兵正在向小金川 拖運大炮﹐昨天又過來兩千人﹐在金川南邊布防。阿爸准備出城﹐趁他們過來的人沒有站 穩﹐先端掉他們﹐把他們的大炮推到泥潭里﹐一百年也撈不出來﹗我今晚就得趕回去﹐請故 扎指令﹗”莎羅奔見他渾身都是汗水泥漿﹐高大剽悍的身軀都累得有些搖搖晃晃的﹐親自過 去把僕人給自己熱的奶茶端過來﹐一手按著葉丹卡坐下﹐說道﹕“好兄弟﹐不要忙﹐先喝了 這碗奶茶﹗你是幾時離開小金川的﹖”葉丹卡將那碗奶茶一吸而盡﹐長長透了一口氣﹐說 道﹕“我是早晨天不亮動身的﹐阿爸說明天中午前要回去﹐回不去就不要我這個兒子了﹗” 莎羅奔不禁驚然動容﹐雖說小金川離撫邊只有一百里﹐可那是什麼路﹖平時從容走要兩 天半﹐稍慢點就要走三天﹐他居然一個白天就趕到了﹗看著這個錚錚鐵漢﹐撲上去撫著他的 雙肩﹐說道﹕“我已經派人傳令﹐讓葉丹大叔撤出小金川與我會合。好兄弟﹐你不必回去﹐ 你阿爸那里我去說﹗”因見仁錯活佛步履緩重地進來﹐又命隨從﹕“把金川圖志取來﹐朵雲 你們到里屋里﹐為我們在神佛前祈禱﹗” “是﹗”朵雲向丈夫一鞠躬﹐順從地帶著孩子們踅進了里屋。 圖志取來了﹐是二十幾張光板羊皮拼成的﹐上面用毛筆勾勒出大小金川的山川、河流、 村鎮大道、小路﹐莎羅奔居中﹐桑措和仁錯一邊一個﹐小心翼翼地攤在地上。莎羅奔笑道﹕ “這真是萬金不換的寶貝﹐幫了我多少忙﹗張廣泗的木圖是康熙三十六年的﹐連大山的走向 我敢說都不全對。當初為繪這張圖還死了幾個人﹐族里人還說我瘋了呢﹗”說完蹲下看圖﹐ 問道﹕“葉丹卡兄弟﹐那個先頭進來的漢狗子阿桂﹐現在什麼位置﹖後續部隊又是誰的兵﹖ 也說說他們的位置──你看﹐這是小金川﹐這是我們撫邊鎮﹐這是大金川河﹐這是小金川 河﹐這個位置嘛﹐是水海子﹐再向北──是鄭文煥的大營﹐就在達維……明白麼﹖”他用刀 鞘在圖上緩緩移動﹐葉丹卡開始一臉茫然﹐漸漸的﹐眼中放出光來﹕他也看懂了﹐用粗大的 手指點著丹巴這個鎮子﹐說道﹕“這個叫阿桂的是個滿人﹐還不到三十歲﹐仗打得很精﹐他 現在這個位置──達維南﹐這里﹐扎旺﹐是鄭文煥的糧庫。那里很潮濕﹐運上來的糧食就得 趕緊吃﹐不然就霉了。大炮現在正在用人力向小金川拖﹐用木頭扎成排﹐在灘里拖運﹐至少 還要五天才能到小金川城邊。新近在城下駐扎的漢狗子叫羅澤成﹐大約有兩千人﹐都在城 南﹐他們往城北運動﹐不熟悉道路﹐兩個陷進泥潭里﹐兩個被竹簽扎透了﹐又縮了回去。看 樣子﹐大炮運過來﹐鄭文煥就要親自到小金川城下督戰了……” “小金川﹖”莎羅奔冷笑著搖頭﹐“除非豬才會那麼笨﹐在城里和他打仗﹗我看﹐鄭文 煥是想擺個陣勢﹐嚇跑了我們﹐好向乾隆交差﹗老岳軍門說過﹐項羽百戰百勝﹐一仗打敗﹐ 就自盡在烏江。張廣泗自從在苗疆打了勝仗﹐狂得眼睛長到額角上﹐我也要叫他嘗嘗金川河 邊自刎的滋味﹗” 眾人見他說的這麼有把握﹐知道他已有了主意﹐莎羅奔端過酥油燈又仔細看地圖﹐點點 阿桂的駐地丹巴﹐站起身來﹐一時間又變得心事重重﹐只是沉吟踱步﹐幾次站住想說話﹐又 嚥了回去。老桑措問道﹕“故扎﹐有什麼為難的麼﹖” “這個阿桂進駐到丹巴﹐離著刮耳崖只有二十里路﹐”莎羅奔沉吟道﹕“刮耳崖里老洞 中存著我們的糧食──他是不是嗅出什麼味道﹐要斷我們的糧﹖” 幾個人都怔住了。他們都知道﹐刮耳崖不但存著糧食﹐還有鹽巴、酥油﹐還有藥品﹐還 有一掘就能到手的黃金﹗這一突如其來的反問眾人心里都打了個寒顫。老桑措目光炯炯盯著 酥油燈﹐說道﹕“先打掉小金川的鄭文煥﹐看他回不回來救﹖” “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因為思慮極深﹐莎羅奔的眼睛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假如 這個阿桂﹐知道我刮耳崖中有糧食﹐會不會不顧小金川安危﹐截斷我的糧道﹖”他嘬吸著干 燥的嘴唇﹐在地圖前仔細審量﹐神色變得緩和了些﹐說道﹕“阿桂肯定還沒發現我們的秘 密﹗如果發現了﹐他立即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卡斷我們的糧道﹗他在丹巴干什麼﹖是想到我 們小金川失守﹐一定從這里奪路向西﹐他要把我們堵住﹗我們如果要過夾金山﹐他也可以從 丹巴襲擊﹐打亂我的隊伍……這個阿桂夠狠的啊﹗” “事不宜遲。”仁錯活佛揩著鼻尖上的汗﹐說道﹕“我們狠打小金川﹐阿桂就會往回 縮﹗” 莎羅奔用力握青藏刀刀鞘﹐手指變得蒼白﹐咬牙說道﹕“對﹐就這麼干。明天拂曉就行 動﹐派五百人抄東路繞過達維﹐到扎旺燒掉他們的糧庫﹐一路把路標全部拔掉﹐再派五百兵 在達維西邊佯攻。葉丹的人馬一千七﹐派出二百人佯攻阿桂﹐裝作要奪路逃命﹐剩余的一千 五百人和我本部人馬去圍困小金川﹐如果阿桂回援﹐原來佯攻的人就一路牽制﹐放冷箭射他 的人馬﹐殺他的探路兵﹐我的本部還可再抽五百弓箭手扼住刮耳崖東路河道﹐阿桂沒有長翅 膀﹐三天之內就能殲滅小金川的清兵﹐回過頭來再和阿桂算帳﹗”他神采奕奕﹐揮著刀鞘又 指馬寨溝﹐“吳喜全的兵是防我們攻康定大城﹐又防著我們過雪山逃命的﹐我們不攻康定也 不過雪山﹐他這支兵就設得沒有用處﹐聽到他主帥被困在小金川和達維﹐他不能不來救﹐其 實這條道兒要走五天﹐他兵不到﹐小金川的清兵已經被殲了﹗大金川的兵來援小金川這一條 也要慮到﹐但有兩條﹕一﹐他們未必料到我們敢於重新奪回小金川﹐二﹐他們信息難以聯 系﹐未必知道這個軍情﹐即使料到﹐這條道至少要半個月才能走過來﹐那時候大局已定﹐誰 也莫奈我何了──總之一句話﹐殲掉鄭文煥從達維搶攻小金川的三千人﹐我們就卡住了毒蛇 的七寸﹐怎麼擺弄都對﹗” “老人和孩子怎麼辦﹖”仁錯活佛問道。 莎羅奔松弛地舒展一下高大的身軀﹐笑道﹕“那要拜托活佛﹐帶他們向刮耳崖東躲 避。”他是個心思異常靈動的人﹐怔了一下﹐又道﹕“白天休息﹐夜晚打著火把行動﹐慢慢 地走。小金川的敵人會以為我主力向西﹐可以麻痺他們。阿桂知道我主力在刮耳崖東﹐也不 敢輕易增援小金川──怎麼樣﹖”他用得意的目光征詢著眾人意見﹐“他的兵多又有什麼﹖ 地理不熟﹐聯絡不通﹐戰線有千余里。我們打穿插﹐各個擊破﹐先打首腦。我看他無法應 付﹖” “故扎聖明﹗” 眾人一齊躬身施禮。 熾天使書城
【二十四 將相不和士氣難揚 定謀欺君魍魎心腸】 慶復和張廣泗都是趾高氣揚、騎著駱駝進小金川的。雖說沒有和莎羅奔交火﹐但北路軍 已占了大金川﹐南路軍又“攻取”了小金川﹐中路軍扼著莎羅奔西逃道路﹐將軍阿桂又深入 腹地尋殲敵軍主力﹐可以說這個莎羅奔已成了池中之魚﹐自己站在池邊舉著叉﹐瞧准了一叉 下去﹐活蹦亂跳的魚就會到自己手中。因此進城頭一件事便是向乾隆紅旗報捷。慶復是文淵 閣大學士﹐在這上頭沒說的﹐洋洋洒洒寫了萬言奏折﹐到喇嘛寺張廣泗的中軍大營來商議─ ─小金川已被燒成白地﹐完整的房屋只有城東這座只有五六間房的喇嘛寺廟了﹐自然是這位 功高威重的大將軍來住了──張廣泗因為怕熱﹐兩個戈什哈在身後打扇﹐雙腳泡在涼水盆 里﹐見他進來也不起身﹐但卻十分客氣﹐說道﹕“我們進小金川三天了﹐你住外邊帳篷頂得 住不﹖這鬼地方﹐早晚是春秋﹐夜里凍得人打顫﹐中午比南京還熱──坐﹐坐麼﹗”說著便 看那份奏折。他原就不買慶復的帳。慶復雖是欽差﹐現在又頂著個“戴罪立功”的名兒﹐更 不能和他硬計較座次﹐心里罵“老兵痞無禮”﹐面兒上卻堆滿臉笑容﹐毫無拘束地坐了﹐目 光盯著張廣泗不語。 “殺敵軍三千﹐說得過分了。”張廣泗笑著指指奏稿。“大小金川兩城居民不過七千﹐ 加上各地零星藏人﹐整個金川不過一萬二千人左右﹐就算莎羅奔兩丁抽一﹐藏兵不過七千﹐ 這里殺三千﹐大金川紀山就沒功勞了﹐主子心里精明得很﹐你說多了他不信﹐照舊被罵個狗 血淋頭﹗四百五、或者五百﹐最多這個數──明白吧老慶復﹖”慶復尷尬地一笑﹐說道﹕ “我已控制了金川形勢﹐那只是早晚的事嘛﹐張廣泗搖搖頭不言聲﹐接著往下看奏折﹐許久 才看完了﹐輕輕將折稿放下﹐站起身來踱著步子只是沉思。慶復問道﹕“張帥﹐有什麼不妥 的麼﹖”張廣泅道﹕“文筆自然是上好的。但你想想﹐主子為什麼生你我的氣﹖他要的是 ‘生擒’莎羅奔﹐奏折里這句話說‘必犁庭掃穴﹐奏凱還朝’聽著感到空泛。但若說一定能 生擒莎羅奔﹐現在我們又沒這個把握﹐將來向我們要人﹐也是件尷尬事……”他仍舊踱著步 沉思。 慶復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廣泗﹐一一笑說道﹕“你太過慮了。這種事皇上事前督責得緊 些﹐那是題中應有之義。康熙年間御駕親征准葛爾﹐要生擒葛爾丹﹐葛爾丹自盡﹔雍正爺要 生擒羅卜藏丹增﹐年羹堯和岳鐘麟也沒做到﹔尹繼善在江西剿‘一枝花’匪寇﹐‘一枝花’ 卻在邯鄲劫了六十五萬軍餉﹐也沒見治尹繼善的罪。”張廣泗道﹕“其實我只盼能平定了這 塊地方兒﹐責任也就盡到了。可老兄就不同﹐在上下瞻對你只打跑了班滾﹐班滾又逃到金 川﹐造出這麼個大亂子。現在班滾死在金川﹐已經是個定論﹐如果再讓莎羅奔逃掉﹐──老 兄﹐我們兩個可就要一鍋燴了﹗”慶復聽他說的雲天霧地﹐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思量良久 才悟到這個張廣泗嫌自己奏折里沒有把他的功勞寫足。兩個人平起平坐地論戰績﹐無論如何 都不能叫他滿意﹗他不禁漲紅了臉﹐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說道﹕“我也是事出無奈﹐請多 體諒罷﹗”張廣泗心里雪亮﹐他倒不是那種分斤掰兩和人爭功的人﹐只是慶復無端在上下瞻 對惹出了事﹐卻要他擔了這麼多干系吃了這許多苦頭﹐只是想塞個蒼蠅給慶復吃﹐心里才快 活些﹐此時也見好就收﹐笑道﹕“就要打大勝仗了﹐犯的哪門子愁呢﹖我的意思話可以說得 活一點﹐又不違了聖意﹐我們也有個退路。比如說﹐莎羅奔的兇殘狡滑﹐勝過班滾﹐金川的 形勢十分險惡﹐也不是上下瞻對可比﹐但我們全軍將士忍苦負重﹐決心為聖天子效命﹐生擒 莎羅奔獻俘闕下﹐若該酋窮途自盡﹐我等亦必解屍赴京﹐以慰聖躬……這麼寫如何﹖另外﹐ 克敵時日要寫得寬一點、活一點﹐我們的余地就大些。” 張廣泗說著﹐慶復已打好腹稿﹐在稿本上加寫道“金川地方山高林密﹐河湖縱橫﹐煙瘴 千里不絕。莎羅奔正值盛年﹐兇狠狡詐﹐平日於族人頗施小惠﹐深得人心﹐亦不可與班滾之 老邁昏聵可比﹔臣等此番用兵﹐務期剿除兇逆﹐不滅不已﹔今歲不能﹐至明歲﹔明歲不能﹐ 至後歲。決不似瞻對以燒毀罷兵。”寫罷又將稿本遞給張廣泗。恰正此時﹐鄭文煥帶著他的 中軍副將張興、總兵任舉、參將買國良進來﹐後邊還跟著炮營游擊孟臣﹐張廣泗匆匆看了一 眼﹐說道﹕“就這樣謄本吧﹐急發報捷﹗一一你們有什麼事麼﹖” “大帥﹐”張興臉上全是汗﹐用袖子揩了一把﹐說道﹕“莎羅奔那邊有些異動﹐今天早 晨從達維到扎旺﹐出現零星敵軍﹐毀壞沼澤地的路標﹐從達維到小金川這里﹐也有人拔掉插 在泥里的竹簽路標亂扔﹐守路的兵士射箭趕跑了他們﹐但到扎旺這一帶﹐我們守望的人力不 足﹐路標毀壞了三十多里﹐有的地段還換了位置﹐現在已經派了五百人恢復路標。” “他想掐我的糧道﹖五百人不夠﹐再加五百﹗──文煥﹐我們這邊的糧夠用幾天﹖” 鄭文煥已在木圖邊站著審視﹐忙答道﹕“運到小金川的糧夠用五天﹐存在達維的糧夠用 半個月──地方太潮濕、不能多存糧。”總兵任舉說道﹕“昨晚有大隊敵軍向西邊刮耳崖方 向運動﹐火把曲曲彎彎延伸了五里多地﹐敵人看來要從刮耳崖南下﹐向瞻對逃跑﹗” 慶復一聽臉上就變了顏色﹕莎羅奔從瞻對逃走﹐那還了得﹖但他還未及說話﹐張廣泗冷 笑道﹕“向西﹖那里有什麼出路﹗我的南路軍是干什麼吃的﹖──阿桂那邊有什麼消息﹖” 買國良忙微笑道﹕“標下是回這件事的。阿桂疑心刮耳崖是莎羅奔的存糧倉庫﹐幾次派人去 偵探﹐都被堵了回來﹐他也看見了向刮耳崖行進的火把。他認為敵軍是要退守刮耳崖負隅頑 抗﹐更相信莎羅奔的存糧在刮耳崖。請求再撥兩千人﹐由他和勒敏分頭﹐夾擊刮耳崖。”張 廣泗道﹕“小金川這邊的兵不能動﹐我發令﹐叫南路軍撥三千人給他──哼﹐少年得志﹗” 他不知哪來的氣﹐臉色鐵青﹐眼中熠熠閃著火光﹐眾人都被他懾得心里一寒。鄭文煥心中疑 慮重重﹐皺著眉道﹕“莎羅奔實力井無傷損﹐東邊掐我糧道﹐西邊大隊運動……不像是好兆 頭﹗” “這是個小丑跳梁之計。”張廣泗道﹕“他知道我最重視糧道﹐所以在東邊故作姿態。 他真正圖謀的是西邊﹐想在刮耳崖站穩腳跟﹐在深山老林里和我周旋﹐或尋機向瞻對逃跑﹐ 或打出本錢向我投誠。”他站起身來﹐胸有成竹地說道﹕“糧道要護好﹐從達維再調過一千 軍馬﹐我們在小金川站穩﹐北路軍和南路軍都向刮耳崖壓過去﹐他就沒轍了﹗”他躊躇滿志 地坐下呷了一口茶﹐對慶復道﹕“把奏折發出去吧﹐大小金川一齊收復﹐皇上可以安枕而臥 了﹗” 然而清兵只安逸了一天﹐第二天凌晨﹐張廣泗便被潮水一樣的吶喊聲驚醒。蹬上靴子便 見鄭文煥和張興兩個將軍急步進來﹐後頭跟著買國良﹐卻是氣急敗壞﹐也不及行禮便指著外 邊﹐說道﹕“大帥﹐敵軍攻上來了﹐現在城北的敵人正在集結﹐已經由東路向城南行動。孟 臣帶著一棚人駐在外面﹐天險可守﹐請示大帥﹐要不要撤進城來﹖” “全部撤進城﹗”張廣泗已全無睡意。他情知事有大變﹐但仍鎮靜如常﹐發一道令便停 住了﹐問道﹕“攻城的敵兵有多少﹐打的誰的旗號﹖都有什麼裝備﹖”張興道﹕“城東城北 的敵兵不足兩千人﹐打的是‘大清金川宣慰使莎’帥旗。約有五百弓箭手﹐三四枝獵火槍﹐ 其余都是尋常兵器﹗” “很好﹗”張廣泗獰笑一聲﹐“我正犯愁尋不到他的主力﹐他自己送上門來──莎羅奔 好膽量﹗命令﹕四門大炮全部架到南寨門﹐五百名弓箭手、三十枝火槍隊全部上城牆守圍﹐ 中軍留五百名近衛﹐ 已010己統由鄭文煥指揮﹗” “扎﹐標下曉得﹗” “命令﹐阿桂所率三千人馬迅速撤離丹巴﹐無論沿途怎樣受到騷擾﹐務必於三天之內趕 回小金川會戰﹗” “扎﹗” “命令﹕任舉所部達維守軍﹐全力護住我軍糧道﹐傳命中路軍的康定一部﹐不管路上死 多少人﹐半個月內趕到小金川﹐北路軍留守大金川一千人馬﹐其余的兵馬十天之內到達── 告訴他們﹐若不能如期到達﹐不論勝敗﹐我都要行軍法斬掉主將﹗” “扎﹗” 此時天方黎明﹐外邊時伏時起的吶喊聲越來越清晰。張廣泗掛上佩劍﹐一邊向外走﹐一 邊冷冷吩咐道﹕“慶大人呢﹖請他和我一道巡城──把我的帥旗升到寨門上﹗”他一出門﹐ 便見慶復過來﹐臉色蒼白﹐哆嗦著嘴唇想問什麼﹐遂擺擺手道﹕“什麼也不必說﹐我們上城 去﹗”慶復見他如此鎮靜﹐也定下了心﹐說道﹕“能不能先放兩炮﹐鎮一鎮敵人威勢﹖” “成﹗放炮升旗﹗” 三聲劈雷一樣的大炮在甫寨門內一處高垛上划空響起﹐撼得大地籟籟抖動﹐一面寶藍色 鑲金線的帥旗﹐在濕漉漉的晨風中輕輕飄揚。敵我雙方都好像被這炮聲懼了一下﹐一時間城 里城外一片寂靜﹐張廣泗帶著張興、買國良和慶復一起徐步登城﹐站在高處四下□望﹐不禁 都是一怔。 莎羅奔的兵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散亂無章﹐東一處西一處像野蜂一樣。在寨門正南兩箭 之遙﹐設著三個高大的牛皮帳篷、豎著纛旗﹐上邊寫著“大清金川宣慰使莎”﹐其營盤布成 品字形﹐前後左右相互策應﹐在遍地驅瘴煙霧中時隱時現﹐所有藏兵都在箭程之外列陣﹐一 絲不亂靜待攻城令下﹐陣前幾十頭駱駝﹐上邊騎著幾位頭領﹐都是長袖偏袒﹐腰佩藏刀﹐昂 著頭向寨門眺望。張廣泗、慶復和鄭文煥在寨門上一出現﹐中間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漢子將手 一擺﹐一位老者下了駱駝﹐步履矯捷地向寨門走來﹐霎時間﹐兩方陣中將士都屏息注目﹐靜 得連大纛旗舒卷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那老者在寨門外一箭之地站定﹐打了個千兒﹐起身又雙 手外攤呵了呵腰﹐大聲說道﹕“大金川頭人桑措﹐向張大將軍﹐慶復大人敬禮。我們故扎莎 羅奔小帥﹐要和張大將軍傾訴曲衷﹐懇請俯允﹗” “叫他上前說話﹗”張廣泗冷冷說道。 莎羅奔兩腿一夾﹐騎著駱駝來到了桑措身邊﹐也不下騎﹐就駝背上向張廣泗一拱﹐說 道﹕“莎羅奔有禮﹗”說罷便仰面直視張廣泗。張廣泗與莎羅奔周旋兩年有余﹐想不到今日 相逢﹐雖近在咫尺卻無力擒拿﹐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他沉著臉﹐仿佛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氣似 的﹐舒緩了一口氣﹐說道﹕“少年人﹐你違天作逆﹐犯上造亂﹐還敢在本大帥面前支吾耍 滑﹖現今我十萬天兵會集金川﹐你區區幾千部卒﹐狼奔豕突﹐有什麼出路﹖勸你聽我一言﹐ 早早就地納降﹐受縛。我皇上有如天之仁﹐本帥有好生之德﹐或可免你舉族大劫﹐饒你得終 天年。若不從命﹐轉瞬之間禍從天降﹐恐怕你噬臍難悔﹗”莎羅奔莞爾一笑﹐說道﹕“大將 軍的聲威我是久仰的了﹐只是莎羅奔不願無罪受縛。漢人有句話說‘士可殺而不可辱’﹐你 們為冒領軍功欺蒙皇上﹐與我金川輕啟戰端﹐侵我土地﹐焚我廟宇﹐戮我人民﹐掠我子女﹐ 此仇不共戴天﹗我也有一忠言相告﹐貴軍雖眾﹐遠水不解近渴﹐今日大金川已被我大軍團團 圍定﹐我只消鞭梢輕揮﹐大將軍一生令名盡付東流﹐貴軍三軍將士誰無父母姐妹﹐客死金川 之地﹐莎羅奔也於心難忍。今日臨城請命﹐願與大將軍、慶復欽差推誠相見﹐會商議和﹐並 請二位大人代奏朝廷、申明其中委屈﹐不但我金川百姓感戴皇恩﹐永做朝廷藩籬。欽差、將 軍及入川將士也得平安回朝﹐豈不兩全其美﹖” 張廣泗和慶復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如能借會商議和的名義拖一拖時辰﹐等待援兵﹐ 那真是太好了﹗慶復見張廣泗不言語﹐登時會意﹐扶著堞雉探身大聲道﹕“你有歸順之心﹐ 朝廷也不為難你──把你的軍隊撤掉﹐你親自來與我們會商﹐或由你擇地﹐我們派人前往﹗ 我們不能與你訂城下之盟﹗” “我就是今日兵臨城下﹐才敢與爾約定會談。”莎羅奔冷笑道﹐“你想借會談待援﹐恐 怕難遂心願──兄弟們﹐慶大人說的話成不成﹖” “不成﹗” 幾百親兵齊聲喊道。聲徹九霄﹐幾十只老鸛被驚得沖林而飛﹐怪叫著盤旋遠去。 “那就打﹗無知黃口﹐居然如此狂妄﹗”張廣泗勃然大怒﹐揮手指著莎羅奔﹐大喝一 聲﹕“放箭﹐開炮﹐炸死這個小畜生﹗”話音一落﹐城上萬箭齊發﹐如飛蝗般射向莎羅奔。 無奈莎羅奔在箭程之外﹐那箭在莎羅奔面前紛紛墜地。 莎羅奔輕聲一笑﹐在駝背上向城揮鞭遙指﹐隱在樹叢中無數藏兵或長嘯﹐或吶喊﹐黃蜂 出窠一樣一齊湧出﹐霎時間城北、城東都是山呼海嘯一樣的呼聲。那些藏兵個個身手矯健敏 捷﹐剽悍勇猛﹐一色的藏刀銀光閃閃﹐在驕陽下舞動著﹐城上盡自放箭﹐竟似絲毫不懼﹐嚇 得守城軍士個個面如土色﹐張廣泗急叫﹕“炮﹗炮手呢﹖再不開炮﹐斬﹗──有畏葸後退 者﹐斬﹗”一個戈什哈飛奔下去傳令﹐半晌﹐才聽兩門炮“轟﹗轟﹗”響起﹐炮彈卻落在藏 兵陣後池塘里﹐泥漿濺起一丈來高﹗ “媽的個X﹗”鄭文煥氣急敗壞﹐漲紅著臉大聲喝斥﹐“這打的什麼炮﹖﹗”一個炮手 飛跑過來﹐行著軍禮結結巴巴道﹕“軍……軍門……火藥受潮……只有五包能用……這鬼地 方太潮濕……”張廣泗氣得臉色慘白﹐但炮手本就不多﹐正用得著時候﹐不好殺人﹐只抖著 手指著炮手道﹕“快裝快打﹗延誤軍機﹐我一體殺掉你們﹗”說話間﹐四門大炮一齊怒吼起 來。只是藏兵已沖得近了﹐只掀翻了幾頂牛皮帳篷﹐把幾頭駱駝炸倒在地。 兩門大炮噴火吐煙地響了一陣子﹐藏兵們似乎也懵懵了一陣子。少頃﹐見那大炮威力不 過如此﹐立時醒過神來“嗷”地一陣高呼﹐以排山倒海之勢又沖上去。小金川的寨子本就低 矮﹐有的地方干脆是用毛竹扎起的欄柵﹐年久失修﹐已是朽若茅草。藏兵們合力﹐“呀呀” 叫著﹐猛地一推﹐立時轟然坍倒﹐幾股鐵流樣的兵士已湧入城內﹐守城清兵頓時風卷殘葉般 敗退下去。莎羅奔在駱駝背上手揮長刀﹐咕里咕嚕用藏語大叫“切斷喇嘛廟和城南的聯絡﹗ 生擒張廣泗、慶復、鄭文煥者賞□牛一百頭﹐二十個奴隸﹗” 此時雙方白刃交戰﹐刀槍相迸混戰成一團﹐無論火槍大炮都派不上用場。在喇嘛廟和南 寨門之間﹐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張廣泗是頭一次見到如此慘烈的肉搏戰﹐見莎羅奔的兵不避 刀槍兇悍無比﹐清兵沖上去﹐立即便被砍倒一片。慶復哪里見過這個﹖他像被人抽干了血的 一具僵屍﹐兩只手一齊抓著腰間的佩刀柄﹐木偶一樣癡立不動。鄭文煥咬牙挺劍﹐眼見不 支﹐蹬蹬幾步沖進大帳﹐大聲稟道﹕“大帥﹐慶大人﹗事情緊急﹐預備隊要趕緊拉上來﹐護 著我們撤到喇嘛廟﹗再遲就來不及了﹗” 張廣泗端坐椅中﹐死盯著帳外﹐他的近衛衛隊已經投入戰斗。帳外是莎羅奔親自指揮﹐ 藏兵像潮水一樣一直向上湧﹐已經將大中軍帳圍得密不透風﹐親兵們死死守著﹐半步不肯後 退﹐也一個個累得眼遲手慢﹐不時有人倒下。良久﹐他才嘆息一聲﹐淡淡說道﹕“敵人太多 了﹐預備隊人馬上吧﹗”鄭文煥也不及答話﹐幾步沖出大帳﹐雙手擺旗﹐命令喇嘛廟方向清 兵從後沖擊莎羅奔部眾。回首西看﹐炮台已落入藏兵手中。 中軍副將張興帶著一千二百人馬守護喇嘛廟大營﹐城南主帥被圍﹐他早已□見﹐但城北 城東的藏兵也在攻城﹐如果分兵營救﹐丟失了中軍﹐整個大局頓時糜爛﹐他擔不起這個責 任。因此便令人到達維傳命拔寨趕赴小金川增援。那探子走馬燈一樣往返傳報的軍情越來越 不吉祥。 “報﹗敵軍已切斷我與南寨門通道﹗” “報﹗炮台被圍﹗” “報﹗馬游擊戰死﹗” “報﹗敵軍向西迂回﹐已經把南寨圍住﹐莎羅奔親自上去指揮﹐慶大人、張大帥的親兵 已經出戰﹗” 張興面色鐵青﹐站在帳口﹐望著亂紛紛的人群厲聲說道﹕“有沒有潰逃到這邊的兵﹖” “有﹗” “凡逃回來的﹐一概就地正法﹗” “軍門──都是傷兵﹗” 張興緊緊鎖住了眉頭﹐不再提這件事﹐問道﹕“達維那邊的兵出發沒有﹖”那報子正發 怔間﹐一個渾身油汗的報子飛跑過來﹐報說“達維的蔡游擊說﹐只能抽二百兵來援﹐沒有鄭 軍門手令﹐他不能棄地。援兵最快要十二個時辰才能趕到﹗”張興氣得無話可說﹐但他自己 不得將令﹐也是不敢棄營增援﹐正張皇間﹐聞報炮台失守﹐炮營游擊孟臣自盡。一報未了﹐ 又傳來總兵任舉被砍死在亂軍之中﹐張興一陣頭暈﹐幾乎癱倒在地。一個親兵大喘氣跑來﹐ 稟道﹕“軍門﹗張軍門慶大人紅旗傳令﹐命令預備隊全部投入決戰﹐和他們會合﹗” “我們北邊﹐東邊還有敵人﹐大帥沒說大營還守不守﹖” “沒有﹗” “娘的﹐這叫什麼命令﹖”張興惡狠狠道﹕“我這里一動﹐敵人立時就占領大營﹐糧草 傷兵都送莎羅奔了﹐就是會合也得餓死﹗”他將手一揮﹐大聲道﹕“守糧庫的三百人和所有 收容傷兵堅守待命。其余的人全部增援大帥﹗” 中軍護營從莎羅奔後方參戰﹐只是稍稍緩解了一點主帥大帳的危急﹐莎羅奔見張興大營 來援﹐立即發令圍攻帥帳的藏兵回兵應戰﹐又命城北城東的部隊繞過大營進城參戰﹐投入全 部兵力與清兵在南寨門決戰。那城北的藏兵竟不繞城﹐輕而易舉地就攻下了鄭文煥的指揮中 心喇嘛廟﹐守護糧庫的三百清兵頓時做了刀下之鬼﹐天傍晚時﹐兩軍交戰﹐更加激烈。由於 抽了三百精壯守護帥帳﹐張廣泗、慶復和鄭文煥才得喘一口氣。 茫茫蒼蒼的夜幕終於降臨了﹐灰暗的天穹上大塊大塊的濃雲從容不迫卻又毫不遲疑地聚 攏上來﹐聽不到雷鳴﹐但電閃卻在雲後閃動﹐慘白的光照耀著遍地橫屍的戰場﹐給這暮夜平 添了幾分不祥與恐怖。慶復和張廣泗的帥帳中點了幾個火把﹐映著幾個面色陰沉的將軍﹐帳 外清兵也點起了篝火﹐一晃一晃有氣無力地燒著。張廣泗望著外邊沉沉的夜色﹐對身後的鄭 文煥道﹕“效清﹐你看敵人會不會趁夜來偷營﹖” “不會。暗中難辨敵我。我們也不能偷營突圍。” “糧食呢﹖” “沒有﹐你聞這股味兒﹐兵士們在吃駱駝肉。” “阿桂那邊有信兒沒有﹖” “還是剛才報的那樣﹐他們也受到狙擊﹐走得很慢。” “傳令的派去沒有﹖” “派去了。不過命他明日凌晨趕到恐怕﹖……” 他不再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方才清理整頓﹐自日一戰﹐清兵傷亡已過三分之二﹐莎 羅奔只戰死不到三百人﹐明日決戰後果不問可知。沉默良久﹐慶復說道﹕“恐怕要有最壞打 算﹐我們的遺折要想辦法送出去。其實﹐莎羅奔白天說的﹐只是面縛一條雙方不合﹐要能再 談一談或者──” “現在沒有‘或者’。”張廣泗苦笑著打斷了慶復的話﹐“將軍馬革裹屍死於戰場﹐這 是本分﹗寫遺折也是多余﹐而且現在連筆墨紙張也沒有﹗”他仰天長嘆一聲﹐說道﹕“我這 人﹐想不到在這里葬身……太大意﹐太輕看了這個小畜生﹗”慶復立即牙眼相報﹐也冷冷打 斷了他﹕“現在也沒有‘輕敵’可言。我看﹐如果阿桂不能增援過來﹐就要設法突圍向西﹐ 和他會合。他還有三千人﹐堅守待援還是可行的。”張廣泗此時也不能和慶復計較﹐遂道﹕ “我想的也是這件事﹐但若突圍﹐恐怕全軍受厄﹐現在要收緊拳頭自衛。嗯……天明之前﹐ 我軍剩余的一千三百人要全部集中到帥帳周圍﹐把死駱駝死牛全部拖來度饑﹐還要嚴令阿 桂﹐不顧一切損失傷亡向我靠攏──傳令﹐外間篝火再點燃一倍﹐給敵人一點錯覺﹗” 但張廣泗的疑兵計幾乎沒有起一點作用。第二天一整天莎羅奔根本沒有發起進攻﹐只見 炮台上的藏兵亂哄哄地忙活著﹐來來往往吆喝著﹐不知干什麼﹐九百殘余清兵龜縮在帥帳四 周﹐一千八百只熬紅了的眼睛緊張不安地注視著周圍動靜﹐戒備著莎羅奔突然來襲。但聽四 周牛角號嗚嗚嚥嚥﹐聲氣相通﹐藏兵們在林中有的高喊、有的唱歌﹐卻絕不出林。弄得慶復 張廣泗都感到莫名其妙。 “這是怎麼回事﹗”慶復眼見雲開霧散﹐炎炎紅日已經西斜﹐見張廣泗和鄭文煥兩個人 也是一籌莫展﹐不禁焦躁地說道﹕“敵人不見影兒﹐阿桂也不見影兒﹐小金川無消息﹐南路 軍無消息﹐我們這里是一群瞎子﹐聾子﹗”現在張廣泗和他一樣是平起平坐的敗軍之將了﹐ 他自然能理直氣壯地端起欽差架子﹐一手用指甲剔著牙縫里塞的駱駝肉﹐一手慢慢甩動著﹐ 又道﹕“不行﹐我們不能坐在這里等死﹗再派人去和阿桂聯絡﹐叫他快些﹗” 鄭文煥在旁看不過﹐說道﹕“慶大人﹐敵軍四面環圍﹐我們是患難中人﹐說不定這會子 強攻上來﹐大家都完﹐何必這麼焦躁﹖”“大炮都丟給人家了﹐何必還強攻﹖”慶復咬牙笑 著說道﹐“這會子要我是莎羅奔﹐一定開炮轟過來﹐大家都當炮灰﹐那可真叫干淨﹗”他話 音沒落﹐猛聽得“轟”的一聲炮響﹐接著又是三聲﹔撼得大地簌簌發抖﹗ “敵人上來了﹗”鄭文煥神經質地從杌子上跳起來﹐“鬼兒子還會打炮﹗”說著提劍竄 了出去。張廣泗望著嚇得目瞪口呆的慶復﹐一笑說道﹕“你聽聽這炮﹐飛哪里去了﹖老兵害 怕刀出鞘﹐新兵害怕轟大炮﹐真是半點不假──喏﹐給你﹗”他把桌上用來剔駱駝肉的一把 匕首遞過來﹐又道﹕“到用得著時候我告訴你。這比大刀片子好用得多﹐你可不能拉稀。反 正我們不能落到莎羅奔手中﹗” 慶復癡癡地接過那柄匕首﹐那冰冷的刀鞘觸在手上﹐立刻冷遍全身﹐他的臉頓時蒼白得 像月光下的窗紙一樣﹐囁嚅著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鄭文煥瘟頭瘟腦進來﹐用一種難以置信 的口吻說道﹕“慶大人﹐大帥﹐真他媽的怪﹗對方過來人傳話﹐莎羅奔要過來和我們講和﹗ 莎羅奔不帶衛兵﹐親自來﹗” “有這樣的事﹗”慶復手中的匕首“當”地一聲落了地﹐跨前一步急切地問道﹕“他到 我們帳里來﹖”不待回答便又對張廣泗道﹕“見見他吧﹗”張廣泗頰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咬 著牙﹐半晌才道﹕“把軍容整一整﹐儀仗排好﹐叫他進來﹗” 須臾一切停當﹐所有的清兵都集中在大帳前一片平壩上﹐列成方隊﹐都擎著刀槍劍戟挺 立在陽光下﹐二十幾個戈什哈整理了泥污不堪的軍裝﹐雁翅般立在大帳前。一個校尉在前引 導﹐莎羅奔步履從容﹐牛皮靴子踏著濕軟的泥地昂然進寨﹐他掃視一眼慶、張、鄭﹐朗聲一 笑道﹕“列位大人受驚了﹗”說著雙手一拱。 “現今兩軍交戰勝負未分。”張廣泗冷冰冰說道﹕“你莎羅奔來此有何請求﹖” “將軍的話似乎很無恥﹐打腫了臉好充胖子麼﹖你有多少實力我心中有數﹗” “我這里還有兩千人馬﹐阿桂三千人馬正急行軍趕來會戰﹗” 莎羅奔噗哧一笑﹐說道﹕“你不就是夜里多燒了幾堆火麼﹖我可是清點了戰場上的死 屍﹗你只有不足一千人了﹗”張廣泗哼了一聲﹐說道﹕“既然知道﹐還談什麼﹖你來進攻試 試看﹗” 莎羅奔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異常莊重﹐炯炯有神的目光注目著三個敗軍之將﹐說道﹕“炮 台上的火藥已經全部烘干﹐我的兵因烘火藥還犧牲了兩名。我若要攻你這大帳﹐先炸翻了你 們陣腳﹐然後一舉來攻﹐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甕中捉……那個那個﹐嗯﹗皇上有如天之 仁﹐嗯﹗我也有好生之德。我不要你面縛到我營中﹐只要肯答應我的議和章程﹐我們可以息 戰罷兵。”慶復聽他竟照搬昨日陣前的對話。心里真是倒了五味瓶似的難受﹐但此時身在矮 檐下﹐也只得忍氣吞聲﹐強壓著悲憤恐怖﹐勉強笑道﹕“你是什麼章程﹐說說看﹗” “好﹗”莎羅奔面帶微笑﹐伸出三個指頭說道﹕“第一﹐我可差遣頭人桑措﹐仁錯活佛 與大軍議和﹔第二﹐我可保証遵守朝廷法度﹐不侵金川以外的領地﹐退還占地﹐送還戰俘﹐ 交還槍炮﹔第三我可派人為向導﹐禮送大軍出境。至於貴方……”他略一沉吟﹐又道﹕“請 大將軍和欽差言而有信﹐不得無故再來犯境﹐不得追究任舉、買國良、孟臣戰死之罪﹔立即 請大人親到我營寫奏折、不得延誤時辰﹐妄圖增援兵馬到後再戰一一列位大人﹐我若怕死﹐ 不敢親自到這里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們也不要指望拿我當人質﹐半個時辰﹐我回不去﹐ 新首領立即登位﹐全力來攻﹐那時說什麼都遲了﹗” 原來大半天不來進攻﹐莎羅奔是在和幕下商議這些事情的﹐和約內容﹐談判手段都想得 這樣周全﹐慶、張、鄭三個人聽了不禁都面面相覷。本想劫持了莎羅奔作人質的鄭文煥嚥了 一口氣﹐於心不甘地哼了一聲﹐說道﹕“我是個廝殺漢、老丘八﹐少在我跟前玩花花腸子﹗ 老子這會兒就把你捆成粽子﹐看你是面縛不面縛﹖割掉你首級﹐一樣是功勞﹗”說著“噌” 地拔出劍來。帳下武士也齊刷刷拔刀在手﹐怒目相向。一時間﹐帳內緊張得又成一觸即發之 勢﹗慶復滿心想的是和議﹐見他胡攪﹐正想發作﹐一眼瞧見張廣泗若無其事地端坐不語﹐便 打住了──是好是歹﹐反正你張廣泗得兜起來﹗ “我真的是一片慈悲的佛爺心。”莎羅奔臉上毫無懼色﹐“我說過不願與朝廷為敵﹐也 是真話。我親身來此﹐也為証明這個誠意。鄭將軍要殺那就請吧﹐莎羅奔要皺一皺眉頭﹐不 是藏家兒孫﹗”張廣泗這才插口﹐說道﹕“文煥魯莽了﹗──莎羅奔故扎﹐你請坐﹐我們合 議一下。”莎羅奔懇切地說道﹕“我就站著說話﹐因為時間太緊﹐不能從容。除了面縛一 條﹐你們要的我都應允了。所以還是懇請欽差和大將軍從速簽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雙手呈上﹐說道﹕“這是和議稿﹐簽了字﹐我好回去約束部隊﹐不然就要玉石俱焚﹗”又從 袖中取出了筆墨﹐恭敬地放在案上﹐退後一步叉手聽命。 慶復看了稿子﹐轉手交與張廣泗﹐隨後鄭文煥也看了﹐都是無言相對。良久﹐慶復才 道﹕“莎羅奔﹐你有誠意與朝廷修好﹐這一條本欽差已經知道。我請你再給我們一點面子﹐ 加上一條‘請求跪降’的字樣﹐朝廷臉上就好看了。你說你不怕死﹐我們到這里也是抱了必 死之心──要好兩好﹐金川可以不再遭兵厄﹐我們也有個交待。你看呢﹖”張廣泗和鄭文煥 又一齊目視莎羅奔。 “我們不曉得什麼叫‘跪降’。”莎羅奔心里一陣淒楚。他知道﹐即使此刻發起進攻﹐ 把這三個人剁碎在陣中﹐乾隆必定再發大兵﹐重新征剿﹐為了一族存亡﹐只好委屈求全了﹐ 遂含淚又道﹕“這個條約里不能寫這一條。奏折里你們想怎麼寫﹐我不理會就是。我們藏人 都是好漢﹐沒有‘跪降’這個詞……”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依次在“和約”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五 城下之盟慶復辱命 萬里逃亡阿桂歸京】 主帥與敵人簽了和約﹐阿桂和勒敏還被蒙在鼓里。他們已經探實莎羅奔的糧食、金銀都 堅壁在刮耳崖﹐只是因為地形太險﹐幾次小攻都失利了﹐只好向東運動﹐計划從側面進攻。 卻又一時被莎羅奔的火把疑兵計蒙住。接到張廣泗和鄭文煥火速增援的命令後﹐只好向東繼 續移動。直到與莎羅奔的狙擊部隊交火﹐他才真正弄明白﹐莎羅奔此舉的用意﹐趁清兵搶占 地盤時﹐圍住了小金川主帥營盤准備決一死戰﹗他們佯攻了幾次﹐那莎羅奔的部卒著實驍勇 善戰﹐都被兜頭擋了回來。接二連三接到“增援”的死命令之後﹐突然與小金川失去聯絡﹐ 派去送信的兵也都被堵了回來。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緊張。部隊被堵在小金川西五十里地的 刮耳崖東﹐兩個人心里十分焦急﹐像心肺泡進了沸水里﹐愈縮愈緊。阿桂是個十分謹慎細致 的人﹐沒有打過這麼大的集團戰﹐又不知敵人虛實﹐一邊下令部隊向他的軍帳靠攏集結待 命﹐一邊傳令游擊以上管帶前來議事。對急得變貌失色的勒敏說道﹕“我們先收攏成拳頭再 說。大家商議一個最好的計策﹐只管去作。你放心﹐你是自動請纓來的﹐就是有什麼差錯。 阿桂不要你擔待責任﹗” “你也太小看勒敏了”﹐勒敏吁了一口氣﹐憂郁地說道﹕“我是心里發急。張廣泗我看 是昏憒糊塗了﹐這是怎麼指揮的嘛﹗” 二人說著﹐前鋒後衛兩個游擊海蘭察和兆惠都已趕到﹐後頭還有三四個管帶﹐都是面色 陰沉地走進他的牛皮帳。海蘭察也是乾隆派到軍中學習軍事的滿洲親貴子弟﹐和兆惠年紀仿 佛﹐都不過二十五六﹐正當年少氣盛之時﹐一進門就說﹕“阿桂將軍﹗現在不能緩﹐得幫著 張廣泗、鄭文煥這兩個窩囊廢脫離險境﹗我仔細看了﹐狙擊我們的軍隊頂多不過一千人﹐只 是試探著攻不成﹐要狠打猛沖﹐殺開一條血路﹗敵人能舉著火把夜行軍﹐我們也能﹗” “大家都席地坐下。”阿桂說道。火把光搖曳映著他年輕英俊的面孔﹐“現在﹐我們的 情勢很糟。南路軍的匯合根本指望不上﹐北路軍至少還要六七天才能趕到小金川。我們三千 老弱疲兵深入金川腹地將近二十天﹐糧食也不多了﹐主帥在小金川被莎羅奔圍困﹐情形不 明”。他簡要說明了形勢﹐又道﹕“現在有三條措置﹐請大家幫我決策﹐勝負成敗都是我的 責任。一條就是海老弟說的﹐不顧一切﹐沖殺過去救援小金川。好處是我們不違將令﹐若能 解金川之圍﹐有一份大功勞﹔不好之處路途遙遠、生疏﹐還有強敵狙擊。再一條攻取刮耳 崖﹐踹掉莎羅奔的藏糧重地。莎羅奔不能不回來解圍。萬一小金川失守﹐我們手里有講和資 本。這一條好處是辦起來容易﹐不好之處是要冒違令的風險﹔第三條﹐我軍原地堅守﹐請小 金川主帥帶領營盤向我方向突圍。好處是便於保存實力﹐對主帥容易有所交待﹐不好之處萬 一金川突圍失敗﹐我軍就成了孤軍﹐處境會更苦。” 他說的簡約明晰﹐一下子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既平實又懇切﹐眾人心里都暗自佩服。 海蘭察略一沉思﹐說道﹕“我贊成第二條﹗”勒敏吮著嘴唇說道﹕“要遇上賢明主帥﹐第二 條沒說的。一個慶復﹐一個張大將軍﹐都是心地偏私﹐他們見我們立功﹐又沒有他們的將 令﹐計較起來口舌是非恐怕真的少不了。”阿桂嘆道﹕“要真公正﹐本就不該派這三千老弱 兵眾深入敵後﹐誰叫我不是張大將軍親手提攜起來的人呢﹖” “我看也是第二條方案好﹗”兆惠說道﹐“現在顧不到將來是非官司。圍魏為了救趙﹐ 增援也為救趙。主旨上並不違他的將令。我願與阿桂將軍共榮辱﹗” 阿桂手握刀鞘拄地而坐﹐一聲不吱。 幾個營棚管帶低頭沉思一會﹐也都覺得第二條方略最可行﹐都說﹕“踹掉莎羅奔的後 營﹐我們也就站住了腳﹐這是為了營救主將﹐能治我們什麼罪﹖” “好﹗”阿桂雙手一合﹐說道﹕“就這樣定下來了。我看了地形﹐從東麓進攻刮耳崖比 南麓要好得多。刮耳崖上守衛的都是老弱婦女兒童﹐又有金銀財寶﹐傳令兄弟們﹐打下來之 後﹐糧食歸公﹐金銀任取﹐不許傷人﹐不許侮辱婦女﹐一一有違令者殺無赦﹗”火把光映著 他的側面﹐他的一只眼閃著賊亮的光﹐另一只眼則黯得像一口枯井﹐“由勒敏兄帶隊﹐仍舊 向東佯攻﹐給敵人造成錯覺﹐好像我們還在向小金川靠攏。待取了刮耳崖﹐佯攻就變成實 攻﹐五鼓之後一定打下來﹐山上點火為號﹗”他手一擺﹐眾人退了出去。 阿桂的避實搗虛、圍魏救趙之計異乎尋常的順利。剛過子時﹐莎羅奔就得到急報﹐刮耳 崖失守。攻下刮耳崖﹐率兩千人馬強攻小金川東路。莎羅奔陷入左右維谷。慶復、張廣泗卻 還在夢中。 “我們回兵去打刮耳崖﹗”葉丹卡捋袖子大叫﹐“仁錯活佛落到敵人手里﹐將來沒法向 達賴和班禪說話﹗”老桑措卻道﹕“我們快點打下小金川﹐生擒了慶復、張廣泗他們﹐再和 他們換人。現在回兵﹐刮耳崖打不下來﹐我們就兩頭受敵了。” 莎羅奔背著手在帳中兜了幾圈﹐倏地站住﹐說道﹕“回兵收復刮耳崖肯定不行。強攻小 金川也是不行的。”見眾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盯視自己﹐莎羅奔又道﹕“要弄清楚﹐我們這一 仗是被迫自衛﹐打出金川地方的安寧﹗全殲張廣泗﹐昨天就能辦到﹐但要激怒了博格達汗。 他會再派一個李廣泗、王廣泗﹗我們無力與朝廷長期周旋啊……這個阿桂很能打仗﹐他的兵 進入我腹地﹐拔掉幾十處寨子﹐實力沒有受到什麼損失。我們如果打小金川失利﹐此刻說不 定正在翻雪山逃命﹗我們如果回攻﹐他三千人馬收緊據守刮耳崖﹐後邊張廣泗又來夾擊﹐這 個仗就難打了……”他娓娓而言﹐說得眾人無不佩服﹐但此刻既不能回救刮耳崖﹐又不可攻 取張廣泗大寨﹐又該怎麼辦﹖眾人正疑慮不定﹐莎羅奔已下了決心﹐大臂一揮﹐說道﹕“這 樣──兵力西移﹐堵死了阿桂的部隊﹐記住﹐只要嚴守﹐不耗實力﹐封死消息﹐這邊我親自 到張廣泗大寨﹐和他講和﹗” “張廣泗要扣了你怎麼辦﹖”有人問道。 “他不敢﹐”莎羅奔狡黠地一笑﹐“如今他已窮途末路﹐巴不得與我講和……當然﹐我 還有些別的措置──除非他瘋了﹐他不敢向我下手。我告訴你們﹐沒有誰比我更懂漢人 了﹗” “他要不肯講和﹐不答應我們的和議呢﹖” “那就只好先吃掉小金川之敵﹐然後回兵西進刮耳崖。阿桂孤軍深入我腹地﹐又沒了主 帥﹐就只好翻夾金山逃往瞻對了﹗” 就這樣﹐莎羅奔的方略也定了下來﹐以後就發生了莎羅奔獨闖清營議和、脅迫張廣泗、 慶復在和議條文上簽字的事。 三天之後張廣泗的帥帳撤到了達維﹐和慶復密議一夜﹐第二天即下令南路軍就地扎營待 命、北路軍也退出小金川﹐在草壩一帶整頓。又煞費苦心地給乾隆寫了一封奏折﹐說“臣等 已奪取大小金川、彼莎羅奔等走投無路﹐親自面縛前來大營求降﹐悲淚悔過﹐情辭懇切。願 以身命報效﹐乞朝廷對金川夷族免加誅戮。臣等維思我皇上仁德如天﹐征討金川乃為緩靖地 方﹐愛養百姓﹐觀彼之心﹐已凜服王化﹐畏懼天威﹐臣服聖治﹐栗栗伏闕之心見於言表。臣 等公議上奏﹐兔究其犯上擾亂地方之罪﹐仍以安撫使代領金川土司事宜……”對戰死的官 弁﹐卻頗難措詞﹐思量許久﹐任舉和買國良算是“不服水土﹐中瘴患病而亡”﹐孟臣“為流 矢所中﹐不治身死”。只有阿桂和勒敏二人沒法打發﹐兩個人都陷入了沉思。 “干這樣的事﹐真是平生未有。”張廣泗臉上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一個阿桂﹐處置 不易﹐還有個勒大狀元。記功不行﹐他們不遵軍令﹐壞我大局﹐罪該梟首。記過也不行﹐他 們是進入金川唯一傷損最小的部隊。又聽說打下了刮耳崖……”他像含著一枚酸澀無比的青 杏﹐滿臉的皺紋都聚在了一處。慶復干笑一聲﹐說道﹕“這兩個人只能行軍法﹐一了百了。 主將有難﹐見死不救﹐他做得出﹐我們也做得出。這事不能犯嘀咕﹐一是叫莎羅奔把炮趕快 還我們﹐二是馬上解除勒敏和阿桂的兵權﹐暫時委派海蘭察和兆惠率領兵馬﹐到達維聽 令﹗”見張廣泗點頭無語﹐慶復思量著﹐一筆一畫寫道﹕ 阿桂、勒敏貪功於前﹐帶兵三千深入刮耳崖﹐孤軍遠離﹐受 敵圍困﹔掩過於後﹐畏懼小金川西之敵﹐不敢東進與主力會合﹐ 使大金川之役險失戰機。似此畏死貪生﹐實出臣等意料之外﹐ 亦傷聖上知人之明。為儆戒全軍﹐已著其限期自解來營﹐即行 正法而肅軍紀。其余有功將弁保敘事宜﹐容後再奏。寫畢﹐說道﹕“請大將軍過過 目。”張廣泗接過看了看﹐突然變得有點心煩意亂﹐煞白著臉用了印﹐說道﹕“發出去 吧﹗” 阿桂和勒敏二人就此陷入絕境。 慶復和張廣泗謊報軍情、飾敗邀功的奏折發到北京﹐乾隆已經離京出巡半個月。留守北 京的張廷玉、鄂爾泰和傅恆幾個人傳看了折子﹐都覺得其中言語支吾誇張、不能自圓處甚 多。但像這樣的軍國重務﹐軍機處不能擅自駁斥﹐幾個人商議了一下﹐便將原折用黃匣子直 送濟南巡撫衙門﹐由巡撫岳浚速轉皇帝行宮──他們還不知道﹐岳浚的衙門已改為行宮── 因乾隆這次出巡是絕密行動﹐所以黃匣子外面又包了紅緞子﹐以防明眼人識破。岳浚早已將 巡撫衙務交給山東藩台﹐每日“坐衙”只是裝幌子給眾人看﹐他也不得隨意覲見乾隆。見這 麼大一個黃匣子傳來﹐也覺稀罕﹐忙親自抱了到簽押房請見訥親。 “訥中堂不在﹐”接待他的是太監王信﹐倒也十分客氣﹐打千兒行禮﹐又獻茶﹐笑著說 道﹕“訥中堂和紀小軍機都到驛館接主子去了。岳中丞要是事忙﹐先忙著去﹔要沒事兒﹐先 在這候著﹐主子回來﹐必定召見您的。”岳浚目光一跳﹐在椅中身子向前一探﹐說道﹕“皇 上──不在濟南﹖﹗”王信一笑算是作答﹐又道﹕“邯鄲那邊破案第二日﹐皇上就出去了﹐ 皇上高興﹗這回來山東﹐皇上一路都高興﹗還說﹐岳浚是將門之後﹐想不到這麼懂政治﹐義 倉設得好﹐官庫沒虧空﹐賑災就得心應手﹐可見為官只講究‘留心’兩個字──爺﹐這不是 您的好口彩麼﹖” 岳浚自乾隆來到山東﹐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怕挑出自已的差錯處﹐又摸不出個實底兒 來﹐聽王信這番言傳﹐登時一塊石頭落地。摸了摸袖子﹐里頭有幾張銀票﹐從里頭抽出一張 來﹐卻是五百兩一張大票﹐又不好再換﹐交給王信﹐笑道﹕“公公在里頭侍候﹐也不容易﹐ 這點銀子拿著﹐貼補點家用。”王信一眼□見大銀票﹐喜得眉開眼笑﹐雙手接過來塞進靴頁 子里﹐打千兒謝了賞。又小聲道﹕“爺﹐還有好消息兒呢──什麼黃子策凌阿拉布什麼坦的 在西邊喀爾喀鬧得不像樣子。兵部擬了幾個人到甘陝任總督﹐主子都不滿意﹐說叫在京的傅 六爺去瞧瞧岳鐘麒老爺子﹐看他身子骨兒撐得住撐不住。看樣子﹐您老爺子起復只是早晚的 事兒了──”他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公鴨嗓兒壓得更低﹐“告訴您個信兒﹐主子爺微服到 濱縣去了﹐說那個縣一半地方豐收﹐一半遭蝗蟲﹐能兩樣都看──今個回來﹗訥中堂跟紀小 軍機講﹐還要去濟寧巡視﹐抱怨說山東的驛道都失修了﹐主子不歡喜﹐說藩台是做什麼吃 的﹖還說岳浚也該過問一下……”正說著﹐見侍衛素倫帶著兩個小侍衛進了儀門﹐忙退後肅 立﹐又道﹕“留神﹐萬歲爺大駕回來了﹗”岳浚精神一抖﹐急忙站起身來﹐果見又進來幾個 侍衛﹐一色都是身著半舊的靛藍市布長袍。在儀門口不言聲挺胸站立﹐次後才見乾隆在前﹐ 後邊跟著身穿官袍的訥親和紀昀。岳浚“啪啪”打了馬蹄袖﹐跪在滴水檐下﹐叩著道﹕ “奴才岳浚跪候聖駕﹐主子聖安﹗” “罷了罷。”乾隆擺擺手。乾隆進了大廳坐下﹐端起桌上茶就喝﹐原想一吸而盡的﹐掃 一眼身邊臣子﹐便放下了杯子。王信曉得他渴﹐忙到外邊喚人送西瓜、冰塊來。乾隆這才吩 咐﹕“叫岳浚進來。” “扎﹗” 岳浚忙應一聲趨身而入﹐一邊行禮﹐偷睨乾隆時﹐只見他穿著一件月白貢綢長衫﹐腰間 束著一條絳紅腰帶﹐腳下穿一雙沖呢千層底鞋子﹐白襪子沾了浮土﹐都變得灰蒙蒙的﹐顯見 是剛走了遠道回來。岳浚又叩頭道﹕“主子晒黑了些﹐也清減了﹐這都是奴才不會侍候。山 東地面熱﹐其實和北京仿佛。主子要耐不得﹐奴才願陪主子到嶗山去避暑……” “朕剛從嶗山回來﹐他又要朕到嶗山。”乾隆笑著對訥親道﹕“這一趟朕倒不要緊﹐倒 是累壞了你們二位啊﹗”岳浚這才知道乾隆去了即墨﹐連王信的信兒也不准。笑道﹕“嶗山 道觀是避暑勝地﹐只是路途太遠了些﹐日子短了﹐反倒更勞累﹐往返一千多里﹐這熱的天 兒﹐主子著實吃苦了。”乾隆笑道﹕“朕若想避暑﹐不到山東來﹔朕若想觀勝境﹐莫若春天 游江南。離濟南這半個月﹐朕還繞道兒去了一趟濱縣呢﹗” 紀昀見岳浚遞來黃匣子﹐忙過來接著轉呈上去﹐陪笑道﹕“這是要緊公事﹐主子別忙著 看。且歇歇氣兒﹐用點點心、西瓜什麼的再說。說實在的﹐奴才這回跟主子出來﹐也有了個 游覽的心﹐山東泰山、蓬萊、孔廟、嶗山、煙台、青島都是天下名勝。誰不想看看呢﹖誰知 連濟南大明湖也沒得空轉一轉﹐趵突泉的茶也沒工夫喝一碗﹐來一趟山東﹐這是好大的遺憾 呢﹗”乾隆仔細拆著匣子上的黃封﹐見岳浚還跪著﹐笑道﹕“起來吧﹗──你們不用作這麼 相生兒。天下名川都觀遍﹐作徐霞客好了﹐何必到軍機處﹖人生在世﹐遺憾的事多了﹗”說 著便拆看奏章。一看題目﹐乾隆便滿意地笑了﹐說道﹕“慶復的字越來越受看了﹗金川的事 情辦下來了……” 幾個人聽是金川報捷﹐都松了一口氣﹐含笑站在乾隆身側注目著他。但乾隆臉上的笑容 卻漸漸凝住了﹐看一會折子﹐仰起臉想想﹐接著再看﹐又低頭沉吟﹐還不時翻回一兩頁比較 著看。未了﹐很隨便地將折子向案上一撂﹐不言語端著茶杯心不在焉地小口喝著﹐對訥親 道﹕“你和紀昀都看看這份折子﹐朕有點疑信參半呢﹗”這才轉過臉對岳浚道﹕ “朕這次是走馬觀花﹐沒來得及考查你的吏治。但看漕運﹐從山東德州到直隸入境處還 是暢通的。賑災賑得好﹐庫里存糧還不少。但朕一路看﹐莊稼秸稈都被蟲吃了﹐過冬燒柴是 件大事﹐還有牛馬驢騾的飼草﹐你打算怎麼辦﹖” “回皇上話﹐”岳浚一躬身說道﹕“山東去年東部大熟﹐西部大災﹐豐收的和遭災的都 是百年不見。調劑賑災﹐用完了本省庫糧﹐又從臨海各縣買了些﹐按每人每日半斤粗糧﹐全 省今年不至於有餓殍。皇上調來山東的都是新糧﹐剛好入庫備存。這樣﹐奴才這里其實是平 年﹐並不十分艱難的﹐越冬燒柴飼草﹐奴才已經和直隸、河南、安徽、江南各省藩台聯絡﹐ 由他們在當地官價收購﹐按每人每日燒柴二斤﹐飼草四斤計﹐可以平安度過明年春荒──這 筆銀子奴才打算不動庫銀﹐請皇上給恩典。山東今年鹽稅銀子不要入官﹐由本省使用。奴才 手頭就寬裕了。山東的官﹐去冬至今都是半薪﹐辦事又多又辛苦﹐還該補貼些﹐奴才倒不怕 背惡名──如今已經官場上有口號﹐說奴才是‘岳剝皮中丞’﹐還說奴才是武將之後﹐愛錢 不怕死﹐是岳飛的不肖子孫──官兒們太窮﹐和別的省一比﹐都不想在山東當差﹐奴才這巡 撫也沒味兒不是﹖” 他沒說完﹐眾人已都笑了﹐乾隆便道﹕“說得怪可憐的。紀昀給傅恆寫封信﹐叫他給山 海關的鹽政發廷寄辦理。”紀昀忙笑著躬身道﹕“是﹗”岳浚接著又道﹕“畢竟我們山東是 遭了災﹐現在地土賣得便宜。淮南一帶﹐現在一畝地可賣到四百兩﹐這里有的只賣三十多 兩﹐還有更少的十兩就買一畝地﹗江浙一帶有錢主兒蜂擁到山東買地。奴才已經出了告示﹕ 凡外省人來買地﹐分生荒熟地﹐每畝加征一百到三百兩的稅﹐這才收斂了些。但這一來﹐本 省人賣不出去地﹐又只好逃荒。現在單縣一帶集聚了不少難民﹐大都是赤貧﹐奴才為這事十 分憂慮。就是本省殷實人家﹐也都乘荒而起躍躍欲試要漲地租﹐積錢買地﹐奴才真是無計可 施﹐也想請旨﹐停禁買賣土地一年。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恐怕不行。” 乾隆聽得極認真﹐輕輕搖頭說道﹕“你下令限制外省地主買地﹐已經十分勉強。要知 道﹐你不准他賣﹐他也無力去種﹐賑濟了口糧、種子糧﹐你沒法賑他牛馬農具﹐賑了今年沒 法賑明年。有一等無賴人﹐好吃懶做的﹐賑了就吃﹐吃光伸手再要﹐是個永遠也填不平的無 底洞。只好由他去逃荒要飯。只要不為賊為盜﹐作逆造反。哪朝哪代何年何月沒有凍餓死的 呢﹖朕看你也是菩薩心腸﹐想治得一省之內無饑民、無閒人、各有所養。唉﹐朕何嘗不想天 下到處如此。只三代之下﹐誰也作不到了……”說著﹐他不勝感慨地嘆息一聲﹐拿起一塊西 瓜小心地咬了一口﹐又道﹕“不過﹐限制地租﹐丈量土地﹐是你封疆大吏職權里的事﹐你可 以放膽去作﹐有些個為富不仁的大業主﹐在征稅時嚴些兒──不要鬧出人命──時時勸他們 出銀子作些善事。這樣也可延緩土地兼並。只是不能硬來﹐懂嗎﹖”乾隆長篇大論說著土地 租捐利弊﹐加上他過去看奏折的心得﹐雖是走馬觀花﹐也都說得鞭辟入里。岳浚聽得心里開 竅﹐眾人也無不佩服﹐岳浚正容。說道﹕“奴才原准備硬來﹐聽了主子的訓誨﹐已經明白 了。奴才想召集全省百頃田以上業主﹐三十頃到五十頃的由府道來辦﹐十頃以上的由縣令 辦﹔分層會議具結﹐勸減田租﹐這是已經有明旨的﹐待聖駕返京﹐立刻就辦﹐然後具折奏 聞。方才主子說漕運暢通﹐其實山東漕運﹐只是境內暢通﹐與河南、直隸交界處﹐因為界限 不明﹐疏浚責任不清﹐有些地帶壅淤堵塞的。還有驛道﹐更關緊要﹐如今旱天跑馬一路浮 煙﹐雨天走車泥濘難行﹐這個不成。今秋收了莊稼﹐要各縣鄉分段包修。一個時辰快馬一百 里﹐這就是個章程規矩──奴才雖是武將後代﹐不願落到別省巡撫後頭呢﹗” “好﹐好﹗”乾隆大為賞識﹐手拍椅背說道﹕“施琅有子施世綸﹐為世宗爺手里名臣﹐ 岳鐘麒有子岳浚﹐盼你好自為之﹗”他原准備批評山東驛道的﹐至此便不再提這事﹐命在座 各臣子各人取一塊冰含了取涼﹐又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所以從聖祖起﹐朝廷停修長 城﹐把錢用在經濟之道上﹐這要合算得多。山東民風強悍﹐是綠林聚首之地。這里治好了﹐ 北方幾省郡能安定。一個前任老於成龍﹐是名臣﹐他在驛道兩邊造高牆﹐防著強盜劫道兒﹔ 後一個叫李衛﹐也是治盜能手。他的辦法是以盜治盜﹐也頗見成效。但縱觀二人所為﹐都是 治標未能治本。一個捐賦﹐一個官司﹐一個教化﹐三者並舉﹐那叫以仁為本﹐吏治相隨﹐再 沒有治理不好的﹐就有戾氣也消化了。‘一枝花’在山東、直隸、山西狼狽奔竄落不住腳﹐ 看似偶然﹐其實與朝廷以仁孝治天下﹐以寬為政是關聯著的。”說著便命身邊的王義﹕“把 李衛獻的那幅畫取過來﹐給岳浚看看。” 王義忙應一聲﹐從簽押房櫃頂取下一個畫軸﹐當案展開來。岳浚和訥親忙湊過來看﹐卻 是一幅立軸﹐顏色已經發黯﹐邊沿焦黃薄脆﹐像被火熏灼過一樣。畫面卻是極為簡明﹐寫 著﹕ 雛雞待飼圖 在密密麻麻的題記下邊﹐繪著一群才出殼的小雞雛。右上方一只女人手端著一個大粗 碗﹐右下角只露兩只纏著裹腿的伶丁小腳﹐幾十只小雞都是毛茸茸的﹐有的張著菱形的黃 嘴﹐有的滾在地上土浴﹐有的尖口朝上﹐有的振翅踮腳﹐還有的跌跌撞撞從遠處跑來﹐一雙 雙小眼睛都巴巴盯著那只盛著小米的大碗﹐煞是可憐可愛。眾人觀看這畫﹐品味著乾隆的深 意﹐先是肅然﹐慢慢地都酸楚起來。 “不喂它們﹐它們就會餓死。”乾隆許久才道﹕“這是朕見這畫兒心里的第一個想法。 就算它們造不成反﹐豈不有傷仁化麼﹖朕想﹐回京後讓內務府臨摹幾十張分發各省巡 撫……”他輕咳一聲沒再言聲。 訥親和紀昀都早已看完慶復、張廣泗的奏折﹐一邊跟著看畫﹐心里還在想著這件大事。 見乾隆感傷﹐訥親小心說道﹕“主子﹐今兒著實累了﹐您還沒進膳呢﹗叫岳浚去備膳﹐主子 洗浴歇息﹐再清清爽爽說話可好﹖”岳浚見乾隆無話﹐忙辭出來﹐一邊招呼人服侍乾隆﹐又 出牌子召藩司臬司來衙﹐布置安排乾隆對山東政務的旨意不提。 因一路勞頓﹐乾隆用過膳足睡了一個多時辰才起來﹐又剃了頭﹐立時顯得精神了許多。 走進簽押房﹐見訥親和紀昀已經在里邊等候﹐一邊吩咐免禮﹐坐下便問﹕“你們看慶復這折 子﹐有什麼想法﹖” “奴才看﹐慶復、張廣泗像是打勝了。”訥親說道﹕“但絕不像是大勝﹐更不像全勝。 因為皇上屢加嚴詔﹐一定要莎羅奔面縛大營。然後請旨定奪﹐或解京治罪﹐或再施恩典。怎 麼輕輕一筆就帶過去了﹖再說﹐大軍好不容易攻下大小金川﹐為什麼又無端退了出來﹐這真 是不可思議﹗奴才以為應該駁下去﹐看他們是怎麼回話。”紀昀犯了煙癮﹐一個勁用手搓下 巴﹐說道﹕“奴才看﹐也像是慶復他們小勝一仗﹐莎羅奔和朝廷兩頭敷衍。抱的是個息事寧 人的心。這個──打不服莎羅奔就退兵﹐後頭的事又怎麼料理﹖奴才見識﹐可否下旨給錢 度﹐帶上軍餉去勞軍﹐實地考查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離著這麼遠﹐奴才總覺得不落實地似 的。” 乾隆望著巡撫衙門大院中層層疊疊樹叢﹐久久不肯移開目光﹐從丹田里深舒一口氣﹐說 道﹕“按說﹐莎羅奔面縛入大營請和該是真的。怎麼就膽敢不請旨退出金川城﹖於情不合、 於理難順﹗這一仗又花了一百多萬兩銀子﹐死了總兵﹐死了將軍﹐還死了游擊﹗阿桂是朕的 親信人﹐勒敏是狀元﹐既是打贏了仗﹐他們就有罪﹐該鎖拿進京治罪﹐怎麼說殺就殺了。說 實在的﹐看了這樣‘捷報’﹐朕先是歡喜﹐繼而是狐疑﹐仔細想想又覺吃驚﹐又覺有些蹊 蹺。朕想﹐你們兩個的建議都采用﹐不過不用旨意﹐朕先不理會他們﹐你們各自寫信給慶 復、張廣泗和錢度﹐聽聽他們怎樣回話再說。”還要往下說﹐王仁進來躬身報說﹕“岳浚求 見主子。” “現在正在議事﹐叫他明天早晨進來。” “他說有緊要事。說大金川回來一名逃將﹐叫阿桂──” 他還要往下說﹐見乾隆“刷”地站起身來﹐嚇得身子一縮﹐便住了口。 “他說叫阿桂﹐那麼勒敏呢﹖他們是一道赴金川腹地的﹗” “他沒說勒敏﹐奴才也沒敢問。” 屋子里一下子變得死寂﹐紀昀說道﹕“主子﹐無論如何﹐先見一見再說﹐叫岳浚傳他進 來。有些事傳到省里不好﹐岳浚該辦什麼差﹐還是忙他的去﹐可成﹖”乾隆點點頭﹐說道﹕ “叫他進來﹗”倏然間﹐一種不吉祥的感覺襲上了心頭。 阿桂被一個小蘇拉太監帶了進來。他看去真是狼狽不堪﹐發辮不知多久沒有梳理﹐被汗 水粘得像繩子一樣擰在一起﹐前額上頭發亂蓬蓬的﹐胡子也有一寸多長﹐黝黑的臉膛﹐左頰 上還帶了一道刀傷﹐大熱的天還穿著牛皮靴子﹐已經綻開老大一個口子﹐穿著件骯臟不堪的 灰府綢袍子﹐走路都像吃醉了酒﹐踉踉蹌蹌的穩不住腳步。他艱難地跨進門檻﹐幾乎絆倒 了﹐就勢伏跪在地上﹐按捺著心中極度的激動﹐吭吭地咳著﹐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喑啞地 叫了聲“主子”竟自壓抑不住﹐放聲號陶大哭起來﹗ “你仔細君前失禮﹗”訥親見乾隆木著臉發怔﹐在旁說道﹕“求見主子這種模樣﹐成什 麼體統﹖﹗”大人責的是。敗軍之將﹐奴才這模樣真給主子丟人……”阿桂止住了哭﹐面色 淒慘地說道。兩眼兀自淚如泉湧﹐”奴才奔波三千里來見主子﹐只求主子能知道真情﹐就是 死……也瞑目了 乾隆和訥親、紀昀交換了一下眼色﹐陰沉沉說道﹕“你自稱是敗軍之將﹐其實比敗將還 糟。你是貽誤軍機不遵將令﹐險些招致金川失利的庸將﹗你竟敢規避軍法﹐逃來見朕﹖朕正 要給張廣泗、慶復記功慶賀勝利﹐正好送你回去正法﹗” “皇上……”阿桂渾身在劇烈地抖動﹐“您……您要給慶復、張廣泗記功慶賀﹖” “是啊﹗金川大捷﹐莎羅奔面縛投誠。當然要論功行賞﹐犯令軍官也要循章處置﹗” 阿桂臉色又青又黯﹐向前爬跪了兩步﹐仰著頭泣道﹕“皇上皇上……慶復和張廣泗被莎 羅奔圍困﹐主帥大營丟失﹐糧草被掠﹐兵馬損傷三分之二﹐被迫與敵人訂城下之盟。他們騙 得您好苦啊﹗”他邊哭邊訴﹐口說手比﹐用粗糙的手在地下顫抖著划金川之戰的形勢圖﹐足 用了半個時辰才把事情說清楚了﹐壓抑不住又放了聲兒﹕“好皇上﹐好主子啊……深入金 川﹐軍隊各處都慘遭傷亡﹐我軍的紅衣大炮也全部落入莎羅奔之手……唯我們這一支隊伍全 軍守護傷亡少些。這也不是奴才能耐大﹐一是托著主子的福﹐二是奴才肯和下頭商量﹐處置 軍務小心──張廣泗他們要殺奴才﹐為的就是滅口﹐永遠瞞住皇上。嗚……奴才這一路好 苦……” 乾隆和訥親、紀昀幾個人都聽得目瞪口呆﹗他們見慶復、張廣泗的折子言語自相矛盾、 囁嚅支吾﹐原以為戰果不夠滿意﹐想以小勝報大功搪塞了事。想不到居然打了大敗仗﹐還要 昧過冒功﹗乾隆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青﹐兩手心里捏得都出了汗﹐突然失態地抓起茶杯﹐ 將涼茶一吸而盡﹐咬著牙獰笑道﹕“你說的難以置信﹐朕不信﹗”他忽地提高了嗓門﹕“勒 敏﹐勒敏呢﹖﹗他怎麼不來。見朕﹖任舉殉國﹐張興戰死﹗慶復、張廣泗為什麼活著﹖”他 霍地站起身來﹐氣急敗壞地來回走動﹐咆哮聲震人耳膜﹕“朕不治戰敗的罪﹐勝敗為兵家常 事﹐朕不治罪──朕要治他們欺君之罪──王信﹗” “奴才……在﹗” “你帶人立即到四川﹐鎖拿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到京──不﹐立刻將這幾個人就地賜 死﹗” “扎……” 王信臉色雪白﹐又打了一個千兒起身便走﹐阿桂手一擺﹐說道“慢﹗”向前膝行兩步﹐ 又道﹕“主子息怒﹐息怒……方才奴才奏說的﹐有的是眼見﹐有的是耳聞﹐求主子查明之後 再作處置。聽奴才一言殺了他們﹐也未必心服……現在勒敏已逃往雲南﹐在錢度那里等奴才 的信兒﹐也該叫到主子眼前問問明白……” “嗯……”乾隆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從暴怒中清醒過來。他忽然覺得身上發軟﹐變得沒 有氣力﹐向椅上頹然坐下﹐許久才道﹕“紀山去大金川﹐查明實報﹐可以便宜行事﹗”訥親 是已經信實了阿桂的﹐略一沉吟說道﹕“紀山是張廣泗的老部下﹐積威所在﹐恐怕難以鉗 制。可否派錢度去勞軍──主子知道錢度﹐精明強干﹐又是主子親自提攜起來的……”“那 就叫錢度去勞軍﹐”乾隆陰沉沉說道﹕“如阿桂所報屬實﹐叫他就地鎖拿聽朕旨意──阿桂 不宜在這里﹐叫他回北京﹐到大理寺待勘﹗” 阿桂退出去後﹐君臣三人默然相對﹐一時都尋不出話題來。半晌﹐紀昀笑道﹕“主子﹐ 您太焦慮了。我仔細聽了﹐我軍實力傷損並不大﹐可惡的是慶復、張廣泗欺君之罪難饒。金 川一隅之地﹐莎羅奔又沒有反叛的心﹐不過想求個平安而已。主子想犁庭掃穴﹐換個將軍再 去剿他﹐主子想饒了他﹐好比走路碰了石頭疼了腳﹐繞開他也就罷了﹐那只泥鰍兒翻不起大 浪的﹗” “訥親﹐你去換下慶復和張廣泗。”乾隆思量著﹐下了決心﹐“今晚把你的打算談談﹐ 你先回北京﹐一旦錢度報奏情實﹐你立即聽旨動身﹗” “扎﹗” 訥親一陣興奮﹐朗聲答道。他原是爭著要這份差使的﹐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接到了﹐但轉 念想到阿桂方才說的情勢﹐不知怎的心頭罩上了一層烏雲﹐思量著又道﹕“奴才勉力去 辦﹗”見乾隆皺著眉﹐一副憂思不解的樣子﹐紀昀問道﹕“皇上﹐原定明天到魯南﹐然後回 北京﹐魯南我們還去不去﹖” “去﹗”乾隆舒展一下眉宇﹐說道﹕“定下來的事不要輕易改變。” 熾天使書城
【二十六 排郁悶乾隆巡魯南 撫難民縣令費心力】 第二天﹐訥親便奉旨回了北京。乾隆撤掉了濟南行宮﹐在巡撫衙門里拉了十幾匹馬﹐馱 了些藥材、茶葉﹐算是作藥茶生意的﹐帶著紀昀出了濟南城﹐徑往魯南重鎮濟寧而來。 乾隆因金川的戰事余怒未消﹐一路顯得郁悶寡歡。他臉色不好﹐侍衛們都不敢湊趣兒。 有事來稟﹐無事就悶頭當“伙計”趕著牲口走路﹐弄得乾隆更覺心里不快。紀昀深知他的心 事﹐也不敢正面相勸﹐只說﹕“主子其實秉性愛山愛水。這黃土驛道景致單調﹐也難怪主子 乏味。既然不登泰山﹐明日到寧陽﹐咱們走運河﹐這個時候漕船不多﹐兩岸有山﹐不遠又到 微山湖﹐湖光山色相輝映﹐比這旱天走土道兒強得多﹗”乾隆聽著破顏一笑﹐說道﹕“我也 想到了﹐不過咱們扮的是茶葉藥材商人﹐這馬﹐這貨物怎麼辦﹖” “主子﹐咱們是大茶商﹐不是小販兒。”紀昀見他顏色霽和﹐略覺寬心﹐笑道﹕“奴才 家鄉販茶販馬的多的是。真正有錢主兒那是不跟貨走的。叫下頭侍衛們趕牲口﹐帶上兩個太 監﹐加上大侍衛素倫﹐我們主子奴才五個上船走─一這運河上夏天往北京送涼藥﹐送扇子、 竹席、西瓜的船多的是﹐回來是放空。我們花幾個小錢就能盡情享受﹐豈不妙哉﹖”侍衛們 也覺得跟著乾隆寸步不離拘得難受。素倫在馬上說道﹕“這日頭毒﹐那年奴才陪主子到信 陽﹐主子中暑又遭冰雹打﹐回去我們老爺子又賞了我五十皮鞭﹐這會子想著還心有余悸。這 一帶運河河面窄﹐水也不深﹐主子坐船﹐奴才們在岸上柳蔭里走﹐也好涼快涼快﹗” 眾人說笑起來﹐氣氛便不那麼沉悶﹐乾隆長舒了一口氣﹐笑道﹕“別以為我是拿不起放 不下的人﹐金川的事辦下來只是早晚的事﹐昨晚訥親談的軍事方略﹐先取小金川﹐站住腳跟 再取大金川﹐聽起來也倒有點道理﹐但訥親辭色間透著猶豫﹐好像信心不足﹐又好像有點外 強中干﹐難以叫人放心啊﹗朝廷在金川一再失利﹐還能再輸﹖輸得起仗﹐丟不起人吶﹗”紀 昀笑道﹕“說到底﹐大小金川只是個小局。莎羅奔的‘志向’﹐也不過向主子討一碗安寧 飯﹐當個老實的土司﹐不要侵邊犯罪﹐年年苞茅橘柚貢著﹐能為朝廷當差﹐這就是朝廷的宗 旨。主子打金川﹐也有為朝廷作養少年將軍的聖意﹐不過拿他練練把式﹐箭沒有射到靶心 上﹐固然遺憾﹐犯不著為這個氣傷了龍體。奴才那天聽阿桂講說委屈﹐心里就想﹐要是他說 的是實情﹐這個阿桂就是個好將軍﹗打出幾個能帶兵的武將﹐我看就值﹗”他睨了一眼放轡 靜聽的乾隆﹐自失地一笑﹕“看奴才這人﹐本是勸主子寬懷的﹐又說上了政務。方才素倫說 涼快﹐奴才倒想起個笑話兒。我們家五叔祖和六叔祖是親兄弟倆﹐一道讀書一道進學。誰知 進了學分出高低來﹐五叔祖每次都考的優等﹐六叔祖總在三四等上轉悠﹐宗學里有了不同﹐ 跟著家里對婆娘們待遇也就不一樣。場里地邊送飯送水﹐鍋前灶後苦重家務都由六奶承擔﹐ 刺繡針鑿、掃地抹桌兒輕巧活給了五奶了。六奶心里埋怨婆子偏心﹐可自家男人不如人﹐也 只好忍著。 “那年大考﹐兄弟兩人都去省里應鄉試﹐六奶心里焦急﹐發榜頭天一大早﹐懷里揣了面 鏡子﹐要‘鏡卜’一下自家男人的運氣。” 說到這里﹐乾隆不禁問道﹕“什麼叫‘鏡卜’﹖”紀昀笑道﹕“那是我們那兒女人們自 己占卦的玩意兒──六奶起了個大早﹐懷里揣了一面鏡子﹐到觀音像前喃喃禱告﹕‘並光類 儷﹐終逢脅吉──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男人高高得中﹐糊 塗試官瞌睡撩高﹐狗屁文章胡圈亂點﹗’”他沒有說完﹐乾隆已經捧著肚子大笑不止﹐跟著 的侍衛們也都笑個不住。乾隆道﹕“真真好禱詞﹐妙不可言﹗靈驗不靈驗呢﹖” “六奶禱畢﹐掖窩里夾了鏡子躡著小腳掩門出來。”紀昀一本正經地說道﹐“鏡卜的規 矩是出門聽別人的第一句話﹐回來自己心里推詳。六奶一心要個吉祥話兒﹐一路走一路念誦 觀音菩薩﹐剛踅過一個街口﹐見兩個閒漢也是出門剛見面。當時六月天﹐正人伏﹐那兩人一 見面就拱手﹐一個說﹕‘三哥﹐涼快﹗’三哥也說﹕‘涼快涼快﹗’──她就得了這‘涼 快’兩個字﹐再也想不出來是個什麼意思。 “待發榜那日﹐天越發熱得人懊惱﹐家里人包餃子等消息兒。五奶和六奶都在廚下﹐一 個□皮兒一個捏扁食﹐都熱的滿頭大汗。 “過了正午﹐門外頭響起一片鑼聲﹐一群報子擁進家里﹐大聲叫著‘發榜了﹗五爺高中 了﹗’亂哄哄地討喜錢﹐接著聽婆子叫‘老五中了﹐老五媳婦出來涼快涼快﹗’五奶不言 語﹐扔下餃子皮兒就去了。 “六奶心里壓著氣﹐滿頭大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也不擦﹐只狠命推那□杖﹐臉上頰上都 是水﹐也不知是汗是淚。正在悲苦﹐外頭又響起一陣銅鑼聲﹐人們興高采烈吵吵嚷嚷﹕‘六 爺也中了﹐六爺也中了﹗賞喜錢吶﹗’六奶先是怔了一下﹐霍地站起來‘□’地把□杖摜到 面案上﹐擦一把汗﹐說‘我也涼快﹐涼快﹗’──說罷突然想起‘鏡聽’的話﹐原來竟應驗 在這個詞兒上﹗” 眾人又是一陣笑﹐乾隆覺得心境舒暢﹐要過水葫蘆喝了兩口﹐揮著鞭子道﹕“雖是女人 情趣﹐也頗有丈夫意味───擲而起﹐千古快事﹗嗯……紀曉嵐﹐朕聽說你在河間書齋前掛 過一幅‘蓋壓江南才子’的幌子﹗”紀昀臉一紅﹐放低了聲音說道﹕“那是奴才少年時的荒 唐事﹐得近天顏﹐得聞聖學﹐已經不敢狂妄。主子提出來﹐奴才當更加謙遜小心﹐努力精 進﹐再不敢小覷天下人了。” 此刻行進已漸近運河﹐水叉河港漸多﹐時值夏分﹐遠樹近樹新綠如染﹐高低禾稼一碧無 際﹐乾隆因見塘里青荷婆娑﹐一朵朵蓮花含苞未放﹐矗在荷葉間﹐在風中搖曳生姿﹐不禁心 曠神怡﹐笑道﹕“朕倒被你們逗得高興起來﹐你是河間才子﹐朕出一對﹐你不能遲疑﹐立刻 要對出來──塘間荷苞﹐舉紅拳打誰﹖” “是﹗”紀昀不假思索﹐應口對道﹕“岸邊麻葉﹐伸綠掌要啥﹖” “嗯﹐倉猝間能對上此聯﹐也算難能可貴。”乾隆微笑著﹐縱馬上了一座高橋﹐轉臉問 王仁﹐“這是什麼橋﹖” 王仁沒想到會突然問到自己﹐忙下馬看鎮橋柱﹐仰著臉對橋上駐馬回望的乾隆大聲說 道﹕“主子﹐這橋名兒叫八方橋﹗”“紀昀聽著了﹐”乾隆說道﹐“八方橋﹐橋八方﹐站在 八方橋上觀八方﹐八方八方八八方﹗”紀昀忙應一聲“是﹗”卻下馬向乾隆跪下叩頭﹐朗聲 應道﹕ “一一萬歲爺﹐爺萬歲﹐跪到萬歲爺前呼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不禁又轟然叫妙﹐乾隆笑道﹕“這麼現成的對子﹐虧你急切中能想出來﹗”還要 說﹐素倫指著前頭小聲道﹕“喏﹐主子﹐沿堤過來一群人﹐像是逃荒的──咱們口緊些兒 吧﹗”乾隆便不言聲﹐眾人也恢復了常態。乾隆手搭涼棚向北眺望﹐但見兩岸柳蔭掩映如 煙﹐並不見人﹐只聽隱隱的獨輪車吱吱喳喳在樹蔭中由遠及近﹐還有人輕聲哼唱村歌﹕ 爹娘生我八字差﹐破屋草庵佃戶家。 冬天破襖難遮風﹐夏季汗滴一摔八﹗ 怎比平陰王老五﹐高樓水亭吃魚蝦。 我兒千萬多修福﹐修得來世娶銀娃…… 聽著﹐小車已經推近來﹐原來不止一輛﹐是三個壯漢﹐都打著赤膊﹐前邊有小驢揭發拽 著迄邐而行。三車西瓜﹐裝得滿滿的層層疊疊顫顫巍巍過來。乾隆見小車上坡艱難﹐忙命侍 衛﹕“伙計們賣什麼呆﹖快幫一把﹗”幾個小侍衛答應著下堤吆喝著﹐頓時將瓜車推到橋 邊﹐就在橋邊涼亭上歇氣兒。 “老二﹐老三﹐給爺們弄兩個瓜解解渴兒﹗”那個年長一點的﹐約三+四五歲﹐坐在亭 柱石階上擦著汗﹐吆喝著道﹐“後頭那車熟得透﹗──爺們﹐我們兄弟一路都犯嘀咕﹐怕上 八方橋這個坡兒﹐誰知就遇上了爺這樣的善心人﹐不然真得卸了瓜慢慢搬運﹐那可不要到天 黑才能裝卸完﹖”說著﹐老二老三兩人托著四個碩大的瓜過來﹐在石階上切開﹐口說﹕“請 請請﹗”張嘴吃了一大口。侍衛們見乾隆沒動﹐誰敢先拿﹗倒是乾隆先拿了兩塊﹐遞給紀昀 一塊﹐眾人方才取瓜。送瓜的老三笑道﹕“做生意的也有這麼斯文的﹐上回也是幾個茶商﹐ 竟像是餓死鬼渴死鬼托生的﹐吃得肚子這麼大還要殺瓜﹐眼都撐直了﹐這模樣﹐嘿﹗”他挺 了肚子﹐兩手扎煞著攤開打著呃兒﹐惹得眾人捧腹大笑﹐又道﹕“東家問我﹐大半車瓜都哪 去了﹖我說日他娘的翻車了﹐來了一群豬﹐被豬拱了。” 於是眾人閒話﹐乾隆才知道這兄弟三個姓王﹐都是平陰鎮方家的佃戶﹐都已三十多歲﹐ 還打著光棍。乾隆笑道﹕“你們這是給東家送瓜還是賣瓜﹖你們都是光棍漢﹐怎麼唱‘我兒 修福’﹐來世好娶個銀娃娃。這不是打趣著玩兒麼﹖”王老三吐著瓜子兒﹐笑道﹕“窮開心 解心焦兒唄﹗”唱歌哪有那麼講究﹖‘我兒多修福是我們爹和我們爺的口頭禪。銀娃是個 人﹐不是說銀娃娃。那是平陰有名的美人兒﹐長得白﹐所以叫她銀娃。”老大和紀昀卻攀談 得來﹐兩個人對火抽煙﹐老大說﹐“這位帳房先生的煙真沖﹐您好大的煙癮──這麼大的煙 鍋子﹗唉……這是頭茬瓜﹐我們孝敬方善人的﹐那是我們東家﹐人家是掛千頃牌的人﹐我門 兄弟專給他老人家種瓜。方善人要去省城見巡撫老爺﹐帶了幾船瓜﹐都泊在下游﹐這是二公 子要的﹐我們王家窪在下游﹐船走得慢﹐先推幾車送去﹐還有十幾船瓜﹐明天早上就運平陰 去﹗” “他家有多少人﹐要這麼多的西瓜﹖”乾隆正和老三說話﹐轉過臉來問道。老大顯見是 個老成人﹐滋吧滋吧抽著旱煙﹐說道﹕“方家只有四口人﹐老爺子、老太太﹐大公子在蘇 州﹐開了十幾個織坊﹐一百多架機子﹐織出的綢子都賣給了外國。大奶奶和二公子在家。不 過侍候的人多﹐里里外外管家奴才七八十個﹐還有看倉庫的、看家護院的、管燈火的、做針 線的﹐又是三五十個。他家富得連府台也比不上﹗後日是關老爺的誕辰。平陰關帝廟過廟 會。這熱天瓜好賣﹐留些府里用﹐剩下的到廟會上﹐三下五去二就賣完了﹗”乾隆點點頭﹐ 又問﹕“廟會熱鬧麼﹖這里好阿膠﹐我想買點帶去﹐不知道貨真不真﹖” 老二已吃完了瓜﹐用毛巾擦著下巴、胸前的汁水﹐在旁插言道﹕“這里阿膠那叫貨出地 道﹗方家就是熬膠熬出來的大戶。方家、劉家、吳家、王家都是好膠﹐各家都有一手絕活 兒。您要認准膠上的戳子──別買今年熬的新阿膠﹐現在的驢皮不成﹐到秋收後﹐驢飼料里 草籽兒多驢皮就壯﹐膠熬得像琥珀似的﹐黃里透亮﹐聞著香──婆娘們保胎養氣﹐天下沒個 比﹗”乾隆笑道﹕“怪道的方家有上千頃地﹐原來有祖傳的這門手藝﹗”老大搖頭道﹕“單 指熬膠﹐富不到這分上。人家老大在蘇杭﹐從外國掙來的錢多著哩﹐銀子、制錢一船一船裝 著運回來﹐買地、置房子。乾隆二年﹐微山湖刀客馮青劫了他一船銀子﹐十萬兩﹗方家送官 府兩萬銀子請破案﹐官家嫌少﹐又送一萬﹐到底也沒捉住個賊毛兒﹐還是化大銀子請青幫劉 貴幫著出氣。青幫和馮青在凌湖樓說話﹐談不成打了起來﹐兩邊都死好幾十號人。青幫砍死 馮青﹐割了耳朵送到方二公子手里。二公子又送了五千銀子﹐嘖嘖──人家那錢真跟泉水一 樣﹐用不完﹗”兄弟三人和眾人閒話歇腳﹐足用了多半個時辰﹐乾隆又仔細問了問銀錢兌換 比價﹐乾隆制錢流通使用情形﹐主佃田租比例數目﹐說得十分投機﹐眼見太陽已經西斜﹐三 兄弟推車要走﹐乾隆也便起身。 “每人賞他們二十兩銀子﹗”乾隆笑著踏鐙上馬﹐看著遠去的三兄弟﹐“王義把銀子送 去﹐就說是爺賞他們娶婆姨用的﹐結個善緣。”他一夾馬肚﹐又道﹕“今晚我們宿平陰﹐看 看這里廟會。”紀昀躊躇了一下﹐訥親不在﹐他就擔負著乾隆安全的責任﹐原說要去東平﹐ 已用欽差關防在那里的驛站號了房子。這主兒突然改變主意﹐該怎麼辦﹖乾隆見他囁嚅﹐笑 道﹕“萬歲爺觀八方﹐朕是出來巡視的﹐哪里不是勘察民情﹖你那麼大學問﹐還要膠柱鼓 瑟﹖平陰是山東通往河南安徽的要沖道口﹐又是水旱碼頭﹐好大一個縣城﹐還會出強盜刺客 了﹖” 紀昀嚥了一口唾液﹐說道﹕“劉統勛下令封鎖山東往河南、安徽的要道﹐平陰這一帶積 了很多向南的難民和各路生意人﹐五鄉雜處什麼人都有。奴才不是怕劫盜的﹐是怕駐跗關防 食宿不方便﹐主子南來﹐無非想看看黃河故道﹐不到黃河不死心嘛。這麼著走﹐入了伏﹐更 熱了﹐怕有個閃失小災小病的﹐奴才擔待不起。”他話沒說完﹐見乾隆策馬已走遠﹐忙趕了 上去﹐卻沒敢再說什麼。 平陰果然是個不小的縣城。乾隆一行人繞著官道在城河外足走了二里多地才尋到城南 門。進得城里看天色﹐剛過申時﹐已經到了落市時候﹐街衢上熙熙攘攘還盡是人﹐兩旁店舖 櫛比鱗次﹐花果行﹐陶瓷行、內肆行、成衣行﹐紙行、海味行、茶行、米行、鐵器行……還 有什麼針線、扎作、綢緞、文房四寶行甚或巫行、仵作、棺木行……都掛著幌子﹐懶洋洋地 在來往行人的頭頂上飄動。王禮、王智、王信幾個太監分頭在城里號店舖﹐好半日才回來﹐ 說各店都住滿了﹐只十字街東一個叫“羅家客棧”的老店有一處東院住的人不多。王信許了 銀子又說好話﹐竟說得老板讓幾個客人遷往別處﹐騰出獨院給乾隆住。一切安置停當﹐乾隆 便急著要到街上去。紀昀說道﹕“這里人地兩生﹐主子不能亂轉悠﹐我帶的有岳浚的通行關 防﹐還帶有軍機處小書房印信﹐叫他們縣令來﹐他是親民的宮﹐地方上利弊自然知道不少﹐ 和他先談談﹐再走走看看﹐又省事又少麻煩。”乾隆道﹕“我還是愛微服﹐一帶了官派就見 不到真東西了。雍正三年我頭一次到山東﹐見濟南糧道說賑災的事﹐他那張嘴真能把死人說 活﹐單聽他說﹐災民們都沐了皇恩﹐過的是豐衣足食的日子。說得有條理﹐也有實據﹐一個 一個實例聽得人心里振奮﹐好像全省上下一心一德都在救災﹗可到實地一看﹐不是這麼回 事。我扮了叫化子去討舍飯﹐親眼見他指揮著衙役用鞭子抽災民﹐還說是‘奉了寶親王的 令’﹐我當時就想殺了他。我寧肯相信一條狗﹐再不敢相信這些官兒們的花言巧語了﹗”他 一邊說﹐紀昀一邊搖頭﹐說道﹕“彼一時此一時﹐情異事不同。治國以道﹐不能靠權術﹐微 服私訪是‘術’。大清文武百官一概都不可靠﹐皇上的治平之道靠誰布化﹖又何來今日國富 民殷之世﹖主子這話奴才不敢奉詔。現今訥親不在﹐這些事主子要聽奴才擺布。”便命王 信﹐“還不快去﹐叫他們縣令來﹗” “好了好了﹐你有理﹐成麼﹖”乾隆無可奈何地擺著手﹐笑道﹕“不過想出去走走﹐你 就擺出這麼一套一套的道理﹗”紀昀回身從馬搭子里抽出一本書﹐雙手捧給乾隆﹐說道﹕ “這是我在濟南地攤兒上買的書﹐《聊齋忐異》抄本﹐文筆故事都是好的﹐還有新城王士禎 的批評﹐是本才子書。左右這會沒事﹐主子隨便翻翻──一套十二本呢﹐奴才看這一本。” 乾隆接過書並不看﹐說道﹕“你不也是個大才子﹐還看才子書﹖我就最不愛看稗官小說﹐才 子佳人的悲歡離合──世上哪有那麼美的事﹐都叫才子們遇上了﹗還有可笑事呢﹐我去泰陵 奉安先帝靈柩回來﹐有個童生攔了車駕﹐遞了個折子﹐連文筆句讀都狗屁不通﹐說他有個表 妹長得好﹐請下旨意撮合完婚﹐說他怎樣勤讀苦作﹐能出口成章﹐請面試進士──這不是看 戲看迷了﹖想著天子門生﹐奉旨賜婚那套﹐我不也成了戲里的‘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 朝’那樣的昏君了嘛﹗”說著便笑﹐笑得身上亂抖。紀昀道﹕“蒲松齡這部書說的是鬼狐精 怪﹐其中也不無寓言。他是個老秀才﹐文齊福不齊﹐六十年考試不中舉﹐學問倒是好的﹐有 些個牢騷也是常理常情。就怕有的文人和朝廷不一心﹐存有悻逆之意。明著寫點無聊文章﹐ 暗地里教唆著人們不學規矩﹐於世道人心就有害無益﹐奴才雖小有薄才﹐壯游之後並不敢以 才子自詡﹐學道還是直宗孔孟的好。宋儒以來所倡的道學﹐越看越假﹐口里仁義道德念念有 詞﹐其實肚里盡是男盜女娼。太平盛世國富民殷﹐不用孔孟正道導人向化﹐人心很容易染 壞﹐壞了就不好糾治呢﹗” 二人正說話﹐王信已經回來。乾隆聽得入神﹐便擺手道﹕“叫他外頭候著﹗”又對紀昀 道﹕“你說的很是。我原以為你不過文學好﹐人也歷練精干。看來‘才子’二字還不能局限 你。”他起身慢悠悠在窗下踱著步子﹐幽幽地說道﹕“我一直在物色一個人﹐想修一部前所 未有的大書。把現在皇史成里的秘藏書全編進去﹐同時征集海內民間所藏圖書一齊編入。我 在位期間﹐要在武功文治上給子孫留點產業。武功上聖祖已經開創了基業﹐要把他創的基業 扎得更磁實些﹐文治上我是太平皇帝﹐理所當然要做得更好點。你方才講的﹐其實就是文治 的根本﹐就叫它四庫全書吧﹐那也是修書的宗旨。你既自己說出來﹐就是有緣﹐別辜負了我 的深意。” 身居清秘閣﹐飽覽天下圖書﹐修史寫書﹐哪個讀書人不想呢﹖紀昀眼中熠然閃光﹐問 道﹕ “書名叫《四庫全書》﹖” “是的。” “意思是經、史、子、集全收無遺﹖” “是的﹐別說《古今圖書集成》﹐要比《永樂大典)還壯觀﹗”乾隆笑道﹕“不過你不 能急。你現在還只是個小小的軍機章京、四品微未小員﹐還不夠當這個四庫全書總裁的資 格。這里頭要作的事多著呢﹐現在我們還是先見見平陰縣令吧──叫他進來﹗” 王信還在一邊怔著聽﹐他怎麼也不能明白﹐好好的小軍機都不稀罕﹐紀昀竟巴著去翻弄 破書﹗聽乾隆叫﹐忙回神稟道﹕“這里的縣令叫丁繼先﹐沒在衙里﹐衙里人說南關聚了些難 民﹐密地里串連著准備吃大戶﹐帶了幾個書辦師爺和縣丞一道兒都去了。已經著人去叫﹐這 會子不知來了沒有。”正說著﹐王義從二門口帶著一個人進來﹐穿著鷺鷥補子﹐戴著硨磲頂 子。紀昀便知丁繼先來了﹐遂命道﹕“傳丁大人進來﹗”丁繼先在外頭已經聽見﹐趨步哈腰 進來﹐只看一眼乾隆便向紀昀行禮﹐又遞手本履歷﹐笑道﹕“吃過午飯我就出去了﹐山東刁 民真是厲害得很﹐那麼多人亂嚷嚷﹐也聽不清吼的什麼﹐叫他們出來個頭兒說話﹐他們又說 怕我動官法拿人。後來我火了﹐我說我是山西大爺﹐說話算話﹐決不拿人﹗他們這才推個頭 兒出來說話。說本地有個地頭蛇叫洪三﹐難民在破廟屋檐下住﹐還收人家地頭錢﹐一人一天 二十串。難民們和洪三的人打起來﹐一直到方才才勸平息了﹐卑職來遲﹐大人別怪。”紀昀 笑道﹕“你辦公事遲來﹐有什麼怪的﹖出票子請你的是我──這是我們四貝勒爺﹐老兄把我 當正經主兒﹐是失了眼了。” “貝勒爺﹗”丁繼先吃了一驚﹐這才打量乾隆。此時清室開國已久﹐宗室里稱貝勒的幾 十個﹐下頭人早已糊里糊塗。他本來哈著的腰現在哈得更低了﹐一揖到地﹐又跪下磕頭﹐起 身又打個千兒﹐說道﹕“職下不知是金枝玉葉駕到﹐請四貝勒爺恕過﹗” 乾隆穩穩坐著﹐輕輕搖著扇子說道﹕“方才說到難民﹐全縣有多少﹖都是山東的吧﹗” “回爺的話。”丁繼先身材短矮﹐說話聲音中氣卻很足﹐翹著小胡子說道﹕“各地難民 都有﹐也有從關外來的﹐還有直隸的。這里年年都有難民﹐今年山東遭災﹐自然本省人多 些。總計有兩千多人﹐劉欽差、高欽差行文過來叫封境﹐就聚到這里了﹐偷雞摸狗、撬門別 鎖的﹐哄搶糧食、鹽店的就比往年多一倍不止──不瞞大人﹐卑職到哪里當縣令都是卓異﹐ 今年考核是不行了﹐頂多弄個中平──官司太多了﹐竹板子都換了三次﹐新換的又打劈 了﹗”乾隆和紀昀見他直率爽快﹐皺著眉說話似乎有苦難言﹐不禁都笑﹐紀昀笑道﹕“你這 里情形皇上都知道了﹐中平不中平由他吏部去折騰﹐不妨事。”乾隆用扇骨打著手心﹐問 道﹕“兩千多人﹐是吃舍粥棚的吧﹗有飯吃還要鬧事﹖你狠狠地彈壓﹗”丁繼先道﹕“爺﹐ 這不能硬來﹐一人一天半斤怎麼夠吃﹖還有管舍粥棚的棚丁、管伙的大師傅﹐又吃又拿﹐這 是皇上也管不了的﹗縣里只有一百多縣丁﹐一概不許放假﹐兩百只眼也盯不過來。激惱了這 些人﹐都能踹了我的衙門﹗所以只能安撫﹐鬧得狠了﹐加一點糧﹐哄著些兒。──總不能永 遠封境吧﹖高爺、劉爺回了北京﹐難民們也就散了。縣里本來就事多﹐積了不少案子沒破﹐ 光顧了應付這群山東大爺、關東老丐了﹗前些日子社會﹐洪三和城西刁家鬧翻了﹐砸了戲台 子﹐台底下打傷、踩傷幾十號人﹐只為了爭那個銀娃﹗這事鬧到岳中丞那里﹐到現在縣里還 沒有顧上料理呢﹗”乾隆本已打算叫他退出的﹐聽他說起銀娃﹐又問道﹕ “我一入境就聽說了銀娃﹐還有那個洪三。他們的名字都放到村歌里了﹐她是個什麼樣 的人呢﹖” “回爺﹐她是個女人──本地鼓樂行的行首。長得有幾分姿色﹐前年才唱紅了的角兒﹐ 我瞧著也並不稀奇﹐早就想用大枷枷了她﹐流放三千里。可她又沒有罪﹐本地大財主們又捧 著她﹐我也犯不著為個婆娘和這些大戶鬧生分。唉﹗這女人給我添麻煩不少﹗” “你叫過銀娃的堂會麼﹖” “沒有﹐有一回方老爺子叫﹐想請我去﹐我說﹐去他媽的﹐你是膠狗子﹐加上一只破 鞋﹐想叫父母官去喝禍水﹖好婆娘賴婆娘﹐上了床都一樣﹐我不招惹這種是非﹗” 乾隆和紀昀不禁哈哈大笑﹐因見他粗豪﹐乾隆笑問﹕“你是捐的官吧﹖”“不是﹐”丁 繼先道﹕“我是雍正十二年正牌子二甲進士﹐好酒不好色﹐就是這麼個秉性。我是寧波人﹐ 和寧波老同年都合不來﹐他們說我是‘寧波侉子’。我說他們是寧波酸丁﹐我是孤兒院長大 的﹐討過飯又讀書﹐成了這個模樣。”說著便起身辭別道﹕“請爺和紀大人安息﹐天已經晚 了﹐卑職還要到驛站去﹐福建的盧大人解往北京﹐今晚宿在縣里。他是個落難的人﹐更得安 慰關照一下。沒別的事﹐我就辭了﹐這里我再派些縣丁來關防﹐明兒我再過來侍候。”乾隆 一擺手﹐說道﹕“你稍停一下。你見過盧焯了﹖你們過去認識﹖” “我們是同年進士。後來他在外任上得意就沒再來往。” “你和他談過了﹖他沒跟你說他的官司﹖” “官司上的事我不好多問。他有些吞吞吐吐的﹐好像吃了女人的虧。贖那個婊子要兩萬 多銀子──他這人什麼都好﹐為‘色’字吃虧了。” “唉﹗為一個女人﹐太不值了﹗” “回爺的話﹐那要看什麼女人。跟喝酒似的。酒會醉死人﹐那要看什麼酒﹗齊桓公好 色﹐管仲是個婊子頭兒﹐文天祥也好色呢﹗” 乾隆被他說得一笑﹕“你這人倒很風趣呢﹗這個題目我們將來再折辯。去吧﹗你們既是 同年﹐勸他到北京見著皇上老實低頭伏罪。” “是﹗” 丁繼先去了。乾隆仰著臉凝視著天棚一句話也不說。紀昀以為他還在想盧焯的事﹐便 道﹕“丁某說的和盧焯的供詞倒是吻合的﹐盧焯又加了一條﹐說他母親孤苦無人照應﹐贖這 女人是為了給母親歡娛晚年……”乾隆擺手制止了他﹐說道﹕“朕這會子不是想這事。朕 想﹐這里難民聚得多了是要出事的。想必東明、巨野、豐縣、單縣情形也和這里仿佛。堵截 ‘一枝花’為的是怕她南逃造亂﹐她在這里造亂﹐不也一樣嗎﹖這是一宗事﹐再一宗﹐實地 來山東看看﹐赤貧太多﹐地土兼並太厲害﹐這是因為地租太高的緣故。還有高利貸﹐這事朝 廷不好下旨硬減﹐又不能聽之任之﹐所以朕一直掛心。”紀昀見他焦勞國政﹐思慮如此周 詳﹐也不禁動容﹐遂款款說道﹕“勸減租詔令已經頒發下去﹐主子不必著急﹐這不是一天半 日能見功效的。山東的岳浚勸減租子﹐必定還有奏折﹐主子可以朱批下去叫各地仿照辦理。 辦得好的官員﹐升遷獎勵﹐幾年之內兼並就能放緩了。這是一層﹐再一層還要從窮人這頭 說﹐先帝鼓勵墾荒做得太急﹐各地官員在嚴旨之下﹐逼著有地的放下熟地去開墾荒地﹐做得 太過了。以奴才的見識﹐墾荒的宗旨是好的﹐還要鼓勵。比如說﹐幾畝以上的大荒地﹐墾出 來若干年不繳捐賦﹐幾分地不足一畝的﹐永不繳賦。購買種子農具的﹐由國家無息貸款── 主子﹐咱們走這一路見了多少荒地﹐您還嘆息來著。若都墾出來﹐地價能不下跌﹖有些小業 主買得起地﹐也就抑制了大業主兼並。有了吃的﹐赤貧的也就不逃荒了﹐地方也就安定了﹐ 這一宗兒叫開源──兩頭作去﹐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好好好﹗”乾隆舒展了眉頭擊節贊賞﹐“就是這個意思﹐你這會就起草明詔﹐發回軍 機處叫他們頒行天下﹗” “扎﹗” 乾隆微笑著拿起那部《聊齋志異》看﹐紀昀在旁挽袖磨墨﹐援筆起草詔書。寫罷輕輕揭 起紙﹐小心地吹了吹﹐雙手捧給乾隆。乾隆一手接過詔書草稿﹐一手仍拿著那本《聊齋》﹐ 口中說“蒲氏才華可以直追李賀﹗就這篇‘自志’寫得淒楚寥落﹐已能見他薄命之兆……” 說著便看草詔﹐看完後索過筆來在紀昀的草詔上又接著寫了幾句﹕ 其在何等以上﹐仍照例升科﹔何等以下﹐永免升科之處﹐ 各省督撫悉心定議具奏。務令民沾實惠﹐吏鮮阻撓﹐以副朕 之惠元元之至意。欽此﹗寫罷說道﹕“發軍機處﹐各省督撫有回奏的折子﹐不要寫節 略﹐朕要看原本。”又指著那本《聊齋志異》道﹕“你看這些句子──驚霜寒雀﹐包樹無 渴﹐吊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其格調意境﹐充滿一片鬼氣。 如今盛世清明﹐他寫這些句子﹐難免有向隅而泣之嫌呢。” “蒲氏是個老優貢﹐一輩子文場失意。”紀昀嚇了一跳﹐忙道﹕“薄命人自怨自艾是有 的﹐似乎並沒有怨望之心。” “朕乏了。你先退下吧﹗”乾隆笑道﹕“朕從不以文字罪人。你不要嚇得這個模樣。只 要不是誹謗君父﹐離經叛道的文字﹐都可留著。但有些傷風敗俗﹐於教化有礙的﹐也不可掉 以輕心。朕既囑托了你這件大事﹐你就多為朕操持這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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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查民風微服觀廟會 布教義亂刀誅惡霸】 第二日便是五月十三﹐關聖人的誕辰。天剛亮乾隆就起來﹐叫了紀昀要看廟會。素倫等 侍衛早已知皇帝必有此行﹐連夜商議好了﹐都扮作看熱鬧的香客暗地跟隨。 此時天剛平明﹐曉風拂樹、晨炊裊裊﹐早夏涼爽的夜氣尚未散盡。乾隆和紀昀聯袂步行 出城﹐已見街衢上人流漸密﹐小車推著胡辣湯鍋子﹐毛驢馱著瓜果菜蔬﹐吹糖人兒的﹐賣油 煎餑餑的﹐趕著驢群上牲口市的……一個個都興沖沖地趕著去廟會占攤位兒。真正趕會的香 客和看熱鬧的還不多。乾隆興致很高﹐一邊漫步走著﹐一邊仔細聽著這些小販們說笑對答﹐ 漸漸地和身邊同行的一個賣餛飩的女人搭上了話﹕ “老板娘﹐你一個婦道人家趕車走這遠的道兒﹐豈不太辛苦了﹖你家當家的呢﹖” “嗨﹐老板吶﹗”那女人牛高馬大﹐嗓門兒也響﹐十分爽氣﹐“那死鬼的身板兒還不勝 我呢﹗他起得早﹐割肉剁了一盤餡兒﹐剔骨頭時削了手指頭﹐尋郎中包裹去了﹐順便再買些 佐料──我們一家子的力氣活兒都是我的。您瞧﹐我沒纏過腳﹐出了名的馬大腳。嘿﹐得 兒﹐篤﹗”她抽了那毛驢一鞭子。乾隆看她那雙天足﹐果真半朝鸞駕似的﹐踩在地上□□有 聲﹐不禁微笑說道﹕“我是外地客商。馬大嫂﹐我們那里廟會﹐什麼瓷器吶﹐綢緞啊﹐古 玩、玉器的都上市。這里關帝廟會怎麼盡是賣小吃的﹖”馬大嫂一笑﹐說道﹕“客人您就有 所不知了﹐今年大客戶不多﹐廟會場邊兒擠滿了難民﹐誰有錢去買那些黃子﹖” “噢﹗”乾隆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又跟著走了幾步﹐問道﹕“你這餛飩擔子﹐一 天能有多少生意﹖養得住家麼﹖你家一人一年要多少開銷﹖” 馬大嫂擦一把汗﹐詫異地看乾隆一眼﹐笑道﹕“你不像個生意人﹐倒像個中了狀元的巡 按大人下來私訪的。大買賣人誰管我們這賣餛飩小吃的呢﹖───天弄好了能掙三百個乾隆 哥子﹐五口人吃飯穿衣﹐一大能余個五六十個乾隆哥子﹐一年下來﹐盈余個二十來吊乾隆哥 子﹐只要沒有災病﹐對付著總能過──我們那殺千刀當家的還算計著在城邊買點地﹐覓個長 工種萊。我說別做他娘的那種春夢了﹗──得兒﹗這死蹄子﹐熬不爛的老驢皮──你算算﹐ 城邊一畝菜地賣到七十多兩﹐折一百一十多串錢﹐買兩畝地得四年﹐還得打井﹐侍弄園子還 得付把式長工的工錢。如今閨女十五了﹐轉眼就出門﹐還要接個媳婦﹐也要用乾隆哥子﹗還 是守多大碗兒吃多大飯吧。五十多的人了﹐還能升發成石崇、鄧通﹖﹗我們那口子雖說老蔫 兒﹐不知怎的私地攢了體己﹐他真的買了一畝﹐倒把我的興頭也勾起來了﹗” “聽得出你男人是個有心計的能干人﹐一定能升發的﹗”乾隆被她一口一個“乾隆哥 子”叫得通身舒坦﹐高興地說道﹕”沒想到乾隆哥子這麼管用﹗”“當然﹗難道你不用乾隆 哥子﹐你是天上掉下來的﹖”馬大嫂笑得前仰後合﹐“……起先哪﹐就是你老倌這想頭﹐我 們都使雍正制錢。乾隆錢個兒大、銅多﹐黃燦燦明閃閃﹐有一個就收藏起來﹐放在枕頭旁筐 籮里給孩子們玩﹐還能避邪。後來就越來越多﹐做買賣的都愛要──聽說呀﹐乾隆爺在北京 下聖旨﹐濟南城里殺了十幾個收錢鑄銅器的──我說阿彌陀佛﹗原來乾隆哥子都叫銅匠們化 了做茶壺了﹗──死畜生﹐怎麼往人家菜擔子上伸嘴﹖我抽死你這個鱉孫﹗”說著向驢猛抽 一鞭﹐加快腳步去了。乾隆高興得像個孩子﹐沖著她的背影叫道﹕“馬家大嫂﹐晌午我去吃 你的餛飩﹗” 此時已日上三竿﹐不知不覺乾隆已隨人流出了城西。平陰雖小﹐據說是關公辭別曹操千 里走單騎經過的地方。廟中有一塊碩大無朋的石頭﹐從中間一分為二﹐斷茬平滑得像被快刀 切開的豆腐﹐還有隱隱約約的銘文﹐人傳是關羽的磨刀石。歷代士大夫縉紳、善男信女就在 這聖跡上修起關帝廟。因香火好﹐愈修愈壯觀。三丈多高的主殿掩在老檜松柏間﹔左右偏宮 亭榭台閣﹐碑碣畫廊錯雜林立﹐在陽光下雲蒸霞蔚、蘊蘊茵茵、蔥蔥籠籠。廟前有一塊空場 足有一頃多地﹐西邊已用竹木搭起戲台。一些生旦淨丑已在上裝﹐鑼鼓家什打得丁當響﹔十 幾個道士指揮著進場的小商小販們在場邊布攤兒﹐空場上香客正在湧入﹐有說書的、打把式 變戲法的、走江湖賣膏藥的﹐東一簇西一簇人團團圍著看。更有拆字算命的﹐高高掛著太極 圖幌子、端坐在木桌子旁給人推八字、看手相﹐說得唾沫星子四濺。乾隆搖著扇子徐步四處 游走。紀昀心無旁騖在旁邊侍候﹐要回應乾隆問話﹐還要左顧右盼觀望風色。素倫等十幾個 大小侍衛扮作香客散在四周﹐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圍在左右﹐一個個心提到嗓子眼兒上﹐眼睜 得滴溜兒圓﹐哪敢有半點疏忽﹖ 乾隆在廟外大場中轉游一遭﹐又進廟去看﹐大拜殿、春秋樓亦擠滿了人﹐香火燒得大銅 鼎灼面炙膚﹐更覺熱得不堪﹐忙退了出去。又看後院石欄里供奉的磨刀石﹐也覺人工痕跡太 重﹐絕非真跡。倒是磨刀石旁一塊玲瓏太湖石渾然天成﹐引得他注目良久。乾隆一邊出廟﹐ 一邊對紀昀道﹕“這塊石頭比御花園里的還好。可惜﹐屈了才。”紀昀笑道﹕“這容易﹐主 子瞧得上﹐就是它的福分﹐叫人送北京就是了。”乾隆笑道﹕“天下好東西多著哩﹐都送北 京﹐我成了何如人﹖”二人一邊說﹐一邊出廟﹐見馬大嫂撇著大腳片子端湯鍋。乾隆轉到左 邊﹐一大群人踮著腳朝里看﹐原來有一個說書先兒﹐在講本朝故事﹐說的是“劉統勛夜下沙 河堡”的故事。把劉統勛說成個半仙半人的﹐吳瞎子和黃天霸都刀槍不入。乾隆不禁一笑﹐ 回頭看紀昀﹐也在咧著嘴笑。二人會意﹐站著聽了好一陣子﹐聽戲台上鑼鼓響﹐才離了說書 攤兒。乾隆邊走邊道﹕“劉延清在民間有好的口碑。按他說的就像牛鬼蛇神似的﹐倏出倏 沒﹐叫他們說得不像個人。” “里頭還摻和著李又□的故事。”紀昀笑道﹐“《西游記》就是從話本里來的﹐我還見 過幾種呢﹗劉統勛破案破出名兒來了﹗” 此時人流越來越擁擠。台上銅鑼板鼓敲得十分起勁﹐在演《關公掛印封金》﹐台下人擠 成了團﹐麥浪似的湧來湧去﹐賣糖人的、賣冰糖葫蘆的在人叢中擠著高聲叫賣﹔踩高蹺的扮 演著《三打白骨精》《哪吒鬧海》《目連救母》等節目……一隊未走﹐一隊又來﹔穿著破衣 爛衫的難民﹔敞胸露懷的莊稼漢﹔油頭粉面的鴇兒妓女﹐還有些村姑穿著大紅大綠的擠在一 處﹐指指點點、你推我揉地說笑。乾隆隨意瀏覽﹐見如此熱鬧得不堪﹐轉臉笑道﹕“太陽晒 得頭昏﹐馬大嫂餛飩攤兒搭有布棚子﹐那邊人少有風﹐我已有點肚餓了。我們到她那里喝餛 飩去﹗” “哎呀老板﹗您真是說話算話﹐真來吃我的餛飩來了﹖”馬大嫂眼尖﹐遠遠見乾隆踱 來﹐一邊給客人端湯﹐眉開眼笑地大聲迎接﹐又對棚里刷碗的一個黑瘦漢子叫道﹕“我說當 家的﹐手里的活兒暫放放﹐恁他娘的沒眼色﹗那邊桌上抹干淨了﹗”她卻也真的利索﹐乾隆 和紀昀剛落座她已遞過兩把芭蕉扇、兩碗柳葉茶。乾隆剛呷了一口黃澄澄的茶水﹐她又遞來 涼毛巾請他們揩汗。恰好一陣涼風吹來﹐乾隆一身躁熱頓時驅走了﹐不禁大聲贊嘆﹕“好﹗ 把你們的餑餑點心盡情端上來﹐我重賞你﹗”一時油煎餡餅、蒜拌涼粉、燙面角子、小餑 餑、蔥段甜醬什麼的就擺了一小桌子。那漢子悶聲不響﹐只是聽女人指派調度﹐未了馬大嫂 親自端兩碗湯過來﹐笑嘻嘻地道﹕“爺們先吃著墊墊肚兒。這湯算是我孝敬您的﹐嘗嘗味 兒﹐餛飩現吃現下﹐下得早了沒嚼頭﹗”又沖男人叫﹕“老板有重賞﹐聽見沒有──再打半 桶井水來涮毛巾──慢著些走﹐當心晃散了你那排骨架子﹗”說得棚里人都吃吃發笑。 乾隆早起沒吃早點﹐肚里空空的﹐此時﹐吃得樣樣鮮美﹐因見紀昀拿捏著不敢放肆吃﹐ 便指著煎餅和大蔥笑道﹕“偶一為之嘛──你嘗嘗﹗真好吃﹗”紀昀道﹕“大蔥蘸醬﹐我們 河北﹐還有河南人都喜愛吃。這東西雖好﹐和大蒜一樣﹐吃過嘴里有味兒﹐所以貴人們都忌 諱。”乾隆笑道﹕“此刻我們又不是什麼皇子貴人﹗” 正說著﹐外面進來三個漢子﹐衣著差不多﹐都是藍市布袍子﹐袍角掖在腰帶上﹐敞著胸 打著酒呃闖進來﹐瞪著眼找座兒。馬大嫂慌得忙迎上去﹐滿臉堆起笑說道﹕“申家三位爺﹐ 您好﹐歡迎一起兒駕臨啦﹗地方兒小﹐客人又多﹐不比城里房子寬敞﹐三位爺得將就點了﹐ 這邊桌子潔淨﹐請到這邊坐﹗”三人中年長一點的﹐長著刺蝟一樣的絡腮胡子﹐冷笑一聲 道﹕“我們申家三弟兄是洪三爺指定吃這塊地面的﹐你就這麼待承﹖”又指著乾隆的桌子笑 道﹕“叫他兩個挪挪﹐那邊風大﹗”說著便要過來。素倫就站在棚邊﹐一見存人要鬧事﹐使 了一個眼風﹐幾個侍衛不言聲地湊近了棚子。 “這是我們包了的桌子﹐”紀昀氣得臉色發白﹐仰臉盯著三個大漢﹐“包銀二十兩﹗你 怎麼這麼橫﹖就是不包﹐我們先來﹐你們後到﹐也得有個規矩呀﹗”馬老板見狀﹐早已過 來﹐嘿嘿地笑著勸說﹕“大爺﹐您老人家一向體恤我們小本生意的……回頭我給你老人家磕 頭、賠罪……”馬大嫂道﹕“你少羅嗦﹐爺們不比你有成色﹗爺們又是龍﹐又是虎﹐又是豹 的﹐會和我們這些蹦蹦蟲兒計較﹗──搬張桌子到這邊來﹐涼風兒吹過來一樣涼爽﹐我們娘 家他舅的二媳婦﹐還是洪爺姨奶家的姑娘呢﹗僧面佛面總得瞧著不是﹖”她連拉帶拽地將三 個人拉到桌邊坐下了。 但這一來乾隆倒了胃口﹐餛飩上來也沒品著滋味﹐胡亂喝了兩口便起身﹐將手中一個小 籠包子“啪”地一摔﹐說道﹕”曉嵐﹐賞﹗”紀昀伸手往懷中一摸﹐取出一錠銀子﹐約莫三 四十兩光景﹐他生怕多事﹐笑道﹕“我們老相識了﹐下回再來吃了你再找吧﹗說完和乾隆起 身便走﹐馬大嫂見他出手如此闊綽﹐嚇了一跳﹐反復看那銀子﹐白燦燦刺目耀眼。她臉上又 像哭又像笑﹐說道﹕“天爺們﹗二十兩就是二十兩﹐我們沒那大福分﹐沒的折了我們壽﹗” 旁邊申家三兄弟卻已看熱了眼﹐你看我我看你交換著眼色﹐申豹便起身過來﹐笑道﹕“別是 假的吧﹖如今造假銀的可是多的是﹐給我看看﹗”說著劈手便奪。 “慢﹗”乾隆不等他摸到銀子﹐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脖子﹐微微冷笑道﹕“就算是假 的﹐也要馬大嫂說﹗”申龍、申虎早已霍地站起身來﹐申豹在乾隆手里掙了兩下﹐恰似被老 虎鉗子夾定了﹐紋絲不動﹐便知來人臂力厲害﹐另一手指定乾隆叫道﹕“大哥二哥﹐日娘的 這是一群劫庫的強人﹐快拿住去丁大人那兒請賞﹗” 申龍、申虎兄弟倆吼了一聲﹕“兄弟說的是﹗哪廟的神﹖吃供享吃到我們地頭了﹗”說 著撲身便上﹐把乾隆的飯桌踢翻在一邊。馬大嫂要上來拉﹐卻被丈夫死死扯住﹐哆嗦著嘴唇 說道﹕“婆娘﹐得忍且忍﹐得忍且忍﹐咱們誰也惹不起……”素倫見乾隆仍舊扯定申豹不 放﹐一個眼風掃了一下﹐三個小侍衛“呀”地大叫一聲﹐猛撲過來。頓時﹐申家三兄弟臉上 都像開了果醬舖子一般五色俱全﹐一個個被摔得四腳朝天。頓時﹐看社會的人“□”地圍了 過來。申龍、申虎、申豹都是本地的地痞子﹐跟著走江湖的學過幾手野雞把式﹐哪里禁得起 大內高手們的拳腳﹖申虎叫道﹕“哥們﹐這幾個家伙會邪術﹗”申龍道﹕“什麼他媽x邪不 邪﹖去﹐叫咱們白虎會的兄弟一一你們有種﹐一個也不要走﹗”他握拳叉腿地支著架子﹐看 著乾隆﹐就是不敢再上。 正在僵持間﹐圍觀的人群一陣騷動﹐人們亂嚷嚷﹕“銀娃來了﹗”又有人喊﹕“銀娃扮 觀音走會兒羅﹐快看哪﹗”接著一個大漢闖進圈子﹐沖著申龍喊道﹕“洪三爺那邊等得焦 躁﹐你卻在這里和人斗口﹐快去快去﹗”申虎指著乾隆對那人道﹕ “這幾個外路倥子﹐想在這里支盤子﹗” “三爺急著用你的人﹐回頭再說這些事﹗” “是﹐那我們就去﹗”申龍嚥了一口唾沫﹐回頭沖乾隆道﹕“有種的不要走﹗”帶著申 虎、申豹擠著出去﹐霎時不見了。 紀昀見乾隆氣得呼呼直喘粗氣﹐生怕他再命侍衛追打﹐就把聲勢鬧大了﹐忙溫言勸說﹕ “四爺﹐這不過是幾個土棍子﹐和他們生氣不值得。這地面上的痞子﹐縣里也料理了他們 了﹗”馬老板嚇得臉色焦黃﹐欲哭無淚地干轉圈子﹕“這回惹下大禍了……這回惹下大禍 了……這回──”倒是馬大嫂比丈夫撐得住﹐一口止住了丈夫嘮叨﹕“罷了吧﹐你這樣子就 沒禍了﹖我說老板﹐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看著像有急事﹐顧不得和你們分爭﹐其實這些人 惹不得。平陰縣里的洪三﹐縣官們見了還躲著走呢﹗三十六計﹐你們抬腳一走﹐就沒事兒 了﹗”他丈夫苦著臉說道﹕“我們呢﹖”馬大嫂道﹕“他只能不叫我支餛飩攤兒﹐還抄了我 的家不成﹖”夫妻倆爭吵著﹐乾隆連連冷笑﹐扇子一揮便出了棚。他想看看銀娃是個什麼模 樣兒。 棚外空場上已是萬頭攢動﹐社火鑼鼓聲雜著爆竹聲響成開鍋稀粥一般。但見路中間走過 來一隊耍龍舞獅子的﹐在前面開道。金童、玉女、阿難、木吒種種扮相的﹐跟在後面﹐甩著 衣袖飄帶﹐紙花銀箔紛紛墜地。中間簇擁著一台用四人轎改成的蓮花寶座﹐上面端坐著一位 面容嬌好的女子﹐鵝蛋臉、柳葉眉、丹風目﹐抹著紅櫻唇﹐一身漢家宮裝﹐發髻上微微挽起 白綾結子﹐自紗披肩輕輕飄動﹐垂著金黃色纓絡﹐右手五指並攏豎在胸前﹐左手持著淨瓶楊 柳﹐隨著震耳欲聾的鼓樂﹐那蓮座像船一樣緩緩起落﹐在陽光照耀下﹐真個既端麗又飄逸﹐ 似在凌空飄緲間。乾隆離得較遠了﹐無法真切地見到銀娃的色相。乾隆手搭涼棚一步步向 前﹐早被紀昀暗中指揮的侍衛﹐圍成一道無形的牆﹐無論如何擠不過去﹐看看社火隊己轉到 場東﹐乾隆嘆息一聲只好轉回身來﹐笑著道﹕“紀昀﹐你好大膽子﹐敢這麼擋我﹗” “《金剛經》有雲﹐菩薩莊嚴佛士不﹖如來說莊嚴佛士﹐即非莊嚴﹐是名莊嚴。”紀昀 合掌念念有辭﹕“〈〈心經》里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們干 嗎追著看‘空’﹖” 這兩句話說得乾隆也笑了﹐紀昀又道﹕“這邊有說道情的勸世舍藥﹐咱們去瞧瞧﹐也該 回城里去了。您瞧這天﹐已經過了申時了﹗”於是他們又踅回關帝廟門前﹐果見一大群人﹐ 或站或坐或跪﹐足有五六百人﹐約有一半是女人和小孩﹐中間一個青年道士﹐年約二十多 歲﹐閉目盤膝坐在土台子上正在行功施法﹐兩個小道士各人懷里抱著一卷黃裱紙﹐給圍觀的 人群分發﹐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伸手就送一張。紀昀對乾隆耳語道﹕“這個小道士扮了觀 音﹐不亞於銀娃呢﹗這麼年輕﹐有什麼法術﹖”旁邊一個老婆婆卻聽見了﹐合掌喃喃說道﹕ “祖師爺慈悲﹐這位沖虛道長是真神下凡﹐我的孫子吃了他的藥病就好了﹗別褻瀆了祖師 爺﹗”說著一個小道士已走到紀昀面前﹐見紀昀笑著搖頭﹐又到乾隆面前。乾隆卻伸手要了 一張﹐學著眾人疊成三角包兒擎在手上﹐盯著看道士﹐看他如何作法。一時便聽沖虛合掌念 誦﹔ 烏繞枯樹﹐象走泥淖。 螢飛愁澗﹐魚度壩橋。 堪嗟眾生﹐苦多歡少。 營營奔競﹐劫來難逃。 ──入得我門命盡饒﹗ 聲音雖然不高﹐猶如金屬撞擊﹐絲絲顫動。乾隆聽著這詞兒﹐不禁臉色驟變﹐紀昀也是 陡地驚覺﹐莫不成是“一枝花”黨羽在這里布道傳教﹗二人凝神靜聽﹐沖虛已經改唱道情﹕ 孔雀佛﹐從初分﹐打開寶藏。 藥師佛﹐將寶貝﹐散與兒孫。 張天師﹐到家鄉﹐聽母吩咐。 說下元﹐甲子年﹐末劫來臨。 壬子年﹐禾無收﹐黎民餓死﹐ 癸丑年﹐犯三辛﹐瘟疫流行﹐ 有緣者﹐入我門﹐三才護佑﹐ 無緣的﹐難躲過﹐血流盈門。 勸世人﹐早行善﹐放生吃齋。 有老祖﹐發靈符﹐救度人民﹗ 一一悉羅薩羅焚藏奧穆泰吾羅嗦噢咪 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敕﹗ 至此誦畢﹐沖虛含笑開目﹐下邊信民們雜七雜八高聲誦號﹕ “南無龍華老祖﹗” “南無慈航老祖﹗”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救生藥王菩薩──保佑我孫子考上舉人﹗” “南無……我男人的病﹐菩薩早賜靈藥﹗” 這位沖虛道長正是“一技花”所扮﹐五天前離開河南境進入山東﹐想從魯南取道繞開劉 統勛和高恆的堵截﹐但沿山東通往安徽、江蘇和河南各個邊境盤查得實在太嚴﹐絲毫不亞於 直隸﹐過境不但要本籍縣令的印信引子﹐還要舖保、証人﹐還要有境外投靠人出具的信函﹐ 搜身放行──如此周嚴﹐斷然不能全部平安脫險﹐因此索性在難民中布起道來﹐改了紅陽教 歌辭﹐施法舍藥以收民心﹐恰恰就遇到乾隆微服私巡﹗ 當下易瑛傳道已畢﹐微笑著下了土台﹐接過雷劍遞上的拂塵。扮作火工道人的胡印中即 向全場大唱﹕“老祖賜藥引﹐得者有緣團﹗”易瑛道﹕“這一次都有緣﹗”將手中拂塵在頭 頂畫了三個圈兒﹐嬌叱一聲﹕“疾﹗”乾隆正不知所以﹐見眾人悉悉啐啐拆那黃紙包兒﹐便 也解開自己折的那份﹐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里邊竟真的有藥﹗──約有半匙﹐色微褚﹐極細 的粉未﹐嗅了嗅﹐無味。正不得理會﹐雷劍、唐荷、韓梅、喬松四個“小道士”身背土黃法 袋﹐將袋中已包裝好的散藥分發給每個人﹐一邊發一邊道﹕“行善有靈﹐作惡者不 治﹗”……這一次連紀昀也得了一包。 “這玩藝能治病﹖”紀昀湊到乾隆手上嗅嗅那黃紙包﹐又用手指撥拉著手中包里的藥﹐ 只是詫異﹕“它怎麼到了您手里呢﹖……這像是香灰兌了點朱砂﹐這一包好像有點麝香味 兒……”他是正宗的碩儒學者﹐一切邪門外道一概不信﹐但此時心里也覺得奇怪。紀昀正喃 喃自語間﹐易瑛已走近了乾隆。明淨的瞳仁黑漆般地注視二人﹐向乾隆打一稽首說道﹕“這 位檀越居士﹐是佛門善知識吧﹖” 乾隆確是雍正十一年皈依佛門的居士﹐賜號“長春居士”﹐被易瑛一語道破﹐陡然吃了 一驚﹐以為行藏已經暴露﹐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笑道﹕ “善知識不敢當﹐我確是佛門檀越。” “聽你口音﹐是京都人。” “我不是北京人﹐祖籍奉天﹐常在京師作買賣﹐隨了這里口音。” 此時離得近﹐乾隆注目易瑛﹐但見眉目如畫、面白如玉、櫻桃小口、俊雅可人﹐心中頓 起好感﹐遂稱贊道﹕“道長好法術﹐居士今日開眼了﹐你是江西人吧﹖”易瑛笑道﹕“我也 不知自己是哪里人﹐因為生得像女人﹐父母早亡﹐伯父說我妨家﹐不記事時就被送到終南紫 雲觀﹐雲游天下。我沒去過的地方不多了﹐如今揚州道友召我去說經﹐因為不能過境﹐在這 里托緣布道﹐求些布施。”說罷又一揖﹐“佛道同門﹐慈悲化人﹗”乾隆這才知道他是來化 緣的﹐頓時放下心來﹐笑道﹕“有這樣的神通本領﹐我化點銀子理所當然。”紀陶忙將十兩 一錠小銀遞上﹐易瑛一笑再一稽首﹐銀子卻是雷劍接了過去。還要往下敘談﹐便聽得場南邊 人聲鼎沸。幾個人轉頭去看﹐只見一群人打成一團。隨即響起婦女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 路邊一溜賣湯餅、小吃的攤子都被踩得稀爛﹐人們叫罵著﹐有的混進去廝打﹐有的哭爹叫娘 抱頭鼠竄﹐一起子一起子難民乘機便哄搶吃的用的。偌大一個關公聖誕社會﹐一時攪得昏天 黑地。 “是怎麼了﹖”易瑛臉上帶著慍怒﹐問旁邊的喬松﹐“那邊亂什麼﹖”喬松未及答話﹐ 一個侍衛飛跑過來﹐對紀昀稟道﹕“那邊打起來了﹐先是洪三帶人搶銀娃﹐把彩棚行的人捅 倒了兩個﹐接著難民起哄﹐搶東西、打人。丁大人已經親自帶人來彈壓了﹗” 紀昀前後聯著一想﹐這是洪三起哄鬧事﹐方才在棚子里急召申家兄弟﹐就為聚人搶這個 銀娃。他也不想讓乾隆往這事里頭攪和﹐遂道﹕“咱們是尊貴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四 爺﹐咱們走﹗”這一刻間﹐易瑛也拿定了主意﹐莫如趁亂出手﹐打爛這個縣城﹐再尋機會出 脫。說道﹔“這個洪三是地地道道個惡棍﹐我坐地行善﹐他還收地皮錢﹗走啊──和他做一 場﹗”帶著胡印中和四個姐妹及眾黨徒呼嘯而去。 此時廣場上亂成一團。看熱鬧的香客紛紛四散逃竄﹐小商小販們吆喝著﹐護著攤子擔 兒、車兒往廟里躲。洪三的白虎會眾早已將“蓮台”砸得稀碎﹐和彩扎行的護行打手打成一 片﹐把個如花似玉的銀娃擠在中間拉來拽去﹐揉搓得不成模樣……乾隆哪里肯聽紀昀嘮叨﹐ 手一擺便向南走﹐卻不進人堆里﹐只站在旁邊看。但見幾十個衙役帶著當地保丁﹐一個個忙 得滿頭臭汗﹐在人堆里拉了這個拉那個。申家兄弟擁護著一個胖子﹐在靠戲台子一邊用小旗 指揮﹐任誰撲上去都被打得鼻青眼腫。又見易瑛和幾個道士一邊喊打﹐一邊張眼四望﹐忽然 一個人指著戲台台腳大叫﹕“洪三在那里﹐打﹗”於是﹐易瑛又帶人向西沖﹐人群“□”地 被沖倒一片。那雷劍身手矯捷﹐趁著胡印中打倒兩個白虎會眾時﹐魚一樣游到洪三身邊﹐不 知使了個什麼法術﹐白光一閃手起刀落﹐洪三一顆肥胖的腦袋已滾落在地﹗易瑛和四個男人 在打﹐一閃身躍出圈子。雷陽巾被拖落下來﹐一頭秀發立時露了出來。乾隆不禁渾身一震﹐ 這女子一定是邪教里的﹐一時又見申家三兄弟跑出來大叫﹕ “殺人啦﹗有反賊殺人了﹗” 乾隆此刻目不暇接﹐指著申龍三人大喝﹕“給我拿下﹗“又指著易瑛﹕“我要這個人﹐ 快拿﹗”紀昀急急說道﹕“滅了本地惡霸就沒了亂源﹐其余的事好辦﹗”一語提醒乾隆﹐推 著素倫說道﹕“死奴才﹐守在這里干什麼﹖幫著丁繼先維持﹗”素淪急得兩眼出火﹐卻仍是 跟定乾隆寸步不離﹐連連點著名字吆喝﹕“主子要申家兄弟﹐凡在里頭作亂鼓噪的一概擒 拿﹐不許亂打﹗”侍衛們便幫著衙役們擒住了十幾個難民和白虎會的打手﹐有幾個被打得渾 身是血﹐躺在地上掙扎。還有想趁機大搶大打的﹐見勢不妙﹐扔下手中菜刀、棍子之類家什 便四處逃竄。 “娘稀匹﹗”丁繼先一直東奔西竄指揮彈壓﹐此時見官衙占了上風﹐因見銀娃被人救 出﹐照臉啐了一口罵道﹕“不是你這婆娘﹐哪有今天這事﹐老子回頭料理你﹗”說話間申 虎、申龍已經被擒﹐乾隆在紛紛逃散的人中張著眼還在尋找易瑛和申豹﹐哪里還有人影兒﹖ 一時﹐一個熱火朝天的慶神社會便如鳥魯散﹐滿地都是遺落的鞋、帽、衣帶、破鍋、爛盆﹐ 還有東一灘西一灘的斑斑血污。這時丁維先才顧得上來見乾隆﹐揩著污汗道謝道﹕“貝勒 爺﹐幸虧有您幫助﹗要不是您幫著﹐今天要鬧出大亂子了﹗” 乾隆看也沒看他一眼﹐搖著扇子踱了兩步﹐莊重地說道﹕“哪里有什麼貝勒﹖又是什麼 王爺﹖朕即是當今乾隆皇帝﹗”仿佛又一聲霹靂﹐震得丁繼先渾身一顫﹐滿頭油汗立時化作 冷汗淋漓。他像傻子一樣﹐目瞪口呆地站在一邊。看看那群侍衛﹐又看看紀昀﹐再仔細辨認 乾隆﹐突然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奴才是個糊塗蛋﹗竟對面不認得主子﹗……早瞧 著面熟呢──奴才覲見過兩次﹗可惜奴才是個近視眼……”說得乾隆一笑﹕“起來吧﹗看衙 役們聽見了……”說著便邊走邊問﹕ “這個白虎會是不是青幫里的﹖有多少人﹖” 丁繼先側身跟著﹐小心回道﹕“白虎會是紅幫。歸城北洪三香堂管﹐洪三下頭還有青 龍、元武、朱雀三個會﹐人數總計一千二百多﹐都是本地人﹐有各行里的掌櫃伙計﹐也有種 地的。”“這是一方豪強惡霸。”乾隆站住了腳﹐“為什麼不取締﹖洪三作惡多端﹐白晝行 兇﹐人人畏之如虎﹐為什麼不早早剪除﹖”丁繼先從容答道﹕“奴才是去年秋天才調任平陰 的﹐下車時這里的惡勢力已經尾大不掉。縣里人手少﹐又沒有拿到洪某犯罪的實據。調來從 前的獄案看過﹐雖有前科﹐曾被赦免出獄。如果弄不好﹐出了大亂子﹐根本彈壓不住。後來 難民擁人平陰﹐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誰知到底還是出了事。” “這事看來不全怪你﹐前任官姑息養奸﹐難辭其咎。”乾隆繼續向前走﹐沉吟著說道﹕ “不過﹐眼前你打算怎樣善後﹖”丁繼先也低頭思索﹐說道﹕“只有戒備謹防﹐等難民的事 處置完再作打算。”乾隆道﹕“現在就要處置﹐今天捉到的亂民﹐還有白虎會的惡棍﹐要立 即正法﹗” “是﹗” “立刻出安民告示。洪三已死﹐他們群龍無首﹐解散紅幫香堂。青龍、朱雀的會首要到 縣衙自首﹐三日不到﹐即行剿捕﹗” “是是是﹗──不過難民……” 乾隆蹙眉沉思﹐許久才道﹕“這麼著堵截太費力了﹐也不見得就能逮住‘一枝花’── 所有省界邊境開禁、撤回邊卡﹐要知道‘積水成淵﹐蚊龍生焉’﹐紀昀寫信給劉統勛﹐把旨 意傳給他﹐縣里快馬送去﹗”紀昀忙躬身道﹕“是﹗”乾隆見丁繼先發呆﹐說道﹕“你去 吧﹐快辦﹗嗯……把那個銀娃帶到朕那里﹐朕要親詢﹗”他臉一紅﹐敏感地看一眼紀昀﹐紀 購一臉木然﹐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想。 熾天使書城
【二十八 說宦情夜宴獄神廟 惜能吏皇帝探死囚】 盧焯黃綾裹枷被鎖拿到京﹐聽候乾隆最後處置﹐囚在養蜂夾道的獄神廟內。這個地方在 康熙年間﹐曾囚禁犯過的阿哥和宗室親貴﹐後來又改為刑部關禁有罪的待勘大臣的處所。雖 然修造得結實﹐幾十年風剝雨蝕﹐也已顯得破舊凋零不堪。高大灰暗的牆壁﹐檐間蛛網密 布﹐雀糞斑斑﹐高牆上築有□望堡和巡道﹐看去陰森森的。他是這里被囚的最大的官﹐住得 最為舒適﹐是“天字號”第一所的頭號房──其實就是原來獄神廟的東偏殿。將大殿用木板 隔開一分為二﹐形成內外套間。外間放一張供吃飯的桌子﹐還有三張椅子﹐內間木榻上還撐 著帳子﹐確乎是特別優遇。這並不是管獄的心善﹐一則朝廷有不辱士大夫的成規﹐二則這里 的犯人吉兇不定﹐有的是殺了﹐更多的是囚了一段又赦了。幾年間起復出來﹐又是權威赫 赫、炙手可熱的大僚。當年怡親王允祥囚在此處﹐典獄官罵了他一句“裝病”﹐允祥重新得 勢﹐把已經調到廣東的典獄官又調回北京﹐壓到部曹里邊當謄抄吏﹐到死都沒再晉升一步。 因此獄卒們待犯人一個個口甜如蜜﹐一句一個“大人”“爺”﹐絕不敢怠慢﹐盧焯原是戶部 員外郎加侍郎銜放出去治水當欽差﹐又轉任封疆大吏的﹐熟人格外多。一入獄便有一干同 年、同僚、鄉親來此慰問、請安、道乏。今日你一席說是“祛兇”﹐明日他一席又說“壓 驚”、“洗晦”。連日來熱鬧個不了。盧焯自覺比在福建享福十倍。唯一擔心的是乾隆親 審﹐咫尺天威﹐福禍難測﹐靜夜里﹐常常忐忑不安夢驚不斷。 眼見五月將盡﹐這日天下微雨。盧焯正百無聊賴﹐隔窗見幾個人說說笑笑進了“一 號”。走近了﹐才看見是戶部主事柳縉模和雲南司主事呂成德。身後跟著幾個筆帖式﹐傭人 挑著個食盒子進來。獄卒便忙開門﹐笑著說﹕“今晚又能沾爺的光兒了﹗”盧焯笑著迎客﹐ 讓座﹐說道﹕“已經討擾過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大叫老兄們費心了。” “今兒是老呂作東。”柳縉模是個喜天哈地的人﹐一邊叫布菜﹐一邊賞獄吏酒錢﹐說 道﹕“老呂主管雲南司﹐如今闊起來。陽萎也好了﹐今兒說去冬納的小妾肚里有了﹐我說那 你得請客──就拽他來了。”盧焯笑道﹕“這杯喜酒當然要喝﹐祝你早生貴子。你陽萎是用 什麼法子治的﹖我福建任上一個朋友也有這個病兒﹐憑是參蓍茸桂、驢腎鹿鞭吃了多少﹐總 不管用。脖子上、手背上每日爪痕不斷﹐說是老婆掐的﹐真是笑死人﹗” 柳縉模笑嘻嘻地給各人酌酒﹐共舉門杯為呂成德賀喜。柳縉模為盧焯夾菜﹐說道﹕“窮 京官得這個病的多了。盧大人﹐您想﹐一年通共三四十兩的俸﹐還要應酬朋友﹐誰敢接家眷 來﹐又不能嫖窯子﹐每日涼床睡覺﹐枯寂無聊﹐哪有個不得陽萎的﹖刀子不磨還要生�� 呢﹗……”他話沒說完﹐眾人都禁不住“噗”地噴酒大笑。呂成德指著柳縉模笑得直抖﹐ “你呀﹐你呀……”卻說不出下頭的話。 “其實豈止是部曹小吏﹐就是有些朝廷大臣﹐在這上頭也是難乎為情”。旁邊一個筆帖 式喝得滿面紅光﹐把杯說道﹕“先頭李巨來公﹐當了直隸總督﹐他吃虧就吃在矯情上頭。有 個外地門生進京﹐送他一個小妾﹐他把人家痛罵一頓﹐打發人家走。可自己心里又難受﹐人 走了﹐拿著家里小廝出氣。每次有人給他送禮﹐都是峻詞拒絕﹐子曰詩雲一大套訓導人家。 人走了又沮喪仿徨﹐長吁短嘆。這種人你說苦不苦呢﹖”柳縉模一臉怪相﹐說道﹕“難怪 呢﹗巨來公到北京就沒再生兒子﹐原來也陽萎了﹗”眾人又復哈哈大笑。 盧焯是個有心事的人﹐畢竟笑得不暢﹐吃幾杯問道﹕“錢度在雲南銅政司差使辦得好。 上回老尤來看我﹐說是要升御史了。有這事嗎﹖聽說江蘇今年尹繼善修了好大一座書院﹐海 關厘金稅比去年多了一倍﹐皇上回來不定有多高興呢﹗”他其實是想探聽乾隆是不是已經回 京﹐心情如何﹐眾人當然猜不到這里。呂成德道﹕“銅政司如今權大﹐頂得上戶部副衙門。 不過那里的銅政、錢政也確實需要錢度這樣的鐵腕人物去整。他一到那里﹐先裝憨兒﹐貓在 一邊幾個月﹐只聽只看什麼也不說﹐人們都以為他是個白癡。誰知他一說升衙﹐跟他的書吏 們就抱來老高一疊檔案文卷﹐點著名一個一個揭露左右胥吏貪污受賄的情事﹐若是不如實招 認﹐便大板子打得□啪響﹐打得血肉橫飛﹐有三個和銅商勾結的竟被當庭打死﹐其余的卻一 律記過留衙。緊接著又處置銅商﹐連雲南總督都驚動了﹐調一營兵封山﹐一夜擒了四十多個 銅商。錢度說‘本司有先斬後奏權’﹐不到天明就梟首了﹐一大串掛在旗桿上示眾。他一頭 給礦工長工錢﹐一頭又捉了幾十個包工頭﹐說他們欺壓良善﹐為非作歹日久﹐擂鼓三通﹐殺 得衙門外一片血水橫流。除了青幫﹐所有原來的幫會一概取締。有私自夾帶礦銅出山的也殺 了幾個﹐經過這樣的整頓有了規矩﹐今年精銅多產了四倍還不止﹐鑄的錢又多成色又好。你 想﹐皇上怎麼能不愛他﹖傅六爺說﹐聽皇上的意思﹐還要給他掛上左都御史的銜呢﹗” “真看不出﹐錢度有這樣狠辣的手段﹗”盧焯吁了一口氣﹐“原來在戶部﹐看去也只干 練些﹐真是人不可貌相。”“他是在田文鏡跟前做過師爺的。”柳縉模五指敲桌﹐他已經微 醺﹐乜著眼懶洋洋說道﹕“說來﹐這也是際遇﹐在軍機處當一個小小的書辦就和咱們主子結 識上了。這次去一是報恩﹐二是要做一番事業。主子給了他殺人權﹐不怕人頭滾﹗”那胖子 道﹕“他這是血染紅頂子。沒有才具膽量是不成的。這次金川之戰﹐張大將軍和慶大人要對 勒敏行軍法。勒敏逃到雲南﹐錢度就硬敢收留﹗放在我們身上﹐頂多打發點盤纏放他走路罷 了﹗”胖子對錢度殺人猶自回味﹐道﹕“錢度﹐嘖嘖……那雙牛蛋眼瞪起來﹐也怪嚇人 的﹗” 正說閒話間﹐直隸河總鄂善從外匆匆進來。呂成德和他極熟稔﹐起身一把捉住他袖子﹐ 說道﹕“老鄂﹐晉了三品大員﹐忘了我麼﹖快入座。這麼熱的天兒﹐還一身官袍糊著──寬 衣﹐我們豁三百拳﹗”鄂善歪過頭﹐躲著逼到嘴邊的酒杯﹐一手推著﹐說道﹕“別鬧﹗快點 撤席──皇上和傅六爺來了﹗”胖子笑道﹕“好大個題目嚇我們﹗皇上剛從山東回來﹐乏透 了的人﹐勤政之余﹐不也得和娘娘嬪妃們震卦ヾ一回﹖到這個地方做什──”他話沒說完﹐ 舌頭突然打了結兒﹐望著門口發怔﹐“啪”地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撲通跪了下去﹐語不成 聲地道﹕“奴才……奴才瞳黃湯瞳醉了……主子權當聽見狗叫罷了……”說罷就咕咚咕咚只 是磕頭。眾人先是好笑發愣﹐向門口一看﹐都嚇得立起身來。酒被化為一身冷汗出了。原來 乾隆真的駕到﹐身後站著傅恆﹐呆著臉看屋里一片狼藉。屋里人被驚呆了﹐好久才回過神 來﹐一齊俯伏在地叩頭。 “肖道清﹐你方才胡□些什麼﹖”傅恆的臉板得鐵青﹐擔心地睨一眼乾隆﹐問道﹕“這 是臣子該說的話麼﹖──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撤掉﹗”幾個獄吏齊聲答應著﹐老鼠一樣伏 身溜了進來﹐連桌子抬了出去。那個叫肖道清的胖子只是叩頭﹐結結巴巴說道﹕“回﹐回六 爺……奴才那是醉話……胡說八道……” 乾隆居中坐了下去﹐接過典獄長吏親自捧過的茶放在旁邊的凳上﹐看了眾人一眼﹐突然 一笑﹐說道﹕“你叫肖道清﹖” “是……” “哪個部的﹖” “回皇上﹐戶部。” “你敢誹謗朕躬﹖﹗” “奴奴奴才不敢……奴才其實心里最敬皇皇皇上……” ヾ震卦﹕按《易經》震卦有男女歡愛求子之意。 “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說嘛﹗” “是……”肖道清已完全恢復了神智﹐偷偷瞟了乾隆一眼﹐嚥著唾沫說道﹕“奴才混 帳﹗奴才說﹐皇上剛從山東回來﹐乏透了的人。勤政之余﹐不也得和娘娘嬪妃們……那個那 個震卦一回﹖”他“啪”地又打自己一耳光。眾人心里怦怦急跳。傅恆差點笑出來﹐忙咳嗽 幾聲掩住。 乾隆怔了一下﹐緩緩把目光轉向呂成德﹕“那──這席酒是你請的了﹖” “不是奴才的東﹐但奴才負責。是奴才硬拉著別人作東。奴才犯過有罪﹐求主子懲 處﹗” “你為什麼要請盧焯﹖是想著他將來起復﹐給自己留個後路吧﹗”乾隆犀利的目光盯住 了他﹐“──朕想起來了﹐你叫呂成德。在莊親王的筵會上﹐提著怡親王耳朵灌罰酒的是你 吧﹖” 呂成德打了個酒呃﹐磕頭回話﹐說道﹕“奴才不成器﹐呃﹗上回請盧焯﹐奴才有這個 心﹐這回沒有。刑部王恭說﹐盧焯已經定了斬立決的罪。過幾天就要行刑了。他昔日在京﹐ 和奴才過從甚密。不能不來給他送送行……” “朕不罪你們。”乾隆擺手說道﹕“有情也有理嘛﹐朕不以文字言語罪人。但你們也有 錯。”他看一眼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的盧焯﹐繼續說道﹕“送盧焯上法場﹐不該在法司監獄。 這麼熱鬧﹐成什麼體統﹖肖道清所言﹐也是實情實理﹐知道朕‘乏透了’﹐而且‘勤政’﹐ 也算尚有人心﹐但說‘震卦’﹐男女之事誰能沒有﹖也不算錯。然而在此場合說此話﹐不算 恭敬吧。於君於父應栗栗然﹐惕惕然如對天地﹐不該如此吧。朕說的你們服不服﹖” 眾人個個心里揣著個兔子﹐都道今日惹了大禍﹐不死也得扒層皮。聽了乾隆一番“有情 有理”的話﹐人人都如蒙大赦﹐一齊叩下頭去頌聖。什麼皇恩浩蕩、臣罪當誅﹔雨露恩重、 天高地厚。乾隆輕輕揮手﹐說道﹕“去吧﹗各人寫個謝罪折子﹐轉到都察院﹐叫孫嘉淦給你 們記過﹗” 眾人倉皇退出了獄神廟﹐屋里只剩了乾隆、傅恆、鄂善和盧焯。一坐兩站一跪﹐氣氛立 時變得異常緊張。不知過了多久﹐乾隆微微嘆息一聲﹐問道﹕“盧焯﹐你都知道了﹖” “臣已知罪﹐臣來京之前﹐已經料知難逃聖主誅戮。”盧焯說著﹐已是淚如雨下。“得 到先帝、皇上兩代聖君栽培﹐臣都辜負了﹐臣枉為人子人臣。生﹐羞見世人父母﹔死﹐羞見 先帝和祖父祖母。百思悔腸﹐不知該如何發落自己生魂﹗”乾隆被他說得傷情﹐眼圈一紅就 要落淚﹐咳嗽一聲掩住了。語氣沉重得帶著顫音﹕“你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會勘了五次﹐三 上奏折﹐朕都沒有批。這一次六部會奏﹐確是有理有據案定如鐵﹐朕只能依律允行。刑部擬 的﹐你已知道是斬立決。朕不願你顯戮﹐已下旨著令你自盡。你可有怨尤﹖”盧焯臉色慘 白﹐像刮過的骨頭一樣泛著青色﹐叩頭道﹕“臣犯的是貪賄之罪﹐沒有什麼可恕的﹐顯戮可 以儆戒百官﹐也可以使百姓知朝廷愛養元元的聖德至意。殺頭、自盡都是一死﹐臣願當眾向 天下謝罪……”說到這里﹐他已哽得不能成聲﹐只是稽顙叩頭。 乾隆的臉色也變得異常蒼白﹐喟然說道﹕“朕有惜你處啊﹗先帝爺在時對朕說過﹐江西 有個盧焯﹐在縣里修堰治水很見成效。國家水利自靳輔、陳潢之後人才奇缺﹐要朕留心使 用。你治尖山壩成功﹐是証先帝目力准確。況你從前操守也好。朕疏於教誨﹐只褒揚未加訓 誡﹐終於有今日遺恨﹐記得鄂善修治磚河、潞河﹐幾次不成﹐請你指點。也是我們現在這四 個人小酌薄酒﹐剪燭談政……”兩行眼淚已無聲滾在乾隆頰上﹕“那是恍若昨日﹐誰知你 竟……”他沒說完﹐盧焯哪里還撐得住﹐號陶大哭道﹕“主子﹐主子……您別說了﹐我的心 都要碎了……” “熏英﹐你真叫人沒話說……”傅恆早已黯然落淚﹐“你是怎麼弄的﹖怎麼會犯這個 病﹐為一個女人……”盧焯長長嘆了一口氣﹐拭淚說道﹐“六爺﹐都怪我財迷心竅﹐這時候 有什麼辯處﹖那個女人懷了我的兒子……我們盧家五代單傳﹐我們老爺子說‘傾家蕩產也要 贖她身子。’可我沒有產業。老爺子在先帝爺手里罷官﹐還虧空欠了兩萬兩債務。姓楊的送 來銀票﹐正好夠用﹐我就動了心。想不過是分家案子﹐過後無話﹐這件事就了結了。遭了劉 吳龍的彈劾﹐奴才又懼又羞、亂了方寸﹐趕緊用八百里加緊補了題參楊景震的折子﹐又犯了 欺君之罪……這會子真無話可說﹐只求速死﹐只求速死了……” 乾隆淚流滿面﹐再也不忍聽這撕心裂肺的哽嚥哭聲﹐強撐著站起身來﹐說道﹕“這是你 咎由自取。朕來看你﹐盡一盡昔日舊交情分。鄂善可以留下﹐盧焯在江浙治水福建修壩﹐都 有些章法﹐參照他從前寫的《治水疏》﹐你們再談談。”說罷拔腳便走。 傅恆趕忙跟出來﹐發覺外面的雨還在下著。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十分受用。乾隆似乎還 浸沉在方才的氣氛中﹐踽踽散著步﹐他不要乘輿轎子﹐眾人只好都跟著。一串黃色的西瓜燈 在微風細雨中緩緩行進﹐像一條火龍在街上游動。這一帶都是部署衙門﹐順天府又封了道 兒﹐沒有看熱鬧的﹐倒也安適清淨。 “傅恆﹐”乾隆邊走邊問﹐“你在外任當過欽差﹐帶過兵﹐又回來作軍機大臣。你有沒 有貪賄的事﹖”“沒有。”傅恆立刻坦然回答﹐“但帶兵要軍餉不能沒有虛冒多領。這是因 為部里不肯如實發給﹐總打折扣。多少要說點假話才能夠用。有多余的也分給當兵的了。這 是帶兵將領的良心和本錢。其余我一介不取﹐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主子栽培我不容易﹐ 祖宗的臉面要緊﹐皇上和娘娘的心不能傷。再者﹐我和盧焯不同﹐我有十來處莊子﹐都是先 帝聖祖和皇上累年賜的﹐進項足夠一家開銷的﹐犯不著為銀子觸犯刑典。”乾隆聽著只是微 微搖了搖頭﹐說道﹕“這不夠。要是平常人﹐算是上人﹔要為一代賢臣﹐又是下人。你這個 ‘不敢’二字就是明証。還是要在誠意正心上克己復禮。”傅恆忙道﹕“是﹗奴才記住了﹐ 奴才學張廷玉﹗” 乾隆仰天﹐用臉接著帶涼意的雨點﹐說道﹕“張廷玉自有他過人之處。近年老了﹐太看 重了名──身後的‘名’。今天見朕、他又說起入賢良祠﹐說朕答應賜詩的事。朕說‘你這 是第幾遍了﹖答應了你的﹐准定給你﹐放心﹗’但朕心里不取他。他這幾十年辦差﹐實在是 勤謹。可是誤了他讀書、根性上的毛病﹐到老了就掩不住了。”他說著又轉了話題﹐陡然問 道﹕“你看盧焯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可恕之處﹖” “……有的。”傅恆語氣中帶著遲疑﹐“一是銀子畢竟沒敢悍然私吞﹐還留著觀風色﹕ 二是事發之後有畏罪之心﹐三是此人素日政績好﹐沒有民憤。如今的官﹐貪賄的手法也愈來 愈高明﹐有幾個直接拿錢的﹖送地的﹐送古玩名畫的﹐送宅院的﹐還有送產業的﹐比如蘇杭 一帶織造綢緞主們、江西景德鎮大瓷窯主們行賄﹐送的是‘份子錢’。不張不揚、沒憑沒 據﹐那些分店、分號就成了‘父母官’的產業了。楊景震不聰明﹐盧焯更笨﹐就落入網 中……”他嘆息一聲﹐言下不勝感慨。 乾隆也是嘆息﹐說道﹕“朕是很惜這個盧焯。如今選上來的進士﹐叫他寫八股文﹐一個 個花團錦簇﹐叫他說治民之道﹐有的也能說一套。給他一個銅礦﹐他就不及錢度﹔給他一條 河﹐讓他治﹐他就望洋興嘆。懂得經濟之道的太少了﹐朕有點舍不得。”傅恆笑道﹕“主上 想饒他還不容易﹖駁了部議就是了。”乾隆道﹕“六部沒有錯誤﹐駁不動。朕想﹐吏治還要 整頓﹐愈是天下富裕﹐這一條愈是要緊﹐不殺他﹐別人引例叫饒﹐朕饒是不饒﹖” 這一來傅恆也語塞﹐良久才道﹕“皇上這話奴才心領神受﹐也實在感動。像這樣憂天下 之憂的聖君﹐奴才能夠青蠅附驥﹐不知哪一代修來的福。”他順水推舟地灌了米湯﹕“有句 話請皇上斟酌﹐如若委實舍不得盧焯﹐皇上可以代他擔點責任﹐這樣不傷大局﹐盧焯的命也 就保住了。” “噢﹗”乾隆一下子站住了腳﹐他臉背著燈影﹐看不清是個什麼神氣﹐許久才道﹕“可 以代他擔點干系。朕有訓誡不嚴之責也是實情。對了﹐還可叫六部郎官以上官員上條陳﹐議 一議朕即位以來的政務闕失﹐不但盧焯可以保下來﹐也借此告誡天下﹕朕肅貪倡廉的至意─ ─你這個主意出得好﹗” 這個主意當然不壞。但傅恆卻知﹐這其實是一道罪己詔。有朝一日對景兒﹐乾隆想起 來﹐把責任放在自己身上﹐是件萬難承當的事。遂笑著娓娓說道﹕“奴才這會子又覺得自己 是否太荒唐了﹗其實死一個盧焯﹐於國家並沒有什麼傷損﹐還可借此整飭吏治。也不見得是 什麼好主意﹐只求主上聖心默察而已。” “不荒唐。”乾隆順著自己思路說道﹕“訥親已經動身兩天了﹐朕也下詔命錢度帶勒敏 來京。核實了金川敗績﹐慶復、張廣泗斷不可留﹗那是兩個官居極品的大員﹐於天下震動比 盧焯要大得多。只要百姓知道朕不吝於誅殺有罪官員﹐只要朝臣知道朕執法如山不庇護於心 臂親臣﹐也就夠了﹗”傅恆忙躬身稱是﹐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卻掠過一絲寒意。 他們邊走邊說﹐不覺已到西華門外﹐此時剛剛起更﹐八盞明黃宮燈煌煌耀眼。粉未一樣 的細雨在微風中絲絲飄蕩﹐高大的西華門翹翅飛檐﹐矗在夜空之中﹐似乎要凌空拔起的模 樣。和西華門遙遙相對的﹐是張廷玉的府邸﹐門前只掛了兩盞米黃西瓜燈﹐燈下人影幢幢﹐ 隱約看去都是等待接見的外地官員。傅恆想起乾隆議論張廷玉的話﹐想說一句“張廷玉也不 容易”﹐又嚥了回去﹐見乾隆若有所思地站住了腳﹐便問﹕“主子﹐這會子在想什麼──也 許奴才不該問。” “朕在想山東平陰的事。”乾隆像是在咀嚼著什麼﹐緩緩地說道﹕“朕已經告訴過你 的﹐朕很疑那個女扮男裝的沖虛道士﹐就是‘一枝花’﹐朕拿她本來是很容易的﹐怎麼就沒 有下這個旨意呢﹖” 這個話傅恆不敢答﹐乾隆拈花惹草的風流性子他太了解了。但和皇帝說話又不能沉默﹐ 憋了一陣子﹐竟憋出一句﹕“因為她是‘一枝花’﹗”乾隆搖頭道﹕“花有毒也還要除掉 的。‘一枝花’雍正初年已經出名﹐朕十二歲時就聽過她的案由。所以不能肯定﹐她沒這麼 年輕﹐難道世上真有駐顏易容術﹖”傅恆笑道﹕“是個狐狸精也未可知。”他覺得這句話太 輕薄﹐忙又斂容問道﹕“主子後來又見著她了麼﹖” “見了。”乾隆無聲地透了一口氣﹐“第二天開禁邊境﹐朕離開平陰﹐在西城門口又和 她打了個照面……都沒有說話。離有一丈來遠近吧﹐我們對面站了一會兒﹐她向朕打了個稽 首就騎驢走了……朕一直看到她背影沒了才上馬。” 見乾隆一副若有所失的樣子﹐傅恆不禁一笑﹐說道﹕“如若有緣﹐將來還會見的。主子 想見她還不容易﹖” “朕不願與她有這個緣分。”乾隆眼神里多少有點迷惘﹐徐徐說道﹕“你跪安吧﹗” 傅恆回到自家府邸﹐掏出懷表看時﹐剛指八點半﹐還不到亥時。見小王一溜小跑迎了出 來﹐他一邊往里走﹐一邊問﹕“哪位大人來過﹖少爺睡了沒有﹖”小王緊跟著往里走﹐回答 道﹕“今晚在這等著候見的人不少﹐太太吩咐了﹐說老爺今早天不明就進去了﹐晚上要見 駕﹐請大人們明兒再來﹐便又都走了。還來了兩個洋人﹐是荷蘭國的洋和尚﹐嘰哩咕嚕說了 一大串﹐那通譯官也是個活寶﹐結結巴巴地翻譯過來﹐說久慕老爺是個中國英雄﹐想巴結巴 結﹐奴才請示太太﹐也照前頭的話打發了。他們還想見太太﹐太太笑得前仰後合﹐說下輩子 她托生個男的再見……聽里頭人說﹐少爺剛剛睡著﹐怕驚著了﹐我不許打更的敲梆子……” 傅恆站了一會﹐說道﹕“該打更還得打更﹐甭那麼嬌貴﹐慣得紙糊的人兒一樣﹐將來出兵放 馬﹐大炮聲他聽不聽﹖現在就辦﹗”說罷進了二門。 “呀﹐老爺今兒回來得早﹗”棠兒正和彩卉在燈底下伸交子ヾ﹐一根繩圈兒翻得花樣百 出。見傅恆回來﹐忙將交子套在彩卉指上﹐站起身道﹕“我還以為又要等到半夜了呢﹗── 快﹐給老爺端參湯﹐把冠服除了──輕點﹐別驚醒了康兒﹗”傅恆這才看了看熟睡的兒子﹐ 說道﹕“別太嬌了﹐嬌子如殺子﹗這屋里還有蚊子﹖還要蓋上紗罩﹗”棠兒笑道﹕“成者王 侯敗者賊﹗你如今紫袍玉帶﹐說得嘴響。你說我嬌他﹐我還說你不像個阿瑪呢﹗自康兒下 地﹐你抱過幾回﹐親過幾次﹖” 傅恆看看兒子福康安﹐粉嘟嘟的臉﹐帶著用碎布拼成的兜肚兒﹐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半 伸半蜷﹐燈光下隱隱約約地籠在紗罩里﹐年畫兒上的小哪吒似的﹐也實是可愛﹐一邊揭開紗 罩﹐笑道﹕“這是我的種﹐我不親誰親﹖我怎麼瞧都很像我……”說著便俯身用嘴去親。小 家伙大約被他的八字髭須刺癢了﹐一翻身“啪”地打了傅恆一個耳光﹐一咕碌坐了起來﹐小 黑豆眼迷迷怔怔看了看傅恆﹐咧嘴兒要哭﹐一閃眼又伸著小手指指桌子﹐說“要﹐那個﹗” 棠兒忙轉身向桌旁走去﹐又見彩卉還伸著交繩侍立在旁﹐說道﹕“你去吧──記住這個交樣 兒﹐明兒查查交譜。” 傅恆見桌上亮晶晶一片﹐待棠兒拿過來一看﹐竟是一塊鍍金懷表﹗不禁吃了一驚﹐說 道﹕“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他玩──誰送來的﹖”“是個叫吉利的洋和尚送的。我叫老王去 退﹐吉利說這東西在他們國里不是什麼金貴東西﹐還說你是大英雄﹐還說什麼尾大。我說我 代大英雄收著﹐可不一定給你辦事兒。我還說黃鼠狼才‘尾大’呢﹐這個詞兒免了吧﹗”說 得傅恆也笑了﹐一邊逗兒子一邊說道﹕“他是想傳教啊﹐這我可做不了主。我已經見過他﹐ 叫他見主子﹐他又不肯跪拜。這怎麼行﹖別說是他﹐就是他們國王來了﹐見到主子也得三跪 九叩﹗這是臣子應盡之禮嘛﹐我就想不通他們的心思﹗──內當家的﹐說正經的﹐兒子不能 太嬌﹐家里文教頭武教頭都有﹐該認的字認不下﹐該學的架勢學不來﹐要罰跪﹐不能任 性﹗”他指著表﹐“我知道﹐這物件在他們國也不便宜﹐我們不能受。明兒繳官﹐這不是小 孩子玩的。”小福康安已能聽懂大人的話﹐嘴一撇舉起手中的懷表便摜了出去﹐嘟著小嘴說 道﹕“阿瑪不親我﹐我不要了﹗”那表跌在地上﹐玻璃面兒立時摔得稀碎﹗ ヾ交子﹕即用繩作開支的游戲﹐也用來占卜。 “你混帳﹗”傅恆忙不迭撿起來﹐臉上已勃然變色﹐“沒調教的﹐老子揍你﹗”心疼地 看表﹐見仍在□□走字兒﹐才略轉過顏色。福康安哇的一聲放嗓兒大哭起來﹐外頭丫頭老婆 子立時□地擁進一群。棠兒白了丈夫一眼﹐抱起兒子拍哄著﹐“噢……噢……好兒子不哭﹐ 不哭……是阿瑪不好……趕明個我再給你個更好的……”哄得福康安乜了眼﹐才交給一個老 媽子﹐又叮嚀“後半夜涼﹐當心著肚子﹗醒了渴﹐別一味喂奶﹐拿冰糖銀耳湯喂喂﹐天熱﹐ 敗敗火……”老婆子答應了﹐躡著腳抱著福康安出去了。傅恆又好氣又好笑﹔用剪子裁開幾 封信就燈底下看起來。棠兒裝作生氣﹐躺在床上側身向里﹐許久不聽丈夫動靜﹐一翻身起來 噗地吹熄了燈﹐說道﹕“不是要官做就是想肥缺﹐這信有什麼看頭﹖要看﹐到外頭書房看 去﹗要有給你說房中秘術巴結你的﹐可拉住彩卉她們去出出火﹗” “你看你這人﹐這話叫外頭人聽見了多不好﹗”傅恆無可奈何地起身脫衣﹐因嫌熱﹐將 靠紗屜子案上放的一盆冰放在炕頭案上﹐這才偎著棠兒躺下﹐小聲笑道﹕“你這人糊塗﹐孩 子有出息﹐像咱們這人家﹐將來不又是個福中堂﹖這個福算什麼﹐老來福才是福﹐不是你的 話﹖再說表﹐皇上賜了兩三塊還沒用哩﹐家里有﹐干嘛還要貪﹖要真看中了﹐明兒你去見姐 姐﹐當面把這些表送上去﹐再說想要一塊﹐她能不賞你﹖名聲兒要緊﹐公出公入的﹐又是賞 你﹐那不是體面光鮮……”見棠兒不理﹐傅恆從後摟緊了她﹐一邊撫摸﹐一笑說道﹕“你怎 麼沒聽過‘偉大’這個詞兒﹐咱們中國人講人身材高大魁梧﹐那叫軀干偉大﹐外國人說到政 治上去了。你看看……我這人身材偉大不偉大……嗯……”棠兒翻轉身﹐用指頭頂了一下傅 恆的頭﹐狠狠說道﹕“你這人﹐死蛤膜也捏出尿來﹗我又有了﹐你再把胎給我弄掉﹗慢著些 兒有味兒……” 一時二人事畢﹐心滿意足地並肩躺著。棠兒見傅恆頭枕手臂閉目沉思﹐撫著他結實光滑 的前胸﹐問道﹕“還不如意﹖這會子又在想什麼﹐是皇上想著‘一枝花’﹐又勾得你想娟娟 那個賊妮子了﹖” “沒想娟娟﹐你一說﹐倒想起來了。”傅恆抽出一只手愛撫著她的秀發﹐“訥親走了﹐ 那麼好的差使﹐我沒撈到手﹐心里不是味兒。”棠兒也拉著他辮梢兒把玩﹐她知道這是他耿 耿於心的一件難受事兒﹐撒嬌兒似地說﹐“什麼稀罕﹗平安才是福﹐我才不想你再出兵放馬 呢﹗當個太平宰相比什麼都強﹗”見傅恆不吱聲﹐又道﹕“還說不想﹐上回悄悄在西園於揪 樹底下那個墳跟前奠酒﹐祭誰的呢﹐嗯﹐還有──峭峭霧漫峰﹐紛紛桃花英。唯余舊溪水﹐ 記汝當時影──總不會是我吧﹖”她忽然從心里泛上一股苦水﹐咚地打了傅恆一拳﹐翻轉身 獨自啜泣起來。男人只要愛﹐女人這一招永遠是靈丹妙藥。傅恆只好打起精神撫慰她﹐遍體 摩挲著﹐溫語說道﹕“……今天一整日都跟著皇上﹐看折子、見人﹐又去祈年殿進香﹐又折 到獄神廟去見盧焯……皇上一有空就說‘一技花’﹐說一定要生擒﹐他要親審……又說平陰 一見﹐他感慨很多……” 棠兒心里剛暖和過來﹐聽說乾隆眷戀“一枝花”﹐更不是滋味﹐暗地里撇著小嘴直想墜 淚﹐卻只好忍著﹐哼了一聲道﹕“男人們沒一個不是這樣的﹐怪不得──”她幾乎脫口說出 乾隆曾跟她講“一個女人打倒一廟和尚”的話﹐忙改口道﹕“──姐姐窩屈得一身病呢﹗” 傅恆只順著自己思路﹐繼續說道﹕“皇上不是那個意思。他說﹐他要拿那個洪三為的是除 霸﹐‘一枝花’殺了他不也是除霸﹐這里頭的本性區分不大﹔他要開倉賑濟﹐放災民出境不 惜連賊匪都放了﹐沖虛在災民里頭舍藥治病﹔他懲治貪官﹐捉住便殺﹐明正典刑﹐‘一枝 花’他們也殺貪官﹐心術手段也相去不遠。”棠兒聽是這個﹐“嗤”地一笑說道﹕“那才不 一樣呢﹗皇上是朝廷﹐朝廷是社稷﹐管著千千萬萬蟻民﹗皇上殺掉了山西巡撫﹐還有學政﹐ 她呢﹖本事再大﹐連個府台也沒聽說能殺掉﹗” “皇上是訓誨我﹐並沒說‘一樣’。”傅恆倦上來﹐打了個呵欠﹐說道﹐“強盜行仁 政﹐就會奪得天下。夏桀商紂是‘皇上’﹐行暴政就要發生革命。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 者失天下﹐何況咱們是滿洲人﹐一二百萬人管著幾億漢人﹐好比小孩子端著一大鍋熱湯﹐一 不留神也是不成的﹗” 傅恆說得激動﹐卻不聽棠兒再吱聲﹐她已是呼吸均勻、酣睡人夢了﹐不由得好笑。但他 自己又雙目如電﹐知道走了困﹐便索性輕輕挪身下炕﹐來到外間。外問當值的丫頭是彩卉﹐ 見他抱著一疊子信出來﹐忙迎過來給他倒漱口水﹐收拾桌子﹐小聲道﹕“爺又要批閱公事信 了﹐還不勞乏﹖”傅恆順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隔著薄衣捏捏乳房﹐小聲笑道﹕“不乏。我 先把信看完﹐回幾封短信。一會兒再照顧你──去弄碗銀耳湯來﹗”彩卉紅了臉﹐輕輕扳下 傅恆那只不很規矩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這一夜傅恆直到四更天才再睡﹐先拆看了幾處府縣的報災信﹐在信上加了批語發回省 里﹔又見幾個訐告貪污行賄的﹐還有一份稟報人命官司錯審﹐輿論紛紛請求重審的﹐都歸攏 在一處寫了節略預備明日上奏。因見還有兩封信說錢度在銅礦濫殺無辜的﹐批到刑部“派員 核查﹐誣告反坐﹐情實再奏”。見有兵部請求發下鑄炮銅材的部文﹐卻又直批錢度﹐叫他速 運銅材到京。未了﹐傅恆又寫了任命岳鐘麒為川陝總督的票擬﹐這才擱筆﹐揉著發酸的腕 子﹐笑著對侍立在旁的彩卉道﹕ “來吧……” 熾天使書城
【二十九 繳貢物棠兒入宮闕 探雪芹敦氏逢故人】 隔了一日﹐棠兒便帶著表進宮上繳皇後﹐她是三天兩頭進去給太後和皇後請安的人。傅 恆如今已是炙手可熱的天子第一信臣﹐她自然水漲船高﹐幾乎沒言聲﹐左掖門的侍衛、太監 便含笑躬身放行。一路進來﹐遇見所有的人莫不避道行禮﹐棠兒自是得意。待到隆宗門外﹐ 晉見朝謁的官員漸多﹐門外還站著幾個王爺﹐三三五五竊竊私議著什麼。棠兒低下了頭從人 群中穿過時﹐她感覺到四周的目光在注視她﹐心里卜卜直跳﹐直到進入養心殿西內巷﹐才舒 了一口氣﹐鼻尖上已冒出細汗來。 “是棠兒來了﹗”皇後見棠兒進來行禮﹐瞟了一眼自鳴鐘﹐詫異地問道﹕“這才辰時﹐ 你從不這時候進來的﹐有什麼要緊事麼﹖”說著便命賜座。睞妮子現今已是皇後跟前得用的 侍選宮人﹐穿得一身光鮮﹐見是恩人主婦來了﹐便忙不迭地搬來瓷墩﹐用衣袖拂了又拂﹐待 棠兒坐了﹐又插燭般拜了下去。棠兒心里喜滋滋地說道﹕“你如今身份不同﹐千萬不要給我 行這大禮……和你一樣﹐我也是娘娘的奴才……你進來不容易﹐也是你的造化﹐好生服侍娘 娘﹐你的大造化還在後頭呢﹗零零碎碎的缺什麼﹐只管去見我。娘娘事多身弱﹐不要煩 她。”皇後想起她從前淒惶﹐見此情景也覺酸心﹐遂道﹕“她已經改名睞娘﹐你看她換了妝 束﹐連說話聲氣都變了﹗” 睞娘忙拭淚轉笑﹐嚶嚶說道﹕“六奶奶放心﹐我如今真是夢想不到的心滿意足。娘娘就 是觀音菩薩﹐您薦我來當了捧瓶兒的侍女。這個大恩今世是報不了了﹐一世接一世的﹐我總 要還這個情﹗我進宮後﹐魏家的還說惡話﹐說麻衣雀沒有占梅枝兒占到底的﹐叫我回去謝 罪。我給頂了回去。說娘娘已經大安﹐你們這話該割舌剜眼﹗他們意思我早晚還得出宮﹐我 說我出宮也不希罕你那點子‘家業’。這麼好的主子﹐我累死累活侍候心甘情願﹐主子一百 年後歸西成佛﹐我也要學太皇太後跟前的妙香ヾ﹐隨了主子侍奉蓮駕﹗”說得慷慨﹐她眼中 已湧出淚花。棠兒道﹕“魏家的算什麼﹖老鴰﹗”“他們狗眼看人低﹐”睞娘又笑道﹐“沒 想到我能到主子跟前。”棠兒笑著對富察氏道﹕“娘娘氣色真的一夭比一天強了。原來額鬢 上還帶點青黯﹐如今一點也看不出了﹐體態也胖了點﹐怎麼一場大病過去﹐連過去的小病也 都沒了﹖” “這個我也不明白。”富察氏掠了一下鬢﹐果然顯得容光煥發﹐絮絮叨叨說道﹕“雍正 十二年我還在雍和宮當福晉﹐賈士芳給我推過造命﹐說再過九年我有一劫﹐什麼熒惑星犯太 歲﹐不克而歸﹐若無貴人相助﹐即到絕死之地﹐還說什麼澗橋雖短﹐獨木難過。後來讓尹繼 善帶了我的八字去見靈隱寺的百歲方丈了空﹐了空說的和前頭說的也差不多﹐又說唯善事可 結善緣﹐叫我年年放生﹐月月持齋﹐日日誦經﹐果然就冒出個紀昀﹐就過了這座獨木橋﹗皇 上又為我大赦天下﹐我心里舒展﹐吃飯就好﹐可不就好起來了﹗” 棠兒見娘娘一陣話說得高興﹐這才從袖子里取出那包懷表﹐款款向富察氏奏說了原委﹐ 把包兒遞給睞娘﹐又道﹕“康兒這孽障不懂事﹐碰壞了一塊表蒙子﹐也繳回來﹐換一塊玻 璃﹐還是好好的。”睞娘接過來解開包兒﹐只見金燦燦、銀閃閃的亮得晃眼﹐忙捧到皇後這 邊﹐笑嘻嘻道﹕“聽奴才的媽說見過這物件﹐奴才可是頭一回見呢﹗真真精巧﹐真真是個愛 巴物兒﹗” “往我這里繳東西﹐這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皇後看了看就推到一邊﹐“老六就是軍 機大臣﹐叫他交內務府四值庫就是了。”棠兒見姐姐高興﹐說道﹕“他心細﹐要交內務府﹐ 嫌太刺眼﹐怕有人說‘六爺一下子收了那麼多寶﹐’傳到外頭不定走樣兒成什麼謠言呢﹗這 十三塊表﹐我想要一塊他還不肯給呢﹗想想還是交到姐姐這里﹐您想賞人﹐想留用﹐都算入 了大官中了。”富察氏說得嘴渴﹐剛一轉臂﹐睞娘忙進前兩步﹐將殘茶潑了﹐從銀瓶里又傾 一杯雙手捧過來﹐說道﹕“這是剛沏的﹐溫涼正好。主子脾胃弱﹐天又熱﹐放溫了的茶不 好﹐多少兌了點枸杞和棗汁子﹐能升胃氣……”她自己先喝一口才捧給皇後﹐又給棠兒換 茶。 ヾ妙香﹕雍正皇帝之母德貴妃的侍女。 皇後呷一口噙了一刻才嚥﹐說道﹕“難為你經心。這麼肯在我跟前用心侍候﹐往後你就 長值在我身邊﹐和彩雲、墨翠他們一樣的月例。”棠兒忙恭喜道﹕“這就又升了一步﹐你可 防著旁人紅眼兒﹗”皇後道﹕“棠兒既喜歡這東西﹐自己撿一塊﹐算我賞你的。睞娘把那塊 壞了蒙子的撿出來﹐四值庫里專有修表匠﹐配塊玻璃你使──彩雲、墨翠她們也都有﹐不如 這個小巧﹐也算折平了。”喜得棠兒和睞娘福身跪地謝恩。皇後道﹕“我從不稀罕這些﹐皇 上也不稀罕﹐其實都是鍍金、鍍銀﹐里頭是鐵嘛﹗稱起來能值多少﹖只是作工精良﹐萬歲爺 也是首肯的。他說我們中國地大物博﹐萬物皆備﹐什麼也指望不到洋人。洋貨里除了鐘表﹐ 沒一樣可取的。我說還有金雞納霜呢﹗萬歲爺就大聲笑了。”她是極少風趣的人﹐輕易不苟 言笑﹐今兒精神特好﹐實在罕見。見她喜歡﹐棠兒、睞娘也都放膽一笑﹐紗屜子內外的當值 宮女也都微笑。正高興間﹐貴妃那拉氏踩著“花盆底”﹐擺著腰進來﹐一邊向皇後蹲身行 禮﹐起身笑道﹕“娘娘今兒歡喜﹗身子看去是越瞧越好了﹗” “給貴主兒請安﹗”棠兒見她進來﹐已經站起身﹐又行禮道﹕“貴主兒好氣色﹐看去又 年輕十歲﹐插上這朵花﹐鮮靈靈的﹐跟仇十洲畫的那個什麼畫兒一樣呢﹗”話沒說完﹐見乾 隆輕搖竹扇款步而入﹐便閉住了口。內外太監宮女、那拉氏見他進來都已跪下。棠兒便也跟 著跪了﹐只有皇後款款站起身來。 乾隆不經意地環視眾人一眼﹐和棠兒目光一觸即避開了。隨隨便便坐下去笑道﹕“說得 高高興興的﹐見朕來又都不言聲了──這是誰送來的﹖”他指著那包懷表問道。皇後將棠兒 的話轉述了﹐又笑道﹕“我賞了棠兒一塊﹐還有睞娘。那拉氏既來了﹐自然也要賞一塊。” 那拉氏卻不願和棠兒、睞娘一例﹐笑道﹕“主子忘了﹐上回在慈寧宮﹐老佛爺賞了一大一小 兩塊呢﹗”乾隆道﹕“老佛爺是老佛爺﹐娘娘是娘娘。皇後己經說話﹐還能收回麼﹗”那拉 氏臉一紅﹐說道﹕“是奴婢想左了。”便忙接表謝恩。 “你們都起來吧。”乾隆顯得很輕松﹐用扇子輕揮一下﹐說道﹕“皇後身子是越看越見 好。朕准備去承德﹐特地來問問﹐你想去不想。想去呢﹐三五天擇日就走﹐得叫秦媚媚他們 准備一下行裝。”說著便啜茶。皇後說道﹕“不知怎的﹐今年我想走走。也想請皇上的恩 典﹐能遲幾日不能﹖六月十九是觀音聖誕﹐您知道我許過大願﹐要救一條人命﹐放三千生 靈﹐廣濟寺已經預備下了﹐救命的事還沒請旨﹐也不知道該救誰﹐也請皇上拿主意幫我。這 事辦完﹐心無掛礙去承德﹐因為我還准備了點體己﹐想在承德避暑山莊里修個喇嘛廟﹐開光 破土﹐我不去顯得不虔誠。” 乾隆聽到“不知道該救誰”已是笑不可遏﹐此時更大笑﹐說道﹕“你和太後老佛爺一定 商量好了的﹗那拉氏﹐方才太後那里是不是這一說﹖明天殺盧焯﹐你好救他麼﹖”幾個女人 早就知道這個案子﹐皇後和棠兒還見過盧焯﹐聽乾隆一說﹐都從心底打了個顫。皇後默然良 久﹐說道﹕“我沒想過救盧焯﹐那是關乎國家景運的大事﹐女人不能過問。我想著今年秋決 的犯人﹐必有一等無奈犯罪的可憐沒造化的﹐或者為親人報仇犯罪的﹐我來講情﹐皇上免 勾﹐就是我救了他。”乾隆聽著心里感動得一沉﹐說道﹕“這兩種人其實無可殺之心﹐但只 國法無情。朕從來勾決他們下筆時極為躊躕。你這是仁慈之心嘛﹐朕當然要成全。不過﹐朕 還是把一個盧焯交給你救。”說話間他已想好﹐立刻給富察氏一個順水人情﹐“盧焯犯了死 罪﹐也有可恕之情﹐你來救他。明日午初他上法場你上乾清宮﹐當眾說﹗” “上乾清宮﹖”皇後吃了一驚﹐繼而又有些興奮﹐目光流動一下又黯淡下來﹐搖頭道﹕ “……我不敢……那不和戲本兒里唱的﹐鼓兒詞里說的一樣了……您是聖君﹐他又該殺﹐我 說什麼好呢……”乾隆笑道﹕“朕來教你﹐他們那些大臣﹐都是你的奴才。你進殿他們都得 老實跪下﹐怕他們什麼﹖聖君也得賢後來配﹗你就說──盧焯能治水﹐能造堰﹐別人做不 來﹐治水能防水患﹐修堰又可灌田。黃河漕運幾年一折騰﹐自有史以來平均四年天下一旱﹐ 救盧焯不單為盧焯﹐為救受水旱之苦的人家﹐看他誰駁得了﹖”皇後心里激動﹐深情地望丈 夫一眼﹐說道﹕“妾自然遵旨。可這畢竟帶著干政味道﹐尤不願天下人說皇上聽婦人之言輕 赦罪人。這麼著﹐索性跟太後說了﹐她老人家下懿旨刀下留人﹐我再去乾清宮說情﹐而且言 明下不為例﹐皇上算是盡了孝道。這麼著似乎更好。” 乾隆笑道﹕“就依你﹗──既然有這心願﹐就推到六月二十之後再成行。這次咱們一道 兒奉著母後去秋獵。七月、八月﹐過了九月再回來。”又對棠兒道﹕“訥親走了﹐傅恆要留 北京﹐你就沒這便宜了。”棠兒不知怎的﹐心里泛上一股醋味﹐說道﹕“奴婢聽男人說了﹐ 往後年年要去承德秋獵。奴婢是不會想事兒的人﹐暢春園西邊好大好大一片御苑﹐里邊放養 的樟、□、鹿、麋、虎、豹、狼、熊很多﹐何必到木蘭承德那些地方﹖說避暑吧﹐園子里也 不算熱﹐皇家宮苑還熱著了﹖又何必跑遠路﹐受那馬轎勞頓的﹖” 乾隆斂住了笑容﹐緩緩起身踱步﹐說道﹕“你說的也不錯﹐今兒朕就接了一個本子﹐是 都察院監察御史叢洞寫的﹐和你說的一樣﹐還給朕扣了一條‘狩獵娛樂’朕已下旨﹐說他是 婦人之見﹐目光短淺﹐已經駁下去了。”棠兒和那拉氏都聽得發怔﹐秋後狩獵﹐不為了玩兒 為什麼﹖棠兒見乾隆並無不快之色﹐陪笑道﹕“傅恆也常說‘婦人之見’。我本就是婦人﹐ 也不算什麼大錯兒。但天下有這婦人之見的男人也多的是﹐總得說個道理兒才是呀﹗這麼說 那叢洞又觸了霉頭了。”乾隆笑道﹕“他是言官﹐朕怎麼能因言懲處﹖駁他﹐也正為讓臣工 天下都知道這秋獵的道理。”他掏出懷表看了看﹐說道﹕“咱們大清自順治爺開國﹐已近百 年。太平日子久了﹐八旗旗務都荒了﹐將怕帶兵﹐兵怕炮響﹐都成了老爺兵﹗金川戰事失 利﹐和士卒不勇也有干系。滿洲人入關不足十三萬兵﹐打得李自成一百萬鐵騎丟盔卸甲﹔聖 祖爺平三藩﹐十一省反朝廷﹐黑水逆波流遍天下﹐幾年就平了。到先帝和朕手里﹐一個改土 歸流﹐一個大小金川﹐損我上將四五人﹗所以秋獵不過是借田獵講武﹐調來各處軍隊練練把 式。不要弄到皇帝手無縛雞之力﹐三軍戰陣不成行伍﹐出了亂子臨上轎現纏腳﹐那就遲了。 三代以下聖君﹐沒一個不講究田獵的。你們不讀史﹐怎麼知道這一層﹖皇後就從來不說這個 話。還有一宗﹐到關外秋獵﹐蒙古各王爺自然也來朝覲﹐借此大家見見面﹐中央與各藩恩情 聯絡﹐也就不生疏了。所以年年要秋狩。你們女人也懂得﹐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嘛﹗就 是你方才講的﹐如果玩兒﹐朕就在宮里﹐難道玩不出新鮮花樣兒麼﹖”棠兒乍然間想起﹐和 乾隆作愛時乾隆也說過“新鮮花樣兒”的話﹐不由騰地紅了臉﹐想啐﹐沒敢。 第二日是行刑日﹐盧焯獨自飽吃一餐辭世酒席﹐便由刑部的牛車綁押到西萊市口。時方 天熱﹐盛夏伏天極少殺人的﹐盧焯又是有名的封疆大吏﹐立時轟動了北京城﹐四面八方的人 擁來﹐不到辰時就把法場圍了個密不透風。因為恩赦盧焯的機密沒有洩露﹐監斬官劉統勛辦 得十分認真﹐親自安排順天府衙役維持法場﹐指定收屍家屬位置﹐又怕進京保盧焯的福建人 鬧事﹐對黃天霸一干人又秘密布置監視。因盧焯在官場里的朋友故交不少﹐又專用蘆席搭了 棚子﹐由人隨意設酒祭奠……忙得腳不沾地。 一時報說“盧焯押到”﹐氣氛立時緊張起來。劉統勛在棚里正和幾個部郎寒暄﹐話沒說 圓便趕出來。只見幾十個衙役手拉手給刑車開道﹐擠得前仰後合﹐便命隨從戈什哈﹕“給我 用鞭子虛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盧焯帶到刑樁跟前。嘈雜不安的人群立時停 止了騷動。在場中零零星星的咳嗽聲里﹐劉統勛架著步子走到盧焯跟前﹐對閉目不語的盧焯 一揖﹐說道﹕ “盧公﹐是我來為你送行的。” “是延清﹐我明白。” “沒有綁疼吧﹖” “沒有。” “這是旨意﹐我沒有辦法。” “我明白﹐明白。” “還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 劉統勛又一揖﹐說道﹕“時辰還早﹐席棚里還有你不少故交送行﹐請先過去一敘。呆會 兒統勛也有一杯水酒相送──給他松綁﹗──要不要攙扶﹖”見盧焯搖頭﹐便擺手命人押送 盧焯進棚。自己大步登上監斬台﹐環視一眼又開始騷動的人群﹐將手中警堂木“啪”地猛敲 一聲﹐喝道﹕“現在宣布聖旨和盧焯案由。在法場犯規者﹐一律由順天府當場擒拿﹗”在一 片寂靜中﹐劉統勛展旨高聲朗誦﹕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治天下以至公﹐待臣下以至誠﹐不意大臣中竟尚有如盧焯者﹐心 地卑污﹐貪墨舞法﹐受賄累萬﹐敲剝民財以飽私囊﹐思之情殊可恨﹗亦朕之誠不能感恪眾人 耳﹐易勝愧憤。前薩哈諒、喀爾欽之事天下周知﹐而盧焯不知殷鑒﹐悍然自觸刑律。彼既毫 不以朕躬及民生為念﹐朕亦何惜三尺王綱﹖旨下之日﹐即著將盧焯人犯一名綁赴刑場﹐立決 正法﹐由劉統勛監視行刑。欽此﹗ 接著又讀案由。此時萬頭攢動﹐一片擾攘議論﹐嗡嗡之聲﹐嘖嘖驚嘆之聲響成一片。劉 統勛勉強讀完﹐便下監斬台﹐卻見敦敏、敦誠二人擠得發辮都濕淋淋的進來﹐遂笑道﹕“你 們幾時回京來的﹖殺盧焯有什麼看頭﹐這麼熱天兒﹐還不如去尋那個什麼芹的會你們的 詩。” “盧焯一向是紅極了的官兒﹐我們也相識的﹐落到這一步﹐當得來瞧瞧。你是個把殺人 當作家常飯的人﹐虧你還笑得出﹗有朝一日我也輪上了﹐你也笑﹖”敦誠和劉統勛很熟﹐連 說帶笑道﹐“──還叫你說對了﹐我和哥子就是要看雪芹去的﹐我們剛從山海關回來。”劉 統勛一邊走一邊道﹕“時辰也就到了﹐給盧焯遞杯酒去──”話沒說完﹐便聽炮響﹐一個戈 什哈追來稟道﹕“時辰到了﹐請大人下令﹗”劉統勛說了句“稍候﹐到三刻不遲──你們那 本子《紅樓夢》我看著打瞌睡兒﹐坊里買的《濟公傳》還有點意思。皇上正要紀昀收集圖 書﹐你們瞧好了﹐還不如先給紀昀送去看看。你們誇說《紅樓夢》里的詞寫得好﹐我瞧著像 風花雪月的﹐也不見出奇。”說得敦氏兄弟都咧著嘴兒笑﹐因見走近棚邊﹐才都斂住了。 三個人還沒進棚子﹐人群突然海潮般湧動起來﹐守監斬台的黃天霸小跑追上來﹐激動得 話音顫抖﹐急急說道﹕“延清老大人﹗內廷蔡公公來了──”便見一個太監滿臉油汗﹐高聲 喊﹕“太後有懿旨﹐娘娘有懿旨﹗命劉統勛刀下留人﹗”法場周圍看熱鬧的人﹐這時聚集了 將近萬人﹐自大清開國以來﹐此地殺人無數﹐也時有臨刑時命令刀下留人的﹐但出自太後、 娘娘懿旨下令的﹐還是聞所未聞﹐連棚里正吃敬酒的當事人盧焯也驚呆在地﹐手中的杯 “當”地落在地上。 人們突然像喝醉了酒﹐個個興奮得紅光滿面﹐仿佛怕劉統勛沒有聽見似的﹐大叫﹕“刀 下留人﹗刀下留人﹗”有的喊﹕“皇上萬歲﹐萬萬歲﹗”有的叫﹕“太後、娘娘千歲、千千 歲﹗”有的說﹕“阿彌陀佛﹗”有的暗念“南無觀音菩薩。”……如鼎沸之水響成一片。人 們有的雙手合十﹐有的雙膝跪地﹐扯著嗓門高聲誦聖。劉統勛也變得暈暈乎乎的。向太監請 了慈安﹐才清醒過來﹐說道﹕“公公請回步﹐上復太後老佛爺﹐主子娘娘﹐統勛謹遵懿旨﹗ 統勛就地待命﹐聽候朝廷後命﹗”又命人通知盧焯﹐自己便不再進棚﹐竟自兀立在棚外大槐 樹下鵠立待命。敦敏、敦誠兩個都是極愛熱鬧不安分的人﹐里里外外擠著看﹐一會兒看紫禁 城方向﹐一會兒又看劉統勛﹐聽說盧焯暈倒﹐又擠進棚里──此時棚里的官員也愈來愈多﹐ 擠得桌椅倒地﹐酒香肉香和臭汗味兒混成一片﹐見此時東大街已清出個人胡同﹐連九門提督 衙門都出空了﹐由御林軍親自維持秩序。突然又一陣嘩噪﹐東邊一隊快馬遠遠飛馳過來﹐傅 恆在養心殿的太監護從下﹐一直來到監斬台前﹐傅恆從容下馬﹐南面而立﹐徐徐說道﹕“有 旨﹐劉統勛跪聽﹗” “奴才劉統勛﹗”劉統勛快步晃著微微羅圈的腿過來﹐疾速打馬蹄袖跪下﹐“──恭聆 聖諭﹗’傅恆含笑看他一眼﹐說道﹕“皇上說──皇後娘娘今日辰牌四刻奉太後懿旨﹐臨乾 清宮面聖請旨﹕盧焯罪過雖為國法所不容﹐然其在任時﹐多為營運水利﹐治水造堰尚屬有用 之材。皇後願親保盧焯免刑﹐冀其將來戴罪立功。朕思皇後之言﹐亦拳拳於黎元眾生之至 意﹐朕以孝治天下﹐尤不欲拂太後聖德仁心﹐因用特赦﹐免除盧焯死刑﹐發回大理寺囚禁﹐ 以待後命。惟國法自有常例﹐常例不可輕破。謹告臣工百姓﹐著永不為例。其盧焯本人亦當 感愧知悔﹐洗心革面﹐不辜負朕法外特施之恩﹗欽此﹗”劉統勛立即叩頭高呼﹕“萬歲﹐萬 萬歲﹗──奴才當即遵旨照行﹗”此時﹐盧家來收屍的家屬早已燃起萬響鞭炮。爆竹聲里又 將帶來的紙人紙馬靈幡挽幔一火焚之﹐越發顯得熱鬧不堪。劉統勛知道還有訓戒盧焯的話﹐ 便帶人擁了傅恆進棚。棚里的官員早已喜滋滋退出外面垂手侍立﹐看著他們進去了。 盧焯的一場欽命官司烈焰騰騰地打了一年有余﹐驚濤駭浪幾翻幾覆﹐最後是這麼個落 局。敦敏、敦誠似乎意外﹐又不覺得很意外。人散上馬﹐兄弟二人繼續出京﹐馬上還在議論 說笑。敦誠眼尖﹐用鞭子指著西直門口說道﹕“二哥﹐那個婦人﹐背影兒怎麼瞧像是原先張 屠戶家的玉兒﹐勒敏一直尋她呢﹗”敦誠看了看﹐果然像。於是二人一齊加鞭﹐頃刻間便趕 到西直門下馬﹐見那女人背上還背著個打瞌睡兒的孩子﹐敦誠便大著膽子喊了聲﹕“玉 兒﹗” “是敦家二位爺﹗”玉兒正張望什麼﹐回頭見是敦敏、敦誠﹐躲避著二人目光﹐不好意 思地說道﹕“你們也來瞧熱鬧的麼﹖” 敦敏看了看她﹐蹙起了眉頭﹐吁了一口氣﹐才問﹕ “這是你的兒子﹖他姓什麼﹖” “也姓張……叫寶兒。” “你爹呢﹖” “去年就歿了……” “你男人什麼營生﹖”敦誠問道﹕“日子還過得﹖” “種地的……”玉兒不知怎的紅了眼圈﹐腳尖兒踮著地﹐也不看二人﹐“他人還是實誠 的﹐守著十幾畝地﹐也還將就過。就是婆子脾氣不好……這都是命……” 三個人一時語塞﹐都不知說什麼好了。敦敏又問道﹕“你們遷哪里去了﹐上回在雪芹那 兒還說起你的豬肝﹐勒敏回來也問﹐我們都不知道。”玉兒臉色白得沒一點血色﹐低下頭 去﹐不情願地說道﹕“我們搬到了張家灣﹐輕易不進城的……這是來抓藥﹐孩子外婆也快 了……”敦誠說道﹕“不是我怪你爹﹐他是讀書讀出毛病了──說這些也沒用了﹐告訴你﹐ 勒敏現在遭了官司﹗”玉兒一下子抬起頭來﹐她額上眼角已有了魚鱗細紋﹐一剎間﹐還依稀 能見昔日綽約風采﹐問道﹕“他──官司要緊麼﹖如今在哪里﹖”敦敏嗔道﹕“你咋乎嚇她 麼﹖──不要緊﹐他在雲南錢度那里﹐過些時就回京了。他的官司准贏﹐你放心﹗” “瞧這光景你也艱難。”敦誠看了看她補得整整齊齊的大襟褂子﹐嘆息一聲﹐“這點銀 子給孩子買點吃的吧﹗著實有難處﹐叫你男人進城到我府里去﹐好歹我們大家相處一場。我 們心里一直把你當大、大──姐看呢﹗”說著掏出三兩一塊銀子塞到她手里﹐便見遠處一個 瘦高漢子肩上搭著褡子﹐手里提著藥包兒走過來﹐二人不想和這個姓張的周旋﹐便上馬一徑 出城。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曹雪芹的新居就在白家幢﹐今日這里很是熱鬧。不但有畸笏史﹐脂硯齋也在﹐敦敏、敦 誠在門口下馬﹐──進四合院便聽劉嘯林在大聲說故事。芳卿在廚下煙熏火燎地炒萊﹐見小 兒子趴在東廂窗戶上﹐便喊道﹕“東籬﹗你哥哥在里頭念書﹐你到大榆樹底下玩去──別磕 著腦門子了﹗”一轉眼見了他們﹐忙拍著圍裙出來朝上屋喊道﹕“芹圃﹗敦二爺、三爺來 了﹗──你們里頭坐﹐我給你們弄菜。”敦敏笑道﹕“嫂子如今炒的菜越聞越香。”敦誠 道﹕“上回看詩﹐詩也寫得好極了﹐跟著曹雪芹的人嘛﹗”說著、曹雪芹已迎出來。他經敦 敏、敦誠說合﹐重入宗學當教習。原來一干和他過不去的長吏教習﹐已紛紛調往外任當官發 財了。人事處得好﹐又有額定月例進項﹐傅恆府、怡親王府、莊親王府也常有小小照應。搬 到敦家送的院子里﹐住房也好了許多﹐心情自然舒展。敦誠見他剃了的頭刮得□青﹐穿著月 白市布袍子﹐半舊千層底鞋子﹐更顯得淵薄岳峙神采照人﹐不禁喝彩﹕“把胡子也刮掉﹐再 瘦點﹐白點﹐可以與潘岳比美了﹗”說著進來﹐一群人一哄而起﹐一邊說笑著就灌罰酒。敦 誠躲著酒﹐說道﹕“劉老先生接著說你的故事﹐我們都是空肚子﹐得墊墊菜──我們畢竟認 罰還不成﹖” “我在跟他們講林四娘。你們來遲﹐只好將前頭的再略述一下。”劉嘯林盤膝坐在炕上 窗戶邊﹐一手把杯﹐一手支著窗台﹐緩緩說道﹕“說的是康熙二年﹐福建人陳綠崖任青州道 台的事。當時戰亂剛過﹐衙署荒蕪﹐野藤黃蒿滿院。一日獨坐獨酌至昏夜﹐忽然來一艷麗宮 裝女子﹐蠻髻朱衣﹐繡臂鳳翹﹐腰佩雙劍。陳以為她是劍俠﹐一揖請坐﹐那女子自己紹介﹐ 她叫林四娘。是青州恆王宮嬪﹐不幸早死﹐殯於宮中﹐這個道台衙門就是原址。不數年國 破﹐王宮夷為瓦礫。夜台寂寞﹐風淒月涼﹐慕陳公風雅特來相陪。綠崖細查她並無惡意﹐且 又談詞不俗﹐就席間說些風話﹐拽袖拂手的﹐四娘也不甚抗拒﹐於是一人一鬼就好上了。忽 有一日﹐四娘黯然有離別之色﹐說﹕‘妾與君塵緣已盡﹐這就要去終南山﹐特來一別﹐這卷 詩是我們倡和之作﹐留給你作個心念。’說完奄然而滅。”敦誠見他吃酒﹐以為好聽的還在 後頭﹐半日不聽他接著講﹐遂問道﹕“難道沒了﹖”劉嘯林笑道﹕“林四娘已經‘奄然而 滅’﹐哪里還有故事﹖” 眾人不禁一笑﹐敦敏老實﹐也說“這是尋常鬼狐故事。一點也不出奇。我們家一個包衣 奴才在杭州販瓷器發了財﹐帶幾百兩銀子進京營運﹐住在紅果園﹐也是遇見個女子昏夜來 就﹐晚來早去的。這包衣膽大好色﹐終日里設酒筵宴請她。有一日女子來說‘咱們緣分已盡 了。我是這地塊的狐仙﹐如今舉家要遷走了……’兩人哭了一場﹐那狐仙也就在蒿萊中隱沒 了──那包衣銀子也沒了﹐人也沒了﹐來求我們老太爺。老太爺賞了他兩個元寶﹐他去錢號 兌制錢﹐不防進讓就和那女人撞了個滿懷﹐她也是來兌錢的﹗”眾人聽了不禁哄堂大笑﹐畸 笏叟笑得吭吭地咳﹐說道﹕“敏爺悶葫蘆兒﹐偏能搗鬼﹗別是陳綠崖也沒錢了吧﹖” “褻瀆褻瀆﹗”喇嘯林在哄笑中連連擺手。“我還沒說盡呢﹗我給你們背一首林四娘的 詩你們聽聽﹗”眾人聽他這一說﹐立刻肅靜下來﹐聽他詠道﹕ 靜鎖深官憶往年﹐樓台蕭鼓遍烽煙。 紅顏力薄難為厲﹐黑海心悲只學禪。 細讀蓮花千百偈﹐閒看貝葉兩三篇。 梨園高唱升平曲﹐君試聽之亦惘然。 這一來大家誰也笑不出來了﹐脂硯齋笑道﹕“上回也是你﹐真是專會敗興﹐好好兒的﹐ 又來一首鬼氣幢幢的喪門詩──下回不敢再約你了﹗” “曹雪芹見芳卿上菜﹐忙接了在桌上換盤兒笑道﹕“這首七律很有身分的。硯齋也是 的﹐怎麼說敗了興﹖我還要把這故事兒寫到書里去呢﹗當年繁華今夕索漠﹐四娘說錯了 麼﹖”敦誠將今日法場特赦盧焯的事繪形繪色說了﹐又道﹕“你沒見那人們﹐都和瘋了、醉 了似的﹐就地兒在那里高聲誦聖。如今我們不但有個好皇上﹐還有了好太後、好娘娘。我就 只有點奇怪﹐娘娘高居深宮不問政務﹐怎就忽拉巴兒想起了救盧焯﹗” “深宮帷幔之中的事﹐外人怎麼知道﹖”脂硯齋拈須﹐邀大家碰杯﹐說道﹕“說如今天 下鼎盛繁華是不假。我從南京過來﹐繼善公帶我看他修的金陵書院﹐那真叫巍峨壯觀﹐嵩 陽、岳麓這些書院不及它一半大﹗我說‘繼善公真是功德無量’﹐繼善只笑﹐又帶我去看給 乾隆爺修的行宮──那有一頃多地﹐走了兩個時辰還沒看完一半。那銀子真和泥沙一樣了﹐ 繼善說﹕‘如今真是有錢了﹐不但官府有錢﹐民間也有錢。我不從百姓身上刮﹐又不入己﹐ 怎麼折騰都不怕﹗’他說的也真是﹐北方瞧著還窮﹐江南是真富﹐幾個大寺院進香的人擠成 堆﹐布施稍慢一點﹐錢都塞不進功德箱﹗和尚們也是紫衣緞鞋﹐大刺刺的不肯理人﹐我想出 個對聯挖苦他們兩句﹐竟想不出來﹗” “這麼說──問和尚因何這麼大樣﹐仰臉不睬人﹖答居士只為錢箱飽撐﹐坐地能化緣﹗ ──可成﹖”雪芹斟著酒道﹕“我在北京也能覺到﹐如今真是到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極 盛之世。我們這一代人是趕上了。可下一代呢﹖盛極難繼﹐由盛而衰﹐恐怕就未必高興得起 來。文景治後便是王莽之亂﹐貞觀開元之後又是天寶之亂一一我倒寧可這極盛之世遲一點﹐ 或許將來人少一點悲淒呢﹗再說﹐那些帝王雄圖﹐將相功業﹐都在那里營營奔競﹐有兒個留 心街巷暗陬的嚶嚶泣聲﹐譬如現在正伏暑天﹐綠蔭遮天﹐芳草舖地﹐離落葉凋零還有幾日﹖ 盧焯救下來了﹐阿桂、勒敏還在和人打擂台﹐不管誰輸贏﹐總有敗落倒運的。正所謂亂哄哄 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啊﹗” 他一番話說得大家心底凜然﹐都把酒默思。敦誠因將遇見玉兒的事說了﹐又道﹕“人 事、世事無常﹐雪芹見識不差。玉兒和勒敏的事就難說清個道理。勒敏哪點配不上玉兒﹖那 個糟老頭子偏就不肯﹗”敦敏笑道﹕“明個兒天塌下﹐今兒還吃對蝦﹗雪芹兄還是快快寫好 《紅樓夢》是正經。傅六爺如今是顧不上讀書了﹐也還惦記著這事。前日又說紀昀要修《四 庫全書》﹐也要物色人才﹐問我雪芹可不可以﹖我說那可不成﹐雪芹如今日子寬裕一點﹐正 好寫書﹐叫他弄故紙堆兒麼﹖”當下眾人又說又笑﹐直到天色黑下來﹐才各自辭了。 熾天使書城
【三十 迎欽差黃鶴樓接風 慢公務總督署反目】 訥親六月十九受命出京﹐親赴前線﹐經略大小金川戰事。隔一日﹐在保定便接到廷諭﹐ 已向金川張廣泗本部發旨﹐慶復和張廣泗已被削去所有職爵﹐即著鎖拿進京交部議罪。再隔 兩日﹐又飛遞廷諭﹐據兵部核實﹐慶復攻上下瞻對縱班滾入金川﹐本人已經認承。金川之戰 失機敗績﹐彼又倡言議和﹐為張廣泗部將具結指証﹐本人奏狀供實﹐以貽誤軍機論斬。因他 是勛貴子弟且為世宗信用大臣﹐“朕不忍顯戮﹐即著勒令自盡”。訥親一邊催道趲行﹐一邊 心里不免狐疑﹕張廣泗──張廣泗呢﹖怎麼沒有他的處分﹖但他素來寡言罕語﹐不形於色﹐ 只心里犯嘀咕﹐身邊雖然扈從如雲、怒馬如龍﹐卻無人能知他的心思。 因為他攻略大小金川的規划是從小金川入手﹐想由洛宛入川便當﹐但乾隆的臨行一夕 談﹐使他改變初衷從湖廣取道。乾隆的理由十分充足﹕“打仗靠什麼﹐一靠士氣﹐二靠謀 略﹐三靠糧秣﹐要和尹繼善先見見面。他現在富足﹐朝廷不想動戶部的錢糧﹐軍需由他支 應﹐不見見不好。朕已下旨著尹繼善去武昌接你﹐你們在黃鶴樓談談﹐然後去四川﹐你心里 就有底了。”但這樣一來﹐就要多走五日路程﹐在信陽府訥親便下令隨從的三百人馬全部輕 裝﹐快速趕赴武昌﹐連馬都重新換過。以他軍機大臣兼著大將軍身份﹐這些都是細事﹐咨嗟 即辦。信陽到武昌快馬半日路程﹐前頭滾單飛馬流星地往返相報﹐後邊又是一溜輕騎﹐待過 長江登舟張篷之時﹐才剛過午時三刻。 訥親一路鞍馬勞頓﹐一氣不歇從北京趕到這里。隨著船工悠揚一聲號子﹐官艦離岸﹐心 緒才安定下來。此時碧空澄澈纖埃不染﹐浩浩蕩蕩的揚子江在這里與漢水匯合。更見水闊天 寬﹐萬頃波濤拍岸東去﹐一群群的沙鷗翔起翔落﹐放眼一望﹐龜蛇二山在水色嵐氣中蔚蔚隱 現。江岸上那座高矗入雲的黃鶴樓也仿佛隨著座艦仄傾搖旋。面對這寥廓江天﹐訥親就有多 少心事也洗滌淨盡﹐不由吁了一口氣。身邊的師爺柯模祖忽然用手指著對岸碼頭﹐說道﹕ “東翁﹐您瞧﹗那是尹制台他們來接您了﹗” “唔。”訥親臉上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我也看見了﹐正中那個就是﹐左側那個 是湖廣巡撫哈攀龍。……好像還有李侍堯﹐錢度……” 他一一分辨著﹐大艦已離岸愈來愈近。只見尹繼善吩咐了句什麼﹐鼓樂聲便大起﹐八班 吹鼓手齊奏《得勝令》﹐裂石透雲價響起﹐鞭炮聲密得不分個兒。待到梢公扯著嗓子吆喝一 聲官艦靠岸﹐下錨﹐搭板橋﹐訥親正冠彈衣徐徐下岸﹐又猛聽三聲大炮﹐撼得堤岸簌簌抖 動。尹繼善為首﹐率領幾十名官員一齊跪下﹐樂聲、爆竹聲才停下來。尹繼善和哈攀龍齊聲 報名迎接﹕“臣﹐尹繼善、哈攀龍等謹率湖廣官員恭請聖安﹗” “聖躬安﹗” 訥親南面而立﹐仰臉答道。旋又換了笑容﹐俯下身子一手挽起一個﹐說道﹕“元長公、 攀龍兄別來無恙﹗元長遠道從南京趕來﹐不容易﹗”尹繼善和哈攀龍也忙笑著寒暄﹐執手說 話。哈攀龍沒有受命支應金川差使﹐只是盡東道主之誼﹐見官員們已經請過安﹐便道﹕“訥 相一路風塵辛苦﹗兄弟在湖北接過幾次欽差了﹐從沒見過走得這麼快的天使。請──這邊備 有水酒﹐請訥相賞光。”訥親瞥一眼高聳雲天的黃鶴樓﹐笑道﹕“兄弟心里急。繞道湖廣﹐ 特為和二位商議籌糧籌餉的事。大家彼此都不生疏﹐鬧什麼虛文呢﹖我素來不吃筵席﹐但今 日破例。皇上有旨說在黃鶴樓﹐我們何妨登樓望江小酌﹖就在席間說正經差使﹐也很好。” 哈攀龍原擬訥親在此至少要耽擱三天﹐聽他話意﹐下船就上樓﹐立刻商量軍務﹐似乎想 商量完拔腳便走的模樣﹐不禁一怔﹕黃鶴樓那邊游人如蟻﹐事前一點預備沒有﹐怎麼關防﹖ 趕走游人﹐再打掃﹐再安席﹐折騰到什麼時候﹖……心里埋怨訥親沒成算﹐但他是剛剛升任 的巡撫﹐升任又頗得訥親從中幫助﹐如何敢駁回﹖見尹繼善笑而不言﹐忙命戈什哈﹕“此刻 就移席黃鶴樓﹐快辦﹗”登時便亂紛紛的﹐官員們退到遠處扇扇子說閒話﹐戈什哈又搬來幾 把椅子放在江岸大柳樹下﹐擺桌子、上茶忙個不停。好容易三個人才落座了。訥親說道﹕ “聖上見元長折子﹐說你在玄武湖邊修了好大一座書院﹐進上去的圖我也見了﹐真是巍峨壯 觀。南京人文之地﹐從此更增顏色了。” “訥相誇獎了﹗”尹繼善永遠是一副從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模樣﹐身子向後微微一仰﹐說 道﹕“原來也有個書院﹐太破爛了﹐明倫堂都坍了半邊。這些地方﹐主子將來南巡時一定要 看的﹐原來那模樣也有礙觀瞻﹐所以就翻修了。”訥親也仰了一下身子﹐說道﹕“聽說莫愁 湖那邊修了行宮﹐更是華麗﹐恐怕要花不少銀子吧﹖”尹繼善聽他話意﹐誇自己富﹐自是想 多要軍費﹐不禁破顏一笑﹐說道﹕“那行宮原是康熙爺南巡時修的﹐萬歲爺有旨意﹐南巡不 住臣工家里。這一次也是翻修。主子是萬乘之君﹐自然有規制﹐這是禮部來人划定的──至 於錢﹐再多也是官中的﹐那邊還有個錢度﹐他知道我的底細。” 訥親聽了點頭﹐正要說話﹐一個戈什哈飛奔過來﹐卻是哈攀龍衙門的﹐稟說﹕“有廷 諭﹐是遞給訥相爺的﹐送到了咱們衙門﹐叫立刻呈給相爺。”說著雙手捧上。訥親接過﹐覺 得沉甸甸的﹐小心撕開封口﹐抽出來看時﹐是張廣泗的奏折。又看後邊﹐卻有乾隆的朱批﹐ 便忙站起身來細看。先瀏覽張廣泗的奏折﹐是詳述與莎羅奔簽和約的前後經過。“自悔不該 聽慶復亂命﹐有誤軍國﹐貽辱朝廷﹐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廣泗惟當伏法自盡以謝天下。” 但他畢竟沒自盡﹐還在布置軍事﹐“歸營整訓﹐靜待訥親至營﹐交割事畢﹐勉盡余心﹐必伏 劍自刎……”不知出自哪位師爺的手筆﹐寫得字字血、聲聲淚十分感人。乾隆的朱批附在後 面﹐上面寫道﹕ 覽奏易勝感慨。如此﹐則張廣泗知過知悔矣﹗汝本朕得用大將﹐慶復胡為﹐當早奏朕 知﹐今日陳言﹐夫復何及﹗朕今將汝性命身家交與訥親﹐彼至軍中由彼斟酌汝之生死。看汝 尚敢剛愎傲上否﹖訥親亦當體諒朕意﹐當留當誅﹐惟在爾一念﹐總之朕要平定金川為第一宗 旨。此役再不能勝﹐君國之羞﹐臣子之恥大矣﹐惟當如慶復﹐置之軍法耳。欽此﹗ “原來張廣泗是這樣處置。”訥親一陣躊躕﹐心里暗嘆一聲﹐默默將奏折送回信封中﹐ 又坐了回去。哈攀龍一直在怔怔地看著訥親﹐見尹繼善剔指甲不言不動﹐便也學這份沉著﹐ 看了看黃鶴樓﹐說道﹕“那邊預備好了。請二位大人移步。”尹繼善便起身﹐看看懷表﹐笑 道﹕“已經未時出頭了。我曉得這些官﹐知道這里有筵﹐早飯都未必好生吃。他們這會子正 饑腸轆轆﹐比我們還急呢﹗”說著便笑。 哈攀龍和訥親也都笑。訥親便起身﹐說道﹕“叫錢度也到我們桌上。元長﹐我不是打擂 台來的﹐你給足了糧餉﹐我就能打贏這一仗。要怠慢了﹐我可是要行軍法呢﹗”尹繼善笑 道﹕“卑職曉得──請﹗” 於是眾人隨這幾位大員逶迄過來﹐沿著收拾得纖塵皆無的石階拾級登樓。那錢度早已奉 命隨了上來。按官場的規矩﹐上官貴人在第一桌﹐大官在首席。訥親他們自然而然在最頂一 層。尹繼善緊隨訥親﹐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木級一層層上著﹐笑道﹕“老哈﹐這樓也該維修 一下了﹐約有一百年沒換樓梯板了吧﹖你那外頭幾塊唐碑﹐也該建個碑廊﹐李白、崔穎的詩 碑也露天﹐像個叫花子似的。這是湖北的臉。該花的地方不能省。”哈攀龍是武官出身﹐毫 不費力地跟在後頭﹐說道﹕“已經把錢撥過來了。不知怎麼還不動工﹐回頭再催催﹐我把學 政叫去說了﹐由他來管這事。我還加了兩條﹐一是在上頭修個佛龕﹐把觀音供起來﹐保佑這 樓別再遭雷擊﹐二是下頭修個趙子龍廟──沒有當年趙雲保駕﹐後人哪會想到修這個黃鶴 樓﹖”話未說完﹐走在頭里的尹繼善已笑得差點摔倒﹐錢度在後邊也捧腹大笑﹐連一臉肅容 的訥親也忍俊不禁。尹繼善笑道﹕“賢大令果然風雅。” “風雅不敢當﹐我是附庸風雅。”哈攀龍道﹐“有人說附庸不好。我說誰不附庸﹖總比 附庸市儈強吧﹖” 這話又庶幾近道﹐幾個人又覺姓哈的率性天真﹐又不好意思笑了。此時已經登至極頂。 訥親還是頭一次上這樓﹐只見約五楹空間﹐一律紅松鑲板舖地﹐隔扇、雕柱用的是橡木﹐雕 著蟲魚花鳥雲樹仙人﹐還有各色道家人物故事﹐鏤得玲瓏剔透。只是年歲久了﹐丹漆蒙塵、 雕花剝落。由於被無數游人撫摸﹐光滑得像塗過一層琥珀。訥親站在欄邊向外眺望了一會﹐ 回身說道﹕“黃鶴樓﹐我是久仰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極目遠眺﹐揚子江一瀉東去﹐ 撩人思緒﹐憶古追來之心油然而生﹗這下頭是黃鶴磯吧。不知有沒有當初建樓的碑蠍﹖為什 麼建這座樓﹐你這個湖廣巡撫知不知道──告訴下邊﹐叫他們開席罷﹐我們也吃﹗” “欽差大人命開宴﹗” 樓梯口守著的戈什哈立刻傳令下去。這邊不用安席﹐訥親上席﹐尹繼善和哈攀龍左右相 陪﹐錢度便取過酒壺一一斟上。哈攀龍笑著敬酒﹐說道﹕“方才出乖了。我是武將出身﹐都 能體諒我。附庸風雅既不好﹐不附庸就是了。”眾人才知道他並不真的明白﹐不禁又是一 笑。哈攀龍道﹕“顧名思義﹐這樓下黃鶴磯﹐早先必是黃鶴窩兒﹐仙人們都講究得道騎鶴升 天﹐見棲息得多了﹐就在這里建個樓也未可知。‘昔人已乘黃鶴去’﹐這個‘昔人’﹐敢情 就是仙家﹗”“想當然就是了。”尹繼善笑著勸酒﹐又道﹕“上回南闈﹐一個秀才在卷上注 明自己形貌﹐說‘微須’。後來驗身﹐巡查廳一位學究說‘微者﹐無也。注的是沒有胡子﹐ 這人留著小胡子﹐人狀不符。’要趕他出場。秀才不服﹐扯到至公堂據理相爭。’‘我說這 里的“微”是“小”的意思﹐沒有錯兒﹐老先生還嘵嘵和我爭。我說你總讀過四書吧﹐“孔 子微服過宋”﹐這“微服”是脫得精光﹐赤條條的麼﹐那是個好模樣兒麼﹖’”幾句話說得 大家又復哄堂大笑。 酒過三巡﹐訥親便推杯不飲﹐說道﹕“錢度也在這里﹐議議籌餉的事吧。皇上臨行再三 囑托﹐一個雲南改土歸流之戰、一個上下瞻對之戰﹐再一個大小金川之役。從雍正季年到現 在打了十幾年。先前是李衛、范時捷﹐現在是元長公、范時捷﹐還要加上個錢度﹐真都使出 了渾身解數﹐既要江南生業﹐又要支應軍需﹐銀子化得淌海水似的﹐你們不容易﹗皇上說﹐ 江南已經蠲免一次錢糧﹐明年還要再蠲免﹐這就沒了賦捐收項﹐你們手頭必定更緊。因此﹐ 金川這一仗打完﹐還要格外施恩﹐江南出力多﹐也不可過於鞭打快牛。”先給尹繼善吃了這 丸定心丸﹐訥親又道﹕“但這次兄弟出兵﹐實在是非同尋常﹐皇上說我是朝廷第一宣力大 臣﹐那是當之有愧。然而以輔相身分帶兵的﹐開國也就這麼頭一回。朝廷在莎羅奔面前丟盡 顏面﹐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這個差使傅老六也是巴望了許久。我向皇上造膝密陳﹐傅 恆才力不弱﹐資望尚淺﹐經略七省軍馬﹐一時恐怕難以服眾。我是以身家性命立軍令狀來 的﹐所以還望諸位成全。” 哈攀龍無事心寬﹐一直微笑著旁聽﹐說道﹕“莎羅奔一個小小土司﹐也真算能干。全川 之戰說到底是一省一地的事﹐慶復大學士都拿不下來。據我看﹐慶復其實一直沒有掌到軍 權﹐在張廣泗跟前像姨太太似的﹐似是而非地指揮軍事。老師﹐您一定請旨讓那個張廣泗走 得遠遠的。那群人跟他多年﹐使慣了的部下﹐你留著他﹐就指揮不動。”訥親咬著下唇笑 道﹕“他的性命捏在我手里。當然我是正房﹐他來當姨娘。” 兩個人正經話里夾了這些不三不四的言語﹐看似無所謂﹐卻極大傷害了尹繼善的自尊 心。尹繼善就是姨太太生的﹐不但自己在家里低人一等﹐也眼見母親在父親和大娘面前站 班、端茶、遞巾、點煙﹐低眉順眼地苦熬。雖然雍正察覺﹐晉封母親為誥命﹐轉到南京任 上﹐終因積辱郁結成病﹐只享了三天“福”﹐便大笑瘋癲而亡。這是他一輩子的隱痛隱恨﹐ 火印一般烙在心上。這種話﹐讓他聽來句句都像刀子剜心﹐連吃兩杯酒也壓不住悲憤﹐眼中 已汪了淚水﹐忙掩飾著站起身來﹐踱到欄邊眺望江景。移時﹐尹繼善方無聲透出一口氣﹐也 不看訥親眾人﹐說道﹕“想我尹繼善﹐身為滿洲貴冑﹐不由祖父功業﹐年不弱冠身登龍門﹐ 二十二歲下兩廣、手刃貪官、平息暴亂﹐受知於先帝和皇上﹐不足而立之年即任封疆大吏─ ─從來沒有辦砸過差使﹗”他的聲音喑啞﹐突然變得異常柔和﹕“大人﹐自接旨日起﹐我就 是您的屬下。辦差不力﹐自然有軍法處置。您有什麼章程﹐怎麼供應糧秣﹐敬請吩咐。”在 座的錢度卻深知底蘊﹐暗暗嗟嘆﹐也佩服尹繼善涵養﹐不言聲打火抽旱煙。 “雖然慶復無能誤國﹐但我軍畢竟沒有傷元氣。”訥親說道﹐“除了傷兵﹐現有兩萬九 千余人﹐在前線對大小金川呈包圍態勢。三萬兵﹐兩萬役夫﹐加上輸糧道上守護人等﹐約有 六萬﹐每天需米面六百石﹐每石三兩計﹐是一千八百兩﹐一年是五十五萬兩。這是本銀﹐加 上腳銀﹐你攏共給我支出二百萬兩。要是一年我不能勝﹐再追加半年﹐仍不能勝、恐怕也用 不到你的銀子了。但若支應不出﹐元長﹐我話說在前面﹐勝了是我的功勞﹐敗了你獨任其 咎﹗” “成﹗──中堂是指南路軍﹐還是全軍﹖” “南路軍和中路軍。北路軍由四川省供應。” “這是中堂體貼我尹繼善。”尹繼善不溫不火地說道﹐“我接陝西、雲南朋友來信﹐北 路軍過草地﹐糧衣都供應艱難﹐‘敝衣蓬面﹐幾無人色’就是信中的話。北路軍不由我供 應﹐四川一省之力斷難維持﹐我可以再撥一百萬兩給四川。” 訥親是在國公府中長大讀書的公子﹐一直在京任職﹐早就在上書房軍機處身居要職﹐哪 里曉得外任官里的學問﹖頓時大喜過望﹐說道﹕“元長公忠心報國﹐實在叫我感動。這件事 我立刻要奏明聖上的﹗”“我是但求平安無過啊﹗”尹繼善一笑說道﹐“如若不夠﹐我還可 以追加到五百萬兩。總之﹐江南的銀子就是中堂的﹐要夠用才成﹗”他頓了一頓﹐又道﹕ “不過﹐銀子、糧食都來之不易。張廣泗在金川就霉爛我兩庫糧食﹐江南有多少啼饑號寒﹐ 家無升米的人﹖用來叫他們飽暖不好麼﹖中堂如果浪費﹐繼善也要具本參劾。難以顧及情面 了。”訥親眼中熠熠放光﹐說道﹕“你放心﹗” “我這次來武昌﹐帶了一萬石糧﹐船隊逆水而行﹐還要三天才能運到。”尹繼善笑道﹐ “這里就交割給哈兄﹐就請湖北佬運往四川。還有錢度──用銀子買糧是不上算的﹐折耗太 多﹐存制錢又太占倉庫﹐要全部換成制錢﹐這個要靠銅礦﹐全賴錢度了。”哈攀龍卻知道﹐ 這一百萬斤糧溯江運到四川的分量﹐但此時此刻不容他猶豫推脫﹐因道﹕“好﹗我承當了﹐ 都是皇差嘛﹗我們湖廣米價也不高﹐你運銀子來﹐就在我省買糧﹐由四川來人運走一一先買 十萬石﹐如何﹖”見尹繼善笑﹐錢度說道﹕“我默算了一下。指望銅政司﹐斷然鑄不出這麼 多錢﹕那是兩千多萬斤銅啊﹗但我銅錠有的是﹐由南京藩台鑄錢司承擔一半﹐如何﹖”哈攀 龍又來說買糧的事﹐一時說得興高采烈﹐尹繼善一概都是笑﹐點頭答道﹕“使得。” 訥親見大家齊心合力贊助﹐高興得坐不住﹐親自起身一一斟酒﹐說道﹕“這樣就好﹐這 樣就好﹗兄弟這就具折上奏﹐諸君忠君愛國之心皎皎然猶如日月﹗他日計功﹐這是第一 件﹗”竟離席向三位下屬一揖到地﹗歸座又徐徐說道﹐“侍堯、勒敏他們是進京述職的﹐原 說為和慶復、張廣泗對質﹐現在朝廷已經作過處分﹐他們雖已削職﹐也不過為的勘問。我想 留下他們﹐仍舊管輸糧供餉﹐復職的事由我和皇上說話。請哈兄通知他們一下﹐叫他們准備 跟我回四川去。”此時﹐他才將乾隆的朱批取出﹐給三人傳閱﹐尹、哈二人不絕口地說﹕ “主上聖明﹐寬嚴得當。”錢度卻知張廣泗在軍終究不妥﹐只在旁支吾應付﹐酒熱菜涼﹐地 方風土什麼的胡亂地應付一氣。 第二日﹐錢度便隨同尹繼善乘兩江總督的大座艦返程南京。那武昌素有“火爐”之稱﹐ 盛暑燠熱難當﹐此刻登舟順流東下﹐江寬風高眼闊心暢﹐二人無掛無礙﹐乘流而行﹐又都是 文人﹐時而望江吟詠﹐時而又對月小酌﹐得意到了極處。錢度心存狐疑﹐一直想和尹繼善談 談軍需供應的事﹐見尹繼善一味的風花雪月﹐說起來沒完沒了﹐絕口不談軍事﹐也不好貿然 詢問。尹繼善就有這個本事。你看他笑口常開﹐說話平易隨和﹐但走得太近﹐便另有一種氣 度威勢。這日﹐眼見石頭城立在江岸﹐尹繼善變得有些沉郁了﹐吩咐從人打點行裝准備上 岸。自站在船頭﹐望著緩緩移動的江岸不言語。錢度在身後﹐許久才問道﹕ “制台﹐要到家了﹐該高興才是。您好像有心事﹖” “我怕熱。南京比武漢還熱呢﹗下了岸﹐有多少事等著我吶﹗” “我聽哈中丞說﹐皇上准備調您去兩廣當總督﹐是真的麼﹖” 尹繼善轉過臉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聖心還在兩可之間。我上過一個折子﹐ 說兩廣之異日繁華﹐有過於今日之南京。因為有海上口岸﹐洋人貿易越來越多。我在兩江和 洋人打交道多嘛──”他其實還有難出口的話﹐他在這個肥得流油的兩江總督任上已經八 年﹐軍政、民政、財政、海政、洋務一把抓﹐權太重招人忌﹐已經有人給皇上遞小話兒﹐說 尹繼善在江南說話比聖旨還靈﹐因此才有那個奏折。也是個自晦避謗的意思。思量著又笑 道﹕“去兩廣我只有一個遺憾﹐那里懂學問、能詩詞的人太少﹐而且廣東話嘰哩咕嚕﹐聽不 懂﹐這一條大煞風景﹗” “那不要緊﹐久了就好了。人才也在於栽培﹐知音慢慢就有了﹐多了。”錢度笑道﹕ “──一個人在一地一處辦差太久﹐‘反認他鄉是故鄉’了﹐不好﹐所以才有官吏回避制 度。我還以為制台為軍餉的事發愁呢﹗” 他見得透﹐點得含蓄。尹繼善這才知道此人心思洞明﹐遂笑道﹕“久聞你‘錢鬼子’大 名﹐果然是個角色﹗連曹雪芹的《紅樓夢》也看過了。餉﹐我發什麼愁﹖江南的米盈戶積 庫﹐愁的是不好存放﹐賣不出去﹐太賤了又傷農。籌軍餉等於平價賣米﹐我的庫騰出來好裝 錢﹐一舉兩得的大好事﹐你的銅到了錢到了﹐錢庫里串錢的繩兒都霉了﹐剛好也可換換。姓 哈的也是這麼想的﹐十萬石米等於收進三十萬銀子在他省里﹐轉過身子到兩廣營運洋貨﹐老 百姓有錢﹐他手里還緊了﹖這幾百萬銀子只不過從官府庫里搬到了市面上流通罷了﹗存在庫 里有什麼益﹖”錢度笑道﹕“怪不得制台那麼慷慨﹐原來心里盤算得這麼精﹗”尹繼善卻轉 過了臉﹐憑舷而立﹐望著越來越近的石頭城﹐半晌﹐自失地一笑﹐說道﹕“你錯了﹐我根本 沒打什麼算盤﹐我在黃鶴樓上想的﹐大約無人能知。只告訴你﹐我差點兒意氣用事﹐差點兒 存壞念頭整治人──三百萬﹐哼﹗三百萬能支撐七個月就不錯了﹗二百萬連五個月也頂不下 來﹗” “怎麼﹗”錢度故作驚訝﹐盯著尹繼善﹐“我不大明白制台的意思。” “你這樣精明的人不懂﹖”尹繼善一笑﹐“訥中堂是宰相﹐沒有帶過兵。他的‘賬目’ 是兵部給他匯報上去的數目。將軍們那些套套兒比文官一點也不少──不報民夫腳力錢。大 小金川是個鬼不生蛋的地方。別說從我江南﹐從成都重慶這些地方把糧運到軍中﹐一石米要 合十八兩銀子﹗光是這一項﹐一年要五百五十萬兩呢﹗慶復、張廣泗﹐征金川兩年﹐花銀子 一千三百萬﹐誰也沒我清楚這筆帳一皇上心里雪亮﹐這事又不能告人﹐還想大修圓明園﹐又 想南巡﹐更想學聖祖﹐踩平了喀爾喀﹐殺慶復一則為立威﹐二則也是心痛他糟蹋了銀子。依 著我當時心境﹕你要二百萬﹐我就給二百、三百萬﹐你敗你勝不關我的事。後來想開了﹐我 不到而立就總領兩江﹐受恩高厚﹐不為他﹐我還為皇上呢﹗”他低垂了眼瞼﹐喃喃說道﹕ “走了個慶復﹐又來了個訥親……都是坐而論政的人﹐毫無治事歷練﹐皇上不知怎樣想的﹐ 該叫傅老六來嘛……或者岳鐘麒也成。留著張廣泗﹐還是原班人馬﹐這個仗……”他搖搖 頭﹐終於沒有說不吉利的話。 錢度沉吟著說道﹕“我看大小金川的事﹐勞師無功﹐單靠換將軍是不中用的。勒敏跟我 講﹐當兵的聽見‘莎羅奔’三個字心里就打顫兒﹐聽見‘金川’兩個字就犯膩味。將是敗 將﹐兵是敗兵﹐憑訥中堂一人之力鼓起士氣談何容易﹗” “打仗的事一半人事﹐一半天命。誰能說得准呢﹖”尹繼善雙手離開船舷﹐適意地大開 大闔伸展了幾下﹐“不說他們了。我看你就住我衙門里﹐再去看看我的鑄錢局。范時捷管這 事兒﹐有話只管沖他說﹐他辦不了的再找我。天衡老兄﹐不是我拿大﹐我這麼急著趕回來﹐ 是因為有密諭一一劉統勛偵知﹐‘一枝花’回河南傳道﹐在桐柏山、確山都站不住腳﹐逃往 我金陵藏匿。南京是藏龍臥虎之地﹐也是藏污納垢之地﹐我說不定要離任﹐不能在這里留個 尾巴兒。”錢度笑道﹕“南京這地方要反起來﹐還不天下皆反了﹗我不攪你﹐今晚在總督衙 門歇腳﹐明兒還到驛館住去。我喜歡秉燭夜游﹐半夜出進﹐好叫你那群戈什哈盤查麼﹖”尹 繼善笑道﹕“隨你﹐這里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是天下第一坑﹐你雖是財神﹐錢再多也是皇 上的﹐可不要花迷了心竅﹐栽進秦淮河里喲﹗” 一時移船靠岸﹐天色已是黃昏﹐山色江色都籠罩在灰暗陰沉的廣袤天穹之下﹐渾黃的江 水也變得黯黑﹐嘩嘩地發著令人心悸的拍岸聲﹐轟鳴著向東流淌。此時巡撫范時捷、布政使 道爾吉和按察使張秋明已來迎接﹐在碼頭上星星點點燃起幾十盞小西瓜燈﹐十幾個艄公忙著 落帆、搭橋板、下錨、系纜繩﹐都一個個累得大汗淋漓﹐艄公頭兒過來稟道﹕“請爺安詳下 舟──天要下雨﹐上午我們就瞧出來了﹐所以緊撐著走﹐好歹我們總算趕到雨前靠岸了﹗” “本來想看看長江落日的﹐沒得這個緣分。”尹繼善看了一眼岸上迎接的人群﹐又望了 望滿江起伏的波濤﹐笑道﹕“下點雨更好﹐涼快──大家辛苦﹐每人加十兩賞銀。”那艄公 頭兒謝著賞﹐尹繼善已攜錢度徐步下舟。因見范時捷站在最前頭﹐意思還要給自己行庭參 禮﹐尹繼善忙搶一步到跟前﹐捉住范時捷的手﹐指頭點著笑道﹕“你這條老狗真結實﹐穿這 麼厚的狗皮來接我﹗”范時捷大笑﹐說道﹕“好好好﹐我扒狗皮就是﹗錢鬼子﹐日娘鳥撮的 也跟著來了﹐看中我的錢袋子﹐又掏弄來了﹗”錢度知他秉性﹐笑著回口﹕“老叫驢﹐你是 鐵驢﹐我帶著鋼鉗於來拔毛兒呢﹗”尹繼善知道他們還要接風﹐笑道﹕“免了你們的接風筵 吧﹐又不是掏你們自己腰包兒﹐還不是從官銀里開銷﹖都到我衙門里去﹐我帶的新鮮武昌 魚﹐吃粳米飯﹐喝魚湯。那些筵只是虛樣子﹐黑心廚子掙錢﹐也吃不飽。”說著提步上轎﹐ 眾人也只好笑著各自上轎跟隨。 趕到總督衙門﹐已是燈火闌珊。豆大的雨點隨著涼風颯然飄落﹐乍從轎中出來﹐眾人部 覺得一下子進入清涼世界﹐說不出的舒適爽快。錢度看一眼衙門照壁外﹐一溜不到頭的小吃 攤子﹐遠處酒樓歌肆燈光閃爍綿延不盡﹐緊隨尹繼善進衙﹐說道﹕“又變樣兒了﹐連總督衙 門外都擠滿了做生意的。要李衛在﹐早打得遠遠的了。”尹繼善笑著對大群請安的師爺、書 辦、衙役點頭致意﹐說道﹕“李衛在﹐也得這麼辦。人口多了﹐外地又擁進來許多﹐去年一 年南京城多了十一萬人﹐這是塊寶地──這條總督衙門街﹐一天收上萬兩銀子呢﹗”說著﹐ 將一眾人等讓進西花廳。 這頓飯吃得眾人很舒服﹐不是筵席﹐也不聚桌兒吃﹐每人面前四個碟子﹐炒胡豆苦瓜、 燒茄子、青蒜拌水粉還有一盤木樨肉﹐米飯、武昌魚湯﹐四兩酒壺各人一壺自斟。吃完了又 端上冰湃西瓜﹐隨意用。個個吃得心滿意足﹐藩台道爾吉是個蒙古族人﹐笑看揩嘴﹐說道﹕ “素了點。不過我從來沒這麼飽過。” “葷素是我俸祿里的﹐最干淨了﹐吃了准不鬧肚子。”尹繼善命人撤席﹐換了正容講說 這次武昌之行﹐又細述了劉統勛寄來的廷寄和信﹐又道﹕“老范是管民政的﹐還有道爾吉﹐ 和錢度一應聯絡事宜﹐銀錢帳目都要把細﹐有什麼辦不下來的﹐一定要回我知道。”范時 捷、道爾吉和錢度忙都在椅中躬身答“是”。 尹繼善又將目光轉向張秋明﹐問道﹕“我臨行前交待的事辦了沒有﹖布置眼線﹐清理戶 口﹐逐戶核查秦淮各樓﹐登記外來人口﹐各廟堂觀寺閒雜住宿香客﹐還有﹐給吳瞎子的信寄 了沒有﹖劉統勛有沒有回信﹖”張秋明被問得有點局促不安﹐躲避著尹繼善的目光﹐旋即又 定住了神﹐笑道﹕“吳瞎子的信沒寄。延清的回信到了﹐說吳瞎子來不了。鹽幫和漕幫不 和﹐洪幫和青幫在安徽打群架﹐誤了糧船﹐要他去調和。所以派黃天霸來。咱們省如今也事 多﹐外地進來的﹐一是行商﹐二是打工的饑民﹐成群結伙各省都有派系﹐沒一天不滋事的﹐ 前日行宮門口打群架﹐捅倒了四五個。司里真有點捉襟一一”“我問的是我安排的事你辦了 沒有。”尹繼善頓時臉上像掛了霜﹐“治安﹐是你的本分差使。” “我已經向巡捕廳安排了。”張秋明嚥了口唾液﹐“我去了一趟鎮江﹐剛剛回來……” “鎮江﹖”尹繼善冷冷說道﹐“鎮江有什麼要緊公務﹖” 張秋明暗透了一口氣﹐說道﹕“傅六爺派人到鎮江來購給娘娘上萬壽禮物﹐在鎮江叫人 拐騙了……” “你昏憒﹗” 尹繼善氣得臉色鐵青﹐“□”地將茶杯墩在幾上﹐厲聲道﹕“你誤了我的大事﹗你給我 站起來﹗” 霎時間﹐空氣凝固了板結了﹐西花廳里一絲聲音也沒有﹐只聽廳外雨打荷葉聲一片山 響。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KUO 校正 * * http://www.sky-era.com/silencer/index-big5.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