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三十一 隔山拜佛錯觀風路 求同卻異色空相誤】
【三十二 道不同斗法上清觀 情無計錢衡挪官銀】
【三十三 千乘萬騎臨幸承德 苦諫巧納緩修園林】
【三十四 笑話連篇皇帝開心 訓誡諄諄皇後講情】
【三十五 三車凌感恩皈朝廷 小奴隸行孝感天恩】
【三十六 報主恩巴特爾刺熊 全聖顏紀曉嵐落馬】
【三十七 妄調情高國舅無趣 鬧學塾曹雪芹辭差】
【三十八 修巨帙文人皆驚心 絕奢望癡官染痰瘋】
【三十九 機事不密易瑛漏網 軍務疏失庸相誤國】
【四十 乾隆帝喪子慰中宮 曹雪芹淚盡歸離恨】
【三十一 隔山拜佛錯觀風路 求同卻異色空相誤】 淙淙大雨中﹐涼風透簾而入﹐將窗紙吹得時鼓時凹﹐像一聲聲低微深長的嘆息。從很遠 處傳來隱隱的雷產﹐尹繼善穩幾而坐﹐刀子一樣的目光死盯著張秋明﹕“你抬出傅恆干什 麼﹖我告訴過你﹐我奉的是朱批密諭﹗什麼傅恆不傅恆的﹖我連范時捷和道爾吉孝沒說﹐直 接找你﹐為的就是個‘機密’﹐你競敢向巡捕頭兒交待幾句就揚長而去﹗‘一枝花’三次聚 眾謀反﹐七省傳布邪教﹐朝廷費了好多人力財力逐年逐省搜捕﹐劉統勛累花了頭發﹐山西巡 撫為她逃逸連降兩級﹐你竟是如此的輕慢﹗”張秋明起先還撐得住﹐雖垂手站著﹐兩只腳時 而倒換一下角度﹐至此己是臉色發白﹐雙腳平行﹐腰也傴僂下來﹐說道﹕“卑職已經知過 了……卑職是想把省里治安整頓一下﹐……刑部幾次部文﹐都說我們江南械斗兇案天下第 一﹐這也為制台的體面……”。 “現在知過遲了。巡捕廳有什麼機密﹖你給了‘一枝花’半個月的時辰﹐她在南京有窩 底﹐有銀子﹐有我們說不清的人事﹐別說落腳﹐老金陵的戶籍檔也辦齊全了。你──你給朝 廷添了多少事﹖”尹繼善越說越氣﹐霍地站起身來。“你給我離開﹗──明天起不用到衙﹐ 閉門聽參﹗” 張秋明身子一顫﹐驚恐的目光迅速看一眼尹繼善﹐又向范、道二人移去﹐見道爾吉臉向 壁間看字畫。范時捷蹺著二郎腿專心致志地剔指甲﹐知道指望不上二人去求情。想走﹐又不 甘心﹐乍著肥猛地拾起頭來﹐說道﹕ “尹元長﹐罷我的官﹐你有這個權﹖” “我沒說罷你官。你不能勝任﹐我叫你回去聽參﹗” “我是連著三年報卓異的﹐吏部考功司有檔﹗” “你是小丑﹗”尹繼善大喝一聲﹐“我給你存著體面──你不走﹐我叫戈什哈叉你出 去﹗”說著便喊“來人﹗” 聽見外邊廊下戈什哈的腳步聲﹐張秋明知道再挺下去更蒙羞辱﹐惡狠狠盯了尹繼善一 眼﹐從齒縫里迸出一句話﹕“我得好好謝謝制台了﹗”不待戈什哈進來便沖門而出。道爾吉 這才說道﹕“制台﹐他還是有才的。只是人輕浮些。平素我看在您面前十分小心。這……這 處分太重了點吧﹖” “這真是個溜溝子舔屁股的好角色﹐老道還替他說情﹗”范時捷搖著腿說道﹕“他的心 思有什麼難猜﹖無非因為元長要調兩廣這很好算計﹐他是連著報卓異的人﹐我老了﹐道爾吉 又剛從外地升轉來﹐他至少能跳到巡撫位子上﹐甚或署理總督衙門也未可知。”道爾吉揉著 酒糟鼻子笑道﹕“那也太異想天開了﹐連跳三級﹐哪有那麼好的事給他﹖”尹繼善道﹕“我 是生氣他誤我的差使。張秋明這人是有點見風使舵﹐還不至於就那麼眼皮子淺﹗我是調任﹐ 又不是黜降﹐難道他不怕我再調回來﹖” 范時捷哼了一聲﹐說道﹕“元長﹐你見得不透。少年高位﹐對下頭官場的齷齪領略不 深。前些時有謠言﹐說你是江南土皇上﹐還說吏部是尹家吏部﹐聽你頤指氣使。敢怕他就想 著皇上對你有了疑忌。再說到調任﹐由繁缺調到簡缺﹐這不明白証明了他的那個想頭有道 理﹖你安排的事他不辦﹐也沒有什麼大惡意﹐撇撇清而已。”道爾吉這才恍然﹐笑道﹕“漢 人陰柔好狡﹐我祖母就跟我講過﹐出來打仗還不覺得﹐做了文官越看越透﹐這種鬼蜮心腸﹐ 有一半操到差使上﹐不知天下事好到什麼地步呢﹗戰場上廝殺我都沒有怕過﹐暗地想想這些 漢人﹐免不了驚心呢﹗”看一眼范時捷又笑道﹕“老范別犯味兒﹐你當然另當別論。” “怪道的哈攀龍和我講﹐謹防身邊小人。”尹繼善眼中波光閃爍﹐“他說這邊有人給他 寫信﹐含沙射影指摘我的闕失。又誇獎訥親許多好話──原來就是此人﹗這個王八蛋這麼不 是玩意兒﹗你們都親眼見的﹐還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不到十年從知縣做到方面大員﹐有 什麼對他不住去處﹖”范時捷冷冷說道﹕“這不是對得住對不住的事。這是他的秉性。鄔先 生在南京﹐和我閒談官場登龍十二術。這一手是有名堂的﹐叫作一一一隔山拜佛﹗” 尹繼善原本也想轉一轉話題﹐聽這個“登龍十二術”名目﹐大覺新鮮﹐不禁笑道﹕“老 范肚里憋著狗寶﹐到現在才掏出來﹗倒是聞所未聞﹐請說其詳﹗”范時捷一笑﹐說道﹕“十 二術﹐有正有副﹐有平有奇﹐大要分為兩類。二類為舔痔﹐二類為售不龜手藥的。”道爾吉 道﹕“這名字就奇﹗”尹繼善道﹕“這‘舔痔’類領教了﹐必定是個巴結逢迎的意思﹐售不 龜手藥的卻一時尋思不來。” “有人為楚王獻藥方﹐這藥叫不龜手藥﹐塗在手上可以防凍瘡。楚王的軍隊在南方﹐到 北方打仗天寒地凍﹐戰士們手也不龜裂。所以叫‘售不龜手藥’。”錢度笑著道﹐“這舔痔 ──”他沒說完﹐尹繼善已經笑了﹐“我已知道﹐造不龜手藥的﹐楚王賞車五乘﹔楚王得了 痔瘡﹐有人為他舔痔治療﹐以為‘愛我’﹐因此得車一百乘。這是《莊子》里的──事出有 典﹐好﹗”道爾吉這才明白﹐笑道﹕“連升官本領都一套一套的﹐真了不起﹗楚王英明﹗獻 不龜手藥的賞五乘車﹐舔屁股的賞一百乘﹗”尹繼善又道﹕“那是自然﹐因為不龜手藥雖 好﹐對楚王沒用處﹔舔痔﹐他就十分受用了──時捷﹐升官登龍十二術你還沒說呢﹗” 范時捷隔簾眺望著外邊漆黑的雨夜﹐用手指有節奏地點著﹐一字一板說道﹕“升官登龍 十二術﹐又稱‘官場房中秘’﹐有──造劫乘勢、水漫金山、浪湧堆岸、一笑傾城、危崖彎 弓、霸王別姬、飲糙亦醉、隔山拜佛、淚洒臨清、打漁殺家、石中擠油、雕弓天狼等種種名 目。單說隔山拜佛﹐即是中常手法之一種﹐比如你是縣令﹐下一步要升遷同知﹐決不要走同 知的門路﹐拉住同知的頂頭上司打同知﹐氣力才使到了火候﹔當同知又要升知府﹐要拉住知 府的上司道台打知府﹔當了知府﹐絕不巴結道台﹐要直接與三法司聯絡過從﹐把道台一腳蹬 掉﹗這樣一步一步升遷上來﹐永遠是隔一層上司套弄好了﹐把頂頭上司弄掉﹐自己就上來 了。所以張秋明從前巴結你﹐因為那時他還是杭州道﹐想的是臬司衙門的缺﹔如今他想的是 巡撫、總督﹐因此必須隔了你這座‘山’﹐去拜傅恆、訥親這些‘佛’。你細想想﹐我說的 有錯沒有﹖”尹繼善笑得打跌﹐想想張秋明履歷﹐確是如此作派﹐不禁嘆道﹕“鄔先生真是 一代傑士﹐吃透世情人心﹗只不明白﹐‘石中擠油’﹐想必是努力辦差﹐卓異出眾然後求考 績升官的了﹖”“不──是﹗您想到哪里了﹗”范時捷道﹐“石中擠油是替上官著想﹐想得 比上官自己還要周到。這是專門對付糊塗上司的。上司精明﹐在上司跟前就要‘形同白 癡’﹐精明人容不得精明人﹐所以要裝傻──恰如其分的大傻瓜。你在精明人跟前憨態可 掬﹐他就覺得你胸無城府﹐靠得住﹐就升你的官﹗” “那──飲糙亦醉呢﹖”道爾吉問道。 “飲糙亦醉是紅粉功夫。”尹繼善從旁笑著代答﹕“當日蘇五奴娶妻極有姿色﹐眾人想 灌醉了他﹐調弄他的妻子﹐卻總灌不醉。五奴說‘諸君只要多給銀子﹐喝面糊湯(糙)我也 醉倒了﹐何必要灌酒﹖’”一句話說得道爾吉哈哈大笑。錢度用扇骨拍膝﹐笑道﹕“我學生 讀書多矣﹗比起鄔先生自愧不如﹗早聽二十年訓誨﹐今日官位當不下尹范二公之下﹗” 眾人又說笑一會﹐尹繼善掏出懷表看了看﹐說道﹕“銅政的事萬不可誤﹐都交給老范 了。雲南的銅要趕緊運過來。錢度先和二位老兄瞧瞧我們的鑄錢司﹐范子不夠可以再造些。 一時鑄不及﹐把銅錠存到庫里──錢度要信得及我﹐我總不會用來鑄銅器的。”眾人便都站 起來辭行﹐錢度笑道﹕“你當然不會﹐你那些管庫的搗騰銅器﹐我也是要彈劾你的。那是銅 麼﹖那是礦工的血凝出來的﹗我殺人殺得已經手軟了﹗” “放心好了。”尹繼善徐步送客至廊下﹐眼見眾人出去﹐又看了看懷表﹐叫過戈什哈吩 咐道﹕“叫南京城門領、江寧知府﹐嗯……還有江南大營玄武湖水師管帶﹐限一個時辰以內 趕到這里會議。” 錢度心里惦記著彩鳳樓的芸芸﹐卻不敢耽誤了正經差使﹐第二天起﹐便去見范時捷﹐交 割銅銀、簽押印信﹐又到銀庫查看銀子成色﹐裝箱上封﹐督辦一切﹐都由道爾吉陪著。道爾 吉見他一一過目﹐對帳划銀一絲不苟﹐終究也沒挑剔出毛病﹐笑道﹕“真不愧錢‘鬼子’﹗ 我們江寧銀錠使了幾百年﹐還叫你挑出成色不足了﹖”錢度笑道﹕“這叫先小人後君子。這 一回我算知道了你江南藩庫的老底兒﹐後庫里那些柞木大箱子里頭敢情都是元寶吧﹖我看兩 千萬兩也要不窮你們──哪來那麼多的錢﹖” “你看看那邊就知道了。”道爾吉笑笑﹐拉著錢度沿梯上了庫頂□哨崗亭﹐用手指著玄 武湖邊﹐說道﹕“你看﹐光是玄武湖邊就有三百多家織坊﹐向北是三千頃桑林﹐這里織出的 寧綢﹐除了貢進大內一點﹐都運到海外換了金銀﹐到歐羅巴洲﹐一兩真絲緞子兌一兩黃金﹗ ─一你再往北看﹐江邊霧籠著那一帶就是金陵大碼頭﹐上萬的短工都是搬運苦力。茶葉﹐還 有江西的瓷器﹐打包好了就上船出口﹐一船一船吃水都是滿滿的﹐一船瓷器能換小半船銀 子﹐銀子一進口就從那條路運進來化成銀錠入庫。你說的柞木箱子里都是﹗元長說﹐賺中國 人的錢叫窩里炮﹐不叫本事。賺外國金元﹐銀元那才叫真能耐﹗這三五年﹐海關厘金比康熙 最盛年間十倍也不止呢﹗元長﹐那是真有能耐﹐我們都舍不得他走呢﹗”錢度不禁喟然嘆 息﹐說道﹐“前頭一個李又玖﹐又來一個尹元長﹐江南人真是有福。我還以為你們仍舊指著 秦淮河收妓樓的夜度稅呢﹗”“李衛的聰明得自天性﹐尹公天分高﹐又加上了好學﹐這就不 同。”道爾吉道﹕“可惜了李衛﹐前日邸報說他病危﹐已經上了遺折﹐看來是不中用了。才 四十六歲的人﹐正出力時候呢﹗” “不說人家的話了。”錢度想著李衛的病﹐從前有恩於自己﹐如今睽隔天涯不能照看﹐ 心中不禁一酸﹐說道﹕“李侍堯這幾天就到了﹐陸路運糧﹐至少要先運一千大車﹐水路緩緩 相繼﹐征車、征船也不是小事──還有騾馬車夫把式﹐都要齊備。他辦事極細極快﹐這邊怠 慢了﹐他就立即報了傅六爺﹐申斥下來都沒意思。我看老道也是至誠人﹐給你提個醒兒。咱 們從明天起﹐要逐個廠看你的鑄錢爐子﹐然後我就寫折子回奏皇上了。” 道爾吉帶錢度沿階走下崗亭﹐笑道﹕“你不急麼﹖催得我們闔省台人仰馬翻﹗你這一套 也是官場登龍十二術里的吧﹖”錢度笑道﹕“算是賣不龜手藥的一類吧﹐忙死累死也未必見 好兒。有些人生來就有福。比如那個肖露﹐頂多不過一個聽差的材料兒﹐聽說元長已經保奏 了搖頭大老爺ヾ﹐辦事像個女人﹐沒點主張﹐說話又嘟嘟囔囔﹐真不知元長看中了他哪一 條﹗”道爾吉一笑﹐說道﹕“這個你就不明白了不是﹖肖露是張中堂薦來的。張衡臣如今雖 不管事了﹐那畢竟是四十年太平宰相﹐尹元長不能不買這個帳﹗這次押運糧食﹐肖露還要 去﹐肖露沒大本領﹐伏低作小忍苦耐勞﹐不和人鬧生分﹐這個長處也難得。瞧著吧﹐軍功保 案里還少不了他一筆﹗” 錢度邊走邊笑著搖頭﹕“糊塗帳﹐糊塗帳……”又道﹕“前兒過莫愁湖﹐見那行宮﹐真 是壯麗。隔幾日閒了﹐請老兄帶我一游﹐成麼﹖我見邸報﹐已經竣工由內務府驗收接管。皇 上去承德回來﹐旨意一下﹐換了御林軍關防﹐再想進去看就難了。”“行的。”道爾吉悠悠 地走著﹐嘆了一口氣﹐“你一說承德﹐我就想起科爾沁大草原﹐想起大片大片的羊群和馬群 ──真像綠色的大海上的白雲和烏雲在飄動。那那達慕大會上的賽馬、摔跤、比箭……人和 人不論親疏﹐心里有什麼就說什麼……還有烈酒和名馬……不是我當著你這漢人說漢人﹐在 這堆人里頭混﹐真不如和畜生打交道﹗”錢度哈哈大笑﹐說道﹕“罵得好﹗你要真想帶兵﹐ 自己可以和主子說﹐我是管帳先生﹐理不到這一層兒。告訴你﹐傅六爺一個心思要帶兵﹐你 不妨在國舅那兒修修路子﹐點將時有你的名﹐到時候才能水到渠成。”說著已到大倉庫門亭 外﹐二人一揖而別。 ヾ搖頭大老爺﹕即“同知”﹐因其地位略低於知府﹐沒有實際權力﹐縣官們見他要行 禮、但背後卻搖頭。 此時已是午牌一刻﹐錢度在南京並無親友﹐回督署衙門﹐又吃膩了大伙房的飯﹐又不好 意思點小菜﹐想想下午無事﹐便在玄武湖租了一條亮頂兒船﹐買了些西瓜葡萄﹐又叫了幾個 時樣小菜﹐自坐了船﹐丟給梢公三錢銀角子﹐在船上隨興蕩游。但見湖岸柳色蒼暗﹐裊裊如 煙﹐無數水禽或翱翔盤旋掠水覓食﹐或浮游在蒹蔚野荷間拍翅追逐。天光水色一漫無涯﹐倒 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從跟田文鏡當師爺﹐想到德州那夜倉皇逃離﹐投奔李衛又轉投劉統勛 門下﹐中間還夾著與乾隆皇帝的圍爐論政﹐又親自去奉旨處死喀爾欽﹐輾轉雲南煉銅整礦﹐ 一時滿心淒楚﹐一時又血脈奔湧﹐真是百感交集萬緒紛來﹐不知不覺間已見金烏垂湖﹐三瓶 玉壺春竟喝掉了兩瓶。錢度本來酒量不大﹐已是醉醺醺的。艄公扶著他上了岸﹐趔趄著步兒 沿岸走了半里許﹐涼風撲懷﹐越發頭眩難當﹐俯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嘔吐了一陣﹐又用湖水 沖了沖﹐才覺得胸隔間煩悶消盡﹐卻仍頭暈腿軟。清醒過來﹐才發覺身在玄武湖北岸小街 上﹐四周已經黑定。他暈頭暈腦在滿是小攤販的街上尋轎。問了幾處﹐都說這一帶盡是窮 人﹐沒有槓房。因見滿街都是鴕繭子的騾馬﹐便去租馬﹐要趕進城去。 “哎喲﹗這不是錢爺麼﹖”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氣﹐錢度回過頭來﹐覷了半日﹐才看出來﹐笑道﹕“是曹媽 媽啊﹗你怎麼到這里來了﹐鳳彩樓那邊生意不做了麼﹖” 曹鴇兒穿著滾邊實地紗月白大褂﹐扭著腰肢滿臉諛笑﹐說道﹕“爺回咱們金陵獨個兒在 這水泊子上取樂﹗我還以為把咱們彩鳳樓給忘了呢﹗是這麼回事﹐鳳彩樓那邊地皮金貴﹐沒 法擴大。我想我也老了﹐終不成開個百年老行院﹖到老也想吃碗體面安生飯。這邊織工出貢 綢﹐是個正經營生﹐就也開了一處坊子﹐到老也有個正經歸宿。錢爺﹐看你是醉了酒﹐瞧這 身上、頭上都是草節子。到我坊子里歇歇﹐明個兒再進城去﹗”錢度此刻一步道兒也不想多 走了﹐遂道﹕“那就隨便找個地方歇息。明兒我還有事﹐你告訴芸芸﹐明晚間我去看她。” 曹鴇兒一聽芸芸﹐便掏出紗巾拭淚﹐哽著嗓子道﹕“這孩子沒福﹐苦日子好容易盼出個頭 兒﹐誰知就去了呢﹗她十二歲上就賣到我這里……可憐見的﹐爹娘都沒了﹐哥嫂又養不起 她……” “芸芸歿了﹗”錢度停住了腳﹐如遭雷轟電掣一般。他那本來已經蒼白的面孔泛著青 光﹐刀子一樣盯著鴇兒﹐“敢怕是有人加害她吧﹖她有錢﹐我又不在身邊﹐所以招人眼紅﹐ 是嗎﹖﹗”曹鴇兒被他的神氣嚇得渾身一顫﹐顫聲說道﹕“爺﹐你疑到哪兒去了﹗要是我害 了芸芸﹐躲你還躲不及﹐還敢招呼你麼﹖要說有人害﹐我說句刻薄話﹐還是您錢大爺害了她 哩﹗”錢度怔了一下﹐覺得曹氏說的也不無道理﹐遂問道﹕“她怎麼死的﹖” “難產。” “難產﹗”錢度驚呼一聲﹐全身劇烈一震﹐“誰的﹖” “這還用問﹗” “是兒子﹐是女兒﹖” “是個大胖小子﹐活活憋死在肚里……”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錢度突然心中一陣迷亂﹐頭轟地一聲漲得老大﹐失態地喊了 一聲又止住了﹐仰著頭﹐望著黯紫色的夜空﹐許久才低下頭哀傷地說道﹕“她去了﹐還帶走 了我的……兒子……我們錢家在子嗣上本來就艱難﹐四代單傳……游絲般系著……我妻子生 了三個女兒﹐也是生兒子難產去世……難道天叫我錢家絕後不成﹖啊……”他干嚎了一聲﹐ 已是淚如雨下。 曹鴇兒一聲不言語﹐靜靜聽他訴說完﹐慢慢說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此地有個 道士叫步虛﹐是紫霞觀的觀主﹐能演諸神驅鬼﹐知人生死造化。附近幾個織坊近來夜里常鬧 鬼﹐女鬼們半夜里嗚嗚嚥嚥﹐哭得叫人發疹﹐我坊里的女工們都嚇得聚到一處整夜不敢合 眼。也想請他鎮一鎮。你既到這里﹐也是緣分﹐就請他給你瞧瞧八字﹐可好﹖”說著已經轉 進一道□黑的小巷﹐見有人打著燈籠迎上來﹐卻是原來鳳彩樓的王八頭兒史成。掌著燈見是 錢度﹐史成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說道﹕“我的爺﹐步虛這個小牛鼻子真有點門道﹗我尋思 著奶奶出來這麼久怎麼不回來﹖便出來迎迎。步虛跟我講﹐您是道兒上遇到了貴人﹐一道兒 回來了﹐我還不信﹐敢情是真的﹗請﹐請……”打著燈便在前面帶路。 於是錢度跟著往里走﹐在迷魂陣一樣的巷道里穿來穿去。這里似乎是織機的世界﹐每隔 幾丈﹐最多十幾丈便見一個個門頭上都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照著門前滿是污水的路。燈上千 篇一律都寫著什麼王家織坊、蔡家織坊、何家織坊……軋軋的織機聲響成一片。錢度不禁 問﹕“這麼窄的道兒﹐繭子怎麼運進來﹐織物又怎麼運出去呢﹖” “那都從後門走﹐進蠶繭、運綢緞﹐都打玄武湖來往﹐很方便﹗”曹鴇兒笑道﹕“這邊 是工人出入的﹐那邊到處是牲口糞尿爛泥塘似的﹐不好走人。” “有的人家門口跪著一些女人﹐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犯了規矩﹐從工房里攆出來罰跪的。都是些難民﹐不會做生活﹐又沒有靠山── 這里頭的煩難﹐說不盡啦﹗新工上頭有老工﹐上頭有師傅、拿摩媼﹐一層層兒的、竟是想怎 麼擺治就怎麼擺治﹗” 錢度已從芸芸的死悲痛中緩解過來﹐嘆道﹕“軋軋千聲不盈尺﹐織者何人衣者誰﹖不容 易啊﹗你家織坊也這麼狠麼﹖”“天下老鴰一般黑﹐你不狠﹐別的織坊的價錢比你低﹐賣給 誰﹖”曹鴇兒笑道﹕“老爺你只管穿綾戴羅﹐管他這帳干什麼﹗”說話間﹐已到了一個織坊 門口﹐果見一個米黃色西瓜燈﹐門洞卻比別家寬些﹐也跪著五六個女的﹐大的有四十歲上 下﹐小的只有十二三歲﹐都是渾身污濁不堪。曹鴇兒一邊跨門檻兒﹐一邊說道﹕“都起來做 活計去吧﹐告訴頭兒就說我叫回來的──去吧﹐去吧﹗” 那幾個女工千恩萬謝磕頭去了﹐錢度跟著進了天井﹐才見是個寬寬綽綽的四合院﹐青堂 瓦舍﹐四周圍超手游廊上掛著八面宮燈。錢度一邊登堂入室﹐一邊說道﹕“太嚴了不好。你 應懂得寬嚴相濟﹐你的綢緞織得就好就快﹐不信你試試。她們心里恨你﹐又拿你無可奈何﹐ 使個小絆子﹐今兒弄壞個機梳﹐明兒織個次布﹐逼急了女人也會殺人──蘇州有幾家繡坊﹐ 坊主家生兒子﹐兒子的小雞雞兒都叫人悄悄捻斷了﹐生下來就是太監──就是殺不死你﹐人 要受罪﹐治病要花錢。有這筆錢讓工人吃了﹐就給你加倍出活兒﹐豈不更好﹖”曹鴇兒笑嘻 嘻說道﹕“錢爺家准是日進斗金﹗您這麼會算帳﹐老爺我見了千千萬﹐總沒您把細的。” “我何止日進斗金﹗”錢度此刻酒意已消大半﹐因見堂上坐著個道士﹐料知就是步虛﹐便 道﹕“不過不是我的就是了──這位道長﹐想必就是步虛了﹖”一邊說一邊打量﹐只見步虛 發髻高挽﹐披著雪陽巾﹐穿著玄色道袍﹐年紀二十歲左右﹐面如冠玉﹐氣度不俗﹐一雙小瞳 仁晶光四射﹐盯著人像是要把人看到骨頭縫里似的。錢度又正容說道﹕“仙長少年高名﹐不 才久仰了﹗聞說道長善於風鑒﹐可能為我一觀﹖” 步虛早已站起身來﹐從容向錢度一揖﹐展袍落座﹐那曹鴇兒只偏身坐在一旁矮座兒上﹐ 吩咐人送點心上茶。步虛說道﹕“大人貴相天表﹐何用道士饒舌﹖今晚道士特地為織坊淨 房﹐驅鬼逐魔﹐要靜一靜心。居士有意﹐明日如何﹖”曹鴇兒在旁笑道﹕“錢老爺明日還有 公差呢﹗香裱舖子說大檀香已經被人請完﹐連夜趕著做﹐明早才送來的。既在這里遇上了﹐ 就是有緣﹐你何妨給老爺瞧瞧呢﹖”錢度笑道﹕“劇談造命﹐也是快事。君子問兇不問吉﹐ 道長只管放膽說﹗” “那就放肆了。”步虛說道。他站起身﹐將燭台向錢度身邊移移﹐認真看了錢度一眼﹐ 掐指念訣﹐垂目沉思﹐說道﹕“居士心根正﹐土星亮﹐近日有加官晉爵之喜。白耳黑面﹐主 居士名滿天下﹐但文昌不亮﹐您成名不由文章。西戌官鬼逢財﹐您是從錢財上起家的。七七 死絕之地﹐六八丁旺相逢﹐子嗣上是艱難得很了。就功名而言﹐交於五九、六九之間﹐年近 知天命方逢大運﹐自今而起﹐還有十年好官可做。但你台閣發暗﹐命中無卿相之分。官不能 至極品﹐有階難拾級而上﹐財不能雄四方﹐對銅山而枉自嗟嘆。知其入而守其出﹐知其不可 即莫為。庶幾康寧一生。”說罷便吃茶。 錢度聽罷沉吟不語。曹婆子道﹕“就這麼一點﹖我就不大懂。你方才講‘有階難拾 級’﹐那不是看著是梯子不能上﹖這又是什麼意思﹖有銅山又不能發財﹐這不是更奇怪 麼﹖”“你信不及我麼﹖”步虛目光如電﹐一閃即逝﹐對曹鴇兒道﹕“我說說錢居士的前邊 的事──您日月角俱都發暗﹐六歲喪母﹐十歲喪父。死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生不同年﹐但 死卻同歲﹐命中之奇無比。你是跟著叔父母長大的﹐十九歲進學﹐你才知道他們不是生身父 母。你後頭的官途我不說﹐你發際壓眉﹐天庭不闊﹐主有水厄。你至少在水中被淹過三次﹐ 不知可是有的﹖你在叔父家九年﹐待你如親子﹐但嬸娘後來生了雙胞胎弟弟﹐就生了逐你出 門的心。你離家這麼多年沒有回去過。也為這點遺憾。但你這一來﹐九年養育之恩就拋了﹐ 這叫忘人大恩﹐計人小過﹐所以上天有削祿之罰。十年運消﹐你當激流勇退﹐回報這九年之 情﹐此生方得平安呢﹗”錢度愈聽愈是佩服莫名﹐連這些鮮為人知的心事他都一一點透。他 臉紅了一下﹐呷茶掩飾道﹕“先生高明﹗我說過不計較言辭的。不過﹐我至今無嗣﹐還請先 生指點迷津﹐怎樣才能破解﹐怎樣才能得個兒子﹖” “凡事都有個天理。作有子事無無子之理﹐作無子事無有子之理。”步虛說道﹐“你命 中原有一子。可惜你殺人太多﹐門前墓道冤魂充塞﹐沒有誰敢去投胎。我為你書一道符﹐你 寄回家中﹐或接你妻子出來﹐為她焚符﹐用雄黃酒灌服了﹐再看怎麼樣。”說罷起身﹐至桌 邊提起朱砂筆﹐略一屬思﹐筆走龍蛇畫了一道符。交給錢度。錢度小心雙手接過﹐折起放進 袖中﹐順手取出五兩一個南京錁子放在案上﹐說道﹐“些須香火之資﹐不成敬意。願與道長 為俗交道友﹐異日一定上廟致謝﹐還有許多請教處。”步虛也不遜辭﹐欣然接銀﹐對曹鴇兒 道﹕“方才進門時錢爺勸你的話都是至理名言﹐那里頭帶著‘利’字﹐不是我道門宗法﹐但 其中仁愛慈悲卻是天理。我看了你這處宅子﹐原來也是亂墳崗。要不是別家織坊天天有逼人 致死的﹐有替代處﹐你這里早就出大事了。今夜既無法事﹐你著兩個人送我回上清觀﹐我在 觀里心淨﹐為你這里消愆﹐也為錢爺祛一祛積穢。”說罷起身辭去。錢曹直送到小巷里﹐看 著史成派兩個小廝掌燈送了遠去。 錢度跟曹鴇兒回來﹐看表時正指亥正三刻﹐曹氏又要來果茶﹐說了一會子步虛﹐又說起 芸芸。錢度又細問芸芸別後情形﹐才知道是難產後血崩。這是醫家棘手的病兒﹐他也只好認 命。又聽曹氏說芸芸臨終念叨自己﹐怕被銅山礦工打死在雲南﹐錢度又墜下淚來。曹鴇兒行 院里混了十八年的人﹐最會使小意兒﹐一邊安慰錢度﹐一邊又取點心﹐又擰熱毛巾伏侍錢 度﹐說得錢度又歡喜起來。曹鴇兒便乘機入港﹐顰著眉頭嬌笑道﹕“錢爺﹐你也太癡了﹗人 死如燈滅﹐生前盡心待她就是有情的了。何必太傷心﹖身子骨兒要緊﹗”說著便挨擦上來﹐ 用汗巾子給錢度揩汗﹐有意無意間用胸部輕壓錢度肩頭。錢度是個單身在外的男子﹐也不禁 多少有點動心。因笑道﹕“我看你有點浪上來了。今兒我沒心情呢﹗回去睡覺吧﹗” “回去我是寡女﹐你就成了孤男。”曹鴇兒抿嘴兒一笑﹐“那多寂寞呢﹖你要嫌我不好 看﹐咱們猜謎兒說笑耍子﹐磕睡了就睡﹐如何﹖”錢度一向沒在她身上留心﹐此時燈下看﹐ 曹鴇兒不足四十歲的人﹐削肩細腰﹐胸乳高聳﹐腕臂如牙玉般潔白細膩﹐眼角有點魚鱗細 紋﹐燈下根本看不出來。此時那婆娘上了欲火﹐雙頰泛紅﹐雙眸傳情。錢度笑道﹕“徐娘半 老﹐風韻猶存吶﹗老板接客﹐一定別有風味。”曹鴇兒似膠股糖一樣﹐稀軟地粘在錢度身 上﹐“□”地吹熄了燈﹐“來吧……這是五百年的緣分……” 錢度怪叫一聲﹐猛地將她壓在身下……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二 道不同斗法上清觀 情無計錢衡挪官銀】 上清觀就在街北鎮外約半里許﹐離玄武湖也不過二里。這里早先康熙年間是水師營房圈 了的一座廟。後來靖海侯施琅帶水師攻台灣調走了軍隊﹐營房因年久失修敗壞了。廟卻留了 下來。從這里向南看﹐是烏沉沉一片鎮子﹐刮風時玄武湖的波濤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再向南 便是六朝金粉之地石頭城﹐向北卻是揚子江。 這位步虛便是當年在山西馱馱峰被飄高逐出紅陽教(白蓮教之支流)的小姚秦。他游歷 過大江南北十七省﹐走遍了白山黑水、天涯海角﹐最後選中了這塊風水寶地。為什麼選這里 作他的天理教總堂﹐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北方離北京太近﹐兩廣福建離北京又太遠﹐ 這里龍盤虎踞﹐人文薈萃﹐是個風雲鼓蕩之地。這里富人多﹐窮人更多﹐稍有饑饉﹐四鄰各 省的災民就像潮水一樣湧入江蘇﹐湧進金陵﹐傳教極為方便。他天分極高﹐幾年潛心精研 《萬神圭旨》《奇門遁甲》《道藏》《黃庭》一類書﹐道術已遠過當年龍虎山的賈士芳﹐卻 不露鋒芒﹐只以“平常心﹐平常人”面目濟世救人﹐傳布天理﹐收納徒眾。即使偶爾演法﹐ 也只有三五個徒弟得見﹐且嚴令不得在民眾中炫耀。因此﹐上至總督尹繼善﹐下到陋巷居 民﹐都只知道他叫“步虛”﹐懂命相﹐會風鑒﹐能醫術﹐是個行善濟貧的有道之士﹐誰也料 不到他曾是白蓮教的護法尊者﹐待時而動的“巨冠”。 易瑛一干人早先與飄高大道長有過交往﹕自然知道姚秦出教自立門戶。但當時的姚秦﹐ 不過是飄高跟前的執拂使者﹐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他的相貌。這次兵敗來投﹐由曹鴇兒牽 線﹐想請見當年姚秦道友”。曹鴇兒就是勾通聯絡這件事﹐才遇上錢度的。 此刻﹐步虛回到觀中﹐徒弟們還在做晚課﹐鐘磬激揚鈸鼓叮咚﹐徒子徒孫幾百人都盤膝 坐著誦經。步虛見有幾十個信民還在三清座像前跪著﹔知是求藥的﹐遂向三清像一揖﹐從神 架上取下一疊小紙包兒﹐親自一一分發給眾人﹐說道﹕“今日來者都有緣﹐這是昨天就請神 賜的﹐拿回去服了就好──王小七兒﹐明晚背你爹來﹐我親自再瞧瞧。”眾人接藥磕頭各自 散去。步虛又吩咐道士們﹕“各自回房靜坐﹐守庚申﹐今夜有天露﹐是三清降臨賜瓊漿﹐各 人用盤子祈賜吧﹗” 一時道人俱各散去﹐偌大的三清寶殿立時顯得空落落一片岑寂。步虛自在蒲團上打座﹐ 默會元神周天﹐以心會意﹐以意會神﹐瞑目搜求內丹要道。他明知易瑛等五六個人已經入 殿﹐卻渾如不覺。 “步虛道兄。”易瑛許久才道﹕“貧道易瑛稽首﹗”旁邊站著的胡印中﹐也是道裝打 扮﹐見步虛不言語﹐便道﹕“步虛道長﹐這就是我們紫雲觀住持道長易瑛。昨晚來見﹐我已 經說過﹐今日又讓曹氏介紹﹐想見一見姚秦大仙師﹐務請道長接引。” 步虛這才緩緩開目﹐掃視了一眼易瑛身後的雷劍等四姊妹﹐嘆息一聲道﹕“不要誤我清 修﹐我亦不誤你們的事。我確實不認識你們說的姚秦道長。修道以清淨為本﹐金丹大道不在 鼎爐之中。道兄你們是性情中人﹐不是我道門法緣弟子。易瑛﹐唉……我已久聞大名﹐是術 能通神之人﹐一味在紅塵中打滾﹐何如早日歸正﹖”易瑛一直在用元神試圖與步虛通會﹐但 意念功力發出﹐再三襲擾﹐步虛不拒不應﹐渾然與普通人無異﹐難以感應﹐便以為他是全真 道派﹐笑了笑坐下說道﹕“全真以性命修養為本﹐只是為了自己長生﹐究竟於世人有什麼益 處﹖”步虛只是搖頭﹐說道﹕“我不是全真道門。無論何種道派﹐若倚仗術法﹐終是入了旁 門。我是自然門﹐隨遇而安﹐物外無求﹐取水到渠成之義﹐循乎天理順乎人情﹐以此善緣濟 世﹐永與紅塵無涉。” “什麼是自然道﹖”易瑛問道。 “自然即是天道。” “什麼叫天道﹖” “天道即是水德﹐循河而行不出堤岸。”步虛說道﹕“天道亦是火德。水循河渠﹐火存 金鼎勿使泛濫﹐水火既濟﹐然後道成。”遂口內微吟﹕ 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著於文。 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 玉爐藹藹騰雲氣﹐金鼎蒙蒙長紫芝。 神水時時勤灌溉﹐留連甲使火龍飛﹗ 吟罷又道﹕“眾位道兄﹐你們雖有法術通微﹐奈何時運相悖﹐奔波苦求艱難竭蹶﹐於今 事業毫無所成﹐別說姚秦﹐就是三清下世﹐也無力助你們。不如歸我自然門﹐革面洗心廣布 慈悲﹐可以銷盡從前戾張之氣。聽說過沒有﹖──真橐簽﹐真鼎爐﹐無中有﹐有中無。火候 足﹐莫傷丹﹐大地靈﹐造化慳﹗” 易瑛聽了不吱聲﹐半晌﹐嫣然一笑道﹕“口強不如手強﹐手強不如心強。你好一張利 口﹗若不能法術﹐算得什麼真道士﹖我也舍藥救人﹐從來不用手撮送人﹐虔心心通九玄﹐患 者自然得藥──不就是香灰朱砂麼﹖你看那座香鼎﹐我手一指它就倒。居士見了﹐信你還是 信我﹖你看那只飛蛾﹐我念心一到﹐就能將燭撲滅﹐大約也是真實不虛。”步虛只是唯唯﹐ 說道﹕“道心無處不慈悲。平常心即是道心。以左道發蒙﹐漢有張角﹐唐有黃巢﹐明有徐鴻 儒﹐雖有一時之效﹐以此成事者自古無之。你就咒得三清案前海燈滅﹐咒死小道士﹐小道士 也是不信。”易瑛想想﹐不露露手段終難叫這個膩味道人信服﹐遂冷笑道﹕“道兄未免太誇 誇其談。你看那只鼎﹐無論該不該折足﹐我叫它折﹐它就得折﹗” “無量壽佛﹐這個談何容易﹗”“容易﹗”易瑛臉上掛了霜似的﹐輕蔑地一笑﹐胼指遙 點那鼎。只聽那鼎“咯□”一聲﹐仿佛要炸裂開似的﹐輕輕晃動一下﹐卻又穩穩站住了。喬 松上前查看一下﹐向易瑛搖了搖頭。易瑛苦練五雷正法﹐別說一只鼎﹐就是一座石柱也是揮 手之間便崩坍碎裂﹐試驗無數次從無失手的﹐此時無效﹐不禁臉上變色。倏地轉過臉來看步 虛﹐仍是閉目團坐﹐毫無用功痕跡﹐只是念念有詞﹐口誦《道德經》﹕“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易瑛細查﹐殿中並無其他高人相助﹐斷定是這個小道士弄鬼梗阻﹐遂 道﹕“好一個‘自然’門﹗”“□”地雙手向步虛一推﹐問道﹕“姚秦到底見是不見﹖”頓 時殿中罡風大作﹐神帳帷幔被吹得飄飄忽忽﹐所有的燈全部熄滅﹐那罡風猶自滿殿盤旋﹐勁 力愈來愈強﹐“□”地一聲﹐不知神案的哪條腿竟被吹折了似的。但步虛仍似無事﹐誦經聲 枯燥單調千篇一律﹕“……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為恍惚……”也是蹊蹺﹐隨著這渾厚的誦經聲﹐罡風愈來愈 弱﹐終於停止﹐已經吹熄了的燭﹐居然又一一由暗漸明。 步虛停止了誦經﹐說道﹕“居士法力甚深﹐貧道佩服。但此種功力出自於法﹐已與老子 之道相悖。逆理而行﹐雖強力為之﹐終究只是自摧自殘而已。你已經褻瀆了三清﹐速離此 處。不要再擾﹗”胡印中“噌”地抽出腰刀﹐大叫一聲﹕“座主﹐這分明是個妖道﹗什麼 ‘自然’﹐我一刀劈了他﹐刀‘自然’就割死了他﹗”喊著﹐撲身便上。 “印中不可魯莽﹗”易瑛此時才知這位道士功夫深不可測﹐斷聲喝止胡印中﹐向步虛打 一稽首﹐說道﹕“既然不肯賜教﹐”是貧道無緣──我們走﹗” “慢。” 步虛叫住了眾人﹐卻又沉吟片刻﹐方道﹕“金陵對你是險地﹐故鄉既不可倚﹐向東去 吧﹗我還是勸你們隱歸自然門﹐可得善終。豈不聞吉兇侮吝皆生乎動﹖但要去﹐也不中留﹐ 也是劫數使然。贈你一句話﹐二八興﹐二八亡﹐謹防二八炎上房──屆時自有應驗﹗”說罷 又復誦經﹐易瑛等人出廟﹐遠遠還能聽見﹐念的仍是《道德經》﹕“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 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 易瑛等幾個人在星光閃爍的廟外站定﹐雷劍等人都在凝望著易瑛﹐等待她的決策。易瑛 深深嘆息一聲﹐說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這步虛說得對﹐南京確實不是我們的善地。我 們在武昌、上海、清江、蘇杭二州還有香堂沒有散﹐投奔哪一處好﹖”唐荷道﹕“他自己那 麼大法術﹐卻勸別人當平常人﹐可見這個步虛是個口是心非的﹗他叫我們向東﹐我們偏向 西﹐看是怎樣﹖武昌那地方接兩廣、接陝西、接四川﹐和這邊也通連﹐我看比東邊好辦。東 邊太富了……”易瑛笑著搖頭﹐說道﹕“正為交通太便利。我們不能去﹐光是四川﹐就有幾 萬綠營兵﹐我們無法招架。這個步虛雖然不和我們一道﹐但似乎也不以我為敵。他指點的還 是對的。現在查得這樣緊﹐如果拔腳一走﹐或許從此就完了﹐所以我心里還有點不情願。” “昨兒應天府衙老三傳信兒﹐劉得洋也來了﹐夜里和燕人雲、黃天霸那一干人吃酒吃到 四更天。”韓梅說道﹐“燕入雲吃醉了﹐又哭又笑﹐喊著教主的名兒滿院亂跑。還說他寧肯 自己死也不肯害你。黃天霸叫徒弟們把他捆住﹐灌了些馬尿給他‘醒酒’﹐……老三還說吳 瞎子去了揚州﹐傳令黑道人物和青幫、鹽漕二幫都來對付我們。看來想在東邊尋個立足之地 也不容易。依著我說﹐乘著劉統勛一心在江南搜尋﹐我們還回中原﹐出其不意﹐占山為王﹐ 再大造聲勢。” 易瑛半晌才道﹕“我們折騰不起了。向南有多少關礙﹐向北也有。還是向東﹐我們招收 難民﹐開織坊繡坊隱蔽下來。現在的事根本不是造‘聲勢’﹐是自存。平安頂下這一劫﹐待 機而動才是上策﹗”她頓了一下﹐語調又由舒緩變得強硬起來﹐“步虛的棋走得比我們穩﹐ 他能做到的﹐我為什麼做不到﹖天一亮我們就乘舟東下﹐但南京的地盤不能丟。我看雷劍和 喬松留下吧﹐我到東邊自然派人來聯絡。”雷劍瞟一眼胡印中模糊不清的身影﹐囁嚅了一下 說道﹕“教主﹐這邊有幾個香堂﹐一色都是男的﹐原來歸著燕入雲掌管﹐現在要收緊盤子﹐ 又謹防燕入雲毀我們攤子……我恐怕力不勝任。不如請胡大哥留下﹐比我更方便些。” “好吧。”易瑛半晌才說道﹐“那就請胡兄弟在這里主持﹐雷劍襄助好了。”自在山東 救起胡印中﹐她隱隱覺得胡印中和雷劍之間有點什麼﹐但實在是“什麼”又模糊不清。她原 在燕入雲的糾纏之中﹐胡印中似乎也隱隱約約攪進來﹐現在燕入雲倒戈﹐對男女之事她更覺 了無意趣……從心底無聲地透了一口氣﹐易瑛又諄諄囑咐﹕“我每到一處留有暗記。你們這 里好﹐我自然知道﹔要呆不下去﹐千萬不要硬撐﹐要去找我。小心與人交往﹐不要輕易接納 新人﹐就是舊人好友﹐也要重新查考﹐弄清了確實暗地通敵﹐就殺掉一一一但也不要弄得本 教兄弟互相猜疑、人人自危。穩過這一陣、劉統勛見無從下手﹐自然也就懈了。他下海捕文 書向上交待﹐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第二日天剛明﹐易瑛等三十余人便各自從燕子磯買舟東下。雷劍一身男裝﹐和胡印 中站在碼頭上﹐看著一葉扁舟順江飄流而下﹐變到只有芝麻大﹐變到一片混飩……二人才離 開碼頭。 “起風了。”胡印中望著岸上的柳樹﹐認真地說道﹐“你這頂瓜皮帽還要往下壓一壓﹐ 你不肯剃頭﹐穿男裝不能和人接近﹐走近了﹐任哪個人都能看出你是女的。”雷劍小心地將 鬢發向後掩了掩﹐把辮子盤到脖項上﹐又壓壓帽子﹐嫣然一笑﹐也說道﹕“起風了……這又 是一番局面──你知道這叫什麼風﹖這叫‘石尤風’……”胡印中笑道﹕“這你可哄不了 我。頂頭風才叫石尤風﹐這順風順水的船﹐你怎麼想起這個名兒來﹖” 雷劍纖手輕輕撫著隨風拂蕩的柳條﹐和胡印中沿堤而行。忽然轉臉嫵媚地一笑﹐卻沒有 回答胡印中的問話﹐卻反問道﹕“胡大哥﹐你覺得我師父和步虛﹐誰有道理﹖” “天下道理說不清﹐哪一種道理聽著都是頭頭是道。我是個混人﹐從來不想這些事。” “真的﹖” “嗯。” “可是道理不對﹐有時要招殺身之禍﹐事情也辦不成。” “我不管那個﹐只講義氣兩個字。” “你不覺得﹐教主對你除了義氣﹐還有點別的﹖” 胡印中仰著臉想了想﹐說道﹕“那是燕入雲自造自吃醋﹐弄得大家心里怪別扭。教主對 我堂堂正正﹐我拿教主當姐姐敬。我娘自小教我﹐不能想女人的事太多﹐這一條正經﹐百邪 不侵﹐我轉過三個山頭﹐都敗了﹐我還好好的。那些貪色采花的兄弟﹐沒一個有好下場。” 雷劍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順腳將一塊堤土踢得滾入江中﹐嘆息一聲道﹕ “你是對的一一你娘難道不打算給你說媳婦兒﹖哦……我明白了﹐你自己有相好的﹐後 來分手了﹐傷心了不是﹖” “我們家不窮不富﹐自種自吃。後來遭瘟疫﹐才敗落下來。我有個姑表妹﹐小時相處得 很好的﹐家敗了﹐也就什麼都說不起了。後來我走了黑道﹐更是什麼也說不起了。” “後來你沒再見她﹖” “見過。”胡印中臉上似悲似喜﹐“我們村趙守義強占我們的地﹐點火燒了我家房子﹐ 我殺了他上抱犢崮落草﹐抱犢崮被岳浚攻破﹐我獨身逃出來到她家﹐她送我煎餅、玉米糝窩 頭﹐還有些咸芥菜疙瘩﹐還有衣服。那時她丈夫已經死了﹐下頭還有三個孩子﹐已經老相得 不成模樣。她嚇得篩糠﹐還是幫了我﹐我當然不能拖累她﹐給她作了揖就走了……我欠著她 的﹐可是沒法還帳了﹗” 雷劍低頭嘆一聲﹐恢復了常態﹕“說咱們的事吧。落腳怎麼落﹐外頭支個什麼門面﹐和 誰聯絡﹖這身道裝太扎眼了──你是掌總兒的﹐你拿個主張。”“我是什麼掌總的﹐下頭一 個也不認識我﹐還是你來。”胡印中道﹐“我也看著道士裝不成﹐我們沒有道觀﹐整日轉 悠﹐一定要出事的。” “好﹗你肯聽我的﹐我說你參酌﹐咱們商量著辦。”雷劍神凝氣斂﹐顯出與她年齡不相 符的沉著干練﹐“我們有錢﹐可以開個生藥舖子。曹鴇兒那一頭要聯絡好﹐還要拉上這個步 虛﹐和他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為了自己﹐他們得保全我們﹐這就站住了腳﹐我想﹐我們 得弄清楚﹐這一次我們在江北是敗了﹐不能閉著眼騙自己。這里香堂、那里神廟﹐比外人還 靠不住呢﹗我們從頭收拾﹐有一是一、有二是二﹐絕不能依賴那些個堂主、香客-──連燕 入雲都降了﹐何況別人呢﹗” “這麼著﹐不是違了教主的旨令﹖” “現在你是教主﹗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胡印中仿佛不認識似地盯著這位剛決果斷的“侍神使者”﹐問道﹕“將來教主計較起來 怎麼辦﹖”“她麼﹖”雷劍苦笑了一下﹐說道﹐“她現在自顧不暇呢﹗我們若有局面﹐她將 來獎勵還來不及﹐我們站不住腳﹐將來說得再好也無益。”胡印中人雖憨直﹐心智卻平常﹐ 再三思索﹐拿不出更好的主見﹐遂道﹕“聽你的﹐我當這個生藥舖的伙計﹐你來當老板 娘﹗”雷劍突然“噗哧”一聲竟自遏制不住﹐背臉彎腰格格地笑個不停。胡印中被笑得莫名 其妙﹐說道﹕“我又錯了﹖你就笑得這樣﹗” “我笑你是個傻───”她用手指頂了胡印中額頭一下﹐“傻瓜﹗當伙計要懂藥性﹐進 藥要看成色﹐懂價錢﹐出藥要能記帳﹐會看戥子﹐你成麼﹖你就會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 去﹗” “那──你說我干什麼﹖” “你當然是老板了﹗” “這、這﹐這什麼﹖”雷劍嬌嗔道﹕“道士能假戲真唱﹐夫妻就不能﹖” 原來是假的。胡印中木訥地一笑﹐又款步向前走﹐說道﹕“我看你在教主跟前背後不一 樣。離了教主﹐你好像還很高興﹖”雷劍垂下長長的眼睫。她是易瑛的頭號心腹弟子﹐易瑛 待人不吝嗇﹐不藏奸﹐傳授法門要旨也不似別的師傅那樣刻意留兩手兒﹐但她對四姊妹猶如 嚴母教女﹐極少溫馨愛撫﹐這就少了點親情。雷劍覺得易瑛剛愎自用﹐遇事從不與別人商 量﹐事成雖有褒獎﹐事敗卻極少認錯兒﹐心中有隔閡﹐連喬松、韓梅和唐荷等人也不敢私下 議論﹐不敢當面提說──但這些話她不能對直心快口的胡印中說﹐沉思有頃﹐雷劍才道﹕ “我跟教主是個敬畏心﹔跟你一處﹐是個高興心。你看教中那麼多男子﹐我和誰說笑過﹖” 胡印中聽了品不出滋味﹐答不出話來。 錢度原來只打算在南京呆三四天。沾惹上曹鴇兒便生了樂不思蜀的念頭。看鑄錢局、查 庫房﹐檢查鑄錢模子都是虛應公事一點即過﹐又說要等李侍堯運銅的船到了再走﹐還要協助 鑄錢司驗銅。他說住總督衙門給尹繼善“添麻煩”﹐索性搬出住了驛館﹐每日到庫里蜻蜒點 水般點一下﹐便去鳳彩樓鬼混。那曹鴇兒是個偷漢子的領袖﹐風流淫戲了多年﹐絕不要錢度 的錢﹐使出渾身解數侍奉這個風月窟里的雛兒﹐和一些窯姐兒與他晝夜宣淫﹐弄得錢度干筋 癟瘦、神思恍惚﹐一腦門子的心思全放在秘戲圖、房中術上﹐竟比風月場上的老手高恆還要 著迷。這日在鳳彩樓和曹鴇兒睡到日上三竿﹐猶自赤條條相抱不起﹐直到外頭丫頭隔窗叫﹕ “錢老爺﹐吃早茶罷﹐”方才懶懶地伸欠一下。曹鴇兒扭股糖似地摟著他﹐嬌滴滴小聲道﹕ “方才還在誇英雄﹐這會子又像軟稀泥似的了。你還能戰不能……嗯﹖誰是敗將﹖” “不行了﹐敗了興了。”錢度坐起身披衣﹐說道﹕“我招架不住。你浪得好﹐人說女人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過了五十坐地吸土﹐真是半點不假﹗” 二人又浪了一會兒方起床穿衣整妝﹐吃著早茶有一搭沒一搭逗騷兒說話。曹鴇兒說﹕ “有了身子。又發愁將來孩子沒爹。”錢度又轉過來安慰她﹐說要“接出去從良﹐弄座宅子 叫你們母子享清福”。正絮叨個沒完﹐一個丫頭上來﹐說道﹕“錢老爺﹐總督衙門來了個師 爺﹐說有一封要緊書信給你﹐你下樓見見吧。”錢度嗯了一聲﹐邁著四方步下樓去了﹐曹鴇 兒命人收拾了桌子﹐叫史成進來﹐一邊理鬢﹐一邊問道﹕“買的阿膠到了沒有﹖叫他們熬 熬﹐我要用。” “是﹐媽媽﹗”史成一躬身﹐嘻嘻問道﹕“前幾回都是墮胎﹐怎麼這回保胎﹖” “這次我要保胎。”曹鴇兒面色有些憂郁﹐目光中多少帶著迷惘﹐“不但我﹐賽金蓮也 有了他的﹐也要保……這是教令──再說﹐我當鴇兒也當煩了﹐到老想吃碗體面飯。”史成 嘆息一聲﹐說道﹕“咱們的‘教令’是太多了﹐除了上清觀﹐還有‘一枝花’﹐又都不照面 ──還有青紅幫──誰都能欺侮我們一下﹐這活計真不是人干的。”曹鴇兒冷笑道﹕“不聽 人說笑貧不笑娼﹖老娘也不是好欺負的﹐好便好﹐不好我遣散了這座樓﹐這種錢我也掙足了 夠用了﹐找個僻靜的地方躲起來﹐誰能找到我﹖記住﹐不管是易瑛的人還是別門別派的來 找﹐你只管應酬﹐叫苦﹐就說沒錢辦不成事。要能再掏他們三兩萬銀子﹐我分給咱們眾人﹐ 都遠走高飛﹗”說著便聽錢度上樓的腳步聲﹐曹鴇兒叫史成退下﹐笑著起身相迎﹐問道﹕ “錢爺﹐他們有什麼要緊信﹖” “皇上叫傅相給我寫信﹐叫我即刻到熱河見駕述職。”錢度頹然落座﹐眼神中帶著慌張 和悵惘﹐用粗重的聲氣說道﹐“看來是再也不能往後拖了﹐這違旨的罪承當不起啊﹗” 曹鴇兒聽了低頭不語﹐半晌﹐抽抽嗒嗒向隅而泣﹐掏出撒花絹子只是拭淚。錢度勉強笑 道﹕“你這是何必。幾個月我就又回來了。你要願意呢就跟我去雲南﹐把這里的攤子散了 它。你不想去﹐我這次進京見著張中堂、傅六爺說說﹐他們一句話﹐我就能調到金陵來當南 京道。我也舍不得你呀﹗”說著便撫摸曹氏肩頭﹐曹氏臉一偏又轉過身去﹐如訴如泣說道﹕ “我不是生你的氣﹐是自嘆命苦……我打六歲就進了這火坑﹐你不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兒﹖ 老鴇兒養活我﹐也打我罵我叫我接客﹔我當了老鴇兒﹐也打罵下頭。不接客﹐在這行院行里 能站得住腳麼﹖十六歲上我就留心﹐想找個好人家早早從良……可來這院子里的有幾個是好 的﹖有良心的﹐沒有錢贖我﹐有錢的又沒良心﹐誰敢靠他﹖好容易自己也熬成個鴇兒﹐能自 主了﹐人卻老了﹐更不敢想從良嫁人。說句至誠話﹐我二十四歲當上這里的‘媽媽’﹐就再 也沒叫男人沾我的身子。左審右看﹐就是你錢爺……是個靠得住的人﹐你人的模樣平常﹐卻 聰明能干﹐待人良善……可偏又是個做官的﹗如今委身給你﹐我真是什麼都舍得﹐可又怕你 將來扔了我。如今﹐我已有了你的骨血﹐小四十的人了﹐你可叫我怎麼著﹖錢爺……”她的 淚水走珠般滾落下來﹐撲身入懷說道﹕“你得給我做主﹗還有那個金蓮……也有了……你親 眼見我們這些日子不接客﹐還不為了你得個兒子﹖你是個男人﹐給我們撂句話﹐現在墮胎也 來得及……”話未說完﹐那個叫賽金蓮的女子已闖了進來﹐一語不發﹐坐下就陪淚。 “這麼著﹐你們別哭﹐一哭我心就亂了。”錢度本就心煩意亂﹐被這一聲聲嬌啼更弄得 六神不寧﹐思量了一陣﹐下了決心﹐“我這會子去見見道爾吉﹐先從藩庫拆兌一萬銀子。我 雖管著銅山﹐其實不是鄧通﹐錢都是皇上的。這些年倒是當師爺時攢有不到兩萬銀子﹐騰挪 一下﹐先照顧你們這頭。你們兩個跟著我從良﹐其余的人一概不留﹐全部遣散回去﹐把這樓 賣了﹐在南京買處宅子住下。我進京回來﹐帶你們回家鄉去拜拜祠堂﹐就正而八經是我錢家 的人了。這麼著可成﹖”說著便取出一張兩千兩的莊票遞給曹鴇兒﹐笑道﹕“前頭去了的芸 芸給了一千五百兩﹐這兩千留著你們置些行頭。我每年五千兩的俸﹐又是干淨官兒﹐只有這 些了。要是從良﹐就得有個過日子的心。還像原來那樣花銷﹐我就養活不住你們了。”曹鴇 兒二人推讓了半日﹐只接了五百兩﹐那錢度自然感慨﹐匆匆離了鳳彩樓。 錢度趕到總督衙門﹐立刻和尹繼善的錢糧師爺接洽﹐又到藩司衙門向道爾吉交割差使﹐ 順便又提及借款的事。錢度滿以為這點區區小事﹐一提便成的﹐不料道爾吉竟皺起了眉頭﹐ 嘆著氣道﹕“我倆的交情﹐另說一萬﹐再多一點我也敢。但元長給我有手令﹐無論在寧過往 官員﹐挪動庫銀一兩都要經范時捷手批﹐連他自己也在內。我寫了條子庫里也要駁回﹐這里 通省沒人敢和元長打這個馬虎眼兒。不好辦呢﹗”錢度笑道﹕“老范那里還不好說﹖我這就 去見他。”“你還不曉得老范啊。”道爾吉笑道﹕“那是尹繼善的一把鎖。你看他不修邊幅 嘻嘻哈哈﹐辦起正經事半點也不含糊。他先頭當順天府尹﹐連先帝爺都頂過﹐又得老怡親王 賞識﹐地道一個鐵頭猢猻。別去惹他沒趣﹐上回高國舅想借三千﹐說北京已經兌出﹐半個月 就能還錢。你猜范時捷怎麼說﹖──‘兌來你再用吧﹗這錢都是從老百姓骨頭里熬出來的 油﹐給你還風流債﹖’碰得高恆大紅臉。你做什麼要一萬銀子﹐這個數目他一聽就惱了﹐還 借給你﹖”錢度的臉紅得像紅布一樣﹐支吾道﹕“有個親戚要捐官﹐過去又有恩情﹐我不好 推辭。”他頓了一下﹐突然靈機一動。說道﹕“這麼著吧﹐不借公款了﹐我借德勝錢莊一 萬﹐請老道作個保人。如何﹖”道爾吉道﹕“這個使得。不過﹐我也是快離任的人了﹐有信 兒從內廷傳來﹐傅六爺要調我去跟岳東美老軍門當副將﹐我只能保錢莊能尋著你﹐不然錢莊 也不答應。” “他們怕我跑了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錢度笑著起身﹐端了茶一飲而盡﹐“人都說 蒙古人憨直﹐不藏心術﹐我看你精明得很吶﹗”道爾吉也笑著起身相送。錢度剛走出藩司衙 門儀門﹐正在躊躇要不要去見尹繼善﹐突然一乘四人抬官轎在石獅子旁停下。一個官員哈腰 出來﹐只見他頭戴藍色明玻璃頂子﹐身著孔雀補服﹐雪白的馬蹄袖里子向外翻著﹐一張白淨 面皮上嵌著黑豆似兩只小眼睛﹐留著兩綹蝌蚪胡子﹐走起路來腳如飄風又輕又快。錢度眼睛 一亮﹐失口叫道﹕“這不是侍堯麼﹖﹗” 李侍堯一怔﹐見是錢度﹐也是眼睛一亮﹐說道“老衡﹗怎麼你還留在南京﹖邸報都出 了﹐叫你進京述職﹐另行委任呢﹗”錢度道﹕“哪有另行委任的話﹖我見見皇上﹐還回雲南 去。”李侍堯笑道﹕“‘另行委任’是我說的。我消息比你靈﹐你要去刑部當侍郎﹐和劉統 勛一個鍋里攪勺子了。”“刑部﹗”錢度頓時目瞪口呆﹐“從前放出的信兒﹐不是去戶部 嘛﹗”李侍堯嘻嘻笑道﹕“刑部是法司衙門﹐要論身分﹐比‘財神’部還略強些。” 錢度無聲透了一口氣。李侍堯說得對﹐刑部國家政治機樞﹐要論名聲身分﹐尊貴清嚴﹐ 確比戶部好。但他一向是理財的﹐管錢用錢還是戶部來得。守著個銅礦﹐位分自然不及侍 郎﹐但經常調銅運錢﹐像曹鴇兒這點子事﹐只要含含糊糊透個口風﹐下司不言聲就彌補了。 思量一陣子﹐錢度蹙眉嘆道﹕“怎麼叫我去刑部﹖真不可思議……” “這就叫天心不測﹗”李侍堯道﹕“我陛辭時皇上和我說了多半個時辰的話﹐他說﹐他 跟聖祖聽過政﹐又跟世宗理政﹐見過無計其數的臣子﹐有些看著極好的﹐卻不中用﹔有些老 邁無力的﹐偏沒人能替﹐只得頂著做事﹔有些皇帝千方百計想提拔的﹐或出掛誤﹐或犯錯當 黜﹐或丁憂﹐或病﹐總不能如願。所以下頭看著皇帝處置事情似乎隨心所欲﹐其實也一樣的 嘔心瀝血。一樣的不得已兒。你大約也是不得已用到刑部了。”錢度一腦門子心思不在這上 頭。想想李侍堯是個有膽子敢擔待的人﹐遂笑道﹕“我也正有不得已的事兒﹐見了你﹐正 好﹗”遂將對道爾吉說的﹐又對李侍堯說了﹐“──看來我走﹐你就是銅政司使﹐從運來的 錢里騰挪一萬五千貫﹐回頭我再補給司里。你看成不成﹖這樣﹐我就不用看南京這些官兒的 臉了。”說罷便看李侍堯﹐不想李侍堯連想也沒想就說﹕“這是芝麻大的事﹐值得看他們臉 子﹗他們那邊船沒卸﹐你寫個條子撂這里﹐我寫個條子你去提錢﹗”一把扯住了錢度進了總 督衙門門房﹐要了紙筆各寫字據。 那錢度連午飯也沒吃﹐忙著到碼頭提錢﹐又用車運到錢莊兌了銀子﹐按官價兩千文兌一 兩﹐但其時市價銀賤錢貴﹐一千二百文就兌一兩﹐除了一萬銀子﹐錢度竟還憑空落手三千 貫﹐一切立時都顯得富富余余。錢度一頭高興﹐一頭又隱隱後悔﹕怪不得銅政司里人都搶著 跑外運差使﹐原來這麼肥﹐早知如此早打主意﹐何至於今日捉襟見肘﹖──一切安排停當﹐ 方到尹繼善那里辭行。尹繼善仍十分殷勤﹐說了一車恭喜榮升的話﹐留飯留酒﹐一直送出儀 門﹐再三囑咐珍重﹐並說﹕“明兒不親送﹐叫老范他們代為致意。”錢度又回驛館吩咐打點 行裝裝船﹐直到半夜才到鳳彩樓。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三 千乘萬騎臨幸承德 苦諫巧納緩修園林】 當江南還是千里一碧、萬木蔥寵時﹐塞北已是蕭疏森肅﹐金風寒氣迫人了。乾隆過了六 月十九觀音誕辰﹐即發大駕幸臨奉天﹐到承德已是八月金秋。錢度在北京滯留了三日﹐因傅 恆隨駕去了奉天﹐只見了見張廷玉﹐到戶部向史貽直匯報了銅政司理政情形﹐別的人一概不 往來﹐第四天頭便帶了隨從趕往避暑山莊行在。恰他到這日﹐乾隆法駕也到。奉天將軍已先 期趕來﹐和古北口大營將軍、熱河提督、喀喇沁左旗綠營都統﹐還有東蒙古諸王、京師各衙 門委派的堂官﹐會同禮部﹐由尤明堂帶領迎駕。知會辰時正牌﹐御駕進城。按清制皇帝鹵 簿﹐有大駕、法駕、鑾駕與騎駕四種﹐郊祀祭祖用法駕﹐朝會用法駕﹐鑾駕用於節日出入﹐ 騎駕只是尋常日用。大駕為尊天敬祖﹐所以最為隆重周備﹐法駕只稍稍遜些﹐文物聲明足昭 “聖德”。所以前往奉天用大駕﹐到承德會蒙古諸王﹐算“朝會”﹐用法駕。錢度從前在京 聽尤明堂吹噓過﹐卻沒有實地看見﹐這次隨班立在德華門內﹐緊靠御街﹐要看個清爽。 辰牌二刻﹐德華門外石破天驚般炮聲九響﹐頓時鼓樂大作﹐六十四部鼓樂由暢音閣專職 供奉獻奏﹐傳來他們悠揚沉渾的歌聲﹕ 大清朝﹐景運隆。肇興俄朵﹐奄有大東。鵲銜果﹐神靈首出﹔壹戎衣﹐龍起雲從。雷動 奏膚功﹐舉松山﹐拔杏山﹐如卷秋蓬。天開長白雲﹐地蹙凌河凍。混車書﹐山河一統。聲靈 四訖萬國來修貢……人壽年豐﹐時擁風動﹐荷天之寵。慶宸游﹐六龍早駕﹐一朵紅雲奉。扈 宸游﹐六師從幸﹐萬里歌聲共…… 歌聲中鐘磐清揚﹐真個發聾振聵﹐洗心清神。隨著樂起﹐德華門內八對大象馱著香鼎寶 瓶依次跪下﹐便見六十四名先導太監由王禮帶領﹐手捧拂塵徐徐而入。德華門內文武百官和 大街上黑鴉鴉的人群﹐立時安靜下來。錢度跪在地上睨著眼瞧﹐以翠華紫芝為先導﹐一共是 五十四蓋﹐有九龍曲柄蓋﹐直柄蓋﹐青紅皂白黃五色花卉蓋﹐雜錯相間。接著是七十二寶 扇﹐四對壽字扇﹐八對雙龍扇﹐後邊也有單龍的﹐孔雀雉尾的﹐還有繪鸞繪鳳的。寶扇過去 是八面華幢﹐分長壽、紫雲、霓霞、羽葆四種。寶色流蘇﹐纓絡飄蕩﹐令人目不暇接。恍惚 之間太監卜禮又帶著信幡絳引湧入城門﹐卻以龍頭竿作導﹐兩對豹尾槍緊隨﹐一面面明黃牌 上寫著教孝表節、明刑弼教、行慶施惠、褒功懷遠、振武、敷文、納言、進善……接著又有 旌節過來﹐卻是六對﹐由十二個太監執著金節、儀鉑……忽然人們一片低聲驚嘆﹐錢度看 時﹐是八旗大纛車進城﹐那纛旗桿有巨碗粗細﹐柱立在纛車上﹐各由八名剽悍的力士推著。 前鋒大纛十六桿﹐接著四十桿銷金龍纛﹐在呼呼的西風中纛旗獵獵作響。尾隨著八十面纛 旗﹐繡著儀鳳、翔鸞、仙鶴、孔雀、黃鵠、白雉、赤烏、華蟲、振鷺、鳴鳶﹐還有游鱗、彩 獅、白澤、角瑞、赤熊、黃熊、辟邪、犀牛、天馬、天鹿等等祥禽瑞獸﹐一色的銷金流蘇隨 風蕩舞﹐說不盡的華貴尊榮。這諸多花樣過去﹐還只是儀仗導引﹐暢音閣供俸們此時加入行 列﹐樂車上的排律、姑洗、編鐘、大呂、太簇、杖鐘、無射﹐清揚激越﹐雜著和聲蕭管笙 篁﹐真個是干雷聒耳肉竹喧天。錢度此刻已經聽懵了耳朵、看花了眼。後頭還有什麼四神、 四瀆、五岳旗、五星二十八宿旗﹐甘雨、八風、五雲、五龍、金鼓日月旗熙熙攘攘而過。忽 然人聲一陣轟動﹐抬眼偷看時﹐這才是正經的御仗﹐八面門旗在前﹐兩面翠華旗銷金五色小 旗跟著﹐四個人抬著兩面出警入跗旗﹐接著六人持杖﹐一百二十人手執金吾由侍衛素倫督 率﹐緊接著又一百二十人﹐執金銑、臥瓜、立瓜、紅鐙、銅角、金鉦、金爐、香盒、沐盆、 唾盂……手擎執事的太監們一個個面帶喜色﹐肅容徐步而過。這才看見皇帝的法駕乘輿﹐由 三十六名太監抬著﹐乘輿前後一百八十名侍衛﹐一律著五品武官服色﹐頭上戴著翠森森的孔 雀翎子﹐緊緊簇擁著金龍乘輿和皇後的鳳車﹐後邊一串小轎﹐都是轎門密封﹐紗窗垂帷。不 用問﹐是嬪妃們的轎子了。錢度渾身跪得發木﹐直著眼看那九龍乘輿﹐只見似乎像個帶欄的 四方月台﹐四根盤龍柱上架著明黃雲龍頂篷﹐四角站四個太監緊護明黃帷子。卻不知乾隆在 里邊是什麼模樣﹐忽然他眼一亮﹐看見了傅恆﹐騎著黃驃馬﹐身穿黃馬褂﹐手執黃節鎖﹐這 才知道﹐傅恆是這個法駕隊伍的總管帶。只見傅恆在馬上小聲說了句什麼﹐太監又向帷子一 躬說了句什麼﹐便由兩個太監小心翼翼卷起黃幔。中間盤龍錯金的須彌座上端坐一人。目似 點漆﹐面如冠玉﹐口角帶著微笑﹐頭上戴明黃天鵝絨東珠冠﹐九龍披肩輕輕覆在金龍褂上﹐ 馬蹄袖雪白的里子翻著﹐雙手輕輕扶膝正襟危坐﹐這正是垂拱九重俯治天下的乾隆皇帝了。 這一霎間﹐群臣、萬民不約而同﹐山呼海嘯一般呼喊﹕“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那 煙火爆竹﹐震天雷、地老鼠、二踢腳﹐燃得遍地騰紫霧﹐響得像一鍋滾粥﹐一城的人都像瘋 了﹐醉了。錢度望著時而抬手向臣民致意的乾隆﹐忽然想起那年和乾隆一道兒在軍機處吃 酒。那通紅的火爐旁只有他和乾隆兩個人﹐誰也不認識誰。一壺燒酒﹐一碟子花生米﹐一邊 談宦海人情﹐一邊互相斟酒助興……這位坐在乘輿里的至尊﹐要是知道自己就五體俯伏在御 輦之下﹐不知作何感想﹖ 但乾隆此刻想不到錢度﹐他全身心都陶醉在煙光紫霧籠罩著的沸騰人群中。兩次蠲免天 下錢糧﹐賑濟各地災區災民﹐朝廷花了一千多萬銀子﹐又少收了兩千多萬。他有理由相信自 己在百姓中的聲望已經超過先帝﹐接連幾年天下大熟﹐民殷物豐也是可信的﹐但親身感受這 樣狂熱的擁戴稱頌﹐還是多少有點意外驚喜。他坐在鏤刻得玲瓏剔透的錯金九龍須彌座上﹐ 神色慈祥地俯視著他們﹐忽然想到自己的使命與責任﹐想到自己還能賜予這些生靈以很多東 西﹐能把繁榮和富裕留存在人間﹐他又覺得自己無比尊貴。這至高無上的權力與財富都是上 天和祖宗賦予他的﹐再由他向子孫傳遞……他在“大清國萬萬年”的喧嘯之中﹐內心一陣陣 激動﹐臉色變得潮紅﹐他一次又一次起身﹐雙手平伸向人們答禮。直到避暑山莊正門外﹐他 才從無盡的遐思中清醒過來﹐因見東蒙古諸王都跪在大倒廈門外石獅子旁﹐便吩咐﹕“內外 蒙古王爺都來了﹐降輿﹐朕走幾步疏散疏散。”傅恆便忙傳旨。十幾個軍機處章京和禮部尚 書尤明堂都是累得滿頭大汗。紀昀是承旨專門負責乾隆草詔文秘事宜﹐早已守在山莊門口﹐ 見乘輿已經落下﹐忙匆匆過來施禮相陪。 “各位王爺都是遠道而來﹐辛苦了。”乾隆只向紀昀擺了擺手﹐滿面春風地笑道﹕“起 來吧。明兒在煙波致爽齋﹐朕還要設筵款待──今兒還有政務﹐且請各位道乏吧﹗”眼珠一 輪﹐又問﹐“怎麼好像人多了幾個似的﹐禮部遞到奉天的單子﹐只有十一個王爺來承德 呀﹗”傅恆一直隨駕扈從﹐聽這一問﹐便目視紀昀。紀昀忙趨步上前跪奏﹕“主子﹐多了四 位台吉王爺﹐都是打准葛爾過來的。有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和阿穆爾撒納─ ─”他放低了聲音﹐像是耳語一般﹐悄悄地奏道﹕“准葛爾部內訌﹐這幾個部是投奔過來 的……”他沒說完﹐乾隆已擺手制止了他﹐問道﹕“請新來的幾位台吉過來﹐朕見見﹗”尤 明堂便大聲傳旨﹐通譯官嘰哩咕嚕一陣蒙語﹐便見幾位王爺從後邊躬身趨出跪下﹐一個個自 報名姓道﹕“臣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阿穆爾撒納恭見天朝大博格達汗乾隆 爺﹗” 通譯官聽他們說的蒙語﹐正要翻譯﹐乾隆擺手示意不用。他用目光親切地審量著這四位 西蒙古台吉。車凌年在五十歲上下﹐車凌烏巴什和車凌孟克都還是二十幾歲的青年﹐阿穆爾 撒納在四十歲上下。他們都是五短身材﹐渾身顯出鐵錚錚精悍之氣﹐裹著團龍蟒袍﹐白狐尾 垂在胸前。乾隆眉棱骨一挑﹐眼中放出又驚又喜的光﹐用極純熟的蒙古語說道﹕“萬里來 朝﹐你們不容易﹗既然家里有些不和家務﹐就留在承德多住些日子。朕在這里給你們各人蓋 一座王宮﹐家務事慢慢再商量﹐成麼﹖” “皇上﹗”為首的台吉車凌向乾隆叩首﹐說道﹕“我們不得已放棄了家園和草場﹐但是 不能放棄自己的家族臣民。我們是帶著族人一起逃亡出來的。” “哦﹗”乾隆身子一震﹐轉過臉目視傅恆﹐傅恆見他面帶慍色﹐忙道﹕“這件事奴才也 不知道﹐奴才一直跟著主子﹐這樣的大事敢不奏聞﹗”乾隆便問﹕“你們部落都出來了﹖你 們是賢王﹗一共有多少人﹐現在什麼地方﹖” “一共是三千一百七十七戶﹐一萬六千七百二十一人……”車凌說著﹐嗓子已哽嚥難 受﹐“在沙漠瀚海走了一年零四天﹐途中又渴又餓﹐死了兩千多人﹐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到 達烏里雅蘇台﹐剛剛安置下來。我們在進京途中聽說皇上巡幸奉天熱河﹐就沒有再去北京﹐ 趕到這里的……這一路的艱辛苦楚﹐真是一言難盡……”他伏在地上﹐胸部劇烈地起伏著﹐ 旁跪的車凌孟克頭一個支撐不住﹐以嘶啞的沉悶的嗓音長號慟哭﹐車凌烏巴什也就跟著放了 聲兒。 乾隆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樣大的事﹐駐節烏里雅蘇台的邊將居然敢不奏報﹖但他立即否 定了這一想法。平郡王福彭是個謹慎人﹐雖說因患寒腿在張家口﹐駐西域各大營的將軍提督 不會不稟知他﹐他也不敢隱瞞﹐這樣的好事也不必隱瞞﹐還是軍機處沒有當成大事﹐或者張 廷玉、鄂爾泰自行處置了﹐沒有來得及奏聞。他漲紅了臉﹐暗思﹕“這個張廷玉和鄂爾泰竟 如此專斷﹖”……但此時此地都不是仔細想事情的場合﹐他又慢慢恢復了平靜﹐問傅恆道﹕ “烏里雅蘇台的將軍是誰﹖” “是兵鐘麒的大兒子岳汨﹐已經病故出缺。”傅恆朝夕跟著乾隆﹐雖猜不透他想了些什 麼﹐辨貌聆聲﹐已知乾隆心中震怒﹐遂更加了小心﹐低眉順眼地笑道﹕“──主子曾加爵賜 他兒子進士出身──現在烏里雅蘇台掌軍務的是定邊左副將軍成袞扎布。” “是成袞扎布幫你們安置。”乾隆用蒙語說道﹐“他都給了些什麼﹐夠用麼﹖” “成袞軍門很照應﹐從軍中撥給我們五百頭牛﹐兩萬一千只羊﹐還撥了四千三百石糧 食。” 乾隆咬著下唇思量﹐這個數目他還滿意。他笑著點點頭﹐說道﹕“這點東西只夠維持眼 下營生﹐得有個圖遠之計。蒙古人沒有草場﹐就像白雲沒有天空﹐這不成。嗯……這樣﹐紀 昀這就退下去草詔﹕三部車凌部落編設旗盟﹐叫‘杜爾伯特賽音濟雅哈圖盟’吧﹗車凌為盟 長﹐車凌烏巴什和車凌孟克為副盟長﹐划烏里雅蘇台周圍八百里草原為他們的牧地﹗草詔完 後﹐朕御覽後發給張廷玉和鄂爾泰﹐叫他們回奏處置事宜。”頓了頓又道﹕“你們在承德沒 有王宮﹐暫時由四夷館接待。在行宮里撥出房屋﹐一切供應﹐不得低於東蒙古諸王。還有﹐ 各王爺帽上都有東珠﹐你們也要有。傅恆傳旨內務府﹐四位台吉﹐每人都是十顆東珠﹗”四 個西蒙古王爺原都跟著策凌阿拉布坦侵占過喀爾喀蒙古部落﹐懷著個畏懼的心來投乾隆。窮 蹙之人﹐但願皇帝能免罪容納已屬望外﹐想不到乾隆一句不提他們昔日罪愆﹐恩禮相待﹐替 他們想得如此周到﹐原先一片悲淒之心﹐頓時化作滿腔感激之情﹐搗蒜似地叩頭謝恩﹐一邊 頌聖一邊流淚。乾隆見科爾沁親王博爾濟吉特.佳誠躬身站在內蒙古王爺班首﹐便抬手叫了 過來﹐囑咐道﹕“他們空手到烏里雅蘇台﹐那里草場、水塘比不了你們﹐天氣也太冷﹐且風 沙極大﹐安了家暫時也不能樂業。血濃於水﹐你的家底子厚﹐飼料由朝廷配他們一些﹐你要 撥出點家當幫幫自己人﹐你有什麼打算﹖” “回皇上話﹐昨晚我們已經見過。”佳誠恭恭敬敬地說道﹐“東西蒙古﹐漠南漠北蒙古 都是一家人。我贈送他們二百匹種馬﹐五百頭種羊﹐還有一千五百頂牛皮帳篷。如果不夠﹐ 還可以再撥些過去。我已下令屬下各旗﹐不分主奴平民﹐不許到烏里雅蘇台和兄弟爭牧場。 皇上既有這旨意﹐我一定更加留心。”乾隆又絮絮囑咐了許多﹐方才命駕進了行宮。 紀昀回到驛館﹐因不熟悉西蒙古疆域及其中政事紛擾﹐怕詔書寫得不合體例﹐特傳叫四 夷館的堂官和禮部的尤明堂同來參酌。寫好了﹐又送到行宮外專為軍機大臣設的簽押房讓傅 恆過目。這才遞牌子請見﹐即時便有旨意﹐著紀昀至延熏山館覲見。紀昀還是第一次進這座 橫亙百里的大行宮﹐隨太監進來﹐繞過儀門﹐但見滿院都是烏沉沉、碧幽幽的松樹﹐高可參 天﹐粗可環抱﹐遮得地下一絲陽光不見﹐甬道的正中有一座三楹正殿﹐正門上懸著一塊碩大 的泥金黑匾﹐上面書著四個顏體大字﹕ 萬壑松風 一望可知是聖祖康熙的手跡﹐兩邊的楹聯卻空著。紀昀心思極靈﹐立刻便上了心。一路 走一路看﹐果然園中所有的舊聯已全部撤掉。海子旁邊有一座八角亭﹐亭欄邊可以垂釣。向 東眺望﹐但見雲山朦朧﹐秋嵐淺淡。向西一帶﹐是幾排瓦舍﹐並不十分高大﹐紀昀問時﹐才 知道是專門為皇子蓋的書房一一再向西里許﹐是一片開闊地﹐約莫四五十畝大的一片海子﹐ 旁邊另樹一座坊門﹐是用一整塊青石鏤刻而成﹐也是新造的﹐門前鵠立著十幾個小侍衛。紀 昀便知已經到了駐曄之地。正門倒廈前﹐設著一張御榻﹐一望可知是乾隆接見臣子的地方﹐ 因地面軒敞開闊﹐坐在榻上可以遠眺﹐近則見湖光山色﹐遠則覽千岩萬壑﹐夏天坐在這里﹐ 無論見人辦事﹐穿堂風徐徐吹過﹐半點暑意也不會有。紀昀不禁掂掇﹕這主子可真會享 福……進門稍向西﹐就是延熏山館﹐也是丹堊一新﹐紀昀張著嘴﹐挪動著腳步晃著腦袋左右 顧盼向北細看﹐仿佛是個佛堂﹐山館前幾十步﹐是一座戲台和正殿相對﹐中間種植了不少說 不上名目的奇花異卉。正看得興致盎然﹐聽殿中的乾隆說道﹕“紀昀﹐你這狗才﹐傻乎乎地 東張西望﹐像個大臣模樣嗎﹖” “臣看花了眼了﹗”紀昀忙一邊答應﹐一邊一溜小跑進殿﹐到東暖閣窗下﹐見傅恆也站 在一邊﹐向乾隆請安道﹕“這里真是秀色動人啊﹐看也看不夠。禁苑不奉旨不能游覽﹐不趁 主子召見時看看﹐哪得個機會呢﹖”起身又對傅恆點頭致意。 乾隆案上擺著長長一幅卷軸﹐兩頭拖在炕上﹐上面畫有點點線線﹐卻沒有潑墨著色﹐又 不像畫兒。他一手扶著那圖﹐微笑著看看紀昀﹐說道﹕“這園子剛新修過﹐朕也還沒有看。 你既來了﹐就是緣分﹐我們一路出去走走﹐邊走邊看邊說事情如何﹖”傅恆和紀昀見他如此 好興致﹐忙都承歡。傅恆笑道﹕“這園子我看了幾次﹐以為都走熟了﹐今兒進來﹐還覺得新 穎﹐多少處都不認得了。東湖邊那個假山石怕有十萬斤吧﹐怎麼一下子就移到了西邊﹖”乾 隆點點案上的圖笑道﹕“修園子說到底也是不急之務﹐如今朝廷富了﹐才敢想修這個圓明 園﹐才敢翻新這座避暑山莊。這是聖祖和世宗爺想了多少年的事﹐到朕手里才算真的要圓夢 了。”言下神色既得意﹐又帶著感慨。 傅恆心里是不贊同京師熱河兩頭大興土木修造園林的﹐抱定了“守拙”的宗旨﹐不表明 態度﹐只跟著往外走。紀昀卻是興高采烈﹐跟著亦步亦趨出來﹐口中道﹕“皇上垂拱九重﹐ 致天下於極盛﹐九夷萬方冕旒朝拜﹐自然得有應有的體尊﹐這才能顯示我大清央央天朝的風 范﹗”乾隆站在儀門旁﹐用扇子指指東邊﹐道﹕“那邊‘萬壑松風’你已經看過﹐少著一副 楹聯﹐你替朕想一想﹐出個句兒朕聽。”紀昀心里暗道一聲“慚愧”應口吟道﹕ 雲卷千峰色泉和萬籟吟乾隆含笑點頭﹐又指那座石峰﹐問道﹕“這座山沒有名字﹐叫個 什麼好﹖”紀昀端詳了又端詳﹐說道﹕“這山像華蓋﹐又像靈芝。依臣拙眼﹐應該起名‘彩 華’或者叫‘翠芝’﹐不知哪個合乎聖意。”“什麼華蓋﹐皇家味太重了。就叫‘翠芝’的 好。”乾隆又遙指佛堂﹕“你看那座佛堂﹐也沒有聯。皇後很喜愛那里﹐你起一聯看。” “是﹗”紀昀忙道。仔細看那處景致﹐都隱在極茂密的老樹間﹐只好從虛而擬﹐詠道﹔ 自有山川開北極天然風景賽西湖 聲音剛落﹐乾隆又指著佛堂邊一座樓﹕“那樓呢﹖”紀昀道﹕ 疑乘畫掉來天上欲掛輕帆入鏡中 “擬個匾額﹗”乾隆命道。紀昀答道﹕“是。” 雲帆月舫 “好﹗”傅恆原覺得紀昀有點謅諛味兒﹐見他對應如此敏捷﹐也不禁大聲喝彩﹕“說得 切﹐不落俗套﹐不失佛堂本色──這是要功力的﹗”乾隆笑道﹕“匾額、楹聯連用兩個 ‘帆’字﹐還要仔細推敲。”目光搜求景物﹐還要再問﹐卻見尤明堂快步從東邊過來﹐不等 他行禮﹐乾隆便笑道﹕“老貨來了﹐不必行禮﹐你也不要擾了朕的清興。”尤明堂答應一 聲﹕“是﹗”然後向乾隆一揖﹐便站到一旁。 此時正是未末時牌﹐日影西斜照得秋樹山湖一片蒼翠明媚。秋風一起﹐湖搖樹動﹐起伏 不定﹐極目西望山色水景﹐萬樹攢綠﹐丹樓如點﹐有田疇、有林木、有小橋流水、有蒼藤古 蘚……真個清芬雜錯﹐極為磅旎。紀昀不禁喟然長嘆﹐說道﹕“臣雖薄有小才﹐面對此景﹐ 恐怕要智窮詞竭呢﹗”乾隆一笑不語﹐徐步下階﹐到儀門外才問﹕“尤明堂﹐你似乎有要緊 事﹖” “原來是有的﹐”尤明堂面對美景﹐臉上毫無表情﹐“主子不叫奴才擾興﹐奴才今日不 敢說了。”乾隆用扇子點著他笑謂傅、紀二人﹕“你們看看這人﹐當年頂得世宗爺和十三爺 直噎氣﹐如今又要掃朕的興了。你﹐還有孫嘉淦、史貽直﹐遞上來的本子朕都看了。這園子 都是聖祖爺那時就起意要修要造的﹐不趁著有錢﹐什麼時候才辦﹖”尤明堂道﹕“當年聖祖 爺要修避暑山莊﹐世宗爺諫勸﹐說‘避暑山莊真清涼﹐百姓仍在熱河中’──舉的是民間口 語兒﹐說的也是實情。聖祖爺也就停撥了銀兩。照著奴才的見識﹐這仍是不急之務。有錢﹐ 還是用到大小金川﹐用到賑濟災民﹐使天下陷入水火中的人得拯救於衽席之上﹐然後有君父 游悠之樂﹐才算得堯舜之君。”他直倔倔地說出來﹐乾隆臉上沒了笑容。“你是說朕不算堯 舜之君﹐不肯後天下之樂而樂﹖”尤明堂躬下身子﹐語氣卻毫不容讓﹐說道﹕“皇上乃是明 君。唐宗、宋祖與我朝聖祖皆是英才明君﹐亦不曾以堯舜自居﹐何況皇上﹗” 至此話趕話的已成僵局﹐一君一臣﹐乾隆橫眉居高臨下﹐死盯著尤明堂不語﹐尤明堂躬 身向地﹐也不抬頭看乾隆的臉色。傅恆早就聽說過尤明堂是個“橡皮棒褪”﹐折不斷、打不 爛。連權威赫赫雍朝第一王爺允祥都讓他三分﹐平日見他隨和雍容﹐今日一見之下才曉得名 下無虛。傅恆想說幾句調侃話和緩一下氣氛﹐卻又嚥了下去﹐他還要聽聽乾隆的。乾隆呼呼 喘了一陣粗氣﹐似乎平息了一點怒火﹐不溫不火地說道﹕“你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可謂三朝 元老﹐朕不打算怎麼樣你。只你說的‘避暑山莊真清涼﹐百姓卻在熱河中’﹐那是聖祖年間 的事﹐你今日說出來﹐就有謗君之嫌。這承德城現有五萬余百姓﹐你實指出來﹐哪一家百姓 在‘熱河’之中﹖” “沒有。”尤明堂道﹐“但奴才也沒有說假話。” “嗯﹖﹗” “御駕來此狩獵﹐旨意一下﹐承德即開始清理。所有無業游民、無戶籍身份的流民、乞 丐、化緣道人、掛單和尚半年前都被趕了出去。”尤明堂道。“城里留下的非商賈即財主﹐ 當然‘清涼’﹗” 他一句接一句頂得乾隆無話可答﹐竟似和乾隆拌嘴一樣。乾隆涵養再好﹐也不禁惱羞成 怒﹐眉棱骨急跳兩下﹐臉黑沉下來﹐本來就略長一點的臉更拉得老長﹐斷聲喝道﹕“別以為 你資歷深﹐你比上張廷玉了麼﹖你是什麼進士﹖哪一本書教你和君父這樣講話﹖你也承認今 日天下大治﹐又說朕不是堯舜之君﹐這是什麼意思﹖” 尤明堂像個燒焦了的老樹樁子似地彎腰站著。無論乾隆臉色多麼難看﹐他全然不看﹐佯 裝不知﹐說道﹕“堯舜以天下為公。皇上春秋鼎盛、年富力強﹐正是繼承先帝余緒、宵旰勤 政之時。大修園林﹐恐不符皇上孜孜求治之至意﹗圓明園已用去一千萬銀子﹐至今還不成規 模﹐避暑山莊也用去七百萬﹐聽說還要再撥。年復一年的這樣下去﹐朝廷有多少家底抖落不 盡的﹖”這是連軍機處都掃了進去﹐傅恆不禁臉一紅﹐卻只裝什麼都沒聽見。紀昀是力主修 園子的﹐銀子都是經他手划撥的﹐不能再沉默下去﹐在旁說道﹕“你說話太不思量﹐其學術 也不純。皇上修這兩處園子﹐並不為自己享樂。避暑山莊為秋獵行宮﹐天子大汗起居之地﹐ 又要接待內外蒙古諸王﹐能不能連這里蒙古王爺行宮都比不上﹖還有﹐圓明園﹐那是在北 京﹐四夷萬國朝見天子之地﹐內設各國房舍建築﹐也為的柔遠撫夷的大政。如今遠洋外夷來 貢來朝的愈來愈多﹐毓德清華玉貴天尊﹐難道不要宮室行館相配﹖國家財力充盈之時﹐民間 多有無業之民﹐與其在地方滋事生非﹐出些工錢養活他們﹐朝廷又有了接見外夷的地方﹐難 道不是兩全其美麼﹖再說﹐將來園子修好﹐太後自然要移居其中﹐褒忠表孝﹐天子為天下 先﹐這也是天理人情﹗”尤明堂立即將他頂了回來﹕“你原來學術如此之純﹗我和你一道去 各省看看﹐哪一省饑民少過五萬﹐就治我妄言之罪﹗告訴你﹐除了蘇杭寧略顯富庶﹐北方老 百姓家無隔宿之糧的多得很﹗坐在軍機處﹐看看下頭遞來的折子﹐就以為天下熙然﹐男有所 耕﹐女有所織﹐老有所養﹐少有所撫﹐這就是你紀昀的學術﹖──皇上﹐紀昀逢君面諛﹐乃 是一個佞臣﹗” “就你懂得學術﹖什麼叫佞臣﹖不識大體﹐沽名釣譽才叫佞臣﹗”乾隆蒼白著臉﹐厲聲 道﹕“朕有比你要緊得多的事情﹐你退下去﹗──等著處分旨意﹗” 尤明堂行禮起來﹐轉身退了出去。傅恆看著他踽踽而去的背影﹐顯得蹣跚踉蹌﹐仿佛老 了十年。瞧乾隆時﹐也在目視他的背影﹐臉色已和緩了許多。只聽乾隆長長出了一口粗氣﹐ 臉上已經回過顏色﹐說道﹕“一個孫嘉淦﹐一個史貽直﹐從先帝爺時就聒噪。這人越老火性 越大﹐原來是小聒噪﹐現在是大聒噪﹐索性梆梆地和朕對口兒。真掃興﹐不看園子了﹗”紀 昀說道﹕“他不該說我是佞臣。但我佩服他這份膽識﹐自古歷朝﹐廟堂上如果沒有聒噪臣 子﹐那個江山就要出毛病。” 傅恆不知乾隆要給尤明堂什麼處分﹐聽他這份口氣﹐略覺放心﹐見乾隆懶懶地轉身回 殿﹐一邊隨侍在側﹐一邊說道﹕“紀昀這話說的有大臣之風。奴才以為﹐孫嘉淦、史貽直是 一類﹐有話就說﹐尤明堂和范時捷又是一類﹐是辦事的臣子﹐到憋不住時才說話。朝廷有幾 個肯說話的﹐無論對與錯﹐總歸是好事﹐處分就免了吧﹖” “你怎麼那麼害怕處分﹖”乾隆笑道﹕“朕不取其言﹐還要取其人。尤明堂當戶部堂官 近二十年﹐家里窮得只有三個使喚人﹐這樣的官如今是越來越少﹐豈能不給予‘處分’﹖紀 昀遭了他的碰﹐就由紀昀去傳旨﹐加給他一級﹐賞雙俸﹗” 熾天使書城
【三十四 笑話連篇皇帝開心 訓誡諄諄皇後講情】 乾隆一腦門子游園心思﹐給尤明堂攪得干干淨淨﹐雖然不怪罪﹐也覺意興索然。回到延 熏山館猶自對窗發怔。傅恆和紀昀沒奉旨意不敢走﹐又不敢問﹐只好木偶似地並排站在紗屜 子旁﹐不時用目光睨著乾隆。 “要是皇帝真能像戲里的皇帝那樣﹐該有多好﹗”許久﹐乾隆才感嘆一聲﹐說道﹐“─ ─有事出班啟奏﹐無事卷簾退朝﹐想怎麼行賞就怎麼行賞﹐想怎麼花錢就怎麼花錢。”他若 有所失地一笑﹐“可惜﹐那都是些昏君﹐亡國之君一一這是聖祖爺跟我說過多少次的話﹐也 是他老人家的感慨。如今想來﹐真像夢一樣。”他呆呆地看著外邊﹐抿了抿干澀的嘴唇﹐沒 再說什麼﹐兩手輕輕卷著那張圓明園規划圖﹐卷起﹐遞給傅恆﹐這才說道﹕“交給戶部﹐傳 旨給他們﹐按原數每年減半撥出銀兩。這個尤明堂﹗唉……朕原打算在有生之年看著修好這 園子的……”他搖頭苦笑一下﹐下邊的話便未出口。傅恆思量著﹐笑道﹕“臣以為不必重起 新園子﹐現在已有圓明園、暢春園、西苑、西海子﹐將它們連接起來﹐規模也就蔚為大觀﹐ 就地勢擴修開去﹐重新點綴西洋景物﹐可以省一大筆銀子﹐已經修好了的立刻可以啟用── 逐年修、逐年用﹐總名兒仍叫圓明園﹐這麼作實惠﹐聲勢也小點。不然﹐就尤明堂不說話﹐ 花錢花得受不了時﹐御史們一窩蜂地叫起來﹐反倒有失朝廷體面。” 他這樣一說﹐乾隆又高興起來﹐說道﹕“就照傅老六的意思。修園子的事朕獨斷一下。 因為你們這些當家大臣﹐准定是不同意的。果然張廷玉、鄂爾泰天聾﹐你和訥親地啞。你現 在這一說﹐既體念到朕的心﹐又顧及到下頭辦事人﹐倒真的是兩全其美。你今年是而立之 年﹐比訥親還小著七歲﹐到底年富力強﹐心思靈動。”紀昀便忙湊趣兒說笑﹐道﹕“主子說 起‘而立’﹐我倒想起一個笑話兒﹐尹繼善主持南闈﹐出題‘三十而立’﹐有個冬烘秀才起 講﹐說‘今日乃知古人體氣之羸弱﹐年至三十才能起立治事’。尹繼善叫了他來﹐他還嘵嘵 置辯﹐說‘聖人原話還有錯﹖’尹繼善說﹐‘照你這麼說﹐五十知天命﹐就是會算命了﹐六 十耳順﹐六十歲之前必定都是聾子了……’”他沒說完﹐乾隆已是哈哈大笑﹐“好﹐好﹗本 朝人物﹐本朝故事﹐可以入‘笑林’了﹗還有人來說﹐紀昀給棠兒湯餅筵上的那詩﹐朕也笑 得肚子疼﹗”傅恆忙也逗趣兒討乾隆開心﹐笑道﹕“後來我問棠兒﹐棠兒也笑得前仰後合。 棠兒是個懂事女人﹐要遇上肖路婆娘那種糊塗瓤子﹐不定鬧得什麼樣兒呢﹗”乾隆便問﹐ “肖路﹖肖路是誰﹖” “原來軍機處的雜役﹐納捐選出去當了縣令。主子還記得劉康那個案子﹐他是干証。” 傅恆笑道﹕“後來轉鄭州州判﹐肖路要和同僚上下聯絡﹐又不便出面﹐就叫他老婆小四兒擺 桌子請客﹐請的是知州夫人、典史夫人和長吏夫人。四個女人坐齊﹐小四兒便請教各人貴 姓。恰那長吏老婆姓伍﹐知州夫人姓戚﹐典史老婆姓陸。還沒舉筷子小四兒已經大怒﹐把酒 瓶子往桌上一墩說﹕‘我在娘家排小四兒﹐你姓“五”(伍)﹐她姓“六”(陸)﹐她姓 “七”(戚)﹐好哇﹐都比我大﹗要再有一個﹐莫不成姓“八”﹖’一頓生氣﹐竟撂下客人 回了後房生悶氣﹗” 話音剛落﹐乾隆笑得“噗”地將一口茶全噴了出來﹐紀昀躬下身子笑得渾身發抖﹐問 “後來呢﹖”“後來就落了個‘糊塗四兒’的名兒。”傅恆笑道﹐“肖路正是庸人有厚福﹐ 後來又升選為南京同知﹐為慶賀升官請客﹐因為老婆糊塗﹐肖路這次親自作陪﹐請的都是憲 眷﹐有江南臬司太太﹐南京道太太﹐還有南京城門領太太。他在軍機處做過事﹐面子大﹐下 頭還有一群奶奶太太﹐擺了兩大桌。請了老城隍廟最好的廚子﹐辦得十分豐盛熱鬧。一時陪 客到齊﹐專等主客。先來的一位是道台夫人﹐坐了第二位﹐接著城門領太太來﹐穩穩重重坐 了第三位。這和官場一樣﹐誰男人大﹐誰坐首席。官越大到的越遲﹐這也是自然之理﹐一二 十雙眼睛巴巴地望著花廳門﹐都等著張秋明婆娘大駕光臨。 “一時人來報說‘臬憲太太來了﹗’眾女人不約而同站起身來笑臉相迎。肖路和糊塗四 兒趕忙迎上去寒暄﹐眾星捧月似的把張秋明家的圍在中間﹐夾七夾八的奉承話說了幾車。張 夫人穿著三品誥命服色﹐似笑不笑地和眾人說話﹐忽然一抬頭﹐看見端坐在第三位的城門領 太太﹐臉上就變了顏色。似乎想回頭走﹐又猶豫了一下﹐狠狠瞪了糊塗四兒一眼。 “糊塗四兒以為她嗔著城門領老婆怠慢﹐忙說‘憲太太來了﹐你怎麼還大咧咧坐著﹐連 個規矩也不懂﹖’那女人只一笑﹐什麼話也沒說。” 說到這里﹐乾隆已是明白﹐笑道﹕“這女人必定是旗下的﹐張秋明家夫人敢情是她的奴 才﹖” “主子一猜就是﹗”傅恆笑道﹐“這女人是棠兒的族妹呢﹗張秋明女人正是她家包衣奴 才﹐是上憲夫人又是奴才﹐當下就尷尬萬分。張秋明夫人忙著除去誥命服。眾人以為她要落 座﹐誰知她怯生生走到城門領夫人跟前﹐紅著個臉﹐插燭似地拜下去﹐說‘主子吉祥﹐奴才 給您請安了﹗’這一下﹐弄得眾人都目瞪口呆。 “大約這張秋明夫人平素人緣兒不好﹐棠兒妹子有意當眾刻薄﹐也不叫起﹐說‘我也難 得你來請安。今兒是肖老爺家的盛情﹐賞你吃飯﹐瞧他兩口子面子﹐你坐著就是。’ “這一來眾人頓時亂了陣﹐先一個座次就沒法排﹐論官位﹐三人之中城門領最小﹐偏偏 最大官的太太是她的奴才。肖路和眾人慌亂了一陣子﹐竟不知該如何斡旋。棠兒妹子說﹐ ‘既然他男人官大﹐她坐上頭好了﹐我回避就是﹗’說著就要起身﹐那臬司夫人膝行幾步﹐ 向眾人求告﹐‘我的主子在﹐我怎麼敢坐﹖你們坐﹐我在旁侍候就是……’說著﹐委屈得雙 淚齊流。 於是公推棠兒妹子坐了首座﹐張秋明家的穿著青衣侍立在側﹐如同奴隸﹐給她送箸斟 酒﹐捧盂遞巾伏侍﹐一時又叫她給眾人敬酒。她到底是省台方面大員夫人﹐通省官員見他男 人誰不畏懼禮敬。這般模樣‘敬酒’都覺擔待不起﹐連肖路兩口子也如坐針氈﹐瞎張忙﹐亂 應酬。棠兒妹子是個粗疏人﹐只旁若無人據案大嚼。一席筵下來﹐大冬天的﹐人人一身大 汗。棠兒妹子欣欣然﹐糊塗四兒兩口惶惶然﹐張夫人悻悻然﹐眾人則稀里糊塗……為這個過 節兒﹐肖路三次到臬司衙門賠罪﹐到底得罪了張秋明﹐實缺也沒補上。” 傅恆講完這故事﹐乾隆只一笑﹐說道﹐“這是個鬧劇﹐棠兒妹子也是過分﹐但這是規 矩﹐誰也沒法子。如今開國已久﹐功臣貴戚家道中落的有的是﹐有的成了趕車把式﹐有的當 喪車槓夫。還有在碼頭上搬運雜物的。奴才們官位大﹐高車駟馬招搖過市﹐他們心里難受﹐ 遇上了﹐哪有不生氣的﹖上回工部尚書高克己來哭訴﹐他坐轎過正陽門﹐碰見先前主子家二 公子背麥子﹐當著上千的人把他喝斥下轎﹐說﹕‘二爺背麥子累疲了﹐給我捏巴捏巴按摩按 摩﹐替二爺把麥子背回府去﹗’他只好當眾給他主子捶背捏腿兒﹐又覓人背麥子到家……說 起來這是祖宗家法﹐禮應如此。其實朕深恨旗人大爺們不爭氣。打聖祖起﹐就留心他們的生 計。分地給他們種﹐他們賣了﹔扣他們皇糧﹐他們搗估著在朝的爺們到皇帝跟前叫撞天屈﹐ 竟成了一大群吃白食的無賴﹗”說罷又嘆。傅恆深知﹐這其中乾隆有更深的難言之隱﹕自康 熙四十六年開始﹐朝廷整頓旗務﹐屢次失敗﹐就為旗務之間介入了政爭。各“黨”紛紛討好 旗人﹐拉攏力量﹐非但沒有把旗務弄好﹐反而畫虎類犬﹐愈來愈糟﹐愈來愈沒法弄﹐竟成了 誰也不敢沾惹的痼疾。傅恆邊想﹐邊笑道﹕“主子別為這事太焦心﹐這是一鍋夾生飯﹐一時 也無良策。旗人靠打仗生發起來的﹐太平這麼久﹐都成了功臣子弟﹐聰明點轉業了的﹐仍舊 榮華富貴。人窮了﹐什麼下作事作不出來﹖這種事歷朝代都有﹐劉秀是帝室﹐以至於賣米﹔ 劉備也是帝裔﹐以至於賣草鞋﹐將前比後﹐有什麼分別﹖” “朕有時靜夜深思﹐也甚恨滿人不爭氣﹐玩鳥籠子、串茶館、喂肥狗、栽石榴樹一一還 生怕生的葸兒少了﹗轉思自己也是個滿人﹐有什麼法﹖”乾隆一臉的無可奈何﹐拍手一攤說 道﹐“上回十六叔老莊親王爺和十四叔進去給老佛爺請安﹐朕後去一步﹐前頭已經下了話─ ─太後說有幾十家皇族沒差使﹐家里揭不開鍋──還不是允祿背後說話﹖──太後她老人家 你們知道﹐只要有人叫苦﹐她就急得不得了﹐見朕就說﹐朝廷若錢緊﹐她寧肯節儉些﹐別叫 旗人、皇族受委屈﹐硬叫下旨給旗人每月添五錢銀子﹗” 這實際上已經進入政務議論﹐紀昀見傅恆蹙額沉吟﹐說道﹕“這是太後仁慈。皇族里有 窮了的﹐該照應自然照應﹐應該視為家政﹐不可與國政混到一處。旗務奴才不熟悉﹐但奴才 知道﹐旗人並不是因為缺錢﹐而是被慣壞了﹐越是加俸越吊起胃口來。還是要從生業上想辦 法。能夠自食其力才是。” 紀昀說著﹐傅恆已經在思量﹐忽然靈機一動﹐說道﹕“想給他們都安排差事是不成的。 既然不會讀書做官﹐不能漁樵耕讀﹐又恥於作生意﹐現在大小金川有軍務﹐可以從旗人中招 募﹐那里要多少差使有多少。”“這恐怕……”乾隆吮嘬著嘴唇﹐似乎有些犯難﹐“誰來訓 練他們呢﹖這些旗奴﹐不能做事﹐驕縱傲上的能耐還是不小﹐誰肯做這樣的惡人﹐來管理這 群鐵頭猢猻﹖”傅恆笑道﹕“奴才自然知道。最下三賴窮極潦倒的旗人﹐攀三拉五也能和個 親王說上話。但說到根子上﹐是皇上的定心﹐您有了定心﹐奴才就有辦法﹗” “朕下這個定心﹐有何難哉﹖”乾隆眉頭一舒﹐心頭大為快意﹐一揮扇說道﹐“當年三 藩之亂﹐聖祖用儒將周培公平定察哈爾、尼布爾王子之叛﹐就用的是在京散秩旗人。但如今 更不比當年﹐旗人更為腐敗﹐誰是今日的周培公呢﹖﹗”他忽然大為興奮﹐“仗﹐有得打 的﹗大小金川只是起個頭兒﹐朕這一朝要打出個穩穩的萬里疆域﹗打起仗來能治百病﹐旗人 這疲墮懶散的病也就好了﹗” “旗人有氣無氣﹐關乎國家運數﹐這事﹐皇上有了定心﹐奴才還要進一言﹕不能變心﹗ 您若中途變了心﹐以後便再難整頓﹗” “朕不變心﹗朕知道難弄﹐但定心大﹐難也不難。豈不聞人定勝天﹐天定亦勝人﹗”乾 隆雙眸晶瑩閃爍﹐臉上泛著潮紅﹐擲扇起身徘徊﹐“若能以戰養士﹐再作振興﹐上對列祖列 宗﹐下對子子孫孫﹐朕庶幾可以無愧﹗傅恆﹐朕看你有志於當朕的周培公﹐但朕更有重任給 你﹐不願你再出兵放馬。這件事你來掌總﹐你再給朕舉薦個人物出來。”傅恆幾乎不假思 索﹐立即回說﹕“奴才以為李侍堯可以辦這個差使。黑查山一役﹐已經可見他能辦軍務﹐這 次金川之役雖然受挫﹐但大軍元氣未損﹐李侍堯和肖路的功勞不可混。”乾隆笑著反問﹐ “肖路﹐不是你們方才說笑話的那位麼﹖”紀昀笑道﹕“那是起居閒話﹐無傷肖路大節。這 人辦起差來很仔細﹐不怕麻煩﹐不計瑣細﹐也不大聽糊塗四兒撞木鐘﹐還是一員好官。”乾 隆卻搖頭﹐說道﹕“李侍堯不行﹐他是漢員﹐根本壓不住陣腳。” 傅恆低頭想了想﹐說道﹕“那就阿桂的好。先頭陝州犯人獄暴﹐他帶二十三人混入匪中 救取人質﹐足見其勇。慶復大金川之敗﹐各軍次第都有傷損﹐唯獨他帶的三千老弱疲兵全軍 而歸﹐又見其智﹐是個才堪大用的人。” “朕也看好這個阿桂。就是他吧﹗”乾隆悠悠踱著﹐臉上泛出微笑。“李侍堯這人也 好﹐是朕親取的進士嘛﹗但性子似乎躁了點。換他到甘肅去當布政使﹐那是個繁巨瑣細差 使﹐各方都要應酬﹐磨他一磨再說。這和錢度一樣﹐錢度將來還是要管財務﹐現放到刑部法 司﹐習法讞獄﹐叫他懂得謹慎。他在雲南整頓銅政﹐差使辦得雖好﹐朕看他似乎內里太剛了 些兒。”他這一說﹐傅、紀二人都佩服莫名﹐紀昀嘆道﹕“因才施用﹐因人施教﹐大哉帝 言﹗”乾隆只一笑﹐說道“這事就這樣吧﹐不算最後定。發信告訴在京諸王大臣﹐軍機大臣 一起議過﹐再奏明擬旨。現在要辦好兩件事﹐一件是照拂好蒙古諸王﹐對東蒙古的不能冷 落﹐西蒙古四個王爺更要當上賓相待﹐每日一筵﹐朕都親自到席。第二件事要安排好秋獵。 科爾沁王爺舉辦那達幕大會﹐各蒙古王爺都派人﹐賽馬、摔跤有許多名堂﹐留心選幾個蒙古 勇士來作侍衛。傅恆你是軍機大臣﹐又是領侍衛大臣﹐這邊的事你要多操心。” 乾隆說一句﹐傅恆便躬身答應一聲“是”﹐未了又道﹕“錢度已經到了熱河行在﹐要不 要叫他遞牌子覲見﹖”乾隆道﹕“明天兩場筵會﹐沒有空兒了﹐後日要帶皇後看看這里園 子﹐曉嵐進來侍候筆墨加寫起居注﹐也見不了人。大後日吧﹐你先見見﹐叫他時刻聽旨意就 是。紀昀﹐你現在是軍機大章京﹐官位卻不過是個部郎。皇後上次還說﹐紀昀該往上拔拔﹐ 不日就有恩旨﹐晉升你為禮部侍郎﹐仍在軍機處行走。前頭有個高士奇﹐一天連進七級﹐但 晚福受了損﹐幾乎沒有下場。所以﹐要小心辦差﹐下頭官兒面前要有身分。詼諧原是好的﹐ 朕也喜歡﹐什麼事濫了﹐人就要輕慢。你今日對答尤明堂﹐才見到真正大臣之風﹐要好自為 之。四庫全書的事﹐現在公余就要留心﹐留心圖書不用朕說話﹐留心人才更要緊﹐你似乎還 沒有上了心。上回說﹐朕也要開博學鴻儒科﹐這個差使也是你來操辦。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聽了乾隆這席話﹐紀昀已是心中一陣陣發熱﹐感動得五內俱沸﹐墮下 淚來﹐聲音也微微發顫﹕“臣少年自負﹐狂傲不羈﹐以為布衣可以傲天子、慢公卿。入事聖 君﹐已知聖學淵深萬象包羅。臣之學識盡在聖主包容之中。今日尤明堂責臣學術不純﹐實在 也是一矢中的之語。承主上如此成全訓誡﹐臣更當栗粟小心﹐以誠敬莊重事君事國。作一個 聖君麾下明白事體的臣子﹐敢不警惕小心﹗” 乾隆哈哈大笑﹐說道﹕“說出誠敬莊重四個字﹐你就不愧良臣﹗朕不要你改了脾性﹐成 個謹小慎微之人﹐也不是朕的本意。語雲﹐與上大夫言﹐款款如﹐與下大夫言﹐侃侃如﹐這 不過是個分寸﹐比如主子有憂愁煩悶﹐你周周正正給朕說《論語》﹐豈不悶上加悶﹖這只講 究一個心田﹐以敬以畏以莊以諧﹐無論怎樣作都不會越了禮份。你從前並無過分﹐朕不過格 外愛惜﹐白囑咐幾句﹐就變成了奏對格局﹗”說罷揮手道﹕“你們跪安吧﹐傅恆把各王爺和 內地諸臣進的貢單留下。明兒你們再遞牌子進來。” “是。”兩個人畢恭畢敬向乾隆施禮﹐傅恆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捧給乾隆﹐和紀昀打馬蹄 袖跪了磕頭﹐起身又打一千﹐這才躬身卻步退出延熏山館。 待二人退出﹐乾隆看自鳴鐘已是申末時分﹐伸欠著略活動活動筋骨﹐從延熏山館正殿後 照壁繞出來﹐卻是和佛堂隔壁的又一處院落。中間池水假山﹐橫穿一條小溪﹐活水繞廊穿房 而去。四周房舍環廊﹐朱欄內俱是大玻璃窗﹐里邊掛著蟬翼紗。乾隆隨駕的後妃都住在這一 個院子里﹐東廂住著淳妃汪氏﹐北邊正殿掛著“靜雲幽深”的匾額﹐是皇後起居的正殿。西 廂一溜也有十幾間﹐住著貴妃納蘭氏和鈕祜祿氏。這兩個人平素愛熱鬧﹐在北京大內她們宮 中養著無數的鳥﹐還有貓和狗﹐但皇後愛靜﹐既住一個院﹐少不得將就著。納蘭氏、鈕祜祿 氏和汪氏都正在鈕枯祿氏房里抹紙牌﹐汪氏眼尖﹐一眼瞧見乾隆帶著王禮進來﹐忙道﹕“主 子進來了﹗”偏身便下了炕。納蘭氏和鈕祜祿氏也忙丟牌下炕﹐整鬢振衣趨出﹐一溜快步趨 到靜幽堂丹墀下跪了﹐鶯聲燕語請安﹕“主子吉祥﹗” “起來吧﹗”乾隆含笑點頭﹐用扇子虛點一下﹐問道﹕“你們又在開紙牌算命了──你 們主子娘娘呢﹖汪氏﹐你是掌廚的﹐皇後今晚進了多少膳﹖”汪氏隨眾起身﹐蹲了雙福兒回 道﹕“主子娘娘今兒特高興﹐進了兩塊春卷兒﹐一碗粳米粥﹐進得香﹐說奴婢的小菜拌得好 呢﹗進過膳﹐又說悶﹐要查考阿哥們功課﹐將阿哥們叫了進來──您聽﹐這是在教他們說國 語呢﹗”乾隆仔細聽﹐果然東暖閣里有人說話﹐卻聽不清爽﹐便往里邊走﹐笑道﹕“皇後只 中意鄭二的菜﹐朕覺得也平常﹐倒愛進你制的膳。怎麼﹐到鄭二那里學手藝了﹖” 汪氏抿嘴兒笑了笑﹐小聲說‘主子竟是神仙﹐一猜就中﹗鄭二跟我說﹐別的不傳﹐只傳 拌小菜﹐每樣都要用點腐乳﹐腐乳里還要兌點別的人想不到的佐料﹐娘娘才愛用……”說到 這里便打住。乾隆止住步﹐笑著側耳道﹕“法不傳六耳啊﹖悄悄說給朕聽聽﹗”汪氏用手卷 成喇叭形細聲說道﹕“花椒糖水一匙。”鈕祜祿氏和納蘭氏都覺她僭越輕狂﹐對視一眼﹐都 撇了撇嘴唇兒。隨著乾隆進來﹐皇後富察氏已經得報﹐親自迎出暖閣來。乾隆果見大阿哥永 璉、三阿哥永琪、四阿哥永□應跪在炕前﹐一個牛高馬大的乳娘抱著皇後的次於永琮﹐得意 洋洋站在炕邊﹕她是奉了旨的﹐抱著皇後的嬌生子兒永琮﹐見誰都不必下跪﹐因而有這份自 豪。睞妮子見乾隆坐下﹐忙從紗屜子後擰了一把熱毛巾捧來﹐又倒了一杯茶小心放在青玉案 上。乾隆這才仔細看了看這位棠兒介紹來的宮女﹐因笑道﹕“怪不得叫睞娘﹐這雙眼睛真叫 精神──放了足了﹖還走得慣麼﹖” “回主子話﹐”睞娘深深蹲了個福兒﹐乾隆誇得她有點臉紅﹐抿口兒一笑﹐說道﹕“只 放腳頭天有點不慣﹐走路太輕飄。第二天就渾身舒展﹐主於娘娘的話﹐還是天足好﹗”說著 回紗屜子後﹐又取了幾枚紅得像瑪瑙似的酸棗丟進杯子里﹐道﹕“這個最能滋養安神﹐聽主 子娘娘說﹐主子看折子過了困﹐常失眠﹐您試試這個……”乾隆見她一臉稚氣﹐還在孩提之 間﹐因笑道﹕“這麼丁點大﹐懂得心疼主子﹐好﹗這里的人聽著了﹐她還小﹐要熬不得夜﹐ 不許難為她﹗”富察氏笑道﹕“沒人敢難為﹗昨兒晚她給我捏腰﹐磕睡了就蜷在我懷里睡著 了﹐像個小貓兒﹐一碰又醒了﹐靈性得很呢﹗” 說笑一陣子﹐乾隆才問阿哥們﹐“這陣子朕忙﹐查考功課都沒來得及。張照老了﹐你們 移到宗學讀書﹐聽說永□還學會了唱青衣﹐永□學銅錘﹖你們可真出息了﹗朕在你們這歲 數﹐一天要練兩個時辰功夫﹐平常侍衛都不是朕的對手﹐還要讀書寫字四個時辰﹐哪有玩的 辰光﹖仔細著﹐明兒朕叫侍衛們和你們過招兒﹐當眾出丑﹗”永□、永□都是那拉氏的兒 子﹐當面挨訓﹐那拉氏頓時漲紅了臉。皇後忙替他們圓場﹐說道﹕“永□、永□還是好的﹐ 跟著太監管著﹐每日應時上學﹐如今四書都能背了。唱青衣的是十六叔家小三兒﹐”唱銅錘 的是他五叔家老四。下人也有‘老三老四’叫的﹐就混了。宗學那邊龍生九種﹐什麼烏龜鱉 黿的也就有了。回京我自然請旨料理﹐三服以內的宗親哥兒們﹐還是扎扎實實尋個好師傅﹐ 進毓慶宮讀書。不的正經書沒讀上﹐倒沾惹一身花花公子味兒﹐那可怎麼好﹖”乾隆呆著臉 嗯了一聲﹐說道﹕“朕也想聽聽你們的國語(滿語)﹐永□你先說﹕布達﹐布達是什麼﹖” “回皇上﹐布達是飯。” “宮室呢﹖” “鄂爾多。” “狡猾人。” “沙克珊。” “疼愛怎麼念﹖” “戈什。” “大麥呢﹖” “……” “黍呢﹖” “……” “布﹐布是怎樣念﹖”乾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回身取茶﹐永□推推哥哥小聲咕噥一 句﹐轉過身永□便道﹕“回阿瑪﹐布是‘漆’﹗”乾隆冷笑道﹕“這里還有難兄難弟串通舞 弊﹐上的好學﹗你比他能耐﹐呼嚕是什麼﹖”永□忙道﹕“兒子知道錯了﹐呼嚕是手背。” “珍珠呢﹖” “尼楚赫。” “烏珠﹖” “頭。” “察喇” “酒壺。” “阿勒錦﹖” “阿勒錦……阿勒錦﹐啊﹐阿勒錦……”永□撓著頭﹐攢起眉竭力回憶﹐突然眼一亮﹐ 說道﹕“是──瑪哈魚﹗”乾隆嗤鼻一笑問道﹕“額森、額森怎麼讀﹖”永□看著那拉氏﹐ 有些遲疑地說道﹕“肉槽盆兒﹗” “你們在這里胡說八道﹗” 乾隆原本無氣﹐給兩個兒子一激﹐心頭火氣攛了上來﹐“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將一只 翡翠戒指拍得稀碎﹕“格拉瑪魯、吉利洩音喝蒙﹗(意即混蛋)﹐聲色酒肉的東西記得倒不 少﹗索洛極什是什麼﹖都給朕說﹗” “是……是……”兩個兒子嚇得面白如紙﹐碰著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索洛極什是難耕地﹐額森是‘平安’﹗”乾隆怒視兩個兒子﹐想來他們的“滿語”都 是在“肉槽盆兒”跟前吃酒﹐胡亂習學一點﹐越發恨他們不爭氣﹐咬著牙道﹕“大麥是‘穆 濟’﹐阿勒錦是‘名聲’﹐黍是‘伊喇’﹗就知道肉槽盆兒瑪哈魚﹗──滾﹗”他這一聲嚇 得奶媽子懷里的小永琮小腿一個緊蹬﹐“哇”地一聲放嗓子大哭﹐永□和永□早磕頭躡腳兒 去了。 待奶媽把永琮哄得睡著﹐皇後見乾隆兀自氣得揮扇不止﹐溫聲說道﹕“皇上您這又何 必﹐孩子們已經知錯﹐也給他們個改過的時辰才是。本來也是﹐如今滿人還有幾個會說國語 的﹖鄂爾泰是講得最好的﹐他的三個小子連‘按班’(部院大臣)是什麼﹐一問就懵懂了﹐ 他也氣得發昏。其實要問四書五經﹐還是知道的不少。比起外頭那些落魄旗人﹐誰還學國語 呢﹖再說了﹐兩個貴主兒都在跟前﹐也要給兒子們存些體面……”好容易才勸得乾隆消了 氣﹐嘆道﹕“唉……朕還不是為他們好﹖他們這個阿哥當得太舒服了﹐當年朕跟聖祖爺﹐才 六歲﹐每天四更就起來﹐不但學國語、蒙語、朝鮮語、日本語﹐還學閩南話、暹羅語、緬 語﹐學不會不能進早點﹗現在這是怎麼了﹐斗雞走狗、串胡同、會朋友﹐真和民間說的﹐一 里不如一里了……那拉氏你也甭為這個臊的慌。孩子大了要管教﹐防微杜漸最要緊。”他指 指正拱著頭吃奶的永琮“他略長大一些﹐也是一樣管﹐這是咱們大清的祖訓。不的日後弄出 一堆爛羊頭王爺﹐和前明一樣﹐只會吃喝玩樂生孩子﹐那是不得了的。□兒和□兒資質都 好﹐要琢玉成器不是﹖將來當個賢王﹐好輔佐這個小孩子啊﹗告訴他們﹐一年之內學會滿 語﹐能用國語寫策論﹐不然﹐朕連貝勒也不封他們﹗”那拉氏被乾隆當場排揎兒子﹐滿心的 不自在﹐聽乾隆這樣說﹐自覺恩情不減﹐也就回過了顏色﹐忙蹲身說道﹕“奴婢明白﹐皇上 是教他們成人﹐並沒有難為的意思﹐奴婢一定把這些話說到他們心里﹐將來當一個保太子﹐ 的太平定國王﹗”皇後見乾隆臉色霽和﹐遂笑道﹕“從北京到承德﹐皇上還沒接見過兒子 們﹐今兒一見就劈雷火閃一頓發作﹗這會子您已經平氣﹐我還要勸您一句﹐您見臣子們比先 帝耐性得多。雖說是嚴父﹐自家身子骨兒不是更當緊﹖──把個小孩子都嚇哭了。” “這是祖宗家法。”乾隆笑道﹐“聖祖爺抱過我﹐沒有抱過先帝﹐先帝從來不抱我﹐抱 過永璉他們﹐朕也一樣﹐將來有了孫子﹐朕也抱。膝上弄孫﹐膝下抱子﹐曉得了﹖──對 了﹐還有什好東西﹐原說拿給你們看看的﹐一發脾氣也就忘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疊紙﹐ 道﹕“這是西洋、東洋各國的﹐還有蒙古王爺們的貢單匯總兒。你瞧瞧﹐有可意的或者賞人 要用的留下些﹐余下的除了賞人的都要入庫﹐入庫了再往外調﹐就麻煩了﹐又要記檔﹐招人 眼目。”說罷將紙遞給皇後。富察氏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大珊瑚珠七百三十九串 照身大鏡二百面 奇秀琥珀二百四十塊 大哆羅絨一百五十匹 中哆羅絨一千匹 織金大絨毯四十領 鳥羽緞四十匹 綠倭緞一百匹 新機嘩嘰緞八十匹 中嘩嘰緞一百二十匹 織金花緞五十匹 白色雜樣軟布兩千九百匹 文采細織布一百五十匹 大細布三百匹 白毛里布三百匹 大自鳴鐘十五座 大琉璃燈十盞 聚耀燭台十懸 琉璃盞 異式一千八十一塊 丁香三十擔 冰片三百二十斤 甜肉豆蔻四十甕 鑲金小箱十只 薔薇 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十罐 葡萄酒二十桶 大象牙十支 鑲金馬銃二十把 精細馬鏡十 把 彩色皮帶二百佩 精細馬銃中用 精細小馬銃二十七把 短小馬銃一百把 精細鳥銃十 把 鑲金佩刀二十把 起花佩刀四十把 鑲金雙利劍二十把 雙利闊劍二十把 照星月水鏡 兩執 照江河水鏡兩執…… 富察氏只看了一頁﹐用手翻翻後邊﹐卻都是日用雜品﹐什麼金海棠花福壽大茶盤、金福 壽蓋碗、盆景、周雲雷鼎、周父癸鼎、雕花箱子、紫檀大櫃等等﹐密密麻麻數千種﹐都綴有 進貢國國王名姓、數目、字太小不易細視。見那拉氏、鈕祜祿氏都巴巴地看著﹐皇後一笑﹐ 將貢單遞過去﹐對乾隆說道﹕“都不怎麼合我的意﹐皇上晚間常在這里看書批折子﹐我要一 盞聚耀燈台吧。跟著我的這些丫頭也都大了﹐每人再賞她們一件織金花緞﹐有五六匹也就足 夠用的了。我不愛花花綠綠的﹐汪氏他們年輕﹐可以多挑點。” 三個妃子看貢單比皇後仔細十倍。老實說﹐上頭的東西除了武器﹐她們都想要﹐但有皇 後的例子比著﹐要東西得有分寸﹐不能顯著太貪﹐又要合自己的心﹐也是頗費一番心思﹐都 看著單子﹐心里暗暗掂量。乾隆見小永琮在奶媽子懷里﹐瞪著烏黑的瞳仁好奇地盯視自己﹐ 由不得生了親親之心﹐叫了奶媽子來到身邊﹐卻仍是不抱﹐只在椅中探身逗著玩﹐問﹕“會 說話麼﹖叫皇阿瑪﹗”小永琮瞪著眼﹐似乎想了一下﹐竟迸出一句﹕ “皇阿瑪萬歲﹗” “好啊﹐連君臣都懂得了﹗”乾隆大喜過望﹐笑得兩眼都瞇縫起來﹐說道﹕“賞你一柄 小倭刀﹗賞你奶媽子嗶嘰緞一匹﹐金花軟緞十匹﹗你這大個子女人﹐穿上這緞子衣裳﹐必定 是格外出眼。” 一時汪氏已經挑好﹐她要一只紫檀雕鳳盆架﹐一架玻璃大插屏鏡妝台。忖度著沒敢再要 東西﹐鈕祜祿氏因也中意那妝台﹐也挑了一架﹐又要了一只獸面漢玉方爐﹐一只脂玉雕西番 蓮瑞草方異﹐已是價值萬金以上﹐也就足意了。但那拉氏卻想替兒子們多要幾件。她要了一 對金胰子盒、漢玉雙環喜字獸面爐一對﹐又一對金如意茶盤﹐又一對脂玉夔龍雕花插瓶兒。 又看中了汪氏要的妝台﹐卻只有一對﹐因見乾隆不留意﹐小聲笑著對汪氏道﹕“妹妹﹐我見 你原來的那副嵌翡翠檀香木妝台滿好的﹐我的那副八仙慶壽的漆有點老。你這次挑了新的﹐ 把你原來的讓我好不好﹖”汪氏是乾隆頭一個點名兒叫挑東西的﹐又頗自顧身分檢點﹐這話 聽得心里老大不自在﹐又覺沒法得罪這位位子僅次於皇後的貴妃﹐忍著氣勉強笑道﹕“我的 就是貴主兒的﹐有什麼說的﹐您瞧這架好﹐等我到手了您著人來抬就是。”鈕祜祿氏心里雪 亮﹐她也覺得那拉氏貪心﹐微一哂在旁說道﹕“兩架妝台三個女人﹐這里也弄出二桃殺三士 了。汪氏的只要了那麼點點﹐你還要掏﹖我庫里還有兩架翡翠的﹐妹妹著人到我那里抬就 是。” “我哪敢要姐姐的呢﹖”那拉氏已是紅了臉﹐冷笑道﹕“瞧著我貪﹐下頭兩個兒子﹐也 得分沾君恩不是﹐三人一均﹐我還最少呢﹗”這一來汪氏也有了發洩口兒﹐小聲咕噥道﹕ “阿哥爺們自有份子的……”鈕祜祿氏已有了個女兒﹐如今腆著個肚子﹐已兩月沒來癸水﹐ 她位分本在那拉氏之前﹐只為沒有兒子不能揚眉﹐遂撇了撇嘴兒道﹕“皇上還年輕﹐我們又 不是不會生。汪氏﹐就讓一讓兒﹐這種事將來還會有呢。”那拉氏臉上愈掛不住﹐問道﹕ “姐姐說什麼﹖我竟沒聽見﹗” 三個人說話聲音漸高﹐皇後早已聽見﹐覺得她們太不成體統﹐在旁和顏悅色說道﹕“主 子在跟前呢﹐有什麼話下頭說吧﹐仔細失儀﹗”乾隆逗著永琮﹐聽富察氏說話﹐轉臉問﹕ “你說什麼﹖”富察氏笑道﹕“沒什麼﹐她們挑東西花了眼﹐我幫她們出主意。”乾隆一 笑﹐又轉身﹐摸著永琮的小雞雞問道﹕ “這是什麼﹖” “鑰匙﹗” “什麼鑰匙﹖” “銅鑰匙﹗” “要鑰匙干嗎﹖”乾隆忍著笑﹐看了一眼挺著高高胸脯的奶媽子問道。 “鑰匙開門。” “開──門﹖” “開門要人﹗” 乾隆和眾人再忍不住﹐連太監宮女一齊大笑。那小雞雞卻挺起來﹐“刺”地就撤尿﹐尿 了乾隆一臉尿汁子。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五 三車凌感恩皈朝廷 小奴隸行孝感天恩】 錢度覲見乾隆的事情一再展期﹐直到第七天的下午﹐傅恆的管家小王才跑到驛館來﹐氣 喘吁吁知會道﹕“我們老爺在里頭傳出話來﹐請大人立刻遞牌子﹐在煙波致爽齋候見。”錢 度還要讓茶﹐小王頭掏出表看看﹐說道﹕“那可不敢﹐限我酉時回報的﹐我府里其實是軍 隊﹐軍法‘失期當斬’﹐雖說不殺﹐發落我到黑龍江當三年莊頭﹐也很沒意思。”說罷一拱 手﹐勿匆上馬﹐潑風價去了。錢度暗自嗟訝﹐也就不敢磨蹭﹐忙著換朝服、掛朝珠﹐理辮、 整衣出門上轎趕往山莊﹐遞牌子進來﹐徑由太監導引至煙波致爽齋。離著正殿還有半里之 遙﹐里邊又有一重門﹐卻是由乾清門侍衛守護。太監交待了差使給侍衛﹐指著里邊甬道說 道﹕“往里我不能進去了﹐直往前走﹐一排五楹大殿就是。那門前的幾個大人﹐都是等著召 見的。”錢度循階進了大院﹐到正殿前﹐果然見還有六七個官員都在大烏□樹下等候﹐因見 鄂善和莊有恭都在﹐便上前打拱寒暄。笑道﹕“二位先到一步羅﹖主子下來了沒有﹖” 莊有恭和鄂善都是深沉內向的性格兒﹐但莊有恭沒發跡前就和錢度相熟﹐比鄂善就少了 點矜持。鄂善一笑算是作答。莊有恭笑道﹕“還沒呢﹐喏﹐主子在那邊偏殿宴請車凌幾個王 爺﹐還有個黃衣大喇嘛、紅衣大喇嘛。若傅六爺一出來﹐就是宴畢了。”錢度看看左右﹐人 都面熟卻不相知﹐沒法說話﹐便和莊有恭攀談﹐說道﹕“主子待這四位台吉恩厚﹐真是異 數。七天八次大宴。自古臣王誰得過這樣的殊榮﹖”莊有恭道﹕“是。諸王也真萬分感恩。 昨日他們花了三百兩黃金﹐請紀曉嵐寫了一篇花團錦簇的奏折﹐寫得真是神完氣足──嗯 ‘外藩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國飛埃﹐遠域之勺水蹄涔﹐原屬天家滴露﹗聖明垂統﹐繼天立 報﹐無為而治﹐德教孚施萬國﹐不動而化﹐風雅澤及諸彝﹐巍巍莫測﹐蕩蕩難名。帝壽遐 昌﹐伏冀俯垂鑒納﹐庶存懷遠之義。微臣瞻天仰聖﹐不勝屏營之至……’嗯﹐寫得好﹐莊有 恭不能辦﹗”他搖著頭﹐不勝感慨﹐錢度知道他噎起酸來沒完﹐趁縫兒笑道﹕“你要得人三 百﹐也得嘔心瀝血──”一眼瞧見偏殿侍衛太監匆忙走下丹墀站班列隊﹐知道已經宴畢﹐忙 道﹕“皇上下來了﹗”莊有恭忙轉過臉瞧﹐果見傅恆已經出殿﹐接著是尤明堂、劉統勛、紀 昀魚貫而出﹐站在傅恆下首。接著便見四個戴著東珠王冠的王爺﹐躬著腰倒退出來。錢度笑 道﹕“剛剛吃過酒﹐這麼著往台階下退﹐一不小心摔個仰八叉可怎麼好﹖” “你以為這宴會也能吃飽喝足﹖”鄂善抿了抿嘴唇﹐算是“笑”﹐說道﹐“這是吃恩 典﹐吃體面尊榮的。回去重新再吃──”話未說完﹐便停住了。原來科爾沁王陪著乾隆出 來。四個王爺忙又跪下辭謝﹐拱手過頂懇請乾隆回步。乾隆笑容可掬﹐說道﹕“這幾日你們 也勞乏了﹐但你們既有心去北京朝拜老佛爺﹐朕不能阻止你們。老佛爺愛熱鬧﹐你們帶來的 歌手給她老人家拉馬頭琴﹐跳舞﹐她老人家准歡喜得不得了﹐禮物倒不必太破費。老尤陪你 們回去﹐你們想送子弟到京讀書﹐也允了﹐一並由尤明堂替你們安排。可惜這里的那達幕盛 會﹐你們這次不能觀賞﹐以待來年吧﹗”諸王聽通譯官譯了﹐又復叩頭﹐說了一堆蒙古語。 這才小心翼翼退下。科爾沁王爺也辭了出去。乾隆目送他們出去﹐也不回偏殿﹐折轉身便向 煙波致爽齋走來。候在殿門口的十幾個臣子立刻伏身跪了下來。只聽乾隆腳步橐橐過去﹐一 時又聽紀昀出來傳旨﹕“熱河都統﹐喀喇沁左旗、右旗都統﹐張家口大營將軍、副將進殿。 其余鄂善、莊有恭、錢度三人隨我來。”錢度這才知道方才那一群人都是武將﹐暗道﹕怪不 得我都不認識。他移動腳步隨著紀昀到了專門候見的正殿西配間。 紀昀讓他們坐在杌子上﹐自己卻坐了下首﹐笑道﹕“這里不比外頭﹐沒有茶點招待﹐只 好委屈老兄們了。各位可以在這里談談差使﹐等會皇上見了﹐只說部里不能辦的事。如果時 辰不夠﹐橫豎還要寫謝恩折子﹐附一張片子就成。” 三個人對望一眼﹐他們中間官最大的是鄂善。鄂善是鄂爾泰的從侄﹐和勒敏差不多﹐有 了恩蔭﹐已經做了知府﹐又是考出來的進士﹐現在署理總河﹐比著巡撫還略高一點。如今他 要給這個新進軍機的章京匯報差使﹐有點於心不甘﹐因問道﹕“六爺和延清呢﹖他們不聽聽 麼﹖” “他們有別的要緊事。”紀昀何等聰明的人﹐頓時已經明白﹐只滿不在乎地一笑﹐說 道﹐“六爺要布置秋獵一干細務。統勛大人給皇上說今年秋決的事﹐皇上就叫兄弟聽聽。” 鄂善點點頭﹐沉吟著說道﹕“磚河這邊是我的專差﹐說是署理河督衙門﹐河督衙門不在北 京﹐今天我去了一次﹐安徽到山東的接口處運河﹐淤泥已經泛上來。有一百多里﹐船吃水不 能過萬斤。過了萬斤就得雇纖夫拉﹐一個纖夫每天按兩錢工銀﹐枯水季節要加十幾萬銀子工 錢。北京米價上漲就為這個原故。清江口黃河、運河交匯處泥沙也在逐年加增﹐年年要用人 力去排。原來靳輔、陳潢村夾堤里頭有幾十萬頃涸田﹐逐年賣一些還能補貼﹐現在只剩下一 百多萬畝。按每畝官價五兩銀子發賣﹐只能賣七百多萬銀子。後年之後便無地可賣﹐還要加 增二百四十萬歲銀才能支撐﹐早點提說這事﹐免得朝廷到時沒有准備。”他胸有成竹﹐詳述 各處漕運堵塞情形﹐說了足有半頓飯時辰﹐又道﹐“現在有翁、錢、潘三堂青幫保護糧船﹐ 道兒上不愁匪賊饑民劫奪﹐但押運錢不由軍費開銷。各地青幫還養活著一批閒漢、碼頭工 頭﹐費用也是不小數目。各項一加﹐每年沒有五百萬銀子是斷乎不能維持。現在是四百五十 萬﹐還短著五十萬﹐沒有旨意﹐戶部是不會給了河工上的。” 紀昀默不作聲聽完﹐轉臉看莊有恭﹐問“磚河工程第五倫和你都參與了的。去年八月﹐ 你又到淮安、揚州賑災﹐查看河工﹐江蘇、山東交界處淤塞﹐到底是怎麼回事﹖軍機處已經 兩次行文﹐怎麼竟不見動靜﹖”莊有恭一笑﹐說道﹕“不但漕運﹐就是驛道﹐各省交界處路 段也是最差。因為這些處段都是中央管﹐並沒有修河銀子撥到省里﹐又在交界處﹐難以分 段﹐又能推諉﹐所以不能統籌。”頓了一下又說自己的事﹐“已經收到軍機處的諭旨﹐我解 去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差﹐原在翰林院﹐還存著一批圖書﹐有些宋版的秘籍﹐極為珍貴﹐有的 還是北宋的孤本。我怕我到江南去主持南闈﹐這干子翰林們盜書﹐都封存了起來。但封起也 不是事兒﹐一啟封就又沒人管。繳出去﹐又不知該交給誰﹐我的差使沒有多少要說﹐不收學 生錢﹐公正取士﹐自然就是好考官。還要請皇上面訓。”他說完﹐錢度探探身子﹐清了清嗓 說道﹕“銅政司──”紀昀笑著擺手止住了他﹐說道﹕“你們不是一回事。他兩個談完先 去﹐你、我再談──鄂公方才說的﹐兄弟要關照一聲。戶部每年實撥四百五十萬不假﹐但海 關上有直撥過去的﹐還有賣涸田的銀子﹐實在到底是多少﹐到皇上跟前要把好分寸。據兄弟 所知﹐河工每年耗銀不止七百五十萬﹐銀子去向要報清。您再要五十萬﹐也不掏兄弟腰包﹐ 但現有銀子皇上已經覺得冒濫了﹐再多要﹐得有依據。還有涸田的事﹐我這幾日從駕﹐太 忙﹐沒來得及知會。五兩﹐其實是白送了人﹐胥吏一倒手就是二十倍的利。再倒幾次手﹐最 後要賣到一百七十兩﹐好田要賣到七百兩。五兩是靳輔、陳潢時的定價。這不是你任上的 弊﹐你要出來為這弊政說話﹐肯定惹皇上動怒。這實在犯不著。兄弟不能不說到。還有黃、 漕淤塞的事﹐都要權衡好。下頭賺了銀子騙你﹐你不知情﹐說給皇上﹐豈不代人受過﹖” “多承紀公關照了。”鄂善聽紀昀這席話是一片好意﹐他再做岸﹐也不能不感動了﹐遂 起身一揖﹐說道﹕“我在磚河上治理京畿的幾條河﹐雖說繁雜無比﹐究竟是個小局面。不知 道黃、淮、漕上這麼多的利弊﹐實在是愚昧。”“誰敢說鄂公愚昧﹗”紀昀笑道﹐“京師京 郊這幾條河最難治﹐從前明起﹐弄了二百多年了﹐因為上流情勢變幻太大﹐雨季洪水大得嚇 人﹐沖房破堤﹐到了旱季又變得小溪似的。還有北京城積水﹐洩洪﹐排污都要統籌。你和第 五倫兄能幾年內治好﹐皇上是十分賞識的﹗”說著﹐出門看了看﹐見那群將軍們已經出殿﹐ 垂手下階﹐又見傅恆招手﹐便回身道﹕“請鄂、莊二公這會子就過去。”因天色已經暗下 來﹐紀昀又命小太監掌上燈來﹐和錢度接著談。 錢度和紀昀是老相識。沒有進北闈時﹐常在一道會文吃酒。當了官一個出外任﹐一個留 京﹐睽隔日久﹐今日又會在一處。錢度在燈下打量紀昀﹐只見他氣度恢宏舉止安詳﹐錢度不 禁笑道﹕“前陣在筵席上對詩﹐後又給主子娘娘治病﹐占盡了風流﹐起先以為只是小意思﹐ 今日窺見大道﹐竟有滿腹的治國經綸。看你的城府﹐也是愈來愈深﹐我輩已經攀附不及﹐不 是一個台面上人了。”紀昀聽了一笑。他已經接到尹繼善的信﹐知道錢度在南京泡妓院的 事。很想規勸幾句﹐但錢度在雲南銅礦整頓有方﹐乾隆銅錢流通量驟增幾倍﹐由此東南各省 商產大盛﹐是朝野皆知的治事能吏了﹐就不再口孽﹐遂笑道﹕“我哪有什麼風流﹖你才占盡 風流哩﹗銅政上的事﹐你不必說﹐前頭都有折子。這就要調你戶部任侍郎。方才治河的事讓 你聽﹐也有讓你知聞的意思。聽聽有益。”錢度不禁一怔﹐說道﹕“是戶部﹖我怎麼聽成刑 部了﹖” “原也有去刑部的話﹐票擬好﹐皇上想了幾天﹐又變了主意﹐說戶部差使繁瑣﹐還是要 錢度這樣的干練人。”紀昀說道﹐“戶部一滿一漢兩個尚書。丁建勛病了半年﹐已經歿了﹐ 那個圖思德是圖里琛的族弟﹐武將出身﹐操不來心。你雖是侍郎﹐其實一多半部務壓在你身 上。這也是得到皇上格外垂青的恩典。老衡你可要心里明白。” 錢度雙掌一合﹐一個“好”字已到口邊﹐忽然覺得輕浮﹐就勢一拱﹐說道﹕“錢度原是 微末之員﹐仰邀聖恩﹐不次超遷到方面司官﹐已經是過望。原說去刑部﹐心里是有些忐忑﹐ 恐怕不能勝任﹐負了皇上一片諄諄寄托之望。想不到皇上反復權衡﹐仍叫到戶部當差。錢度 何幸﹐受主子如此知遇之恩﹗不敢以熟手自許﹐唯勤慎恭肅、栗栗戰兢、努力從事。這層心 境如果皇上召見時不及表達﹐務請曉嵐公代為轉奏。”紀昀初見他興奮得目光一閃﹐聽是這 番話﹐反覺比鄂善、莊有恭來得貼切﹐笑道﹕“這個何消吩咐﹖”又出門看看﹐道﹕“大約 也差不多了﹐我們丹墀上候著去。” 於是二人一同走出偏殿﹐沿滴水檐徑直向東直趨大殿門口﹐在隔扇大玻璃門前鵠立等 候。果聽里邊乾隆在說話﹐似乎接見已到尾聲﹕“回去各自辦好差使。莊有恭朕沒有多的吩 咐﹐南闈之後就留任南京學政﹐隨後還有恩旨。朕倒不慮你操行不純﹐怕的是你專門挑選潦 倒書生﹐心有偏向就不能公正取士。鄂善﹐本來有很多話要囑你﹐但你自己都說了﹐朕心里 很歡喜。從來官清似水﹐吏滑如油﹐不小心是不成的。你去看看《夢溪筆談》。包公那麼聰 察嚴肅的人﹐吏員們照樣蒙蔽他。可不警惕麼﹖此輩小人﹐無官之職﹐有官之權。從來站衙 之利﹐過於坐衙﹐這是要格外小心的。真正要整頓河務﹐要學著點錢度──你們不是朋友 嗎﹖學著點。讀一讀王漁洋寫的《況鍾傳》﹐你也會有心得﹐朕敢說錢度他就讀過。朕也給 你殺人權﹐但殺人還是要小心。朕和劉統勛裁奪秋決﹐一個一個犯人都是反復甄別。殺一個 人﹐或為人父、人母、人夫、人婦、人子、人女﹐看似無關﹐其實一牽連就是一家、一族甚 或幾族﹐豈可不慎麼﹖河務積弊太多。康熙年間每年花二百五十萬兩能辦的事﹐現在花近八 百萬﹐怎麼就辦不下來﹖所以你初去﹐還是手狠些﹐待到見好﹐轉為安撫﹐明白麼﹖”接著 便聽到他二人哽嚥聲、謝恩聲、叩頭聲。紀昀報名帶錢度進殿﹐叩拜。乾隆沒叫起。良久才 聽乾隆說道﹕“朕突然心動﹐這三卷里恐怕是有冤枉的。統勛﹐這幾卷留下﹐朕再仔細看 看﹐都免勾了﹐到明年再說。其余的﹐發文到刑部秋決照允執行。”二人這才知道劉統勛也 留在殿里。便聽劉統勛粗重渾濁的聲音說道﹕ “這三卷﹐奴才這會子也把不定了。但這樣一來﹐今年才勾決二百十一名人犯﹐比之往 年﹐似乎降得太多了點﹐奴才有點疑思不定。” 只聽乾隆爽朗一笑﹐說道﹕“殺人少了還是好事。貞觀年間﹐最盛時天下勾決只有二十 九人。朕可沒聽說魏征、房玄齡他們‘疑思’。不要疑惑﹐這是治世之祥兆。你著實累了。 回去吧﹐傅恆﹐叫兩個太監攙著他出去﹗”這才轉臉對紀、錢二人道﹕“你們起來。”二人 忙行禮起來。錢度在燈下看了看乾隆臉色﹐說道﹕“法駕進城時奴才曾瞻仰過御容﹐比那天 似乎又略清減了些﹐眼角有點發暗﹐敢怕是勞乏過度了……奴才遠離主子在雲南銅礦﹐雖時 有恩詔奏議往返﹐終歸不能如在京時﹐隨時即能覲見﹐又事事無處請示﹐常恐自己魯莽浮躁 誤了主子的事。每當月夜﹐常在孤嶺下獨對白燭﹐思主、戀主黯然淚下。今日回到主子跟 前﹐心里這份歡喜真難以名狀。”說罷便拭淚。 “怎麼都這樣兒女情長﹖”乾隆笑道﹕“你們在外辦差﹐朕也時時掛念著。這次本不預 備調你來京的﹐因為你資歷尚淺﹐驟登卿二地位﹐恐怕有招物議。恰好刑部侍郎出缺﹐接著 戶部也出缺﹐於你是個升遷機會。再說﹐銅政是整理好了﹐但你雷厲風行殺人太多﹐在那里 積怨也甚多﹐不是久處之地。所以還是調回來﹐別人報仇就更不容易了﹐是吧﹖” 錢度沒有想到﹐乾隆調動自己這麼個微未小員也是左右審慮、前後瞻顧﹐設身處地心疼 愛護﹐胸中一陣熱烘烘的﹐眼泡里已汪滿了淚。強忍著﹐淚水在眼眶中滴溜溜轉﹐最後還是 忍不住破閘似的湧淌出來。乾隆不禁失笑﹐說道﹕“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見一個哭一 個﹖”“奴才是感激慚愧。”錢度拭淚說﹕“主子如此高厚之恩﹐不知該如何報答﹗但我錢 度實有愧對主子的地方﹐行為不檢有辱官緘﹐所以愈思愈是慚恨不已﹐無地自容。”因將自 己在南京秦淮河及玄武湖畔的艷情揀著能出口的說了出來。 “這件事已經有密折奏上來了。”乾隆聽了不禁動容﹐嘆息一聲說道﹕“你能這樣坦 誠﹐很出朕的意外。你以此心事君﹐朕斷無不包容之理。貪色﹐性也﹐聖人不能免。所以讀 《子見南子》章﹐朕亦以為孔子有色近芳澤的心。自古坐懷不亂的就一個柳下惠﹐凡人哪能 作到﹖你既說了﹐朕就不再追究這種事了。大約你還欠了人家的風流債﹖不然為什麼去找人 打饑荒﹖你的這個債朕不能替你還。去和傅老六說﹐讓朋友們幫你為好。”說著﹐傅恆從殿 外進來﹐聽見這話﹐笑道﹕“有主子這話﹐我幫你﹐不過下不為例。皇上昨日說起﹐我還笑 得不得了﹐錢度長得這麼丑﹐還犯這個病兒﹖不過﹐從銅政司下來﹐沒錢嫖女人﹐可見錢度 在任上不愛錢。這是正反兩說的事兒。戶部是個管錢櫃子的﹐去了精心辦差。不然﹐頭一個 彈劾你的必定是我。把你交給劉延清﹐再教你嘗嘗過堂滋味﹗”說得眾人都笑﹐饒劉統勛鐵 面冷心﹐也不禁莞爾。當下乾隆又諄諄囑咐許多﹐錢度又害臊又感愧﹐隨著三人跪辭出來﹐ 已是風搖樹影、白月映牆的夜分時候了。乾隆整整坐了一天﹐盡自身子骨兒強壯﹐也覺四肢 酸軟。他不叫乘輿﹐徐步出殿﹐沿著去延熏山館的花間小路款款而行﹐眾侍衛忙遙遙尾隨。 只頭等侍衛索倫緊跟著寸步不離。 此時正是八月半﹐塞外天高氣寒﹐蕭瑟金風撲懷。一輪淡青色的月亮﹐將滿園草樹塗了 一層水銀。藥圃里種的沙參、桔梗、山丹、百合等等﹐還有柏林邊一層層黃燦燦的野菊﹐放 著清冽的香氣﹐在涼得浸入脾骨的夜風中飄蕩。從熱河吹過來的霰霧﹐裊裊如縷﹐濕氣在草 上凝成露水﹐將乾隆的鹿皮靴都潤得軟如涼綿。這樣的夜晚獨自步月﹐最容易惹人遐思。乾 隆想著訥親﹐現在成都調動整訓行伍﹐今秋、今冬恐怕難以進兵了。阿壩草地秋天的蚊蟲和 虐疾太猖狂了﹐不知南京解的軍餉﹐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軍前﹖“尹繼善能辦事﹐不會有失 漏﹗”乾隆幾乎脫口而出﹐看了看月亮﹐又自失地一笑。但他很快就斂了笑容﹐又想起吏 治﹐陝西布政使上官清離任調湖廣、上萬百姓到驛道上鏟他的馬蹄印跡﹐已成了轟動天下的 新聞。拿問到部﹐連劉統勛也查不出他的貪污實跡──這個鬼是怎麼搗法﹖乾隆搜羅著自己 知道的官場魍魎慣伎﹐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沒有証據不能殺人﹐只好叫他奪職回鄉永不敘 用。但天下不到一百名方面大員﹐已經殺掉兩個﹐又冒出個上官清﹐到底有多少像他這樣的 人﹖乾隆越來越吃不准了。官不清民必亂﹐官逼則民反﹐這是任何一個皇帝都懂的道理﹐但 一不留神﹐還是要出大事。他苦笑一下﹐又想起在山東親眼目睹饑民騷動的情形﹐當時在場 還不怕﹐後來竟是愈想愈覺恐怖﹐幾次被噩夢驚醒。想著、想著﹐又想到了易瑛。那麼年輕 標致的女郎﹐為什麼自己會疑她是“一枝花”﹖既疑到是她﹐又為什麼放她逃出山東﹖他又 想到在城門外驛道口﹐和易瑛默默對望的那一剎那﹕“真是無聲勝有聲﹐朕和她有什麼情愫 呢﹖當時一聲令下﹐就可擒她到北京……想她此時﹐也必記得朕……”接著﹐腦海里又冒出 個棠兒﹐又想到被皇後逐出暢春園的嫣紅姐妹﹐現在不知怎樣……忽而又念到王汀芷﹐隨丈 夫到了瓜州渡﹐這也是自己於心有愧的事…… “皇上仔細﹐前頭是水窪﹗” 索倫突然一把扳住乾隆膀臂叫道。乾隆一驚﹐才從遐想中驚醒過來﹐果見前面是一帶彎 彎的水窪。看樣子是從熱河溫泉那邊引過來造的池子﹐蔚蔚蘊蘊、熱騰騰地冒著熱氣﹐彌漫 在池面上﹐幾叢蘆葦在清冷的月色下來回晃動。乾隆不禁一笑﹐說道﹕“朕想事情走神兒 了。從這里跌下去﹐索倫﹐明兒你就不得了。這是個池子了﹐倒滿有點詩意的﹐遂吟哦道﹕ 風移蒹蔚影﹐水湧清波漣。 月華映紫霧﹐疑是瑤池煙。 索倫忙笑道﹕“主子這詩念得真好聽﹗真好聽﹗奴才聽了真高興﹗”他是老侍衛索倫拉 希的兒子﹐一向在烏里亞蘇台當差。打仗從來不避矢石﹐奉承人卻是門外漢。乾隆聽了﹐心 里暗笑﹐說道﹕“既是好﹐明兒你背給紀昀聽﹐別說是朕吟的﹐聽他怎麼說。”還要往下 說﹐忽然聽見遠處一片人聲嘈嚷﹐像是太監們在亂叫﹐炸了夜似的﹐還伴著幢幢人影﹐仿佛 在追趕什麼。 “有刺客﹗” 索倫全身一震﹐也不及細思﹐一把拽住乾隆繞到水窪東側草坪上開闊處。後邊的侍衛們 忽地擁上來﹐將乾隆團團護住。索倫指著一片黝黑的灌木林﹐喝道﹕“就在那里邊﹐拿﹗” 幾個侍衛答應一聲﹐餓虎般撲了進去﹗ 乾隆起先也是一驚﹐見周圍沒甚異樣﹐不禁笑道﹕“失驚打怪的﹐這叫做什麼﹖這里頭 還會有了刺一一”沒說完﹐他便打住了﹐因為侍衛喀巴兒在灌林中大叫一聲﹐“在這里﹗擒 住了──呸﹗這小兔崽子還敢咬人﹖”說著又驚叫一聲﹕“你他媽的﹐咬老子的蛋﹗踢死 你﹗”竟似他一個人還料理不開﹐又擁上去三四個﹐在灌木叢中廝打了一陣﹐才把那賊降住 了。四馬攢蹄地拖出來摜到乾隆面前。喀巴兒揩著汗道﹕“主子﹐這小龜孫滑溜得緊。我們 四個﹐還差點叫他鑽草叢兒逃了﹗”乾隆在月光下仔細審量﹐這才看清是個小蒙古﹐年紀只 在十五六間﹐穿一身翻毛皮袍﹐破爛流丟的臟污不堪﹐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頭發粘得 像氈套﹐亂蓬蓬的沾滿了泥污、草節兒。乾隆見他瞪著眼看自己﹐便用蒙語問道﹕“你是蒙 古人﹖哪個旗的﹖” “叫什麼名字﹐能說說嗎﹖” “你懷里鼓鼓囊囊﹐抱的是什麼﹖” 乾隆臉一沉﹐命道﹕“搜他﹗” “扎﹗” 喀巴兒一聲答應﹐上前“嗤”地撕開他的蒙古袍﹐從他懷里拽了出一個明黃包袱﹐就地 攤開。乾隆張眼一看﹐一色都是吃的﹐牛肉干、祚肉、羊脯子、鹿筋……還有一堆揉得稀碎 的點心渣。乾隆不禁失笑﹕“你偷這些東西干什麼﹖‘餓了麼﹖到街上討飯也不丟人﹐干這 一行﹐多吃虧呀﹖”那小蒙古仍是一聲不吭。喀巴兒不禁失望﹐說道﹕“啥﹐是他媽的啞 巴﹗”小蒙古卻不懂﹐只躺在地下看著月亮發呆。 “我來猜猜看。”乾隆用蒙語輕聲說道﹕“你是個奴隸﹐因為偷了主人的東西被趕出 來﹐親戚朋友都看不起你﹐說你是賊──蒙古人是從不作賊的──”“我不是賊﹗”小蒙古 不等乾隆說完突然大叫一聲﹐翻身要起﹐卻被侍衛們死死按定﹐聽他嘰哩哇啦﹐似乎反駁乾 隆。喀巴兒怒道﹕“你個沒調教的野娃子﹐好好看看﹐這是比你們王爺還尊貴的博格達汗﹗ 不懂得好生回話﹖老子揍死你﹗”小蒙古只聽懂了“博格達汗”四個字﹐仰著臉嗚地一聲號 陶大哭﹐噎得胸脯一起一伏地發哽。 “把他放開。”乾隆命道。說著﹐竟親自俯身拉起發怔的小蒙古。他是個滿臉稚氣的孩 子﹐身材中等﹐壯得像一頭小熊﹐一身崢氣﹐光著腳丫子和乾隆對看。乾隆見喀巴兒拿著一 柄小刀﹐料是小蒙古的﹐要過來﹐遞給小蒙古﹐又命一個小侍衛﹕“把你的靴子脫下來給 他﹗”那小蒙古也不吭聲﹐接刀子就佩﹐接靴子就穿。乾隆一嘆﹐對侍衛們道﹕“他確是個 蒙古奴隸﹐叫巴特爾﹐在喀喇沁左旗給旗主放羊﹐他的祖父也是個騎營將軍﹐比武時摔死了 老科爾沁王的外甥﹐被貶為平民﹐又不幸弄翻了旗主貢王爺的祭酒﹐便淪為奴隸。這是幾十 年前的事了。他祖母現在病重﹐躺在蒙古包里。臨終想吃一頓飽飯﹐小巴特兒是不得已鋌而 走險……朕以孝治天下﹐舉大節不計小過。”說完命道﹕“放了他。帶他到王仁那里去﹐要 些點心果子﹐各色肉食﹐盡著他帶﹗──給他換身衣服﹗”又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遍﹕ “好好照料你的祖母﹐我跟你們王爺說情﹐革掉你的奴籍。有這麼強壯的體魄﹐將來出來給 朕賣命──朕身邊有許多蒙古好漢呢﹗” 小巴特爾眨巴著眼聽他的話﹐忽然撲身俯伏在地﹐一陣顫栗似的啜泣﹐喑啞著嗓子不知 說了幾句什麼話﹐起身跟著一個侍衛去了。索倫道﹕“這小鬼頭好不懂禮﹐連頭也不曉得 磕﹗”乾隆道﹕“他還小﹐不習禮儀。禮﹐有貌有心﹐朕更重他的心──他說﹐往後不論在 千里萬里﹐走到哪里放牧﹐只要用他﹐一個招呼他就來﹗”幾個侍衛聽是這話﹐也都沉默不 再作聲。 那達幕是草原上最盛大的集會﹐往年都在紅城(烏蘭浩特)舉辦。乾隆今年有雅興與 會﹐是科爾沁大草原從來未有的事﹐科爾沁王特地下令將會場從喀喇沁的王爺府向西移八十 里﹐設在木蘭(圍場縣)相鄰的猴頭溝近側。這里向西是千里圍場﹐北望是平坦無垠的大草 原﹐南顧則是一亙燕山余脈﹐驛道繞山婉蜒﹐舍路嘎河、利嘎河橫流其間﹐景致既美﹐交通 亦復便利﹐歷年是王府行獵的禁苑。草原上王爺的命令就是聖旨﹐快馬傳報﹐各旗各營各道 各部牧民便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因承德到木蘭再折向猴頭溝有四百里地。乾隆和所有扈 從、大臣、侍衛都騎的快馬﹐一天趕到木蘭﹐歇息一夜。半日趕到猴頭溝時﹐才是辰時正牌 時分。科爾沁王早已先期到達﹐和東蒙古的察哈爾王、漠北蒙古的溫都爾汗、札賚特王、土 默特王、巴林王、喀喇沁王一直迎了三十里﹐一切請筵﹐獻酒都在大拜台的牛皮帳幕中舉 辦﹐種種盛情繁儀也不及細述。 第二天便是那達幕大會的日子﹐乾隆一夜好睡﹐醒來時天已大亮﹐一骨碌翻身起來﹐對 值夜太監王禮皺眉說道﹕“你們辦差越來越不經心了﹗天這早晚了還不叫起﹖”王禮忙道﹕ “這地方天明得早﹐奴才還疑惑是表出了毛病兒﹐對了對大家都一樣。還有一刻才到寅初 呢﹗”便替乾隆更衣﹐替乾隆穿上一件醬色江綢夾袍﹐外頭套了件石青緙絲棉金龍褂﹐小心 翼翼套了瑞罩披肩﹐束上一條金帶﹐又掛一串松石朝珠﹐然後又將一頂天鵝絨台冠輕輕替他 戴上。乾隆因見他臉上有幾塊腫包﹐笑道﹕“你自己照鏡子瞧瞧﹐是個什麼德性樣兒﹖”王 禮嬉笑道﹕“這地方兒什麼都好﹐蚊子、小咬兒再厲害﹗昨晚太監沒一個睡的﹐都在捉蚊子 ──紀大人左腮上也叮起個紅包兒呢﹗”正說著傅恆和紀昀已經從外頭進來﹐乾隆吩咐兔 禮﹐笑道﹕“看來蚊子也識相啊﹐紀昀不是相﹐所以叮他一口﹗”紀昀笑道﹕“只要它尊 君﹐也算守禮。”傅恆道﹕“奴才帶的有熏香﹐還是岳鐘麒送的。來時還嫌累贅﹐不想還派 上了用場。”頓了一下﹐又道﹕“幾個王爺天不明就來候駕了﹐請皇上用早點﹐也就該去看 大會了。乾隆點頭無話。一時用完早點﹐又喝一杯山葡萄酒﹐乾隆對鏡照了照﹐滿意地捋了 捋寸許長的胡子﹐說道﹕“走吧﹗”傅桓忙搶一步跨出帳外﹐高聲道﹕ “萬歲爺起駕了﹗” 立時﹐帳外鼓樂大作﹐鼓樂聲中響著悠長的號聲﹐一聲接一聲愈來愈遠地傳呼﹕“乾隆 萬歲聖駕已到﹐草原上的雄鷹們﹐迎接我們的博格達汗﹗” 樂聲中乾隆徐步出來﹐見帳外一箭之外已站滿了一排蒙古武士﹐足有上千的人肅穆森 立﹐他似乎多少有點意外﹐怔了一下﹐又見幾位王爺都跪在列隊的武士前面﹐向著這邊遙 叩﹐便擺了擺手。索倫將一匹玉鞍金鐙的青驄馬牽過來﹐王禮便忙跪下。乾隆踩著王禮的背 款款上騎﹐吩咐紀昀﹐“去傳旨﹐准備得好﹐朕很高興。” “是﹗”紀昀忙應一聲﹐一溜快步夾小跑過去傳旨。便聽三聲大炮崩天裂地響過﹐八十 面龍頭纛旗由三百二十名赤膊的蒙古武士肘起來﹐插上纛車。每輛纛車各由八匹駿馬拉著﹐ 真個風鼓旗展﹐獵獵壯威──徐徐向西會場而行。科爾沁王隨侍左側、傅恆和紀昀在右後 側﹐六位內外蒙古王緊緊尾隨﹐旌旗蔽日、怒馬如龍﹐逶迄而行。那達幕會場也只里許遠 近﹐須臾即到﹐上萬名遠近趕來的牧民繞場圍成一個闊大無比的空場﹐早已是等得望眼欲 穿﹐遙遙望見龍旗﹐都齊伏在地﹐嵩聲高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也許是那杯葡萄酒的作用﹐乾隆興奮得滿面通紅﹐雙手張開向下輕輕按著節拍﹐口中 道﹕“你們是草原上的英雄﹗朕向你們致意﹗”那歡呼聲越發山呼海嘯一般。大太監王仁見 傅恆給自己遞眼色﹐精神一抖﹐“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那牧民們事先早已得過關照﹐立 時便靜得鴉雀無聲。乾隆見月台已到﹐又款款踩著王禮的背下來﹐看了看月台上依次排著的 各色遮陽華蓋﹐對科爾沁王笑道﹕“難為你想得周到﹐有什麼玩藝兒﹐都使出來朕看。” “有賽馬、套馬、射箭、摔跤、斗獸、跳舞、唱歌……”科爾沁王不無自豪地如數家 珍﹐“不過先請皇上安坐。我們要先祭一祭纛旗。” “哦﹐祭旗。宰牛﹐還是殺羊﹖” “宰殺牛羊是草原家常事。那達幕開會祭纛﹐要殺一個有罪奴隸來祭。” 他說得很輕松﹐乾隆心里卻打了一個震顫。他還從沒有臨過法場﹐看著一個犯人順順從 從被牽出來﹐由劊子手跟著。但既是草原古制﹐又是“有罪”的奴隸﹐也不好說什麼。只隨 著科爾沁王引導﹐居月台中﹐在明黃華蓋下坐了。果然見場西北角緩緩駛進一輛牛車﹐上面 五花大綁著一個人﹐旁邊幾個剽悍勇猛的蒙古武士提著寒光閃閃的劈刀﹐威風凜凜進場﹐走 近居中的大纛。喀巴兒卻是十分眼尖﹐悄悄趨向乾隆御座﹐小聲道﹕ “主子﹐殺的是巴特爾﹗” 熾天使書城
【三十六 報主恩巴特爾刺熊 全聖顏紀曉嵐落馬】 乾隆眼皮陡地一顫﹕小巴特爾又犯了罪﹐太出意外了。隨著牛車越駛越近﹐他也看清 了﹐確是巴特爾﹐穿的還是一身太監穿的藍袍子﹐仰著臉看天﹐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乾隆 沉吟片刻﹐己是穩住了神﹐微笑著側身用蒙語問科爾沁王﹕ “這是你的奴隸﹖” “這個不會錯。是從喀左解來的﹐不清楚是哪個道的。” “每年那達幕會上都要這樣祭旗﹖” “皇上﹐那是當然﹗” 科爾沁王回乾隆的話似乎不十分經意﹐因為此刻場上進來各旗選出的一百匹駿馬﹐馭手 們披著紅﹐一個個驕傲得像雄雞似地挺著胸脯﹐兜馬撒歡兒﹐無論男女老幼都在癡狂地歡 呼﹐和本旗賽手呼應。科爾沁王看來也是馬上豪傑﹐不時睨著那群馬﹐竟不自禁興奮地脫口 而出﹕“──主子呀﹗你瞧那匹鐵青駒子﹐我肯定它還不到兩歲──”他突然意識到失態﹐ 忙起身惶恐地一躬﹕“皇上﹐我失態了……” “沒什麼﹐你是蒙古英雄嘛﹗”乾隆一笑﹐又問道﹐“這個犯人頂多不過十四五歲 吧﹖”科爾沁王笑道﹕“我不曉得。大約是的吧。皇上想知道﹐叫我的管家來回話。” 乾隆將身子向後靠了靠﹐似乎有點嫌陽光刺眼﹐垂下眼瞼想了想﹐說道﹕“這場合三堂 會審問案子太煞風景。這也是你的家務。不過朕有個不情之請﹕你買朕一個面子﹐好麼﹖” 科爾沁王身子又向下低伏一下﹐說道﹕“您是萬物之主﹐像天上的太陽一樣光明神聖﹗博格 達汗﹐我永遠都不會違拗您的意旨﹗”乾隆拍拍他肩頭﹐溫語說道﹕“請坐下﹐聽朕說。皇 後娘娘多年來一直疾病纏身﹐今年遇到良醫﹐已經痊好。她有心願救一個人﹐朕已經替她還 了願。朕也發願要救一個人﹐所以今天不願見到你美麗的草原上濺了人血。朕送你一塊奇秀 琥珀﹐換取他的性命﹐可成﹖” “這是博格達汗的仁慈﹐您的胸懷比這無邊的草原還要寬廣﹗”科爾沁王因離北京最 近﹐歷代朝見拜謁天子走得勤﹐漢人的把戲也就略知一二﹐因順口灌一碗米湯給乾隆﹐笑 道﹕“小王這就叫他們放人﹗”叫過自己的王府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 管家畢恭畢敬向乾隆一躬到地﹐懷里抱了一面大令箭﹐用一種標准的蒙古貴僕特有的尊 重步伐徑直走到會場當中﹐大聲宣布﹕“奉至尊無上的乾隆大皇帝旨意﹐特赦犯罪奴隸巴特 爾﹗”會場上立時萬民歡騰﹐許多人就地起舞﹐有的把帽子、馬鞭子扔得老高﹐高興得跳 著﹐旋轉著﹐口中喃喃念誦聖主的英明。歡呼中一隊歌女身著彩袍翩翩起舞﹐伴著鼓樂縱情 歌唱﹕ 天上的雲雀為什麼歌唱﹖ 地上的鮮花為什麼開放﹖ 雄鷹為什麼高高地翱翔﹖ 秋風為什麼吹拂起草浪﹖ 噢……都為了有我們的博格達汗﹐ 你是草原上光輝的太陽…… 乾隆兩眼笑得瞇縫起來﹐靜靜地聽著這令人沉醉的贊歌。歌聲中﹐巴特爾被人帶到自己 身邊也沒有留心。許久他才從如醉如迷中回過神﹐轉顧間見巴特爾站在月台近邊﹐因笑道﹕ “又是一次。” “對﹐又是一次﹗”巴特爾道﹕“他們冤枉──”乾隆一擺手止住了他﹐說道﹕“現在 不問案子﹐赦免了你﹐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走了。”巴特爾道﹕“我現在是您的奴隸﹐您就 是我的主人﹐走到哪里我也跟著您了﹗” 乾隆用黑漆漆的瞳仁盯視巴特爾良久﹐嘆息一聲﹕“那你的祖母呢﹖” “沒有了﹐永遠沒有了。她吃了您送的東西﹐笑著去了天國……”巴特爾垂下了滿是淚 水的眼睛。乾隆的眼睛也有點發潮﹐對傅恆道﹕“暫時你來照料。他還小﹐不要拘他。” 此刻場上已經開始套馬﹐一聲“開圈”﹐左近的馬欄門一齊打開﹐一千多匹馬駒子狂奔 猛沖﹐但見或黑、或紅、或黃、或白、或栗、或青﹐各色沒籠頭的馬如雲似波﹐像流動著的 馬河﹐咆哮而來﹐直沖到月台前的空場上﹐圍觀的人早已閃避開﹐給這群怒龍騰出寬闊的豁 口來。賽馬手此時便分散各自為戰。看台上的王爺們一個個呼吸急促﹐兩眼直盯著馭手和馬 群﹐雙拳緊擦著看這驚險無比的場面。只見那些馭手一個個手持套竿套繩﹐像駕著木筏飄搖 在急川上的船夫﹐矯捷地揮竿拋繩﹐尋找自己中意的馬仔下手。科爾沁王滿臉漲紅﹐鼻翼翕 動著﹐直勾勾看著騎鐵青馬的馭手﹐待到第二圈轉過來﹐他竟忽地站起身來大聲叫道﹕“托 巴格﹗我要那匹純黑的──給我套﹗”托巴格答應一聲﹕“是﹐王爺──”轉眼就飛騎出去 二百多步﹐此時草場上千馬回騰萬蹄翻飛﹐草葉與黃塵齊舞﹐馬嘶同人呼共鳴﹐一派威武猛 烈陽剛雄壯的氣勢。乾隆舉起千里眼專看那匹鐵青馬﹐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無 聲透息﹐忽然一笑﹐把望遠鏡遞給科爾沁王﹐說道﹕“你的勇士不負厚望﹐已經套住了那匹 黑馬──你看看﹗” “謝恩謝恩﹗”科爾沁王連連說道﹐急不可待地舉鏡望去﹐調著旋鈕﹐咧開嘴笑了﹕ “皇上﹐鐵青馬上的騎士是我的頭號英雄托巴格──真有他的﹐給我在皇上跟前爭了面 子﹗”說著﹐托巴格已用馬桿子緊套著那匹黑馬﹐歪趔著步子漸漸近來。托巴格似乎想在乾 隆和王爺跟前逞能﹐幾次試著想躍上黑馬背﹐那黑馬每次機警地閃轉了身子。拖拖拽拽地來 到月台前﹐托巴格一個翻飛上騎﹐但未能如願﹐口中不知罵了句什麼﹐又勒緊了馬套子收在 前胸﹐劈手抓住黑馬鬃﹐“噌”地一躍而上。所有的王爺幾乎同聲喝彩道﹕ “好﹗﹗﹗” 但喝彩聲未落﹐便聽那畜生“□兒”一聲長嘶﹐卻不似常馬那樣妁撅子考查騎手﹐而是 急奔幾步一個打頓﹐撅著屁股猛地一退﹐又向前一送──托巴格幾乎像個彈丸﹐被它一送老 高﹐在空中打個磨旋兒直落下來﹐“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摔了個仰面朝天。那黑馬卻打著 響噴﹐停了下來得意地向乾隆□兒一聲﹐呼呼透著氣兒看著托巴格爬起來。托巴格狂吼一聲 “□”地又一翻身上去﹐緊防著它前頭那一手。那馬卻聰明之極﹐絕不重復前頭動作﹐只是 橫著身兒拼命左右晃動﹐然後一個後蹶又向前一縱﹐托巴格被它扭得發昏﹐一個不留神﹐身 子已離開馬背﹐在空中兜圈兒一個半轉﹐被斜摜出去﹗托巴格萬分危急間雙腿在空中一剪﹐ 一只單臂夜叉探海般平絞一周﹐已是翻轉了身﹐但死罪免了活罪難受﹐只聽他悶哼一聲﹐雙 手握著左腳踝骨蹲下了。但這蒙古漢子極其要強﹐“□”地站起身來﹐扭著腳又要上馬。 “你是好漢﹐套住它已經很不容易了﹗”乾隆在月台上說道﹐“現在你已經受傷﹐不要 再馴了。”又對科爾沁王道﹕“他聽你的﹐告訴他﹐草原上的馬多得很。不要為此懊喪。” 科爾沁王笑著撫慰幾句﹐幾個王府護衛過來攙著他去了。乾隆嘆道﹕“這馬四蹄雪白﹐在中 原是有名兒的。叫千里雪地炭。等閒人馴不了它。馬通人性﹐這也是緣分﹗” 科爾沁王聽乾隆誇獎馬﹐頓時會意﹐指著馬道﹕“誰來為博格達汗馴服這匹烈馬﹖”話 音剛落﹐巴特爾挺身大叫﹕“我來﹗”說著一竄而出。眾人不及閃眼﹐小巴特爾已手捉套 桿﹐撓住馬鬃飛身上馬。 連馬也沒料到他這麼敏捷﹐它似乎怔了一下﹐立即狂怒地在原地扭圈子﹐又蹶屁股﹐又 撂腿﹐一下子把巴特爾掀起老高﹐巴特爾還在空中﹐它在下面已經磨旋兒般轉了起來。竟把 巴特爾頭朝下腳朝上直撂下來。這孩子身手也真快﹐雙手托地一彈﹐又來了一個馬蹲﹐那馬 眼見他又要上躍﹐要跑﹐卻被小巴特爾死死勒住﹐它掉轉屁股就是一陣的猛跳亂踢。巴特爾 被這畜生拽得兜地兒轉﹐幾次踉蹌趔趄才又繞到馬項前﹐伸手一提鬃﹐又是燕子般輕捷上 馬。這次他也學乖了﹐一上去便勒緊套繩﹐竟來個雙手合十抱定了馬脖子。任憑馬百般折 騰﹐被他四肢連纏帶夾﹐竟似一帖揭不去的膏藥般“貼”在馬背上。那馬又掙扎一陣﹐長嘶 一聲放蹄就跑。從乾隆到王爺們和侍從們都知道小巴特爾難關已過﹐大家松了一口氣﹐向後 仰了一下身子。乾隆這才覺得兩只手心里捏的都是汗。 小巴特爾騎在光屁股馬上﹐起初被他顛得東倒西歪﹐兩腿股間硌得生疼。但那黑駒子似 解人意﹐越跑越穩﹐巴特爾真有點“秋風”得意的樣子﹐輕輕用套繩拂著馬臀﹐但見草原上 牛、羊、馬群一掠而過﹐發黃的秋草中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不斷頭地往後退﹐此時馬兒已知 背上主人手段﹐叫東向東﹐揮西向西﹐似游龍在雲。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返回月台﹐巴特爾 翻身下騎。幾千雙眼睛凝眸注視著這情景﹐突然爆發出一陣暴風雨般的喧鬧歡騰聲﹐巴特爾 牽馬向乾隆深躬到地﹐說道﹕“博格達汗﹐這匹馬一天能跑一千里。它是您的了﹗” “你可叫博格達汗出了一身‘大汗’呢﹗”乾隆笑道﹕“你既精馬術﹐就作朕的馬僮好 了﹗”見科爾沁王把玩那望遠鏡愛不釋手﹐乾隆又道﹕“這個就賞你了﹗”喜得科爾沁王離 席連連叩頭謝恩。 第二天上午﹐乾隆帶著從人回到木蘭御營﹐此時兩萬余名綠營大軍已遵傅恆號令﹐各按 崗位布成一百里方圓的圍場﹐里邊圍困著無數從遠處趕過來的虎豹熊豺狼鹿兔麋麝野豬…… 為防野獸突襲御營﹐傅恆真煞費了苦心﹐除了在御營正殿周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外﹐還調 了古北口的火槍隊﹐用五十枝火槍暫充近衛。料著乾隆一定滿意的﹐誰知乾隆自進圍場﹐愈 走愈是不高興﹐待到進入正殿。已是沉下了臉。傅恆和紀昀都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錯﹐緊跟著 進來﹐見乾隆只尋折子看﹐又不敢多口﹐只好垂手默侍。過了小半個時辰﹐乾隆才放下手中 奏折﹐援筆蘸了朱砂要寫﹐卻停住了﹐問道﹕“傅恆﹐你說﹐我們到這里來作什麼的﹖” “狩獵。”傅恆小心陪話﹐揣摩著乾隆的心思道﹕“外頭綠營布置﹐昨晚給主子回過 了﹐主子一路實地看﹐不知還有什麼疏漏﹐奴才這會子趕緊──”“朕昨晚已經說過﹐布置 得很好。”乾隆放下了筆﹐“不過你在這御營正殿外放這麼大兵力﹐還有什麼野獸敢來試 刀﹖” 原來為了這檔子事。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傅恆笑道﹕“奴才隨駕來之前﹐張、鄂兩個 軍機大臣再三囑咐﹐主子愛動不喜靜﹐無論別的差使辦好辦砸﹐頭一條是安全。這正殿周匝 連宮牆都沒設﹐不放一點兵力﹐若有猛獸闖進來﹐或者林子里的猴子們擁進來搶東西吃﹐一 個防護不周﹐奴才們粉身碎骨是小事﹐一干大臣怎麼向天下人交待﹖”乾隆道﹕“我們是來 會獵﹐不是為了安全。要安全﹐你回北京去﹗”紀昀陪笑道﹕“臣這可要回駁萬歲爺了。來 為會獵不為安全﹐不安全不能會獵。主子明詔宣告天下﹐秋獵為了練兵﹐不是為了玩。既如 此鄭重其事﹐御營即是練兵中軍御營﹐不要防敵人來襲﹖” “把那些兵全部撤走﹗”乾隆不耐煩地打斷了紀昀的話﹐“這世上‘道理’太多了﹐道 理不及情理值錢──御營周圍一里地之內就由侍衛當值﹐可以留十枝火槍。猛獸來了﹐侍衛 們是做什麼的﹖” 他明說不講理了﹐傅恆無可奈何一笑﹐只好答應著施禮下去安排﹐又叫過索倫細細吩 咐﹐見巴特爾站著發呆﹐傅恆說著半生不熟的蒙古話﹐命道﹕“也要派你差使了。跟緊你的 ──主人﹐寸步不要離他﹐牽兩匹馬。見勢不妙﹐嗯……你就護著他逃。”他比畫了一下手 勢。 “逃……﹖”巴特爾聽懂了意思﹐卻又不明白“意思”里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臉也愈 來愈紅﹐說道﹕“聽索倫大叔說﹐你是個英雄﹐怎麼會想出這個法子﹖我們蒙古人阿媽生下 來就不教這個‘逃’字……”傅恆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一時譬講不清﹐一招手叫過索倫﹐說 道﹕“你是他‘大叔’﹐開導開導他怎麼護駕。”急忙回到殿中﹐只聽乾隆正在說話﹕“修 史是為了什麼﹖是為今日的殷鑒。有些書籍﹐該刪的要刪﹐該補正的要補正﹐該存的存﹐該 毀的還要毀呢﹗朕就怕你犯了學究氣﹐濫雜而入﹐那不叫史﹐也不叫書﹐是雜膾菜。古人修 史修書都懂得為尊者諱﹐為親者諱。凡入四庫全書的﹐一定要小心厘剔﹐整出來的才是精 品﹐才能警世俗、正人心。不然﹐各類書收上來﹐你按經、史、子集一分﹐再排個什麼子丑 寅卯的次序﹐便算編纂出來一部《四庫全書》﹐這不行。胡亂找一個三家村先生就辦了﹐還 要你紀曉嵐辛苦﹖” 傅恆聽他們又講說修《四庫全書》的事﹐雖不是自己的差使﹐卻也關心﹐行禮退在一旁 靜聽﹐紀昀道﹕“皇上說的臣謹記在心。說是董狐史筆如鐵不更一字﹐其實歷朝歷代寫史修 書﹐也還是遵本朝教化人心為用﹐曲筆的歷不勝數。”“這話很是。”乾隆捏弄著漢玉扇 墜﹐說道﹕“已經有旨意收集圖書了﹐我們回北京﹐你就要著手﹐所以你要心里明白﹐你自 己昏昏然當一個總裁﹐怎麼能叫下面人‘昭昭’然﹖還有一條﹐滿族就是女真後代﹐也叫 ‘肅慎’﹐愛新覺羅﹐‘覺羅’二字譯成漢意﹐就是個‘金’字。前代史書多有誹謗我朝祖 宗的﹐這次修書要全部改過來。再向前追溯﹐凡有糟踏誣蔑本朝先胤的﹐有在族氏上加 ‘□’字偏傍的﹐都要改過來。實在回避不了﹐可以刪改。” “這個……”紀昀頓時犯了躊躇﹕歷代史書“糟踏”夷狄乃是數千年陳俗﹐真可謂盈庭 積屋、汗牛充棟﹐全部“改過來”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再說﹐這樣信筆塗鴉纂改史籍﹐後 世學者會如何看他這個《四庫全書》的總裁﹖但乾隆盡自打著“警世俗、正人心”的旗號胡 說八道﹐卻根本不能和他頂牛兒。囁嚅良久﹐紀昀憋出個緩兵之計﹐笑道﹕“皇上﹐這個活 計是大得叫人咋舌的。臣一輩子也做不過來呢﹗”乾隆笑道﹕“愚公能移山﹐有志事竟成﹐ 朕就愛這個‘大’字。你不要犯愁﹐回京就籌辦博學鴻儒科﹐召集一大批學術純粹的鴻儒﹐ 由你總領﹐傅恆他們參與﹐當你的錢串子﹐朕自然要御制序文。大家編好這部千古第一 書﹗”他說著顯得意氣風發﹐神采奕奕﹐臉上放著紅光﹐紀昀只好暗自吞口水。傅恆卻是興 奮踴躍﹐說道﹕“這真是件千古風光事﹐奴才也跟著撈點後世便宜﹗” 乾隆笑著摘掉台冠﹐撫著梳得油光水滑的發辮站起身來﹐屈著指頭道﹕“一個武功﹕拿 下大小金川﹐還有青藏﹐開拓西域新疆﹗更要緊的是文治﹐開博鴻科﹐修四庫書﹐釋孔道祭 孝陵﹐圖書滿天下﹐這一樣是彪柄千古可上凌雲閣的大事業。朕都要做下來。將來在地下面 見聖祖、世宗﹐庶幾可以無愧﹗”他晃著步子﹐腰間掐金臥龍袋上的流蘇一擺一擺的﹐只顧 自說﹕“朕在帝王之中還是有學術的一個吧﹖小時聽高士奇講過朱元璋﹐這個叫花子皇帝聽 老師念‘攻乎異端﹐其害也已’﹐聽不懂就瞪著眼胡說。說這是‘將異端邪說消滅了﹐它就 無害於世了’ヾ弄得老師還要捏著鼻子頌他‘聖學淵博﹐獨見其奧’。你們說﹐朕可曾以勢 壓人﹐亂論經史﹖” “沒有。” 傅恆和紀昀一齊躬身答道。一個是真的心悅誠服﹔一個卻是含了一口苦水。乾隆長篇大 論﹐謬說修訂經史﹐講得高興﹐突然外頭一陣嘈雜吵叫﹐索倫扯著嗓門兒叫﹕ “那邊守門的干什麼吃的﹖那轎里是劉大人﹗──喀巴兒﹐帶幾個人上﹗” “好□﹗這麼大個家伙﹗” 幾個人都發愣﹐便見王禮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跑進來﹐臉嚇得雪白﹐渾身篩糠向乾隆比 畫﹕“我的爺﹗這麼高﹐這麼大──足有三百斤重──跟人似的會走路……”乾隆急問﹕ “是什麼﹖﹗”王禮這才醒過神道﹕“──是熊瞎子闖到酒窖里了……” 幾個人一齊刷地站起身來﹐傅恆見乾隆向壁上尋佩刀﹐急道﹕“主子﹐這是奴才的事﹗ ──曉嵐﹐你只管攔著主子﹐別怕他惱──我出去看看──”說著奪門而出﹐就近兒從守門 小侍衛手里奪過腰刀﹐幾步跨出月台看時﹐果見殿西南側木欄前站著一頭高大壯實的老公 熊﹐像一塊上小下大的黑石頭﹐一爪扒欄﹐一爪還提著個酒壇子﹐暈頭暈腦東張西望。喀巴 兒和兩個小侍衛撲身上去﹐未及近身﹐被那熊一爪子隨意一掃﹐三個人竟都被打得四腳朝 天。殿角索倫大叫﹐“──你五個人護住劉大人轎──你五個過來﹐那十個上﹐就石欄這邊 砍死它﹗這畜生吃醉了﹐小心它進殿﹗”眾人吆喝著﹐劉統勛已經下轎。恰傅恆提著刀過 來﹐笑道﹕“延清﹐這里可用不著你──把他架進去﹗”劉統勛鐵青著臉﹐對傅恆道﹕“你 不用和我嬉皮笑臉﹗你怎麼調度的﹐居然出這種事──我要彈劾你﹗”侍衛們不由他再說﹐ 往上架著就走﹐只聽殿門“□”的一聲﹐乾隆已經出來﹐身後跟著神色尷尬的紀昀。便見巴 特爾披著衣服赤著腳從後殿跑出來﹐原來他在後邊睡覺准備值夜﹐被人聲驚醒趕了來。 此時侍衛們都已聚齊﹐乾隆的安全絕無問題了﹐有的向火槍里裝藥﹐只環視著那頭黑炭 般大狗熊──又不知乾隆是否要囫圇熊皮﹐都不敢動。那狗熊起先滿不在乎﹐嘴里嚼著什 麼﹐似乎還齜牙兒笑。此時才知大事不妙﹐見三面環人﹐一面是木欄﹐搖了搖頭﹐笨拙地舉 起酒壇子﹐一下子就將碗來粗的欄木樁砸得齊根兒折斷﹐撒丫子就跑了。 “追﹗”乾隆大喝道﹕“朕要熊膽﹐也要熊皮﹗” “扎﹗” 侍衛們齊應一聲﹐除了當值守護乾隆的﹐拔腳便飛奔追了出去。劉統勛還要鞠躬諫勸﹐ 見乾隆提著劍直向前跑﹐又好氣又好笑﹐只好在後邊尾隨──他已上了年紀﹐委實是跟不上 這些年輕人了。紀昀從後趕來﹐扶著他一道走。眾人窮追那只狗熊﹐一直追到一個峪口﹐傅 恆命眾人停下﹐說道﹕“這叫甕口峪﹐狗熊已經跑不掉了﹐這得商量一下。主子要熊膽﹐射 殺它就是﹐箭穿得滿身窟窿﹐熊皮就不成了﹐所以只有活捉﹐或者用拳腳打死﹐我有點犯難 呢﹗” “要熊膽也不是容易事。”喀巴兒揩著頭上的汗﹐氣喘吁吁道﹐“要先把熊激怒﹐將膽 囊憋大了﹐及時殺死剖腹取出。早了遲了都不成。”他一句話說得大家發怔﹕眾人一齊上﹐ 只能把熊嚇跑﹐不能“激怒”﹐單個人才能把熊激怒﹐徒手斗熊又要保熊皮﹐不是件難煞人 的事﹖傅恆道﹕“皇上要熊膽是為了給娘娘退無名熱。這比熊皮要緊──現在不能把細說 話﹐那不是主子來了﹐留幾個人守在谷口﹐其余的人沖進去﹐能活捉最好﹐打死也算了事﹐ 只不能跑了這熊──快﹐就這樣﹐上﹗” 眾侍衛答應一聲便撲向峪口﹐有兩個小侍衛年不及二十﹐爭功心切﹐跑在最前頭。剛剛 踅過一個小彎﹐突見那狗熊大張著嘴﹐眼睛睜得血紅﹐舌頭伸著﹐露著白森森的牙﹐竟不顧 一切﹐直撲人懷。嚇得他們丟了刀打幾個踉蹌﹐抱著頭跑出來﹐大叫“傅中堂﹐熊厲害─ ─” “站住﹗”乾隆突然暴怒地大喝一聲﹐“你們竟敢退避﹗拔掉花翎退下﹗”兩個小侍衛 驚恐之余又受呵斥﹐頓時木偶般僵立在地。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那頭狗熊不知在谷中受了 什麼驚嚇﹐已是瘋了似地沖著乾隆咬牙切齒猛撲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巴特爾在乾隆身後悶吼一聲﹐一個橫身從斜刺里沖出來﹐竟是平平 常常一個“沖天炮”打在狗熊肋間﹐他自己也被狗熊狼夯的身軀抗得翻倒在一邊﹐那狗熊被 他激得人立一般站起﹐舉著兩個粗壯的前掌向巴特爾猛撲﹐那巴特爾雖然年紀尚小﹐卻是極 為靈巧﹐不知使了個什麼身法﹐竟從熊肚皮底下一掠而過﹐轉瞬間﹐便見那狗熊打了一個踉 蹌﹐抬起尖尖的嘴巴向天哀鳴幾聲﹐像一座土山一樣撲通倒地﹐伸著四爪在地上掙扎。這一 切使乾隆看得目眩頭暈﹐直到此時才看見﹐巴特爾手中握著傅恆送的小倭刀﹐得意地咧著大 嘴在笑。乾隆見被摘掉花翎的兩個小侍衛沮喪地站在人後﹐哭喪著臉低垂個頭﹐羞得不敢見 人﹐便叫他們過來﹐問道﹕ “你們叫什麼名字﹖” “陳紹祖﹐格隆……” “進谷看見什麼了﹐嚇得這副模樣兒﹖” “這畜生發了瘋﹐”陳紹祖帶著哭音說道﹐“竄出來時我們一點防備也沒有……”格隆 也垂頭喪氣﹐說道﹕“奴才不是人﹗奴才敢是看花了眼﹐似乎還有一條碗口粗的大蛇在追那 熊……當時太突然﹐奴才自己也說不清……這就是罪﹐請主子重重責罰。” 乾隆一笑﹐問道﹕“格隆是巴海的孫子。陳紹祖﹐嗯﹐你是陳世倌的孫子補進的侍 衛﹖”兩個人忙跪下碰頭稱是。格隆道﹕“奴才們真是對不起皇上﹐辱沒祖宗。”乾隆道﹕ “起來吧﹐聖祖爺北巡時也曾出過這種事。現今的黑龍江將軍張玉祥就犯過這毛病。後來艱 苦磨練﹐又掙回了雙眼花翎﹐你們要學他。大丈夫要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麼點小事 就嚇花了眼。這個塞北地方還會有碗口粗的蛇﹖” “有的﹐”傅恆在旁說道﹐“這地方溫泉不少﹐山峪里頭避風濕熱﹐您看這霧氣﹐這里 的草樹和別處都不一樣。奴才見過茶杯粗的﹐這里的守軍有見過水桶粗的大蟒呢﹗”乾隆不 禁大笑﹐說道﹕“你叫那丘八給哄了﹗他敢是巡邏時打瞌睡﹐讓你查住了吧﹖你看這地方─ ─”話沒說完陡然止住了﹐他臉上的笑容也突然凝固。眾人循著他目光看去﹐只見谷口里邊 約一箭之地﹐一棵大榆樹上兩只烏鴉突起突落﹐驚恐地呱呱亂叫﹐不時飛起﹐又俯沖下去﹐ 用翅膀拍擊著什麼﹐再向下看﹐樹上果真盤著一條巨蟒﹐約合人腿粗細﹐伸縮著頭頸在和那 兩個烏鴉斗﹗ 乾隆再仔細看﹐只見樹杈高處枝葉間隱著一個栲栳大的鳥窠﹐這才明白老烏鴉是在護窠 中的烏仔。眼見每一撲下都是羽毛亂飛﹐在空中略一盤旋又即沖下﹐雖聲調淒哀﹐絕無反顧 猶豫﹐乾隆不禁悚然動容﹐用扇子指著大蛇﹐說道﹕“把它射死﹗” “扎﹗” 侍衛們答應一聲﹐頓時亂箭齊發﹐眼見著那蛇身上中了十幾箭﹐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 箭雨弄得懵懂了﹐伸著血紅的信子向人群看看﹐扭滑著紅綠斑駁﹐錦緞一樣的身子向下溜 去﹐鑽進草叢﹐半截身子仍在外邊蜿蜒扭動。只聽喀巴爾大叫一聲﹐握著匕首便沖進去﹐其 余侍衛似乎有些怕這惡物﹐都怔住了。只聽草叢中撲通撲通亂響﹐不知喀巴爾在里邊是怎樣 折騰的。傅恆自己也怕蛇﹐單手緊握刀柄﹐卻命道﹕“都死站著干什麼﹖一條蛇就把你們嚇 成這樣﹗進去幾個幫手﹗”侍衛們虛答應著﹐咋咋呼呼向草叢走﹐只見喀巴爾渾身泥污﹐一 手提匕首﹐一手拖著那條死蛇從草叢里鑽出來﹐笑著說﹐“這家伙一百多斤呢﹗蛇肉最好 了﹐叫廚子治治﹐准保主子進得香﹗”說著噗的一聲將蛇摜在地上。乾隆也怕蛇﹐見那死蛇 翻著白花花的肚皮﹐不由一陣惡心。紀昀卻道﹕“蛇膽也是良藥﹐剖出來給主子泡酒﹗”那 喀巴爾也不嫌腌臟﹐口銜著匕首將蛇身捋直﹐從脖子口一直划下去﹐從七寸處血淋淋掏出心 肝﹐一手便撕下蛇膽﹐道﹕“腥得很﹐紀大人您是良醫﹐‘良藥’給你拿著﹐你給主子配藥 酒﹗”紀昀笑著接了﹐手指拈著笑道﹕“好東西﹐有一碗膽汁子呢﹗”小心地用紙包了﹐塞 進巴特爾的馬搭子里。 “今日朕的御營算是旗開得勝﹐得一猛熊﹐殺一巨蛇﹐所獲不小﹗”乾隆帶著余驚﹐笑 謂傅恆﹕“要不撤走那些護衛﹐哪得這個緣分﹖朕和紀昀騎馬﹐罰你步行﹗”說著伸手向巴 特爾要馬韁。巴特爾卻不肯給﹐說道﹕“皇上﹐這馬還要再馴些日子才敢給您騎﹐您還騎從 前的青驄兒安全﹗”他雖然跟從乾隆日子不多﹐語言也不通﹐耳濡目染間已知乾隆身份貴 重﹐比草原上王爺高出千倍﹐遂將青驄馬韁和鞭子遞給乾隆﹐卻把那匹千里雪中炭馬韁給了 侍衛。伏身趴下讓乾隆踩背上馬﹐乾隆卻踏鐙上去﹐笑道﹕“朕只踩太監。你很勇敢﹐朕要 選你為三等侍衛﹗” 巴特爾還在發愣﹐喀巴兒在他後腦勺上輕輕一拍﹐說道﹕“傻小子﹐一步登天啦﹗你們 喀喇沁左旗的旗營管帶﹐想得這個三等侍衛也不是容易的﹗”巴特爾這才學著眾人樣子跪下 磕頭。乾隆高興地將馬鞭一揚﹐說道﹕“走﹗”馬便飛奔起來。 紀昀從後跟上。他沒有騎過這樣的快馬﹐在馬上多少有點拿捏不定。乾隆駕輕就熟﹐奔 馳間閒談﹐問道﹕“曉嵐﹐這馬如何﹖” “太﹐太快了﹐臣有點弄不了呢﹗” “你放松點﹐腰隨勢借力﹐不要僵直。” “是……” “好多了。終歸比不了主子﹐不如慢騎的好。” “快騎才是騎馬﹐慢騎不如騎驢。”乾隆道﹐“神駒飛馳﹐萬物皆空﹐洗心滌慮﹐見天 地之大﹐渺塵俗之小。這才算得到駕馭的真訣﹗”紀昀無暇細思乾隆的話﹐卻漸漸習慣了這 風馳電掣般的狂奔﹐他第一次感覺到﹐“速度”原來也有如此快人心脾的作用。正騎著﹐乾 隆用馬鞭指著左前﹐說道﹕“好一群黃羊﹐你看﹐往林子那邊跑了﹗”因馬搭子里插有弓套 箭壺﹐一邊加鞭﹐一邊取出弓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瞄准了“噌”地一箭出 去。一只小黃羊臀上著了一箭﹐在地下打個滾兒﹐又爬起來“咩”地一叫﹐熬著疼追上母 羊。紀昀這時才加鞭追上來﹐喘著氣兒道﹕“主子﹐別﹐別進林子﹐防著再有猛獸﹗”乾隆 笑著道﹕“胡說八道﹐腐儒一個﹗”兜緊馬韁便追了進去。 紀昀忙也跟著進林。這片不大的林子里到處是荒溝雜草﹐幾道彎彎曲曲的小溪穿林而 過。紀昀馬術不精﹐眼見乾隆左折右彎地控馬疾行﹐干急也迫不上。好容易趕到絕岩壁下﹐ 才追上乾隆。前面不遠處有兩只黃羊﹐紀昀大叫﹕“主子﹗那里有兩只﹗”乾隆加了一鞭縱 馬向前﹐搭箭拉弓正要放箭﹐突然棄弓收韁。猛一收韁不住﹐乾隆被摔下馬來﹐一下子摜進 溪水里﹗紀昀真嚇得七魄出竅﹐頭“嗡”地一聲漲得老大﹐臉白得死人一樣﹐策馬趕來﹐見 乾隆已站起身來﹐這才一顆心放下。急切中他又想﹕皇上這麼狼狽﹐我好端端的出去﹐怎麼 能保全他的面子﹐我又怎麼向眾人交待﹖想著便一橫心﹐大叫一聲“哎喲”﹐身子失控也落 馬下來﹐恰好跌在一個土埂上﹐硌得屁股鑽心地疼。但這是里傷外不傷的事。他便又就坡兒 打滾﹐滾進埂下的泥淖里去﹐手腳亂畫、口中尖叫﹐剎那間就把自己打扮得像泥猴一般。乾 隆滿心懊惱﹐見紀昀跌得比自己重﹐也就息了火﹐拉起紀昀一起出林。你看我是落湯雞皇 上﹐我看你是滾塘豬軍機﹐不禁相視哈哈大笑。 當晚紀昀又奉旨進去。乾隆在延熏山館正和劉統勛、尤明堂二人說話。紀昀踏進殿門便 聽乾隆道﹕“二位說的都是金石良言﹐朕當注意。從明天起﹐還調一營兵進來關防。這不關 傅老六的事﹐朕的旨意他不得不遵……朕禮敬你們這片心思﹐納你們的善言就是。今晚叫紀 昀來擬幾份詔書﹐你們明天要先期進京﹐帶給張廷玉﹐叫他用黃匣子速發訥親、尹繼善和岳 鐘麒……延清還要去南京﹐不要忙﹐在京休息些日子再啟程。啟程前給朕寫個奏折﹐到南京 後再報個平安信兒。就這樣﹐你們跪安吧﹗”說完﹐竟親自起身送二人到殿外﹐返回殿門。 乾隆調皮得像個大孩子﹐一進門就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兒﹐笑道﹕“兩個老頭兒又來聒噪﹐連 你也掃進去了呢﹗” “主子﹐”紀昀一邊挽袖磨墨﹐一邊問道﹕“好端端騎著馬﹐您怎麼突然收韁﹖我嚇得 到現在還腿軟呢﹗” 乾隆沒有立刻回答﹐望著燭火﹐許久才幽幽地說道﹕“朕看見那老母黃羊在舐小黃羊身 上的血﹐突然又不忍射殺它們了。” 紀昀沒有再說話﹐手中的墨卻越磨越快。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七 妄調情高國舅無趣 鬧學塾曹雪芹辭差】 劉統勛回到北京﹐當天即打轎趕往鄂爾泰和張廷玉府﹐拜謁這兩位滿漢首席軍機大臣。 鄂爾泰病得已經不能起來﹐接過乾隆賜的山參﹐只是流淚﹐在枕上叩頭﹐說道﹕“我是老不 中用的人了。主子這樣關懷恩寵﹐沒法報答……延清公﹐請代奏﹐我的兩個兒子都去金川跟 著訥親給主子出力﹐請主子恩允……還有一句話要告訴延清﹐人說我和衡臣幾十年共事面和 心不合﹐以致下頭門生故吏分門結黨。我快死的人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和衡臣性格 不投﹐政見偶爾各異是真的。先帝當面訓誡﹐王大臣之間要各自統華懋德﹐私相交通即是小 人﹐因此不來往慣了……下頭的學生們多了﹐有的錯會了本意……”劉統勛聽他反反復復蝶 蝶不休﹐整整一個時辰都是解釋和張廷玉的關系﹐縱的橫的﹐大事小事前因後果﹐聽得心里 如亂麻一般理不清爽。乘他喝水、起身時﹐撫慰道﹕“我還要到兵部去呢﹐鄂相多加保重﹗ 閒事少想﹐自然會漸漸心寬體強……”說罷一揖辭去。鄂爾泰也不再相留。劉統勛出門卻不 去兵部﹐轉轎南踅便到了西華門張廷玉宅邸。他是張廷玉的門生﹐如今又是乾隆跟前位高權 重的紅人﹐門上人不待通報就徑直帶他進內院西花園的紫芝書舍。 “延清回來了﹖”張廷玉半躺在炕上受了劉統勛一禮﹐坐起身來喝了炕桌上的參湯﹐雙 手接過乾隆賜的參轉給管家﹐聽劉統勛說先去了鄂爾泰府﹐張廷玉便笑道﹕“他就是心地狹 窄﹐你先去看他是該 的。嗯﹐該當的……”接著便開始擺說和鄂爾泰幾十年的糾葛因緣。他卻極有條理﹐其 記性、口才也遠勝鄂爾泰。從年羹堯說到西疆用兵﹐從雲南改土歸流又說到上下瞻對用兵。 其間政事、軍務、財政、將弁官員調度﹐哪些相合﹐哪些不合都說得周到詳明。劉統勛只洗 耳恭聽﹐一句話也不插﹐只撿著有用的心得暗暗記下。張廷玉從辰時說到午時﹐留劉統勛吃 飯﹐吃過飯仍精神不減﹐接著又談。好容易才聽他嘆息一聲﹐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輪 到你這一輩兒給皇上出力了。做官只是做時得意﹐和集市一樣﹐日中則集﹐日仄則散。幾年 前你來﹐我何嘗有工夫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現在是賓客寥落車馬稀。我這個‘集’到了日 仄時分了。”他閉著眼﹐仿佛在追憶昔日的輝煌﹐許久才道﹕“延清忙你的去吧﹗” 劉統勛心頭一松﹐真有如蒙大赦之感﹐忙起身辭出﹐坐在轎里兀自暗笑﹕沒來由到兩個 老相府里請安﹐竟用了五個多時辰﹐一路上催著轎夫快行﹐到府時已見家人在門斗旁掛燈 了。他家只寥寥幾個僕人。老管家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見他回來﹐迎頭就說﹕“來了好幾 撥人都等不及﹐又走了。現在只有吳瞎子、黃天霸和他的幾個徒弟﹐說等不著老爺不回去﹐ 晚飯也是在家下吃的。我怕你在外頭吃不好﹐叫他們給你燉了一鍋牛肉湯﹐你先吃一點﹐夜 里再吃點點心……”他嘮嘮叨叨說著﹐劉統勛大步走上正屋台階﹐笑道﹕“我都曉得﹗叫他 們給我端一碗過來就是。”吳瞎子、黃天霸和五六個徒弟在堂屋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早已一 齊起身相迎。劉統勛未及和眾人寒暄﹐門上又帶進三個人﹐燈下看時卻是阿桂、敦敏和敦 誠﹐又見高恆擺著方步一晃一晃進來﹐劉統勛見內外都是客﹐便先外後內﹐忙對吳瞎子道﹐ “他們話短﹐我們話長﹐實在不恭得很﹐你們先坐﹐我和高大人他們說完話就過來。”遂轉 身帶著高恆等四人到東邊書房落座。劉統勛手端牛肉湯﹐笑道﹕“放肆了﹐我沒吃飯呢── 高恆兄你們是山海關過來的吧﹖阿桂到京幾天了﹖”說著就喝湯。 “我去了一趟德州﹐他兩個是從山海關鹽道上回來的。”高恆說道﹐“德州吳橋那塊漕 河淤起來﹐糧漕鹽漕各不讓道兒。我去料理一下﹐那個吳瞎子也去了。我從山海關去﹐回來 時徑直就到了北京。”說罷笑嘻嘻從腰間解下個包兒﹐“這是德州馬家小月餅﹐餡兒天下一 絕﹐我隨身帶著消夜﹐老劉撞上了﹐就是你的口福。”抖開來放在劉統勛面前。劉統勛見那 月餅只有羅漢錢大小﹐花樣做工新奇精致﹐拈起一塊嚼著﹐笑道﹕“果然不錯﹗隨身還帶著 這個﹐你是腰里別著牌﹐逢誰跟誰來啊﹗”阿桂這才笑道﹕“我昨天才回來﹐後來到承德見 駕﹐沒什麼要緊事﹐特地來看看你。” 眾人說笑一會兒﹐劉統勛揣度著高恆來意﹐說道﹕“糧漕、鹽漕都是朝廷的漕﹐北京京 畿這麼多人﹐沒有鹽沒有糧都了不得。大布政使﹐你盡管放心﹐鹽糧兩漕出毛病﹐我只有打 吳瞎子板子的理﹐斷不會護短。”“我是氣老吳無禮﹐”高恆笑道﹐“──帶著一群青幫兄 弟找到德州鹽務局鬧了一個多時辰﹐嚇得鹽務局掌事兒的竄後門溜了。我好生說合才算沒 事。你延清大人如今在皇上跟前說一不二﹐所以來見見﹐就是我有不是﹐也請多擔待一 點。”劉統勛笑道﹕“別忘了你是國舅爺﹐你當我真是包龍圖。連貴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麼﹖” “你說我姐﹖”高恆哂道﹐“她在皇上跟前連個屁也不敢閒放﹗她沒兒子﹐還不抵人家 鈕(鈕祜祿氏)貴主兒敢說話呢﹗你說的那欺壓良民橫行霸道的小國舅﹐是戲上胡他媽捏造 的﹗”阿桂笑道﹕“你這國舅也夠風流的了﹐我看你用心公務上頭有限﹐偷雞摸狗的事也不 少。”高恆笑道﹕“去你媽的吧﹐誰在後頭嚼這種爛舌頭﹖就有點﹐也是兩廂情願。我大節 不壞﹐不伸手從庫里掏銀子﹐誰敢說我是個壞官﹖如今說貪官少﹐鬼都不信﹐你去各錢莊走 走﹐錢垛得都像小山似的──那是兌過銀票的。如今並沒有這樣的笨驢﹐直白白地給上司送 銀子送金子﹐聽我說──天不冷你也要披上件新大氅﹐把銀票塞在里頭兜里﹐去見尹繼善說 話﹐走的時候不言聲起來就走﹐大氅就‘忘’到繼善那里。下次明保暗保﹐頭一個准就是 你﹗──不然你小阿桂怎就升官這麼快﹖” 阿桂忙不迭笑著擺手﹐身子趔趄著道﹕“你別攀比我﹐我不是這種人﹐繼善也不是這種 人﹗我說也許你特制這些馬家小月餅﹐里頭塞上祖母綠貓眼石什麼的﹐或者送一副金子做的 圍棋子兒﹐外頭塗上黑白漆﹐送給傅六爺﹐升個尚書九卿什麼的﹐也是易如反掌﹗”高恆學 著阿桂的樣子擺手道﹕“罷罷﹐我引狼入室﹗我不是這種人﹐傅恆也不是這種人……” “阿桂﹐聽說你近日起號叫‘佳木’﹖”笑了一回﹐劉統勛恢復了正容﹐問道﹕“如今 訥公去了成都﹐調度大小金川﹐到底前線情形如何﹖張廣泗還像從前那樣麼﹖”這是件大家 都關心的事﹐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阿桂說話。 前線的情形其實很糟﹐訥親在成都﹐張廣泗去了重慶“就醫療病”。南路軍、中路軍現 在是偏師﹐縮在川南貴州﹐只管催糧要餉養精蓄銳﹐紛紛請了好師爺給訥親寫進兵條陳﹐人 人獻計﹐都自說是必勝之道。成都的三次軍事會議吵得一塌糊塗不歡而散。訥親知道是自已 威不壓眾﹐又不願借重張廣泗﹐一邊寫信催張廣泗回軍“就地療養”﹐一邊將自己寫給乾隆 川北進軍、川南策應的奏折和乾隆嘉許的手批下發給各副將以上﹐並給張廣泗帶去口信﹐說 如不能赴行在共同治軍﹐自己就要請旨辭職。這才逼得張廣泗“帶醫回成都聽令”。指揮官 人心不齊﹐下面軍紀不嚴﹐兵士嘩變的﹐搶砸商號的時有發生。各地觀察道﹐監察御史至四 川巡察紛紛向北京都察院告狀﹐都轉到傅恆處。但訥親的軍機大臣之職還在兼著﹐位置還在 傅恆之上﹐傅恆一古腦都轉給訥親。訥親為安軍心﹐竟不理會。在第四次軍務會上竟一火焚 之。弄得各軍更加驕縱恣橫。清軍如此﹐莎羅奔處卻愈來愈好﹐修復了小金川﹐從雲貴馬幫 處高價購糧備荒﹐茶葉鹽巴也都准備豐足。從清兵敗兵手里還買了二十幾枝火槍﹐又不知從 哪個泥淖里撈出兩尊大炮﹐也修好了。建糧庫、造火藥鬧騰得歡﹐敵我雙方尚未交戰﹐士 氣、形勢已見高低……但這些都是軍事機密﹐除了乾隆和傅恆誰都不能告訴。阿桂沉吟了好 一陣才道﹕“現在張廣泗軍門一切以訥中堂馬首是瞻。全軍指揮一統。但那個大草地冬天實 在不能走﹐南邊夾金山﹐六月也是滿天飛雪﹐過了十月便封山﹐糧食根本運不到中路和南 路﹐皇上已經恩准明夏進擊。至於勝敗﹐除了人事還要看天意﹐佳木也不敢妄斷。”他頓了 一下﹐說道﹕“張軍門老了──我是說他的心老了。論歲數他還比岳軍門小兩歲呢﹗──他 如今什麼都要避諱﹐敗字﹐只能說是‘勝’﹔‘安’不許說安﹐要說‘放’﹔‘馬’是‘大 驢’子﹔‘生’是‘硬’。部將們說錯了就敲鞭子。上回他有個門生叫馬子安來拜﹐師爺看 這人名字都是避諱字﹐犯愁﹐問我怎麼報﹖我說你就報個‘門眷硬大驢子放勝’就是﹗── 這不是背晦透了麼﹖”說罷又道﹕“延清公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們不要泡他﹐大家散了 吧﹗” 於是眾人紛紛笑著起身﹐劉統勛也不再相留﹐送到滴水檐前﹐在堂屋門口拱手道別﹐便 回到屋里。高恆幾個人一道兒出門各自上馬﹐在西瓜燈下看看表﹐笑道﹕“天黑得早了﹐伏 天這辰光還明光大日頭呢──我還要辦點事﹐咱們明兒見﹗”說罷邁腿去了。阿桂笑謂敦氏 兄弟﹕“你們要吃我的高升酒﹐咱們還去前門高升酒家﹐如何﹖只可惜錢度、莊有恭和勒敏 他們不在京。”敦誠笑道﹕“他們算個球﹗在不在的什麼相干﹖雪芹就在西直門外不遠﹐咱 們買些鹵肉、燒雞、花生米、燒麥什麼的兜著﹐再帶一壇子酒﹐又不擾他家里﹐又得高樂﹐ 豈不是好﹖”說得幾個人都連聲稱妙。 高恆離了劉府﹐打馬徑往傅恆府﹐下午出門前﹐他已叫家人給傅家補了一份中秋節禮﹐ 還有一斤老高麗參﹐是朝鮮駐京使臣金成柱路過山海關送的﹐他隨身帶著。還有岳浚寫給傅 恆的一封信﹐來見棠兒可說是堂堂正正。但高恆卻又有點怕棠兒﹐因為他對棠兒始終垂涎﹐ 存了個不利於孺子之心﹐傅恆官高權重﹐皇後位尊寵深﹐高恆哪一條也比不了﹐存著一層自 卑心。但棠兒這枝花太招人愛了﹐在他眼里﹐那身材、那體態、那容貌、那……無一處不似 那個什麼黃子“洛神”﹐一顰一笑都勾得他心癢難耐。只要在北京﹐高恆總要三天兩天尋個 由頭﹐或拜傅恆﹐或請安送東西來傅恆府﹐雖然貓兒不得沾腥兒﹐見面能一近芳澤﹐一聆笑 語也覺提神兒。 一路想著棠兒已到傅恆府門口﹐因小王跟著去了承德﹐還帶了一大群男丁﹐傅恆府二門 里頭其實已經沒有男人。高恆是走得極熟的人﹐早有人看見報了進去﹐約莫一袋煙工夫﹐老 王頭出來稟說道﹕“太太說國舅是常客﹐不必拘禮﹐既有給我們老爺的信﹐就請進去。”高 恆心里暗喜﹐又有點怕﹐捏著勁兒獨自進了內院。見棠兒的影子映在窗上﹐隔窗便笑道﹕ “嫂子在屋里麼﹖”一挑簾便進了屋﹐果見幾個半老不老的媳婦立在炕下﹐看棠兒在炕桌上 描花樣子。那群丫頭都得過他不少小意兒好處﹐就忙著替他搬繡凳兒、沏茶、遞熱毛巾﹐高 恆當胸打一揖﹐笑嘻嘻道﹕“小生這廂有禮了﹗”這才坐下。 “如今高爺的京白也操得好了。京里王子公孫們看徽班子京戲﹐都瘋了迷了﹗”棠兒一 笑﹐看了看高恆放在桌上的信和包兒﹐吩咐道﹐“彩卉﹐把高爺帶的信收了──那包里是什 麼物件﹖”高恆乘機起身﹐親自把那個黃布包兒送到棠兒炕前﹐一邊抖著﹐一邊笑道﹕“這 是一包上好的高麗參﹐給六哥和嫂子補補身子。都是今年才刨的參﹐小的是二十批葉﹐大的 有七十批葉ヾ呢──說到唱戲﹐連老莊親王都下海了。他三世子弘暉早就在和親王手里出了 師。今年夏天﹐有回回府﹐老親王在西花園月洞門口掇個小凳子乘涼﹐聽著他在外頭念著戲 句‘嗒嗒嗒啦……得﹐鏘﹗鏘嘟兒鏘……’進來﹐老允祿頓時躁了﹐拽出屁股底下小凳子罵 著﹕‘我揍死你個龜孫兒﹐好好書不念﹐只揀著壞的學﹗’一板凳照頭砸過去﹗那弘暉笑嘻 嘻啪地一把接住﹐就勢兒扎個門戶﹐霸王舉鼎將木凳兒舉起﹐念著戲白說﹕‘喂呀呀呀…… 好厲害的王爺也﹗’莊王也愛看戲的﹐頓時愕然﹐說‘唉呀好兒﹗你……你果真學成了 也﹗’”他在炕下又說又比﹐學得逼肖。一屋子媳婦、丫頭都逗得咯兒咯兒笑得前仰後合。 棠兒也被逗得噗嗤一笑﹐啐道﹕“在外頭你們男人像個大人物似的﹐見了下頭人﹐裝得 人模似樣辦差﹐其實肚里都裝的戲﹐什麼好成色﹗”放了懷中的貓﹐命媳婦們撤了花樣子退 下﹐換了正容問道﹕“岳浚媳婦兒還好﹖我著實惦記著她呢﹗上回她送我一塊蕙繡萬字錦 兒﹐我說也送她點什麼﹐後來就忘了。”高恆笑道﹕“嫂子說糊塗話了不是﹖岳浚和我是官 面上來往的人﹐我怎麼見著人家堂客了﹖”棠兒道﹕“那也不見得見不上。如今做官的走偏 門﹐套交情﹐遍天下都是。你當你是好人﹖” 高恆燈下看棠兒﹐越發顯得明眸皓齒。見她散發偏腿兒斜坐著﹐巧笑可人﹐撩人心懷﹐ 遂笑道﹕“嫂子口齒越來越伶俐﹐越不肯饒人了﹗我常跟我們屋里那口子說﹐你要勝六嫂子 一分兒人才﹐就算我前輩子燒了高香﹗”棠兒道﹕“我也都老了﹐還說什麼人才﹗但凡我要 是個男人﹐也丁是丁﹐卯是卯﹐出去跟皇上賣命討功名﹐那才是個人呢﹗”高恆越看﹐越是 心癢難耐﹐兜步兒走著﹐踱到燈前﹐摸摸燭台又撫撫炕桌﹐口中嘖嘖誇獎﹕“這炕桌兒掐進 去的金線真耐看……丁是丁﹐卯是卯﹐嫂子說得真好。其實自古到今﹐男人是丁﹐女人就是 個卯兒呢﹗過幾日我還要去熱河﹐你有帶的信沒有﹖六哥這麼多日子不回來﹐不怕他在外頭 拈花惹草兒﹖嫂子別動﹐你頭發上有個蛾兒﹐我替你捉﹗” “天晚了。”棠兒見他越來越不安分﹐一伸腿下炕﹐自己掠掠頭發﹐說道﹐“我還要去 看看康兒﹐你也該回去了。”──說罷一挑簾子去了。高恆滿面無趣﹐只好訕訕地拖著步兒 離了傅府。 這邊高恆討了沒趣。那邊西宛外南村曹雪芹家卻是紅燭高燒﹐清酒盈樽﹐眾人說笑熱鬧 得快活。阿桂如今正得聖寵﹐回京整日里被一群齷齪官兒圍著﹐看餡笑臉聽諛頌鬧得心煩﹐ 此時大家坐在土炕蒲席上﹐呼盧歡飲無大無小﹐真得人生平常雅趣﹐十分高興﹐說了一派西 南景物風俗﹐又嘆道﹕“要是雪芹去金川看看﹐一日四季奇麗之景﹐不定‘夢’出什麼新花 樣呢﹗唉﹐金川那地方要不打仗還真的是塊寶地呢﹗”他講述那里的山水﹐那里的民俗﹐還 說到莎羅奔和朵雲﹐莎羅奔兄弟間情緣糾葛﹐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脂硯齋笑道﹕“上次你 回來也沒看我們來﹐我們還說官大了﹐眼眶子也大了。看來你這人畢竟是性情中人﹗”阿桂 笑道﹕“帶著兵﹐處在險地﹐一腦門子尋思殺人﹐防著打敗仗﹐文思情趣都淡了。阿桂算什 麼﹖你們這才叫適性﹐身前身後得名﹗這立地又要出去帶老爺兵﹐又要忙起來了。”說罷一 嘆﹐舉杯一飲而盡。 “方才聽阿桂兄說朵雲英勇善戰、多情多義。”劉嘯林笑道﹐“雪芹如今在《紅樓夢》 里也添了個女將軍林四娘呢﹗那賈環、賈蘭的詩也還罷了﹐只賈寶玉一闕長歌贊頌這紅粉將 軍﹐委婉淒涼悲慟哀絕﹐真是驚世駭俗﹗你們聽我吟──”遂低聲詠道﹕ ……腥風吹折隴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恆王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紛雲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恆王得意人。 恆王得意數誰行﹖就死將軍林四娘。 號令秦姬驅趙女﹐艷李稼桃臨戰場。 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涼 勝負自然難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 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為四娘長太息﹐歌成余意尚仿徨…… 眾人聽完這淒婉吟唱﹐一時四座寂然。張宜泉不住搖頭嘆息﹕“怎麼寫來﹖太哀傷﹐太 淒涼了﹗”雪芹笑道﹕“那是小說﹗這是你們替古人落淚麼﹗其實這首古風也平常﹐只合了 石兄當時景遇心境﹐就別有一般滋味了。我還沒有給它起名字﹐這是畫龍點睛的事﹐想了幾 個都不合適﹐諸位能幫幫忙﹐曹沾就不枉吃你們的酒了。” “叫《紅粉將軍詞》﹗”阿桂頭一個說道。“太俗大俗﹗”何嘯林連連搖頭﹐低頭沉思 有頃﹐“不如叫《凌波神女》。”張宜泉道﹕“這個不沾武氣﹐像是洛神﹐也不怎樣﹗”脂 硯齋道﹔“我覺得不如直寫《恆王將軍姬歌》﹗敦敏說﹕“婆娑將軍﹗”敦誠道﹕“我看叫 《炯娜將軍》﹗” 曹雪芹都一一搖頭。笑道﹕“都不合適。這是個奇女子﹐詩名兒也要奇﹐才配得勻 稱。”敦誠笑道﹕“本來就是個傳奇女子﹐又不是史籍所載﹐我們何必替雪芹嘔心瀝血── 咱們吃酒﹐不管它了﹗”說著舉壺﹐一愣﹐沖著里屋叫道﹕“芳卿嫂子﹐再添些熱馬尿 來﹗” 芳卿在里屋脆生生答應一聲﹕“哎──來啦﹗”芳卿提著一把錫壺出來﹐笑著往酒壺里 倒酒﹐說道﹕“小的鬧著吃奶﹐大的纏著講故事兒﹐就忘了兌酒了。有你們吃的呢﹗只別喝 醉了﹐跟上回似的﹐橫一個、豎一個撂在我炕上兩三個﹐吐得一地的酒菜﹐難道不傷身 子﹖”敦誠笑道﹕“嫂子是越發出落得如花似玉的了﹐也胖了﹐容光煥發──要不是敬著雪 芹﹐我們動起你的念頭可不得了﹗”芳卿啐道﹕“死樣﹗滿口鬼話連篇﹐灌你的黃湯是正 經﹗”笑著去了。敦敏追著聲音望她背影喊道﹕“我那里有個抄本《聊齋》呢﹗那里頭都是 故事兒﹐下回給你帶來哄寶兒玩﹗” “鬼話──鬼畫﹗”曹雪芹一直沒留神他兄弟倆和芳卿說玩笑話。一拍案說道﹕“何不 就起名叫《�□O將軍詞》﹖﹗” 眾人都是一愣﹕怎麼會用“鬼話”作這首詩的名字﹖只見曹雪芹以酒醮指在炕桌上畫出 “�□O”二字﹐解說道﹕“這個詞出自宋玉《神女賦》﹐原是說女子美好貞靜﹐加上‘將 軍’二字﹐就合著了林四娘身份故事兒。這詞近代已不多見用它﹐讀起來也新奇﹐豈不甚 好﹖”大家聽了都是一笑。敦誠道﹕“雪芹這回沾了我的光了。我要不叫嫂子出來﹐沒有那 番說笑﹐你哪能尋得這樣的靈機﹖你要敬我一杯──”端起門杯就自飲了﹐敦敏道﹕“如今 紀曉嵐正在為朝廷收集圖書﹐現放著這麼好的書﹐我們何不薦了進去﹐叫他編進《四庫全 書》也是一件趣事。” “別別﹗”曹雪芹一邊為眾人一一斟酒﹐一邊正容說道﹕“我正要說這事﹐我是個小百 姓、閒人﹐寫書也只為給小百姓看﹐給閒人解悶兒。所以這書里絕不涉及軍國大事﹐更不敢 妄議朝廷大政。紀大人編《四庫全書》令旨早已下到宗學了﹐只有經史子集、政論文論的書 才能入選。紀曉嵐這人並不愛《聊齋》、《紅樓》這些稗官艷情的書。他有他的一套﹐什麼 都來真的﹐要寫得煞有其事﹐引經據典才能入他的法眼。別看紀公恢諧風趣﹐他可不是前朝 高士奇一流人物﹐那是個老閱風塵世故、深諳人情天理的經綸大臣。我也不要沾惹這樣的貴 人。”“就是﹐”敦誠打著酒呃說道﹕“那其實是個油滑的老夫子﹐滑稽風趣都為了掩他的 世故﹗如今的人在盛世里頭越混越聰明。皇上聖明不讓聖祖爺﹐可臣子呢﹖越看越他媽都是 一群滑頭﹗就傅六爺和訥中堂好像還有點人樣子。像熙朝里的名臣如熊賜履、郭□、周培 公、趙良棟、李光地﹐如今橫看去﹐怎麼一群這些個﹗沒一個及得他們的﹗”阿桂道﹕“你 說的太絕了﹐孫嘉淦、史貽真、范時捷、尤明堂、尹繼善也還看得過的。”“孫、史二人還 算有點熙朝遺風。”敦誠酒湧上來﹐忙喝一口茶水﹐“范時捷、尤明堂兩個半吊子﹐尹繼善 打打太極拳﹐究竟於朝事何補﹖當年唐賚成上書北闕、拂袖南山﹐大笑歸去﹐那種丈夫氣 概﹐如今不見這樣的﹐都成了陰柔世界﹐成了女人──呃﹗世界……像我們的長官高大舅 子﹐還屢蒙嘉獎﹗鬼知道他在山東怎麼‘剿匪’來著。專會弄、弄女人﹐平白把個土財主弄 到德州當鹽稅司頭兒﹐和他老婆明舖夜蓋睡覺﹐護著短﹐打青幫的板子。劉統勛──呃﹗你 看他硬直﹐這會子准在勒逼吳瞎子不要招惹高大舅子呢──那個跑堂的叫肖路的﹐雪芹還記 得吧﹖先前在高升酒家﹐他跟六爺當差﹐上樓扶著﹐下樓讓著說──‘走好您哪﹗’的那個 家伙﹐如今做到五品﹗不知怎麼日鬼弄棒槌地投了張中堂的門子﹐嗖嗖地升﹗繼善上次寫信 給衡相﹐衡相給他寫回信我在跟前﹐信里說──呃呃﹗肖某人既可造就﹐可負一方之責﹐給 他一個道試用亦、亦可……這不又要升了﹗”他的酒意已到十分﹐敞胸乜眼、口滯舌澀﹐不 管三七二十一﹐橫批亂評﹐一筆抹倒許多當世要人﹐曹雪芹生恐他再說下去﹐連傅恆棠兒也 不饒過﹐忙著打岔﹐要醒酒湯。敦誠這時已經是玉山傾頹﹐咂巴著嘴仍在絮叨﹐“這世道是 盛是衰誰能說得清﹖萬種豪華原是幻﹐何是造孽﹐何是風流﹖曲終人散有誰留﹖為甚營求﹐ 只愛蠅頭﹗一番遭遇幾多愁﹖點水根由﹐湧泉難酬……硯齋老兒的詩寫得真不錯……芳卿嫂 子﹐敦老三又他媽的要撂倒在這里了……” 隔一日﹐阿桂便北上去承德覲見乾隆﹐曹雪芹因宗學開教習會議﹐也沒有去送。清早起 來匆忙地扒了幾口飯﹐幫著芳卿刷鍋洗碗完就要到差應卯。大毛毛已經八歲﹐小毛毛只有兩 歲﹐都還在炕上挺著﹐聽見說爹走﹐一骨碌翻身爬起﹐跳下炕就追了出去﹐一個摟著脖子叫 “阿爹﹐西院羅二伯家大狗子吃重陽糕﹐我要﹗”小毛毛扯著辮子叫﹕“昨兒你說給我買蟈 蟈籠子﹐怎麼說了不算﹖我要去﹗”曹雪芹蹲身一手一個摟著﹐說了許多“悄悄話”仍不管 事。芳卿出來一把一個拽著﹐說道﹕“就這麼光著脊梁跑出來﹖誰凍傷風了﹐我不帶他去逛 玉皇廟會──你快走你的吧﹐也沒見個大男人和孩子粘粘乎乎的﹗”雪芹方笑著去了。 右翼宗學離曹家並不遠。進西直門直往東約里許地﹐向南踅進一個狹窄的夾道﹐就是宗 學胡同。外邊的門面只有多半間房寬﹐土灰色的老城磚一臥到頂﹐瓦檐上的黃蒿長有一尺多 深﹐甚是不起眼。但進里邊就不一樣了﹐三進院子﹐中軸最大的正堂“學禮堂”﹐比六部大 堂還要寬敞﹐兩廂廂房也十分高大﹐朱欄雕板﹐內廊是一色的青磚地﹐大玻璃窗里張著蟬翼 紗帷﹐十分闊氣﹐這是嫡派皇子皇孫們讀書的地方。從這門向西﹐又一處院子﹐房中的陳設 就嫌簡陋些﹐這是遠支宗親和前來趁讀的大臣子弟讀書處﹐再向西是烏鴉鴉一片大花園。從 明禮堂大院向南兩進再向東綿延﹐是這些公子王孫們帶的家人、長隨、車夫、轎夫的歇息之 地﹐東南角另設一個大門﹐寬得夠兩乘轎對出對入──有轎有車的都從這里出入了﹐其實走 正門的倒寥寥無幾。曹雪芹進了二門﹐便聽里頭雲板夾磬已經響起﹐滿院亂追亂跑的學生把 鳥籠子、馬鞭子丟給家人﹐沒頭蒼蠅般鑽進書塾──廂房里去。丟得一院子雞毛毽、琉璃蛋 兒、石頭塊、泥巴堆兒﹐幾個內務府聽差的拿著掃帚掃得狼煙動地﹐因見教寫字的教習葛效 信夾著一大卷子紙站在一邊捂鼻子躲灰塵﹐問道﹕“不是今天教習會議的麼﹖怎麼又要課學 生了﹖”葛效信笑道﹕“是莊親王給咱們劉大鼻子來了封信﹐說紀章京就要過來巡視宗學﹐ 說這里學生整日胡混﹐竟不是為上學做學問﹐都是沖著有狐朋狗友玩兒﹐或者圖得那二十兩 月例來討飯吃的﹐皇上有旨叫紀昀糾察﹐整頓這個宗學﹐叫劉大鼻子小心吃飯家伙。會議也 就這碼子事﹐課完學生才開會﹐無非說一聲﹐叫我們早來點罷了。這不是劉大鼻子的老伎倆 麼﹖”雪芹聽了一笑﹐仰臉看看﹐說道﹕“天陰了﹐這時節雨下得容易﹐今日要踩泥路回去 了。”說罷便進了西廂南邊第二塾屋。 這里教習不同民間三家村﹐只講四書五經﹐做墨卷﹐分著經、史、子、集四門主課﹐ 琴、棋、書、畫四門副課。學生練琴都在西院上課﹐其余近枝皇親外戚子弟七門課都在這院 里上。曹雪芹專管教畫﹐學生們愛他不拘形跡、學識廣博﹐講學俯拾即來、信手而拈﹐都喜 歡聽他的課。沒進塾屋里頭已經雅靜。只聽一張張宣紙展開的□□萃萃聲。雪芹進來﹐學生 們一齊高喊﹕“請曹先生安﹗” “各位爺們安﹗”曹雪芹微施一躬答道。他看了看牆上掛著的素宣紙﹐一笑﹐提起筆﹐ 在學生們早已磨好的墨池中一蘸﹐又在涮筆碗中略一滾動﹐向紙上橫筆塗染﹐點畫勾頓信手 抹去﹐一轉眼間便塗出一塊爬滿藤蘿的臥石﹐藤蔓上點點綴綴或盛開﹐或含苞﹐或低垂﹐或 昂揚繪了不少觸須和小花穗﹐問道﹕“這是什麼﹖” “石頭、葛藤﹗” “石頭﹐金銀花﹗” “石頭﹐薛蘿﹗” 雪芹笑道﹕“這是寫意畫﹐不必硬去追求藤蔓名目﹐心之所至﹐畫即所現。如果留心﹐ 還可見此石是黃石頭、深褐色藤莖、墨綠葉片、淡青色觸須、紫褚色花朵。所以僅潑墨亂抹 是遠不夠的﹐要能墨出五色﹐只在淡濃相宜、用水用墨、腕上著力都在正鋒與偏鋒上見功 夫。有人畫墨菊﹐畫出來卻是黑菊﹐像黑紙剪的窗花﹐就在於他不是從自然﹐是在那里 ‘描’菊﹐就難得見好。這里腕力的剛柔﹐都要隨心應變﹐才能恰到好處﹐其間遠近、巨 細、實虛都要先有成竹在胸……別小看了畫石頭﹐世上靈石頑石如洹河沙數﹐沒有兩塊是一 模一樣的﹐同是一靈鷲峰﹐百人即有百態﹐誰能寫出它的‘靈飛’精神﹐就入了坐照境界。 同是一塊三生石﹐誰能繪出世外情緣﹐見了這個‘緣’也就入了神化之境﹐如果繪點頭石不 出佛意﹐繪太湖石不出水意﹐那畫兒看起來就味同嚼蠟了。從形似到坐照﹐出神入意除了學 者自家天資﹐非老老實實到山野里看石頭不可﹐你偷懶兒﹐老天就不成全你﹗”他口說手 畫﹐一張張畫著泰山石、黃山石、峨嵋石和各色藤蔓爬勢﹐都齊排掛起﹐教學生自家比較﹐ 又教學生畫﹐畫出來掛起講評﹐學生們被他引入勝境﹐一個個大睜著眼聽得心馳神往。突然 未坐一個小學生大聲問道﹕“先生﹐你讀過《紅樓夢》沒有﹖那上頭有塊女媧補天石﹐還有 青梗峰也是石頭﹗阿瑪說﹐沒人能畫好這兩塊石頭﹐你能不能給我們畫個范樣﹖” 學生們頓時一齊鼓掌﹐紛紛叫道﹕“請先生示范﹗” “是永瓊七哥兒啊﹗”曹雪芹微笑道﹐“你看過《紅樓夢》﹖”永瓊是愉恪郡王允耦的 孫子﹐已經襲了車騎將軍爵位﹐愉恪郡王沒有在朝辦差﹐除了從幸隨駕﹐不出王府一步﹐最 是循規蹈距的王爺﹐居然連孫子都知道了《紅樓夢》﹐曹雪芹一則心慰﹐一則又頗不安﹐遂 笑道﹕“我也沒見過這部書﹐這就難辦了。”小永瓊道﹕“如今誰家沒有本《石頭記》﹖先 生沒聽說﹐士大夫家無《紅樓夢》﹐降品一級﹖”學生們又起哄﹐吵叫﹕“先生哄我們﹐請 先生畫﹗” 正熱鬧得不堪﹐隔牆南塾屋里也是一片吵鬧﹐似乎桌椅板凳都在作響﹐還夾著稀里嘩啦 碗破硯砸的聲響﹐幾個學生又哭又鬧又吵又打﹐聽不清個頭緒﹐滿院都驚動了。便聽明禮堂 那邊有人吆吆喝喝出來﹐卻是宗學副總管劉羽清﹐用手絹抹著紅紅的大鼻子﹐邁著方步到南 塾屋門口﹐問﹕“葛效信﹐你怎麼了﹐爺們這麼鬧﹐你也不管管﹗”此時各塾屋里的“爺” 們早聽有熱鬧﹐老師們哪里約束得住﹖一窩蜂歡天喜地蹦跳出天井﹐嗷嗷叫﹕“打架了﹐打 架了﹗快看三英戰呂布羅﹗”雪芹隨著學生們出來看﹐聽葛效信解說半天﹐才知道隔壁塾屋 也為《紅樓夢》的事惹出一場大打出手。 事情是從怡親王世孫永琅引起的。他從家中偷了王府《石頭記》抄本﹐上課時兩手插在 桌下偷看﹐恂郡王允□的二兒子弘春瞧見﹐又央求著借過來看﹐永琅心軟就借了。弘春還沒 看完﹐貝子弘景又借﹐卻又被懿親王的世孫永□硬借了去。永□父祖雖然勢力平常﹐但他本 人卻是當今天子乾隆的親生第四子。因懿王無後﹐過門兼祧的﹐弘�恰□氪憾際竊謨赫□擲□ 犯過被黜的宗親近枝﹐如何敢違拗這位天子骨肉﹖只好借了﹐待歸還時﹐永琅一翻書﹐少了 兩頁﹐追問時三人互相推諉。弘�恰□氪毫礁觥笆迨濉比遣黃鵒礁鮒蹲櫻□諳巒坊□嗦裨梗□ 已經私下打了一仗﹐弘春吃了虧﹐乘著葛效信教字兒不備﹐一硯台飛向弘�牽□叢曳□擻垃A 的茶碗﹐永□料是永琅支使人報撕書之恨﹐當堂起身指著罵﹕“我日你奶奶﹐敢暗算我﹗” 永琅也是世宗過祧怡王來的孫子﹐從小驕縱慣了﹐回口就說﹕“我看你不是人﹐撕我的書﹐ 還日我奶奶。我奶奶就是你奶奶﹐你亂倫﹗打他個亂倫的種﹗”……於是一堂書法課頓時打 成一團。 劉大鼻子聽明白了﹐掂量掂量四個學生﹐自己一個也惹不起。因將火沖向葛效信﹕“還 是你這老師不地道。師道尊嚴﹐你但體尊自重些﹐何至於爺們就鬧得這樣﹖”罵得葛效信垂 首不語。曹雪芹在旁看不過﹐在旁說道﹕“劉總席說話這麼沒分曉﹐這干葛老師什麼事﹖學 生們年歲小﹐鬧氣是尋常事﹐不管哪個爺﹐也都有理管著﹐該教訓還得教訓﹐不然﹐要這宗 學干什麼﹖” “曹沾你老實著點﹗”劉羽清因葛效信是允祿王爺門人介紹來的、也不敢過分斥責﹐雪 芹一開口他便揀到了軟的﹐立時瞪起牛蛋眼橫聲兒說道﹕“就是你沒上沒下不講師道﹐慣得 爺們都不聽老師的。你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敦老二、敦老三撐腰子麼﹖”又問葛效信﹐ “葛老師﹐你說﹐曹沾上回在你跟前﹐都說了我什麼話﹖”眾人一聽又出了新題目﹐都把眼 來看葛效信﹐聽葛效信說道﹕“曹芹圃說﹐說……你是勢利眼﹐管不好這宗學……” 這下子炸了窩﹐這些皇家小子有的瞪眼﹐有的跺腳﹐興高采烈地喊叫﹕ “嗷嗷──勢利眼﹗葛效信也是勢利眼、王八蛋、混賬、王八蛋﹗” 曹雪芹被葛效信當場反戈﹐氣得臉色雪白﹐傲然看著天上一重又一重壓上來的秋雲﹐許 久才咬牙道﹕“渾濁﹗”劉羽清被學生們臊得滿臉通紅﹐卻只沖雪芹吼道﹕ “渾﹖嫌渾回你自家□糊風箏去﹗” “糊風箏﹗”雪芹冷冷微笑道﹕“無論在哪里﹐做什麼營生﹐也比這地方干淨﹗”說罷 一拂袖出了二門。 森涼的風從照壁後回旋一遭﹐呼地把曹雪芹袍角撩起老高﹐暗得黃昏一樣的天穹﹐洒落 幾點冷得透骨的雨點。 熾天使書城
【三十八 修巨帙文人皆驚心 絕奢望癡官染痰瘋】 乾隆要在熱河過冬﹐紀昀十月就奉旨回京籌辦《四庫全書》。他一回北京﹐立即召集禮 部、翰林院、都察院、國子監全體閣僚大臣和各司堂官﹐連著十天會議﹐說明乾隆“稽古右 文”的聖意﹐布置征書籌辦事宜﹐下令各部除常規例行部務外﹐所有人員全部到文淵閣分檢 圖書﹐又令奉天故宮、圓明園管事、內務府﹐速將文溯閣、文源閣和避暑山莊文津閣﹐將所 有圖書原封原裝運往文淵閣﹐以備輯校。與會除了官員﹐還有一百余名致休文臣、京師直隸 名流碩儒﹐所有翰林院的庶吉士、編修也都來“恭予盛事”。紀昀也真不畏煩難﹐白日主持 會議﹐征求與會人意見﹐晚上就在軍機章京房里寫節略條陳及各種建議﹐一份上奏乾隆﹐一 份發邸報﹐一份交謄本處﹐謄發十八行省所有督撫、提督、將軍。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餓 了渴了就著點心到侍衛處吃胙肉﹐喝點茶就又去辦事。乾隆雖然遠在承德﹐卻每天都有朱批 聖諭給他﹐都是夜間寫了﹐用八百里加緊﹐限午前送到紀昀手中﹐憑回執繳旨﹐除了每日送 一枝人參過來﹐還特旨令太醫院派三名御醫輪流在紀昀跟前﹐有病醫病﹐無病防病──自有 清開國﹐皇帝待臣子如此優遇聞所未聞﹐那紀昀越發勤勉﹐連去東廁解手也是一溜碎步快 走﹐見了熟人也都招手即了。直忙了一個月﹐各閣圖書匯集﹐修書館址、校閱謄錄人等的辦 差規矩﹐乃至吃喝拉撒睡諸項事宜無不妥帖﹐又密密麻麻寫了一份萬言奏折﹐親自謄錄著人 快送承德。此時﹐編纂《四庫全書》的事已經成了轟動朝野的事。 “紀昀能辦事﹐能吃能干能熬﹐十分難得﹗”乾隆接紀昀折子。當晚宿在鈕祜祿氏房 里﹐就著燈細細讀了﹐用手撫著紙道﹕“累得走路都打瞌睡﹐還肯自己謄折子﹐字寫得一筆 不苟﹗可見其忠忱之情啊……”鈕祜祿氏給他端來一大盤子哈密瓜﹐還有一盤子紫微微的葡 萄﹐小心地用羹匙柄挑著瓜瓤﹐笑道﹕“那是皇上親自選拔的人才﹐還錯得了﹗不過我也聽 說他愛吸煙﹐喜歡作踐人﹐像個能吃能喝的粗長工。如今主子待見他﹐聽說見人都不大理 睬﹐主子見他﹐還要提攜教訓才好……”乾隆正拈了一粒葡萄含在口里笑著聽﹐見是這話﹐ 立時斂了笑容﹕“朕該怎樣如何﹐自有朕的道理﹐這種事你還插口﹐不怕處分﹖紀昀這一個 月辦的事﹐換了別人一年也未必辦下來。他累極了﹐禮數不周也是自然的。粗長工﹖那些不 會用長工的才嫌長工吃得多呢﹗山東頭號大業主吳老秀才招長工﹐第一關就是比吃烙餅﹐吃 不進二斤干面烙餅的不收﹗” 他的話雖不疾言厲色﹐卻說得鄭重深沉。鈕祜祿氏頓時臉一紅﹐忙福一福﹐說道﹕“我 說錯了﹐那是女人見識。我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主子最知道我的﹐從不敢說政務。主子您得 體恤我這沒心眼的──不的下回紀公進宮﹐我隔簾兒給他蹲身賠不是﹐成麼﹖”乾隆知道她 生恐自己惱了拔腳去了﹐聽她說得可憐兮兮﹐一笑說道﹕“你上他下﹐你滿他漢﹐你女他 男﹐背他說話﹐賠什麼不是﹖歷來後妃太監干政﹐沒個不把政務弄得七顛八倒的﹐朕要聽你 方才的話﹐給紀昀沒意思﹐不就錯了﹖祖宗這個法則﹐就為防微杜漸──給朕磨墨﹐朕還要 再坐一會兒﹐”鈕祜祿氏頓時一顆心放下﹐雙手捧過一方端硯﹐半側著身子磨墨﹐乾隆見她 怯生生的﹐也覺可笑﹐又笑道﹕“也有能吃不能干的﹐我在山東賑災﹐見過吳老秀才開革的 一個長工﹐一腳能把石滾踢得豎蜻蜒似的立起來﹐讓他去割麥﹐還不抵一個十三歲的孩 子。”鈕祜祿氏笑道﹕“上回省親回娘家﹐他姨姨家也有一個﹐是個大飯量兒﹐人家編了個 口訣﹐說‘大肚漢﹐大肚漢﹐能吃不能干﹐一頓吃了兩桶飯﹐挑了二斤半﹐壓得直出汗── 世界大了﹐什麼樣人都有呢﹗” 乾隆聽了格地一笑﹐琢磨著這個口訣兒“能吃不能干……挑了二斤半﹐壓得直出 汗……”漸漸笑得渾身發抖﹐手中的茶杯也傾得半斜﹐說道﹕“這個詞編得有趣﹗這樣的臣 子朕也不要一一笑出一身汗來﹐好輕松﹗”他站起身﹐兩臂平伸﹐大大伸展一下﹐盤膝坐在 炕上小卷案前﹐鈕祜祿氏忙又跪著替他加一盞聚耀燈。在橘黃色明亮而柔和的燈光下﹐乾隆 顯得格外氣定意收﹐拉過紀昀的奏折本子﹐在後邊敬空處寫道﹕ 文人著書立說﹐各抒所長。或傳聞互異﹐或記載失實﹐固所不免﹐果其略有可觀﹐原不 妨兼收並蓄。即或字義觸礙﹐如南北史之互相詆毀﹐此乃前人偏見﹐與近時無涉﹐又何必過 於畏首畏尾耶﹖朕辦事光明正大﹐可以共信於天下﹐豈有下詔訪求遺籍﹐顧於書中尋摘瑕 疵﹐罪及藏書之人乎﹖若此番明切宣諭後。仍似從前畏疑﹐不肯將所藏書名開報﹐聽地方官 購借﹐將來或別有破露違礙之處﹐則是其人有意隱匿收存﹐其取戾轉不小矣﹗此批謄清轉張 廷玉、鄂爾泰閱﹐即行明詔頒布天下周知。欽此﹗ 寫完在燈下又瀏覽一遍﹐滿意地說道﹕“你這墨不但香﹐還帶著寶色﹐字看去就精神多 了。紀曉嵐一筆好字﹐朕不能叫他暗笑了去。”想想﹐又提筆另拉一張紙﹐寫道﹕ 諸事既備﹐爾可稍事休息﹐至少不可少於三日。任事都不必去理他。勞乏過度﹐最易心 血短缺失眠﹐所以要補些。著人賜些當歸與你﹐雞湯熬好﹐每晨服用。膚盼下次見爾﹐仍舊 武人氣概﹐燈下又及──長春居士 從懷中取出一方小璽﹐鈴上了﹐交給太監﹐說道﹕“叫傅恆過目﹐立刻發紀昀﹗” 次日上午辰時﹐明詔已到紀昀之手。皇帝關懷﹐情辭懇切﹐剛上一點乏意的紀昀立時又 全無睡意﹐督著上書房、軍機謄本處的吏員立即發往各省﹐因思兩江浙閩等處民間圖書最 多﹐又趕著給尹繼善寫信.和著詔旨一同發出﹐自忙到大色斷黑﹐嚼了一盤胙肉﹐喝了一杯 釅茶﹐然後倒頭便睡。頃刻之間軍機章京房已是鼾聲如雷。 五日後明發詔諭即到南京﹐尹繼善當庭拜了黃匣子﹐打開詔文讀了讀就放在一邊﹐叫人 去請巡撫范時捷、布政使道爾吉過來議事﹐自己便拆看那信﹐信寫得不長。前頭報聖安﹐寒 暄數語﹐後邊切入正題﹕ 茲事浩大﹐僕惟竭愚公之志耳﹐兩江江浙人文之地﹐家有圖書插架琳琅者不可勝計﹐散 征民間版籍﹐正宜借重吾公。公原命赴兩廣之任﹐今上已有兩番詔諭駁回部議﹐以資熟手。 萬不可存暫任之心﹐怠忽輕易﹐則必失聖望。惟征書一事﹐查借私藏﹐或靳矜惜愛﹐或畏懼 後禍﹐此亦不易強索﹐惟以善言導之﹐規以聖意勸其慨借﹐善本宜購者以金贖﹐余皆以印信 借據用後壁還。此亦清風俗正人心之大事﹐弟惟勉命從事﹐所慮者左右助力者乏人﹐仰兄留 意體察人才﹐薦之庫館備用﹐匆匆無任感激。 看罷方折起頁子﹐即見張秋明甩著步子進來﹐十分利落地向尹繼善一躬又一揖﹐臉色又 青又白。一絲笑容也沒有﹐徑自站在簽押房當央﹐說道﹕“司里差事弄不下去了﹐請制台主 持公道﹗” “哦﹐弄不下去﹖”尹繼善翻起袖里子﹐雙手捧詔書小心翼翼放進匣子﹐又把信折起塞 迸袖子﹐看也不看張秋明一眼﹐說道﹕“──所以你又來找我﹖如今你成了我的一塊臭膏藥 了﹐貼上要尋我的事了﹖”張秋明冷笑道﹕“制台是江南王麼﹗有您撐腰作對﹐下頭人誰還 聽我的﹖您就要走的人了﹐橫身兒和我們屬下打別扭﹐這何苦呢﹖再說﹐‘一枝花’一案﹐ 是我臬司衙門主辦.如今下面廳里的司員都徑直向您匯報。把我這按察使倒撂在一邊﹐今年 刑部的案匯叫我怎麼寫﹖” 尹繼善看著這位整日尋事的下屬﹐半晌突然一笑﹐說道﹕“你天天來說‘一枝花’.其 實當初這案子最早是交結你的﹐你沒有理嘛﹗我忙極了﹐只想告訴你﹐你沒有一個字說對 了﹗這是總督衙門﹐所有江浙兩省的軍政、民政、財政、學政、法司﹐沒有我不能管﹐沒有 我管不到的﹐你是聽參的人﹐還是本分一點。曉得一點上下之禮。從明日起﹐我的戈什哈就 要把你攔在儀門外──真奇怪﹐我怎麼會選了你這麼個人來作臬司﹐想起來就羞死了﹗”自 從上次當眾齟齬﹐這個張秋明突然變得瘋了一樣﹐三天兩頭來纏尹繼善﹐有時連會都議不 成﹐尹繼善也只是耐著氣兒冷冷打發他回去﹐今日第一次發作﹐連一句臟話也沒有。卻字字 如刀似劍﹐若冰若霜﹐旁邊站的戈什哈都聽得心里發毛﹐張秋明也被他激得打個愣兒﹐說 道﹕ “你──﹖你不見我﹖就是張衡臣﹐他敢說這話﹖” “他不敢我敢﹗我立時要見巡撫﹐藩司們議事﹐你請駕吧﹗” “我不走﹗你侮辱士大夫﹗我要辭職﹗” “你就是這一套。我看你少來我這里﹐多去瞧瞧郎中﹐恐怕你有失心瘋病兒。”尹繼善 冷笑著起身端茶一啜﹐拔腳就走﹐頭也不回說道﹕“我到西花廳議事﹐張大人願走好生送﹐ 願留好生看茶﹐不許慢待。他有病﹗”眾戈什哈一個個繃著臉暗笑﹐紛紛答應領命。張秋明 氣得癲子一樣。口中叫著“你小尹才有病﹐你才發瘋”﹗一邊向外撲﹐早已被兩個戈什哈架 著拖回來﹐往椅子上一搡﹐道﹕“您大人安分著點﹐別叫我們作下人的難為﹗” 此時恰范時捷、道爾吉從儀門進來﹐後頭還跟著剛從北京趕來的劉統勛、黃天霸﹐道爾 吉前頭先導﹐揖讓著劉統勛進月洞門﹐聽見這邊嚷嚷﹐都偏過頭來看。尹繼善已走上花廳台 階﹐又回步來迎﹐笑道﹕“那是個官場失意、痰迷心竅、百藥不入的人﹐理他做什麼﹗前腳 接傅六爺信﹐後腳延清你們就來了﹐好快的腿子﹗”劉統勛知他說的是張秋明﹐便隨著走進 花廳﹐落座接茶﹐說道﹕“在承德皇上召見﹐說起過這人。皇上說﹐隔山拜佛不敬佛﹐到他 當宰相﹐無山可隔﹐就好當曹操了。把他貶到廣州九品縣丞待選﹐重新拜起﹗”說得眾人都 笑﹐尹繼善見黃天霸垂手站著﹐指座兒道﹕“天霸已是天下第一名捕。還和我鬧客氣﹗”黃 大霸才揖手斜簽著坐在一邊。 “紀曉嵐這一次算是造起一個大聲勢﹐他大不易﹗”范時捷是個一喝茶就出汗的人﹐摘 了大帽子揩著前額道﹕“不過我心里還是犯嘀咕﹐天下圖書都收﹐都用車送北京﹐怕紫禁城 也盛不下。還要看要刪要改要校要編﹐那是多大一部四庫全書﹖”劉統勛笑道﹕“那是你讀 聖諭讀得不仔細。不是見書就收﹐是要珍版秘藏﹐不然﹐北京城騰空也盛不下。饒是這樣﹐ 文淵閣里現在書堆得已經沒有插腳地方了。”尹繼善用扇背輕拍手心﹐莞爾一笑﹐說道﹕ “這部書大得很了。我粗算過一筆帳﹐修編學者沒有三百人﹐繕錄人少了四千﹐沒有二十年 工夫此事辦不下來﹗什麼《永樂大典》﹐又是《古今圖書集成》﹐比起來都成了這個──” 他伸出小指甲掐了一下﹐又道﹕“不過咱們還說咱們的正經事吧。大霸﹐你見過這里巡捕廳 江定一沒有﹖” 黃天霸聽他講說﹐修一部書要費這麼大精神氣力﹐心里正驚訝嗟嘆﹐被這位思緒敏捷的 青年總督兜地一轉問到了案子﹐怔了一下才道﹕“標下已經見過江頭兒﹐還有馬總頭也見 了。這個案子江頭兒只打外圍﹐真正進‘一枝花’風水地里趟的﹐全是退休的老衙役。當初 離南京我還心里別扭﹐後來越看劉大人和尹大人的決斷﹐真是人神不測﹗‘一枝花’現在燕 子磯、老故宮、虎踞關和玄武湖北機房屯四處香堂﹐有香眾約兩千三百人上下﹐靈谷寺南屯 舊五通廟處設有一座總堂﹐總堂管著全省十三處香堂﹐南京的四處只是代管﹐總共有在堂徒 眾一萬四千名。敵情就是這樣。” “‘一技花’呢﹖劉統勛邊聽﹐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搜索著什麼﹐問道﹐“這些香堂 里都有我們布的眼線麼﹖”黃大霸道﹕“總堂和南京各香堂都有。下面縣里有的有﹐有的沒 有布線。有的縣香堂只初一、十五聚半個時辰就散了﹐詭秘得很。燕人雲再三打聽。他也真 費了心﹐‘一技花’似乎確實不在金陵了。他心緒很壞﹐找不到‘一技花’想自殺﹐也要防 他訪到‘一枝花’後通敵逃走﹐我兩個太保跟著他就為防這一手。朱紹祖和梁富雲都是精干 人﹐失不了事的。”道爾吉己聽過江定一匯報幾次﹐略知案子頭緒﹐便道﹕“像燕入雲這樣 的﹐干脆補進你的太保里頭﹐有功名系著他。就不會跳槽兒了。”黃天霸笑道﹕“爺不懂江 湖里的事。十三太保變了十四太保就不香了。像燕人雲。也是無可奈何才跟了我們﹐與其用 功名誘﹐不如鼓動他報仇﹐殺胡印中來得實在。但也可用功名虛誘一下﹐我還想請示延清大 人能否接見他一次﹖”劉統勛道﹕“我們就不用見了吧。待他立功之後再見如何﹖” 尹繼善知道劉統勛是自矜身份﹐想想也有道理﹐又怕黃天霸失望﹐遂道﹕“不妨先季他 一個千把總﹐且在你底下辦差。待這案子有了眉目再見他不遲。他現在還是個沒有身份的待 罪囚徒﹐善聽善見﹐於朝廷體面有損。”劉統勛道﹕“元長﹐照天霸方才說的﹐江南省匪情 已經清楚﹐我看可以動手剿了。只是點點線線的太多﹐要一齊動手﹐一夜之間全部拔除﹐單 靠巡捕廳是不成的。我看可以讓天霸主持﹐駐江南各地綠營兵來一管帶﹐會議一下﹐同一日 動手﹐這樣可免消息走漏。元長以為如何﹖” “這個不必。”尹繼善兩個鐵胡桃在手中刷刷地轉著﹐沉吟道﹕“‘一枝花’在各地香 堂原都有明擺著的﹐不過仗些邪道法術﹐或驅鬼逐狐﹐或跳神祛痰﹐哄著愚夫愚婦入會。這 一萬多人斷不能按逆匪對待。不小心激出大變﹐反而更不美。我贊成全省同時行動﹐但最好 不要開會﹐用我的令箭。咱們商量好了﹐某日某時同時發往各縣﹐只叫駐軍戒嚴待命。還由 各縣快捕去﹐只把各香堂為首的緝拿起來﹐出告示令其余入會人到官衙自省首告﹐他們攤子 壞了﹐再窩里炮﹐沒有個能再藏身作亂的。南京這幾處聲勢可以大些﹐動一動兵助威﹐香堂 里要緊徒眾一體擒拿﹐然後取保待勘。不然監獄就擠不下了。”他拉開壁幕﹐口說手指﹐哪 一處關防由哪一部行伍負責﹐何處關隘道路應如何設卡﹐都一一指示詳明﹐笑道﹕“延清來 信﹐我就想這事了。只要一開會就走漏風聲﹐這種事要迅雷不及掩耳去作﹐又要持重有節﹐ 平平和和地辦。太平了多少年﹐一下子各地大兵進宅﹐各城戒嚴﹐平空添些戾氣出來。於人 心不利。延清兄您看呢﹖” 劉統勛欽佩地看著這位氣度雍容的總督。剛進中年的年紀﹐卻早已開府建衙﹐十幾年任 方面大員﹐兩代皇帝對他榮寵不退﹐笑道﹕“替你地方想得不周了﹐元長請諒解。這個策划 我看無可挑剔。天霸﹐學著點﹐過去有個李衛。是緝盜總督﹐政治上肯采人言﹐自己卻粗疏 無學﹐無長這是從經書閱歷里得的大道大學問﹐你不容易﹗”尹繼善道﹕“身在此處﹐不得 不然。江南是朝廷的糧庫、錢庫﹐又是人文盛地﹐要越太平越好。天霸﹐出力的事交給你 了﹐延清公和我坐鎮總督衙門﹐專等你的捷報。這個差使辦好﹐我和延清合折保你個副 將﹗” “謝尹大人、劉大人抬愛垂青﹐劉大人的訓誨標下都銘記在心里。永志不忘﹗”黃天霸 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更是激動﹐”黃某是一個開鏢局走江湖的﹐能得二位大人如此知遇之 恩﹐萬刀加身不足為報﹗只是如此一辦﹐標下深恐易瑛等人畏懼網羅遠走高飛﹐將來緝捕不 易。實是終生之憾﹗”“這個不要緊﹐”劉統勛目中幽幽閃著綠光﹐格格一笑﹐說道﹕“在 承德我向皇上懇切地奏過。皇上說﹐‘穩住大局﹐拔掉江南大患﹐比什麼都要緊﹐你拆了她 的廟﹐她就得當走方和尚﹗世上事有的怕打草驚蛇﹐有的就要打草驚蛇﹗朕就要看這女人在 這一朝能弄出什麼名堂。朕要活的‘一枝花’﹐瞧她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妖精﹗她沒有根 子﹐充其量不過是個逃犯﹐哪個縣的衙役都能辦了她﹗’聖上有這旨意﹐我們可以放膽做 去。” 幾個人聆聽乾隆的話﹐早已都站起身來﹐尹繼善道﹕“聖慮高遠﹗就照這旨意﹐咱們盡 力而為。”劉統勛笑道﹕“你們還有事﹐我不再打擾了﹐和大霸我們回去合計一下﹐再來請 你的令箭。”說罷辭出去﹐因見張秋明背著手仍在簽押房里轉悠﹐劉統勛招手叫過戈什 哈.說道﹕“告訴張大人﹐尹繼善留任南京總督﹐不去兩廣了。見面日子有著呢﹗請他回 府﹐不要擾亂公務﹐實在想不開﹐到驛館來見我劉統勛。”說罷向送行的尹繼善一揖去了。 尹繼善也不理會困獸一樣紅著眼盯自己的張秋明。道爾吉打心底里膩味張秋明﹐一落座便 道﹕“這種人在我們蒙古叫老牛皮筋﹐什麼樣的寶刀都切不斷的﹐部落里出這麼個痞子﹐老 人們一商議就砍死喂鷹去了。和他客氣什麼﹐皇上有旨意叫他去當縣丞﹐我明大就給他放個 缺﹐掛牌子叫他滾蛋﹗” “漢人也有叫痞子﹐或者叫滾刀肉。”尹繼善絕不生氣﹐擺手請二人坐﹐笑道﹕“器量 也是本領﹐還是等著部里票擬來了再說。”范時捷道﹕“說怕他去尋劉統勛的不是﹐那太失 金陵官場的體面。”尹繼善道﹕“劉統勛一輩子專門對付這種人﹐刀下不知死了多少。他真 敢去﹐未必能像我這麼客氣──咱們議一下征借典籍的事吧﹗” 范時捷吁了一口氣﹐總督和巡撫不是上憲下屬﹐總督偏於軍政﹐巡撫則偏於民政﹐征集 圖書當然是他的差事。想了想﹐說道﹕“我自問才力﹐斷然不及元長萬一﹐所以還是唯你馬 首是瞻。征書已是天下皆知﹐但各省都還沒動﹐一是借﹐是書主自己來報﹐還是官府去登門 借﹐‘借’就有還﹐借據怎麼打﹐誰打﹖借來書交給誰﹐又怎麼交﹐將來怎麼個‘還’法﹖ 有的是珍版﹐借要有押金﹐購要有購價﹐這書價怎麼評。怎麼量﹐銀子從哪項開支﹖還有﹐ 哪些書征借﹐哪些書不征借﹐也都要有個細則章程﹐高低寬嚴都要得宜。這件事看似容易﹐ 辦起來棘手煩難呢﹗”“老范說的是。”道爾吉道﹕“比如我﹐已經有信兒.票擬離任出 缺。沒有章程﹐連銀子也不敢批﹐批了我再一走﹐就變成了虧空。有些書是很值錢的﹐賣到 萬金以上的宋版書我都見過﹐還有個古董鑒別的事兒﹐該由誰來辦。我說心里話﹐制台不妨 委員直接到藩司﹐專辦這差使﹐要怎樣我都沒有說的。要依著我的本心﹐寧可等﹐等別的 省﹐有了成例﹐我們也好辦。”范時捷笑道﹕“老道怕虧空啊﹗現在早已有人鬧起虧空來 了﹐你擔心個什麼﹖”道爾吉道﹕“我也沒那個擔待﹐朝廷征書我來擔虧空﹐也沒這個 理。” “不要說笑了。”尹繼善看看表﹐一笑即收﹐松快地透一口氣﹐“征書其實是件極難的 事﹐因為是‘借’﹐就有個兩廂情願的事﹐不能搜﹐不能搶﹐不能硬。可又不能軟。不然沒 法向皇上交待。我同意等﹐等外頭各省成例。但等也有個學問﹐是呆子等燒餅﹐傻看﹐還是 搭棚子歇著涼兒等﹖方才說了許多許多的繁瑣事﹐歸根兒是要有人專管。我看﹐江浙兩省各 設一個局﹐就叫征借書局﹐各縣一個支局﹐專差專辦。叫他們慢慢琢磨章程﹐觀看鄰省有什 麼成例﹐再聽朝廷有什麼旨意﹐我們進退就緩松了。” 這個“進退緩松”的辦法還沒詳加說明﹐范時捷和道爾吉都已透徹領略﹕這其實已經是 個敢為天下先的行動。朝廷催省里﹐省里催局里﹐不催﹐不過養活幾個閒人而已。辦得好﹐ 自然督撫藩台受褒揚﹐辦得不好﹐自也有地方委罪﹐兩個人悟到這一層﹐一腔煩惱皆化作烏 有﹐頓時都眉舒意展。這其中有“雷聲大雨點小”的用意﹐更是彼此心照不宣﹐范時捷笑 道﹕“罷罷﹐我是服了你了﹗明兒就辦﹗”道爾吉道﹕“就請范中丞委員﹐我也委個副手。 不過‘征借’名目嫌著硬些﹐不如叫個‘采訪遺書總局’.下邊叫支局或分局﹐聽起來禮讓 溫存些。” “好﹐就叫采訪遺書總局﹗”尹繼善從諫如流﹐立時一口贊同﹐“這樣辦事就方便 了。”他起身轉悠著﹐只是手中團團轉那鐵胡桃﹐瞇著眼仍在深思﹕采訪遺書修四庫全書﹐ 屢次詔書他都細細讀過﹐“稽古右文”是文治第一事﹐能在里頭有所建樹﹐是文人莫大功 德。但說“采訪”﹐談何容易﹗莊廷櫳文字獄案是久遠了﹐朱方旦邪說一案波及不廣﹐也不 去說。戴名世《南山集》一案才過去二十余年﹐一道旨意下來﹐三百余家文人禍從天降。雍 正朝各派黨爭中文壇波起﹐又掀起汪景祺逆書一案﹐陸生楠詩案﹐錢名世諛頌年羹堯一案﹐ 查嗣庭詩案﹐更有呂留良、曾靜、張熙﹐逆書逆案﹐轟動天下、震驚朝野。雍正帝親自揮毫 寫十萬余言〈〈大義覺述錄〉〉頒布學宮﹐戮骨、斬首、凌遲動輒百數﹐僥幸活下來的錢名 世﹐人雖兔死﹐被雍正賜匾“名教罪人”懸之族門﹐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來檢閱懸掛情 形﹐這些事都是當今文人親眼目睹﹐寒膽未溫﹐如今又要征借﹐誰敢貿然“借書”給乾隆 看﹖尹繼善還有更深一層的憂慮﹕他自己也是著聲海內的文人﹐江南風雅領袖﹐他的藏書樓 里就有不少宋版秘籍。哪些該繳。哪些不該繳。一時也難決斷﹐有些書不檢閱一下違礙語﹐ 是絕不可交給這個紀昀的。深思良久良久﹐尹繼善抽著冷氣說道﹕“局子立起來﹐先請幾位 老夫子把我們大員們的存書先看閱一下。把沒有忌諱的書先送上去。近人今人的著作尤要留 意﹐有違礙言語的暫時一律不送。傷風敗俗的書該查禁的也要這個局來辦﹐文運關乎國家氣 數﹐也是盛世之風貌﹐我不願江南官場出事情﹐也不願文場出事情﹐要給皇上幫正忙﹐不要 幫倒忙。” 范時捷和道爾吉雖然不知道這一刻間尹繼善已動了這麼多的念頭﹐但從他沉甸甸的語氣 中隱隱覺得這件事分量極重﹐歷來朝廷說話不算數﹐文網一張先誘後殺的例証范時捷見的比 尹繼善還多。 劉統勛回到驛館﹐召集自己帶來的隨員和黃天霸的十三太保﹐就在總督衙門議決的事向 下安排布署。要黃天霸主持詳定破案規划﹐自己掌燈另坐一桌看當日從北京發來的廷寄內諭 和邸報。先瀏覽邸報﹐說孫嘉淦和史貽直病重﹐己向乾隆上遺折﹐乾隆自熱河派身邊的御醫 星夜回京診視﹐並帶恩詔加意撫慰。又說紀昀回奏各省征借圖書﹐奏請戶部撥專項銀款發省 台資用﹐還有勒敏新到雲南銅政司﹐各礦今年采礦煉銅比去年增加一成﹐有旨調十萬斤精銅 到南京鑄造制錢﹐並命江西鐵礦局撥精鐵三十萬斤﹐亦交南京藩司﹐為兵部鑄二十門紅衣大 將軍炮。又有劉統勛為黃天霸請功奏折﹐旨意著交部議……接著看傅恆發來的廷寄﹐恰黃天 霸一干人正議破案日期﹐計算各地文書到達期限﹐眾人七嘴八舌說得熱鬧﹐劉統勛不禁抬頭 看了看。黃天霸忙道﹕“大司寇﹐擾了您了﹐我們到耳房去。” “不用了﹐不礙。這邊還是機密些。”劉統勛無所謂地一擺手﹐“我插一句──本月二 十六二十七都可﹐只要機密──誰洩露﹐無論有意無意﹐我劉某滅他九族﹗”說罷又拆看一 個火漆通封書簡﹐卻是訥親親臨刷經寺駐節大營﹐慰問大金川將士﹐會議來春進軍計划﹐並 請調撥過冬軍衣、軍被、油衣、皮靴、氈幕、磚瓦、柴炭、干菜﹐連鍋碗瓢勺一干細物都開 列成單奏上來。因見後邊有朱批﹐劉統勛忙坐直了身子﹐看時卻是﹕ 轉劉統勛一閱。訥親差使終於上了手﹐朕甚喜甚慰﹐預備得把細些終歸是好﹐金川此役 寧可慢些﹐決不宜復蹈敗轍。致朕蒙羞﹐訥親尚可治乎﹖此件亦轉尹繼善看﹐采購之事由他 辦﹐錢從勒敏處調拔﹐劉統勛的軍機幫辦身分督他從速辦理。另告﹐岳鐘麒已移松潘﹐以川 陝總督視事﹐歸訥親節制。欽此﹗ 因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忙戴上花鏡細看﹐是乾隆蠅頭小楷寫著﹕ 皇後亦甚惦記汝﹐賜貂裘一襲﹐行將弛送。你小主子要一件民間百衲衣﹐你可代主子娘 娘留心物色。 劉統勛想起那年元宵節前富察娘娘特意賜自己魚頭豆腐湯的往事﹐心頭一熱﹐眼眶一 紅﹐忙又收攝心神﹐閉目思量著寫回奏謝恩﹐又想著孫嘉淦、史貽直同氣之情﹐也要寫信帶 進京去。正打腹稿﹐驛丞已掌上燈來﹐眾人忙都住口﹐那驛丞一手提壺﹐往各燈盞里添油﹐ 口中道﹕“張臬台來了一會子了﹐坐在門房里不走﹐說劉大人召他來的。大人們都還沒吃 飯﹐要不要稍歇一會﹐見見張大人﹖我看他有點神不守舍的神色……”劉統勛立時勃然大 怒﹐騰地紅了臉拍案而起﹐卻又按捺住了﹐說道﹕ “西耳房見他﹗” 驛丞答應著出去。劉統勛交待眾人﹕“按方才分的差使﹐拉開攤子各自擬出細則。回頭 交我看。”一提袍角便出來﹐徑到西耳房來。卻也不肯失禮﹐鐵青著臉﹐陰沉沉吩咐上茶﹐ 問道﹕“老兄夤夜枉駕﹐有什麼事體﹖”說著﹐燈下細審張秋明臉色﹐只見他頰上薄暈潮 紅﹐目光呆滯如醉﹐顧盼間頭搖身動﹐仿佛頭重腳輕的模樣﹐遂問道﹕“老兄是剛吃過酒 麼﹖”“不不不﹐沒有沒有﹗”張秋明一驚一乍說道﹐“卑職從不吃酒的﹐從不吃酒的﹗尹 繼善才是最愛吃酒﹐還有范時捷、道爾吉﹐不但吃酒﹐而且看戲。南京的名角他們請遍了﹐ 有時在石頭城那邊﹐有時在莫愁湖──長江岸燕子磯一帶也常去﹗”劉統勛萬不料他如此饒 舌﹐聽他還要繼續說尹繼善“吃酒”﹐辯解自己不吃酒﹐不耐煩地問道﹕“你來見我﹐就為 說尹元長吃酒﹖” “對﹐啊不﹗”張秋明閃著眼道﹕“我聽說大人叫我來的﹐來會議‘一枝花’的案 子﹗” “誰告訴你我要議這案子﹖”劉統勛陡起驚覺。 “你呀你呀﹗”張秋明放肆地指著劉統勛的鼻子怪聲大笑。笑得劉統勛身上起森兒﹐下 意識地摸一把鼻子。張秋明更是笑得彎了腰﹐吭吭地咳著﹐又道﹕“你還是個當世包公﹗忘 了我是臬台﹐比皇上忘性還大呢──我來告訴你﹐臬司就是按察使﹐按察使就是管這一省刑 名案子的……” 劉統勛早已起了疑心﹐見他眼睛又白又亮﹐興奮得直喘氣﹐口邊說得白沫流出﹐料知是 失心瘋﹐又是惡心﹐又有些憐憫他﹐遂道﹕“請你回去﹐尋個郎中瞧瞧吧。少想差使﹐少想 官場是非﹐心靜下來就好了。”“大人這話不對了﹗”張秋明道﹕“我吃著俸祿﹐怎麼能不 想差使﹐怎麼能怕是非呢﹖尹繼善﹐哼﹐別人怕他﹐我不怕﹗我早就認得他﹐盯住他了﹐江 南的銀子垛成山﹐他能干淨﹖我都記在小冊子上頭﹗劉大人﹐我要請你看冊子。咱們──” 他詭秘地左右看看﹐“咱們一道兒上折子﹐彈掉他﹐你就是第一臣﹐我是第二臣﹗咱們共保 龍主﹗”劉統勛本還有點可憐他的心思﹐聽他行為如此卑污不堪﹐倒覺自己愚得可笑﹐和個 瘋子坐地理論談心。正思考應付辦法﹐如果頂著﹐越頂他越上勁兒﹐不如嚇唬他﹐連嚇帶哄 送鬼出門為妙﹐遂格地一笑﹐說道﹕“你果真有心計﹐登龍升官有術﹗傅六爺有信兒﹐要調 你軍機處當軍機大臣呢﹗家里要是有圖書﹐你可要小心撿看一下﹐防著有違礙忌諱的﹐叫尹 繼善抓住把柄﹐什麼軍機大臣﹐也就泡湯兒了﹗”黃天霸那邊的人都支耳朵聽著﹐劉統勛如 此嚴肅的人也能這樣搗鬼﹐都不禁暗笑。 “好﹗我要當軍機大臣羅﹗”張秋明一跳老高﹐連竄帶蹦出院往外跑﹐雙手張著叫﹕ “軍機大臣就是宰相﹗我和張廷玉一樣了﹗──違礙不違礙﹐我都一火燒了﹗啊……哈哈 哈……” 他像跳獨腳高蹺似地一縱一竄﹐消失在黑乎乎的夜幕中。遠遠還聽他在暗中高叫﹕“尹 繼善﹗你等著瞧……我這就把你削掉﹐拔你的花翎﹐剝你的黃馬褂﹗哈哈……” “豬……”劉統勛咕噥一句﹐回到了上房。 熾天使書城
【三十九 機事不密易瑛漏網 軍務疏失庸相誤國】 張秋明突發瘋癲﹐公然在街上吵叫出“兩省齊發兵﹐剿滅‘一枝花’”的話﹐第二天不 到中午劉統勛已經從尹繼善處得知﹐頓時大吃一驚﹐又悔又怒﹐不合招惹一個瘋子﹐弄得成 局又亂。他一邊下令由近及遠分頭行動﹐立即圍剿各處香堂﹐又命立刻將張秋明鎖拿總督衙 門拘禁﹔命黃天霸帶上燕入雲一道去臬司衙門繪制一枝花、胡印中、雪劍、韓梅、唐荷、喬 松等一干首領圖形﹐速發各地方官張貼緝捕。尹繼善也不免著忙﹐出牌子﹐下令箭﹔命四城 關閉﹐嚴加盤查過往行人﹐寧可錯抓﹐不許誤放﹔又令監獄釋放輕罪犯人﹐取保監護﹐騰出 房子預備裝人。劉統勛也不回驛館﹐和尹繼善商定﹐尹繼善寫彈劾張秋明奏章﹐劉統勛寫自 劾奏章。計划得好好的事﹐被一個張秋明攪黃了﹐二人心中不快。 黃天霸和燕入雲在臬司衙門看著幾個丹青好手繪完海捕圖像﹐出來時已是天色麻黑﹐卻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上來﹐走不遠便零星洒下雨珠兒﹐不一會兒便是膏雨滿城。黃天霸見燕 入雲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兒﹐笑道﹕“城已經封了﹐現在騎緹四出、金吾戒嚴﹐只是等消息罷 了﹐不如尋個小酒肆﹐我們兄弟小酌幾杯﹐再審看他們提來的人。”燕入雲懶懶指著前頭一 家酒店﹐說道﹕“這個紀家店我常來﹐店雖然小﹐買東西實惠﹐也安靜﹐就這里吧。” 於是二人一同進店﹐果然門面不大﹐兩間前店只擺了四張桌子﹐都點著豆油燈﹐因四壁 裱糊了素紙﹐映得屋里十分明亮﹐稀稀落落只有七八位客人﹐有的吃飯﹐有的吃酒閒談。店 伙兒一見燕入雲﹐像夜地里撿了元寶﹐揮著搭布巾笑得彌勒佛似地顛著迎過來﹐說道﹕“哎 呀燕爺﹗可是有些日子不來咱這小店了﹗我們老板老板娘直犯嘀咕﹕沒有得罪您燕爺呀﹗怎 麼不再來了呢﹖……”“上兩壺酒﹗”燕入雲只呆著臉點點頭﹐坐了角落的一桌﹐吩咐道﹕ “照老例子多上一份就是。”那伙計一哈腰笑著答應﹐轉眼便端過一個托盤﹐一盤揚子江鯉 魚、一盤黃燜雞、一盤爆香菇和一盤紅椒炒素菜﹐又外加一盤五香花生米。說著“爺們 請”﹗ “入雲。”三杯熱酒下肚﹐黃天霸見燕入雲始終悶悶不樂﹐一邊斟酒﹐一邊微笑道﹕ “我弄不明白﹐你是怎的了﹖一天到晚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哭喪個臉。我拿你當兄弟哥子﹐下 頭太保們敢不敬你﹖我尋思不來﹐你剛投誠﹐就授了千總﹐劉大人、尹大人也沒屈待你 呀……要是說還惦記著易瑛──我看准是這個──你就更無必要的了﹐就算她不是逆犯﹐她 愛你麼﹖人家想的是姓胡的﹗尋姓胡的算這筆賬﹐那才是真丈夫。她其實已是四十多歲的人 了﹐其容貌不過靠邪術維持著﹐她能一輩子美如天仙﹖說老﹐一晌就老﹗她的案子別說你 我﹐就是六爺、劉大人、尹大人一齊來保﹐也逃不了個活命﹐你又何必作這癡心妄想﹗沒聽 人說十步之內有芳草﹐憑你這本領、相貌﹐什麼樣的婆娘弄不到手﹖我勸你死了這份心﹐死 心踏地求個地步兒﹐這是條實實在在的路﹗”燕入雲一邊聽他娓娓譬講﹐一邊默默吃酒﹐許 久才長嘆一聲﹐已是落下淚來﹕“我也是個門閥人家﹐又有一身功夫﹐跟了她十幾年﹐功名 富貴連想都沒想﹐只求她心里有我。看去似乎於我情分上也重﹐只是個虛的﹔來了個姓胡 的﹐我就覺得心在他身上了。我只盼再見她一面﹐問問這個緣分是怎的一回事﹐姓胡的一個 臭莊稼漢土匪﹐到底有什麼好……”黃天霸笑道﹕“你還是放不下她不是﹖是你見識太小。 我也見過姓易的﹐水蛇腰大屁股﹐一雙大腳片子﹐樣兒好瞧麼﹖明兒我帶個人給你看﹗” 燕入雲拭淚雪涕嘆道﹕“也不單是這一條﹐我姓燕的橫走五湖四海﹐天下有名的響當當 漢子﹐一個不留神落網﹐出幫賣主﹐帶著官兵討伐舊門。這個筋斗栽死了我﹗江湖上有風 聲﹐無論哪一門﹐都在懸金要我的人頭﹐我……成了不忠、不義、不仁、賣友求榮之人…… 我是完了……”他仿佛不勝其寒﹐連說話的聲音都顫抖得厲害﹐用熱氣哈著十個蒼白得沒點 血色的手指﹐目中滿是憂郁、恐怖和無望﹐盯著店門口懸著的那盞燈﹐那盞燈好像就是他自 己﹐通靈性似的在深秋的淒風苦雨中晃動著﹐滴溜溜打著轉兒。連黃天霸也突然覺得驚悸不 安起來。 “你有這份心﹐為什麼不去救易瑛﹖”鄰座一個人突然插口說道。 黃天霸和燕入雲同時大吃一驚。那人就坐兒轉過身子來﹐燈下看得分明。居然是雷劍。 她身著灰府綢夾袍﹐套著一件古銅色套扣坎肩﹐用譏諷的目光盯視著這兩個男人。她身後幾 個大漢也都站起身來﹐幾乎與此同時﹐外邊幽暗的燈影底下﹐內店影壁後﹐十幾個穿蓑衣的 漢子也都倏然跳了進來﹐將他二人圍在壁角﹐怒目相向。驚怔之余﹐燕入雲才看清為首的是 雷劍。豆大的冷汗珠子立時滲出額頭﹐強笑道﹕“啊是……是雷妹子啊……你們你們……教 主呢﹖胡大哥﹐你……你也來了﹗” “把刀交出來﹗” 雷劍壓著嗓子喝道﹐看著兩個漢子解下了他們的腰刀﹐冷笑道﹕“今日我們找你找了一 整天﹐想不到桶還落進井里。黃天霸﹐把令牌交出來﹗瞧著有方才那席話的份上﹐出城我放 你們回來﹗”黃天霸腮上肌肉抽搐一下﹐挑著劍眉略一思考﹐冷笑道﹕“哪有帶著令牌到這 地方的﹖野丫頭不通世事﹗” “那就請你帶我們出去。” “沒有令牌連我也出不去。你們不是能呼風喚雨﹐騰雲駕霧麼﹖不是會飛檐走壁麼﹖要 那個東西干什麼﹖”黃天霸臨戰經驗極富﹐愈是身處危境愈是鎮靜如常﹐一邊琢磨著脫身﹐ 臉上毫無懼容。說道﹕“請你們教主出來﹐我有話要說。” 雷劍沒有理會黃天霸﹐刀子一樣的目光盯著燕入雲﹐說道﹕“快說﹐全城幾時行動﹖出 多少官兵﹖易教主現在哪里﹖”黃天霸見燕入雲閉目不答﹐料是他也在思量逃脫辦法﹐遂 道﹕“你問得奇﹗你們教主在哪里﹐該是我問的話──”話未說完﹐胡印中早一巴掌在他左 頰上打了個脆響。“閉住狗嘴﹗你這給狗當奴才的奴才﹗”黃天霸絕不反抗﹐呵呵笑道﹕ “今日落到你們手里﹐還有什麼話說﹖你們把天霸碎剁到這里﹐我也自覺比賊子逆匪高貴 些﹗”雷劍只是追問﹕“易主兒現在還在南京﹖她在哪座香堂﹖姓燕的﹐你不說﹐姑奶奶叫 你死不了活不成﹗”黃天霸便用腳輕踩一下燕入雲腳尖。 “好﹐我說──”燕入雲獰笑一聲﹐雙手在桌下托桌子暗暗用力﹐那桌子竟像活物一樣 騰地彈起老高。黃天霸絕不遲疑﹐袖中兩包石灰粉和著六支袖箭只在一眨眼間便撒了出去﹐ 屋里頓時漆黑一片﹐彌漫著的濃霧嗆得人一片咳嗽聲。 胡印中早已知這二人好狡異常﹐想不到這麼多人貼身威逼著﹐竟然敢突施奇襲﹐見黃天 霸揚手﹐便大喊一聲﹕“雷劍小心﹐暗器﹗”劈刀向黃天霸抹去﹐卻碰在一只磁碗上﹐稀哩 嘩啦一陣響。人人蒙頭閉目﹐只見人影幢幢﹐呼喝之聲不絕﹐卻誰也不敢亂用兵器﹐便聽有 人呻吟﹕“打著我了﹗”有人叫﹕“這是什麼﹐粘乎乎的﹖啊﹐血﹗”雷劍叫道﹕“都不許 嚷嚷﹗把燈點上──他們上了梁﹗”她揚手就是一鏢。胡印中聽燕人雲“哎喲”一聲﹐舉刀 上搠時﹐聽房上屋瓦“嘩”地一響﹐燕入雲已破屋而出﹐魚躍上了房頂。胡印中用刀猛地拋 戳上去﹐卻被黃天霸在梁上“當”地一格﹐頓時火星四濺。黃天霸身上似乎有打不完的暗 器﹐一手用刀支吾抵擋下面的刀棍飛鏢﹐一手不停地居高臨下揮洒。打得下面鬼哭狼嚎﹐往 桌下櫃後亂鑽。那燕入雲在房頂上跳腳大叫“反賊﹗紀家店里有‘一枝花’黨徒﹗快來人吶 ──”頓時便聽遠處、近處大鑼篩得響成一片﹐巡街的兵卒打著一串串燈﹐火蚰蜒一般急速 向紀家店方向游動。馬蹄聲、斥令聲﹐風雨中腳步踩在泥地上的叭嘰聲混成一片﹐給南京城 的深秋雨夜憑空增加了幾分恐怖和不安。雷劍眼見徒眾們一個個都乘機奪門溜了﹐見胡印中 還傻乎乎的和黃天霸廝拼﹐一跺腳道﹕“快﹐石頭城上我們有人接應﹗”拉著就跑。 黃天霸和燕入雲一個從房上跳下﹐一個從屋里躍出﹐此刻滿街都是火把燈燭﹐到處都是 人影﹐哪里還能見到雷劍的影子。黃天霸見官軍縛住五六個人﹐喝令﹕“全押到總督衙門﹗ ──入雲﹐帶上人──你看我的徒弟們都來了﹐到石頭城上去﹗”燕入雲暗地苦笑一下﹐答 應道﹕“走吧﹗” 雷劍拖著胡印中躲避著搜捕的官兵﹐在迷魂陣一樣的巷道里鑽來鑽去。她機靈得像燕 子﹐滑得像泥鰍﹐幾次被官軍張著﹐都閃避逃開了。他們不往石頭城方向﹐徑直向燕子磯一 帶逃去。 此刻的雨已經小了﹐西風還在一個勁地吹。寂寥的高堤上栽滿了子孫槐﹐叢叢灌木黑黝 黝地伸向不可測的暗夜深處。長江漲著秋汛潮﹐黑地里看不清水色﹐發出不間歇的咆哮聲。 一浪湧一浪地向堅實的大堤拍去﹐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在空中散去﹐落下﹐頃刻又重復一 次﹐擊得堤石都微微撼動。舉目四望﹐只能綽約看見碼頭上由泊船里閃爍出明滅不定的幻 火。那子孫槐柔韌的枝條﹐在風雨中時而被刮得壓倒掃地﹐時而又挺起濕淋淋的身子。除了 風聲、雨聲、浪濤聲和秋葉顫抖的簌簌聲外﹐幾乎什麼也沒有﹐整個世界都在它們的喧囂之 中。 “現在怎麼辦﹖”胡印中見雷劍嬌小的身軀裹在獵獵抖動的袍子里﹐縮著肩躬著腰﹐忙 脫下袍子給她加上﹐歉疚地說道﹕“雷妹﹐別怪我﹐我是想救易瑛一次﹐恩怨扯平﹐不然我 們這輩子心也不會安寧。要聽你的話﹐不至於吃這麼大虧。他們捉去的都是小角色﹐回頭我 們再設法救吧……”見雷劍不言語﹐胡印中料是她仍暖和不過來﹐拉她斜靠在一個避風的樹 窩子里﹐讓他偎在自己懷里﹐攏著她一頭濕軟的秀發﹐繼續說道﹕“我是個笨人﹐沒心思﹐ 被世道逼得走黑道﹐走到這一步兒﹐並不敢怨命──也總算見著了世面。現在我也想了﹐咱 們避得遠遠的﹐找一個有水、有柴的山窩兒﹐我會種莊稼﹐你也學會了織布﹐誰也不來往﹐ 咱們自種自吃﹐將來我們有了崽兒﹐就過好了……” 雷劍氣息微弱地哼了一聲。胡印中摸了摸她額頭﹐不禁全身一顫﹐說道﹕“雷妹﹐雷 妹﹗你燒得厲害﹗是涼著了﹖”雷劍這才從半昏迷中醒轉來﹐見是在胡印中懷里﹐滿意地笑 了笑﹐說道﹕“胡哥﹐你的話我恍惚中都聽見了……我高興﹐真的高興……我肩上著了姓黃 的一鏢﹐流血太多……這地方﹐這地方不能久留﹐不安全﹐要走……”胡印中一摸她腋下﹐ 果然又粘又濕﹐這一驚非同小可﹐“嗤”地撕下褂子前襟替她隔著衣裳扎好。說道﹕“先找 藥舖子﹐找郎中要緊﹐走﹗”就抱起她在懷中。 “不是找藥舖子、郎中要緊﹐是找藏身地方要緊……”雷劍呻吟著說道﹐“去﹐去見步 虛……”胡印中道﹐“那不是我們自己人﹐我料著曹鴇兒他們還未必出事﹐到她那里去﹗” 雷劍道﹕“步虛不是我們一伙﹐也不是朝廷的人──為著他自己安全﹐會收留我們的……曹 鴇兒太愛錢﹐靠不住……再說﹐我不想再跟易主兒﹐你是知道的……” 胡印中什麼也沒再說﹐抱著雷劍﹐沿著堤頂著風向西﹐高一腳低一腳踩著泥水直奔玄武 湖方向而去。 乾隆接到劉統勛和尹繼善的折子﹐已是十月初二。承德正在下頭場雪。草原上的白毛 風﹐把輕得像碎絹片子一樣的雪吹得滿院翩翩起舞。在空中打旋兒不肯落地﹐因此﹐雪雖似 模似樣地在下﹐地上其實只舖了一層白﹐連磚縫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時秋獵已經過去﹐蒙古 各王爺都已離去。每日從北京轉來的大都是奏事折子﹐除了報陰晴、說年成、奉歲入之外﹐ 多是請安帖子﹐乾隆雖忙﹐卻只在延熏山館。此刻坐在燒得熱騰騰的火炕上﹐喝著釅茶看折 子﹐時而隔玻璃望望外頭瓊花亂飛的雪景﹐也頗得情趣。見傅恆陪著皇後踏著薄雪進院﹐乾 隆隔窗便命﹕“王仁﹐給你主子娘娘挑簾子﹗”因見身後奶媽子還抱著裹得錦團似的永琮﹐ 便伸手拍炕﹐笑道﹕“把外頭大衣裳去掉﹐就在這炕上玩吧﹐給他蘋果﹐叫他用小刀子學著 削。” “老爺子﹗”奶媽子放下永琮﹐卻不肯給他刀子﹐正正經經的端容說道﹐“上回就划破 了手﹐這可不敢使的﹐您還沒下旨意﹐可在我心里﹐早拿他當太子爺呢﹗”乾隆笑道﹕“他 當然是太子。朕要的是拿得筆、也拿得刀的太子嘛﹗”皇後偏身坐在炕沿﹐看一眼弟弟﹐說 道﹕“皇上今天好像很高興﹖” 乾隆還是把裁紙刀遞給永琮﹐笑道﹕“一條糧足﹐一條兵精﹐一條武備﹐一條文修﹐今 年都辦了﹐都好﹐朕自然歡喜。江南晚稻比去年多收一成呢﹗尹繼善說要多運一百萬石糧來 京﹐給朕的京師子民造酒。朕說﹐還得造個酒池來盛﹐不成了殷紂王了﹖但這一百萬石還是 要收﹐都補貼給阿桂練兵用。古北口天冷﹐用糧食換些羊毛氈發到軍中﹐不亦樂乎﹖”傅恆 躬身笑著﹐說道﹕“春秋之把醴酒無缺﹐尹繼善還是一番誠意。他送的百衲衣因不知阿哥身 材﹐其實是碎布拼起來的大布﹐花花綠綠十分有趣。像老萊子在戲台上那種衣服﹐遲些叫人 量量身體﹐叫棠兒來作。”奶媽子插口道﹐“外頭的布進來得當心。我們老舅爺家小表叔﹐ 就是因穿百衲衣﹐惹上痘兒。人不試過我不叫小主子挨身﹗”乾隆道﹕“你想得細﹐就是這 麼著﹐叫人試過﹐洗淨、蒸煮、暴晒﹐然後貢進。”又笑道﹕“你怕他削了手。你看﹐阿哥 已經削好了﹐不但皮兒薄﹐也連得長──兒子﹐這就是能耐﹐跟你乳媽去吧﹗”這才轉臉問 傅恆﹐“尹繼善和劉統勛的折子都看過了吧﹖”皇後見他要說政事﹐也斂身一禮退了出去。 “奴才看過了﹐”傅恆正容答道﹐“張某人突然瘋傻﹐實在太出人意料。‘一枝花’在 四處廣布耳目﹐豈能坐而待斃﹖一定又走了。此事尹繼善和劉統勛防隙不周﹐有失職之罪﹐ 應該有所處分。至於張秋明﹐他是個瘋子﹐革職罷斥也就夠了。”乾隆道﹕“張秋明心地偏 狹齷齪﹐瘋了朕也不饒﹗先帝手里有一個姓白的詹事瘋了﹐他是每天四更都去午門外望門行 禮﹐用簸箕盛了白米到先農藉田﹐說是種糧﹐等著皇上來種。那也是瘋﹐張秋明怎麼不瘋出 這個樣兒﹖至於尹劉二人……就降級處分吧。”他默謀了一會兒﹐突然一笑﹐說道﹕“莊友 恭中狀元﹐是宦場得意而瘋﹐張秋明軋錯苗頭﹐是宦場失意而瘋。功名﹐這麼厲害﹖”傅恆 笑道﹕“立德、立言、立功﹐三者有一永垂不朽﹐立德、立言不容易﹐也不實惠。立功的道 兒上人就多﹐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並非他那一百多斤就果真值錢了﹐是那身袍褂值價多了。 尹繼善要剝他那身衣服﹐他自然受不得﹐因秉氣渾濁﹐就想不開﹐瘋傻就成為自然。因罷官 羞憤自殺的﹐又何嘗不是一個道理﹖” 說到“立言”﹐乾隆又想起修書﹐皺眉說道﹕“各省報上來的書單子﹐紀昀都呈奏過來 了。新奇有致的才幾百種﹐這怎麼成﹖不搶、不奪﹐又不入門搜索﹐君父向臣子借本書﹐還 給押金﹐怎麼就這麼推三阻四﹖再不然﹐朕要下詔﹐令文人互相推薦存書﹐看他們說是不 說﹖借是不借﹖”傅恆嚇了一跳﹐這樣硬來﹐不但有藏書人家人人自危﹐惶惶不寧終日﹐且 極易引起無端的訐告事端﹐借舉薦之名行誣攀之私﹐畏罪焚書的弊端﹐也可發生。宦場中人 多有文士﹐常常窖藏家書﹐若和官場科場勾心斗角混攪一處﹐更會攪亂了大朝局。他思量著 笑道﹕“皇上﹐如今是盛世﹐人人家家安居樂業﹐您是聖明太平天子﹐天下皆有口碑﹐還該 是無為而治。兒子怕老子﹐怕借書不還﹔或怕老爺子看了有忌諱﹐受處罰﹐這是個慢慢打消 顧慮的事。互相舉薦藏書﹐易開訐告之風﹐為征借書弄得有些小人興風作浪﹐雞飛狗跳牆地 攀比咬啃起來﹐不是您的本意﹐也憑空添了戾氣。小人們作惡會累及聖德的。”乾隆聽著已 經釋然﹐笑道﹕“朕是隨口說氣話﹐並不真的要這樣辦。”傅恆松了一口氣﹐笑道﹕“君無 戲言呢﹗”說著﹐王義進來稟道﹕“阿桂在外頭遞牌子呢﹗主子見不見﹖” “叫他進來。”乾隆吩咐道﹐因見傅恆起身要辭﹐虛按一下手道﹕“你不要忙著料理你 那一攤子。訥親那份折子我轉給阿桂一份﹐他從古北口趕來﹐一定有不同意處要建議﹐你也 一處聽聽。”說著阿桂已經進來﹐打袖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禮。乾隆見他一頭一身的雪﹐連脖 子上的雪水也不敢擦﹐說道﹕“給阿桂擰把熱毛巾──你穿得太單了﹐騎馬冒雪喝風而來﹐ 也不防著生病﹗”因見王禮端著一小砂鍋野雞崽子香菇湯進來﹐還冒著騰騰熱氣﹐順手指給 阿桂﹐說道﹕“這是汪氏做的﹐──賞阿桂用了﹗” 阿桂忙又謝恩﹐用羹匙舀一大勺兒咕地吸了﹐說聲﹕“好鮮﹗”頓時燙得攢眉搖頭﹐含 在口中不能嚥也不能吐﹐惹得乾隆和傅恆大笑不止。阿桂好容易嚥下﹐說道﹕“奴才沒出 息﹐出了西洋景兒了﹗”乾隆道﹕“你慢慢兒吃﹐誰和你搶呢﹖”便扯過劉統勛奏章來看。 翻到後邊敬空上﹐援筆寫道﹕ 爾及尹繼善折已閱。朕原思爾二人素來持重﹐始未料及亦有此疏漏處﹐看來“完人”二 字古今為難也。既辦差有誤﹐不能不儆戒﹐著即各降二級記檔存案。張秋明私欲不得﹐竟致 瘋癲﹐洩露匪情﹐致使差使敗壞﹐情殊可恨﹐此人先偽君子而後真小人﹐面目亦可憎。而前 尹繼善亦曾屢保﹐何無知人之明乃爾﹖朕亦為汝一嘆﹐諒爾亦愧悔莫及﹐故不另作罰黜耳。 設采訪遺書局辦理大佳。各省督撫征借圖書成效甚微﹐無人、無設施、無措施之故也。即行 交部轉發﹐為各省效法之范也。 想了想﹐在後邊又添一句﹐“百衲布已賞收﹐皇後甚感爾誠。欽此﹗”見阿桂滿頭大汗 過來謝恩﹐乾隆便放筆﹐笑道﹕“朕推食食你﹐當得你這一謝。你幾百里沖寒趕來﹐想必為 了訥親的奏議有不妥之處了﹖坐﹐坐麼﹗” “皇上聖明燭照﹗”阿桂欠身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蹙眉說道﹕ “奴才大小金川都看過﹐且深入過腹地孤軍作戰﹐情形還略知道些。訥中堂這個總糧庫設在 下琅口﹐不知是哪個人的建議﹖應該殺掉他﹗”見乾隆招手﹐阿桂忙起身過來﹐把那張小紙 攤在炕桌上﹐指點哪里是刷經寺大本營﹐從哪里進兵小金川﹐刷經寺周匝清兵駐營和莎羅奔 打仗的慣用手段﹐說道﹕“從小金川的下寨到下琅口只有不到一天的旱路﹐從下琅口到刷經 寺要足走一日﹐糧庫設得離自己遠﹐離敵人近﹐這是一大謬誤。” “嗯﹗” “糧庫西邊設兵太少﹐只有一個棚。您瞧﹐這是刮耳崖﹐旱路就在刮耳崖西北﹐莎羅奔 的人易集易散﹐行動極快﹐聯絡極易﹐一千騎兵從北路走﹐那一棚兵無論如何不是對手。別 說燒我們的糧庫﹐劫走一半也不是難事。這不是以糧資敵麼﹖看來﹐訥中堂似乎就沒有實地 去看看﹗” “唔﹗” “軍無糧自亂。奴才要說的就這一句﹗” 乾隆沉思著看那圖﹐良久用手一搗﹐站立下炕﹐一邊想一邊踱步﹐說道﹕“這句話值千 兩黃金﹗傅恆﹐你看看﹐朕沒有打仗﹐都看著不對。那張廣泗出兵放馬幾十年﹐連他也看不 出來﹖”傅恆早已在留意﹐他自己心中就有一幅金川圖志﹐自然也百思不解﹐遂道﹕“那地 方太潮濕﹐霉糧的事難免﹐也許是怕霉變﹐才放在下琅口﹗”乾隆生氣地道﹕“糧食霉也霉 在自己手里﹐不能霉到莎羅奔肚里﹗──昏憒﹗” “也不單為怕霉。”阿桂說道﹕“下琅口到刷經寺大本營有一條路可以通牛車﹐這里有 一條黑葉河﹐訥中堂他們算計著可以用船運糧﹐說不定是這兩條動了這一相一將的心。殊不 知下琅口離成都比刷經寺還遠﹐等於是把糧食多運一個來回。如果把糧食總庫設在這里─ ─”他用小指甲掐了一掐盡頭寨﹐說道﹕“盡頭寨這地方偏僻﹐道路也窄﹐只能用馬馱人 背﹐但正為出入不便﹐敵人來襲也不容易。把下琅口防護糧庫的兵力用來運糧防霉﹐那是綽 綽有余──我猜訥中堂想把糧庫的兵力投入戰列。其實在川西打仗﹐蜀道淖泥中的軍糧一斤 可頂四十斤。如果被莎羅奔搶走﹐彼得四十我失四十﹐實耗八十斤。糧食就是軍心﹐就是兵 力﹐這個賬就更難計算。皇上﹐請斟酌奴才這一建議﹐如果不謬﹐立即下詔訥中堂調整布 局。莎羅奔這麼長時間不來襲糧﹐是因為他心智太強﹐怕中埋伏。一旦知道虛實﹐明白訥中 堂的用心所在﹐早就沒這座糧庫了﹗” 乾隆用驚異的目光盯了阿桂一眼﹐還是個英俊少年﹐剛剛留起的髭須茸茸的﹐還帶著微 黃色﹐但額前眉心的皺紋稍一凝思便聚在一處﹐那是熬夜擰心血人百試不爽的証據。見阿桂 的手背都凍得龜裂了﹐粗糙的手掌上厚厚一層老繭﹐乾隆又不禁一陣心疼。因問傅恆﹕“阿 桂現在是副將銜兒﹖”傅恆還在凝神想阿桂的話﹐忙道﹕“是實缺參將﹐吏部、兵部議了副 將銜﹐礙於資格﹐還不能升實缺副將。”乾隆道﹕“什麼資格﹖‘資格’二字單指年歲宦齡 的麼﹖叫考功司的人好好翻翻《說文解字》﹗用張廣泗就是用資格用壞了﹐盡打敗仗﹗給阿 桂補實缺將軍。” “扎﹗”傅恆忙答應﹐又對發愣的阿桂道﹕“怎麼還不謝恩﹖──這是特旨簡任﹐無需 再經吏兵二部考議。這樣﹐阿桂將軍在古北口訓練新營﹐就更加名正言順了。”阿桂本一失 意旗人﹐性情原是豪放不羈﹐兵兇戰危、身處死絕之地數年﹐已是歷練得深沉有度﹐盡自心 中興奮﹐卻壓得半點不露﹐伏身頓首說道﹕“奴才在金川並沒有寸功建樹。請萬歲收回成 命﹐待練兵有成﹐陣前立功後﹐再作恩賞﹐以為進步余地。” 乾隆偏著腦袋思量有頃﹐大小金川煙瘴之地匯集大軍將近六萬﹐飽受風餐露宿之苦﹐見 阿桂身在帝闕之側驟升高位﹐確實會有人生怨望之心。遂笑道﹕“朕一言既出﹐焉有收回之 理﹖放心﹐朕心里天公地道。訥親著進伯爵位﹐以下將士按甘苦勞績﹐分別具本議敘。前敵 將士各人再加一兩月例。這樣﹐就不致於把你放在風口兒上吹了。”又對傅恆道﹕“古北口 練兵﹐大小金川用兵﹐諸凡軍事﹐要詳明寫信知會張廷玉和鄂爾泰﹐要詢問鄂爾泰病況﹐叫 太醫院奏復。朕只下恩詔給訥親﹐你寫信給他談糧庫的事﹐要他火速轉移。還有征書的事﹐ 告訴紀昀﹐只能勸導﹐不能硬來。給尹繼善劉統勛的信要多加勸慰﹐處分是處分﹐恩情是恩 情﹐不要叫他們涼了心。就這幾封信﹐又夠你忙一夜的了。”說完便擺手叫跪安﹐自己步出 殿來。傅恆和阿桂還跪伏在地﹐聽乾隆在滴水檐下驚喜地叫一聲“好雪”﹐正要起身﹐乾隆 卻又踅了回來﹐要更衣、披鴨絨斗篷、蹬鹿皮油靴﹐對二人笑道﹕“你們都是忙人﹐朕可要 討一個時辰的閒了。京師直隸報天陰﹐今天一定也下雪。傅恆還要再寫信──不﹐專擬一份 明發廷諭﹐著直隸總督、巡撫、順天府尹﹐所有親民官員都要下鄉去看﹐一是陳房陋舍﹐雪 壓倒了的要安置﹐二是無力舉炊的還有無依無托的乞丐﹐要賑糧給柴炭。不許有凍殍、餓 殍﹐要各道觀察巡視糾劾。就這些。”說罷親自挑簾出去﹐獨自尋幽探勝去了。 博恆和阿桂從殿中出來﹐撲面一陣罡風襲上丹墀﹐激得二人同時打個寒噤兒﹐檐下銅馬 上掛了雪﹐木鈍鈍地互相撞擊﹐發出像是核桃落在瓦罐里那樣的響聲。放眼看去﹐遠山已蒙 在雪霧之中﹐柏牆松林和矮矮的冬青樹﹐白雪翠葉斑駁相間﹐像一塊塊巨大帶翠的漢白玉 屏﹐矗立在萬花狂翔的野曠之中。二人都為之精神一爽﹐廝跟著出了山莊儀門﹐正要揖手相 別﹐卻見莊友恭披著蓑衣騎一頭灰驢過來。傅恆不禁笑道﹐“狀元公﹐今日難得雅趣呀﹗從 哪里弄這頭毛驢﹖我也要弄一條來﹐幾時到熱河的﹖” “是六爺啊﹐哦﹐阿桂也來了﹐”莊友恭忙下驢寒暄“我昨晚到的。心里一直懊悔﹕要 是走慢一點﹐今日騎驢赴帝闕﹐沖雪而行﹐是何等雅趣﹗”又對阿桂笑道﹕“這些是你的戈 什哈了﹖站得像釘子一樣﹐你練兵有方﹐准定升個副將呢﹗” 傅恆不禁失笑﹐說道﹕“你這可估到圈子里頭了﹐阿桂現在已經是明公正道的將軍﹐品 秩和我一樣了。”因見阿桂的從人果然像的一個個木樁子似的直立在雪地里。傅恆環視眾人 道﹕“有點精神﹐像個行伍的樣子﹗──兄弟們﹐告訴你們個好信兒﹐阿桂已經榮升將軍﹐ 旨意隨著就發到軍中了﹐好好努力巴結差使﹗”軍士們齊聲答道﹕“賀桂軍門榮升﹗”阿桂 不便滯留﹐見人牽過馬來﹐一邊接鞭﹐一邊說道﹕“莊兄、六爺﹐我這就去了。容後再 敘﹗”說罷一躍上馬﹐十幾個戈什哈也都牽馬翻身上騎﹐在一片雪塵中遠去了。莊友恭熱衷 功名﹐有個至死不改的痼疾。當年與阿桂都是一會中人﹐今日阿桂陡然建衙拜將﹐自己還是 個小小的郎中﹐相比之下﹐不啻天淵有別﹐乘興賞雪的情趣﹐頓然消失。傅恆見他一臉悵惘 之色﹐生恐他再犯痰氣﹐拍拍他的肩頭﹐撫慰道﹕“阿桂是軍功﹐要走文臣路子﹐還是比不 上你這狀元公﹗你這次從京里來﹐沒見著錢度他們麼﹖聽說雪芹又離開了宗學﹐是怎麼回 事﹖” “我們曾聚過幾次﹐後來都各自忙去了。”莊友恭一陣恍惚﹐神思已經定住﹐笑道﹕ “大家都忙﹐好似食盡鳥投林。我臨來時見了敦誠﹐他說雪芹已經移到張家灣﹐那里有看守 曹家祖塋的老輩子家人。敦誠原來也有莊地在那里﹐都有點照應﹐比起在北京是無法提了。 他現住在三間草房里﹐我捎信請他進城﹐也不肯來﹐說是京師里正傳天花兒﹐怕孩子沾惹 上。後來就再沒有信兒──六爺﹐他還是得有個差使﹐您得幫他一把兒。” 傅恆站得久了﹐底下靴子被雪水浸透﹐覺得冷﹐微跺兩步﹐說道﹕“開春我就回北京﹐ 只能到時候再說了。那個劉大鼻子不是什麼正經東西﹐上回跟劉統勛說起《紅樓夢》﹐他說 是淫詞小說﹐疑是雪芹寫的。紀昀也問過我﹐曹□是不是曹雪芹﹖我葫蘆提兒用別的話掩過 了﹐朝廷現在留心這些事﹐我們有官身的﹐更得留神兒﹐處在我這位子上﹐行動太扎眼﹐你 可以給雪芹寫封信﹐叫他穩住神﹐別張揚書的事。我最怕紀曉嵐揣摩迎合磨勘書籍﹐那些 ‘魔(磨)王’們挑剔周納﹐鬼曉得會挑出什麼刺兒來﹐不就敗壞了﹖──今兒我太忙﹐消 停一點﹐咱們吃酒細說﹐好麼﹖”莊友恭原本是要去拜謁傅恆乘雪興游的﹐聽見說“忙”﹐ 也就就腿兒搓繩﹐笑道﹕“你忙你的﹐我還看雪去”說罷騎驢而去。 傅恆匆匆趕回下處﹐略暖暖身子便寫信﹐第一封信卻是寫給棠兒的﹐只講“京師既傳天 花﹐甚慮府中人和康兒惹及。嚴戒家人外出﹐可杜門謝客﹐勿以等閒視之”。 熾天使書城
【四十 乾隆帝喪子慰中宮 曹雪芹淚盡歸離恨】 北京的天冷極了﹐頭場雪下過就起了凍﹐堆積在街兩邊的雪﹐中午只化一會兒﹐過晚就 又凍成深褐色的凸凹不平的冰路﹐上面印滿了人的腳印和馬驢騾蹄子印跡﹐雪水將凝未凝時 軋過的車輪溝兒﹐也都在夜風中被凍得硬如堅石﹐走起來難極。 錢度接連得到敦敏、敦誠兩封信﹐請他到張家灣去看看曹雪芹﹐都沒有動身﹐一來是道 遠難走﹔二來他現已是部院大臣﹐內廷有人正考究“曹□是不是曹雪芹”﹐還放出風聲說 “《紅樓夢》是淫書邪詞”﹐此刻見曹雪芹自覺有些不便。他心里其實最惦記的還是曹鴇兒 帶著他的兒子﹐北京傳痘兒﹐江南傳不傳﹖曹氏到底和易瑛一案沾包兒沒有﹖得想個法子弄 過孩子﹐甩掉這個老鴇子。這些糟心的事整日索繞在心頭﹐連部里差使也都在敷衍了事。到 十月初七﹐他才從刑部讞獄司黃堂官處見到江浙兩省清剿“一技花”會匪名單﹐各地香堂堂 主、執法長老、護教韋陀、金剛徒弟﹐共是一千零四十人﹐遵劉統勛、尹繼善憲命﹐只扣留 堂主、韋陀和長老二百四十六名拘押在監﹐其余一概取保省釋﹐細看時﹐連取保的人犯中也 沒有曹鴇兒﹐這才放心舒了一口氣。黃司堂是個老京官﹐和錢度極熟﹐開玩笑說﹕“老衡別 是和易瑛、雷劍她們沾惹過什麼﹖放心﹐要緊的一個也沒捉到﹐捉到的都是不要緊的。老 劉、小尹聖眷那麼好﹐都受了處分呢﹗不過這回‘一技花’算攤子坍到底兒了﹐覆巢之下無 完卵﹐劉延清不是無能之輩﹐你要和她‘那個’過﹐趁早趕緊去舉發﹗”錢度笑道﹕“別扯 你爹的老蛋了﹐我還有事──改日再嘮﹗”說罷便回衙門。卻見傅恆府里的小王頭進來﹐錢 度怔了一下﹐說道﹕“你不是跟六爺在承德麼﹖六爺回來了﹖” “傅相沒回來﹐”小王頭本來極隨和的人﹐被傅恆軍法治府﹐練得舉手投足莊重利落﹐ 一本正經把一封信雙手遞給錢度﹐說道﹕“這是相爺給你的信﹐請給我寫個回執。我是回京 給夫人帶藥的﹐我家少主子正出忌諱。傅相從蒙古醫生那里弄的不知什麼寶藥──得﹐您名 字簽在這里﹐好﹐小的告辭﹗”錢度笑道﹕“真是傳軍書規矩。連茶錢也不要﹖康兒既出痘 兒﹐告訴你家主母﹐明日我過去請安。”小王頭道﹕“請爺過些時再去﹐府里祭著痘神娘 娘﹐連我這在外家人都不許跨進大門檻﹐我們老爺子親自把門兒呢﹗”說罷去了。 錢度這才拆閱傅恆的信﹐除報聖安的話頭﹐要他撥二十萬石飼料糧押運王爺屯﹐科爾沁 過冬存欄牛羊多於往年一成半﹐防著餓壞了。又囑他去見見紀昀﹐把征借圖書的銀子數目坐 實造冊上呈御覽﹐不要等紀昀來催。還有各地巡撫總督正在舉薦碩儒應博學鴻儒科﹐車馬轎 船川資也要早作准備﹐定出路途遠近﹐按里計價﹐務要夠用﹐且不能浪支等等﹐寫了三張 紙﹐都是指令口氣。未了卻問﹕“見雪芹否﹖甚念。可代我一往﹐或資助些銀兩。此等天 氣﹐恐其饑寒也。”錢度猛地想起敦氏昆仲的囑托﹐倒覺不安起來。立刻出來傳呼備轎﹐一 溜風兒抬著徑往紀昀西直門內私宅。卻又被擋在門外。門子說道﹕“我們少爺也出痘兒﹐請 大人回步。改日老爺親自謝罪。”錢度不禁目瞪口呆﹐怔著道﹕“今年傳痘兒這麼厲害﹖我 有要緊公事要見曉嵐公呢﹗” “我沒說清楚﹐我們老爺並不在家。”門子左右看看﹐壓低了嗓道﹕“有密旨﹐叫老爺 去天壇給太子爺祈福﹐七阿哥(永琮)也出花兒呢﹗” “真的﹗” “當然是真的﹗”家人神秘地說道﹐“萬歲已經從昨日起輟朝。待太子爺花兒發齊了才 視政呢。慈寧宮太後老佛爺都去了痘神娘娘廟降香﹐皇上旨意叫江西龍虎山和北京大佛寺同 時作道場﹐名目兒是為天下病人祛瘟﹐其實還為的是七爺﹗皇後娘娘已經請旨﹐懿旨命釋放 輕罪囚犯﹐連‘一枝花’這樣的大案﹐都已經停審──您一路過來﹐北京城家家掛紅布符﹐ 懸豬尾﹐吊螃蟹。在豆神娘娘廟﹐往功德箱里塞錢的﹐頭天起更就得去排隊挨號兒﹐香灰堆 得連香鼎都看不見了﹗──這是大劫﹐真的是銅牆鐵壁擋不住﹐王子、庶民一樣﹗”這位饒 舌的門子說完﹐居然還又合掌向天﹐念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 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還要絮叨時﹐錢度已經去了。 既然連傅恆也來了信﹐看望曹雪芹的事就不能等閒視之了。錢度便不再回衙﹐徑乘轎回 府﹐取了二十兩散碎銀子﹐見箱子里有從南京帶回的寧綢﹐也取出一匹﹐命家人都塞進馬褡 子里﹐也不叫從人﹐自己換了便衣﹐只說了句“天黑趕回來”﹐便騎著走騾出門向北﹐趕往 張家灣來訪曹雪芹。路過玉皇廟東豆神娘娘廟﹐錢度在騾上遠遠看﹐只見人山人海的香客擠 擁不動﹐沿街一里多長﹐全都是賣金銀紙箔的﹐香燭黃棱攤子前都圍滿了人﹐多是城里城外 遠鄉近廓趕來的老婆子婦人﹐有許願的、有還願的﹐有愁眉不展的也有眉開眼笑的﹐嗡嗡嚶 嚶人聲傳來﹐都是念佛念觀音﹐祛病祈福之聲……手搭涼棚嗟嘆一聲正要趕路﹐忽然一眼看 見芳卿從豆神廟那邊﹐踉踉蹌蹌過來﹐錢度叫聲﹕“芳卿嫂子﹗”忙下了騾子。 “是……是錢老爺啊﹗” 芳卿不防在這里還有人叫她﹐忡怔一下﹐抬頭見是錢度﹐問道﹕“聽您家人說﹐您去了 承德﹐回來了﹖”說著便蹲了個福兒。錢度這才看清芳卿臉色又青又白﹐眼泡兒腮下發淤﹐ 仿佛幾天沒睡﹐又像是哭過﹐眼瞼下帶著薄暈﹐目光也有些呆滯﹐因說﹕“雪芹在家吧﹖孩 子們還好﹖我正要去你家呢﹗”招手叫過一乘轎子﹐說道﹕“瞧你身子骨兒這麼單弱﹐走著 來了﹖就窮﹐何至於到這份兒﹖請上轎﹐我騎牲口﹐一道兒走。” “我們都不會過日子﹐當家的又沒了差使。”芳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忸怩地看了看 那轎子──她委實也是走不動了──說道﹐“新搬來張家灣﹐曹家老族里上下都得打點﹐還 有左鄰右舍……欠人家的也就不少。今非昔比﹐真的是窮了……” “你跑老遠的進城做什麼﹖借錢麼﹖” “我昨個兒就來了……大毛、小毛都出痘兒﹐透不了□兒﹐渾身發熱。我……我來豆娘 娘這兒許願……” 錢度一怔﹕又是患這個﹗但他已經聽得多了﹐已不覺意外。只跺腳嘆道﹕“黃鼠狼單咬 ──瞎﹗這個雪芹也是的﹐也信這個﹖叫你一個女人跑這遠的路弄這無益的事﹗”芳卿道﹕ “他不叫我來﹐我說迸城借錢抓藥才出來……”“別說了﹐”錢度道﹕“咱們趕緊兒走﹗” 於是一轎一騾緊著往通州張家灣趕來﹐錢度只想有四五十里﹐誰知過了通州一問芳卿﹐ 還有二十里﹐錢度算算﹐怕天黑前坐轎趕不到﹐便打發轎子回去﹐另覓一匹馬自己騎了﹐把 走騾讓芳卿騎﹐巴巴兒的﹐總算酉初時牌趕到了張家灣。芳卿用手一指村北道﹕“錢爺﹐那 就是﹗”拔腳便走。錢度算了馬腳錢﹐緊追著過來﹐只見凍得鏡面一樣的通惠河漢上架著一 座小石橋﹐樺樹林畔﹐孤零零地立著三間草房﹐門緊閉著﹐矮低的草檐下開著個黑洞洞的窗 戶﹐房頂上枯干的苫草在風中瑟瑟發抖。雞不鳴、狗不叫一片死寂。驀地﹐一種不祥預感襲 上錢度心頭﹐看芳卿時﹐也似乎有了恐怖感﹐一溜小跑地喊著﹕“大毛、小毛﹗”錢度把韁 繩扔了﹐也趕著往里跑﹐剛跨進院子﹐便見芳卿一聲不響﹐沿著門框溜癱在地上﹗急趕著進 來。錢度也驚呆在當地。 這是怎樣的慘景﹗冷冰冰三間小茅屋連界牆也沒有﹐打通著﹐煙熏了的牆上掛著一幅去 年的灶王神像﹐白眼珠子永久不動地凝視著裂著隙縫灌著冷風的四壁﹐沿北牆放著兩口酸菜 缸﹐缸蓋上老瓷碗扣著剩飯﹐還有一碗當菜的煮黑豆﹐從缸里散發的酸味里還微帶著一股霉 臭味。一張破板床上靠牆癡坐著曹雪芹﹐胡須滿腮﹐發辮蓬亂﹐木偶樣一動不動﹐床靠 “窗”一頭﹐並排睡著一大一小兩個毛毛﹐臉上已經蓋了紙。小腳趾僵硬地挺翹著……火盆 里的炭早已熄滅﹐除了床頭兩盞悠忽閃動的長明燈﹐半點煙火氣也沒有﹐還有一個女人穿著 補丁衣服﹐一言不語在床邊小凳子上坐著﹐疊紙箔元寶﹐只抬頭看了看錢度便又埋頭作自己 的事。 “雪芹﹐雪芹﹗” 錢度活似身在夢中進了一座嚇人的空廟﹐像是呼喊曹雪芹又像想把自己從夢中喊醒﹐連 喊了幾聲﹐說道﹕“我是錢度﹐錢度﹐錢老衡﹗上天﹐你……你這是怎麼了﹖”一邊喊﹐一 邊拖著半癱的芳卿到床邊﹐對那女人道﹕“這位好心嫂子﹐是來幫忙的吧﹖快……想辦法弄 點熱開水……這屋里太冷﹐活人也受不──”話未說完便止住了﹐他認了出來﹐這個衣著襤 縷的女人是張玉兒﹗家住在前門外﹐當年錢度不知踏過多少次她家門檻﹐吃豬頭肉﹐和勒 敏、曹雪芹就豬肝下酒。勒敏和玉兒失意分手﹐錢度還曾有意向她提親……這才過去幾年﹐ 各人遭際竟如此懸殊﹗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又復見面﹐造化啊﹐命啊﹐數啊…… 怎麼這樣安排法﹗ “曹哥﹐這位爺說的是﹐可不敢這麼苦坐下去。”玉兒站起身﹐用手支著腰﹐不勝倦怠 地說道﹕“這是前世里留下的因緣﹐是命。您就吞下認了吧。去了的已經去了﹐活著的還要 活﹐單是張家灣﹐這一劫就走了二十多個﹐天意這樣兒﹐人有什麼法子﹖嫂子也不是什麼好 身子骨兒﹐這麼苦巴巴的﹐還不如好好哭一場……唉﹐我回家給您提壺熱水來……”說罷﹐ 冷漠地看一眼芳卿和錢度﹐踏著殘雪去了。 玉兒的家離雪芹家只有幾十步路﹐她一進門就從缸里向鍋里舀水﹐默不言聲抽柴、引 火﹐丈夫蹲坐在炕桌邊叭嗒叭嗒抽著煙﹐說道﹕“瞧見曹爺門口有騾子﹐怕是來客了吧﹖我 剛去東家挑水﹐掌櫃的給了幾塊糕﹐你送開水時拿去吧──別生嫂子的氣了﹐她也是大家子 出來的﹐跟曹爺一樣﹐有錢了就使﹐不懂細水長流過日子……這麼冷的天兒﹐跑北京城﹐她 個婦道人家﹐不心疼男人、孩子﹖你先去﹐我在家把豬圈起起﹐也過去幫著料理。”玉兒仿 佛從心底里透出一口長氣﹐陰郁的臉色和緩過來﹐在□啪作響的柴爆聲中﹐說道﹕“我也氣 芳卿嫂子﹐也氣曹家三爺﹐那干子‘爺’﹐總是一族兄弟﹐一個祖墳﹐芹爺到了這一步兒﹐ 連一分照應也沒有。芹爺來時少給了他們東西了﹖﹗他娘的﹐是些什麼東西﹗”她是個使氣 任性的女子﹐氣得“□”地把攪火棍扔在一邊。那漢子見水開了﹐玉兒也不動﹐忙跳下炕﹐ 向壺里舀水﹐笑道﹕“你這脾氣真叫沒法。把水送去吧﹗”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不是上不了台面兒嘛……” 玉兒這才起身﹐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提著開水來雪芹家﹐遠遠便聽芳卿哀哀慟哭﹐ 雪芹也發出時噎時舒的嚎聲﹐進門見錢度正在安慰﹐因嘆道﹕“這一哭出來﹐我就放心了﹐ 就怕慪著在心里﹐那要慪出病的……唉……大毛小毛啊……多好兩個寶娃娃……一轉眼就去 了……老天爺怎麼這麼不開眼吶……”說著她也號哭起來。 “這麼著說﹐芹圃外頭還欠著人不少饑荒。”錢度心里有事﹐急著當天趕回去﹐雪芹眼 下這情形兒也不宜留客﹐遂說道﹕“這點子錢﹐先不還帳﹐先把孩子入了土﹐打點著也就近 了年關。我回去﹐恐怕還要走一趟口外﹐從阿桂那里要一點。現在我官不小﹐一個外來錢也 不得──總包在我身上就是。不要緊﹐都是本家曹姓﹐還能連這點擔待也沒有﹖你看你﹐連 淚都干了﹐你再有個三災兩病﹐叫芳卿怎麼辦﹖我得回去了。劉嘯林雖回了南邊﹐脂硯畸 笏、他們打諒還在西郊﹐叫他們也來瞧你。熬過這一陣﹐再謀個差使﹐慢慢就又活泛起來 了……”見雪芹一家如此淒惶﹐錢度動了情腸﹐心里一熱﹐也墜下淚來﹐忙又安慰幾句﹐出 門打著騾子﹐逃跑似地離開了張家灣。 小王頭騎快馬送回了棠兒給傅恆的信﹐傅恆展讀﹐知道“康兒痘已出齊﹐身子不燒﹐已 能進稀飯﹐郎中說險症已過”。頓時心里略松了一口氣﹐但七阿哥的痘卻發不出來﹐他仍是 煎心不安。姐姐從十六歲就跟乾隆成婚﹐端莊淑賢﹐不但乾隆敬愛﹐六宮里無論嬪妃媵御﹐ 沒有不賓服欽敬的﹐只是子息上頭磋跌﹐令人扼腕無奈。先頭生二阿哥永璉﹐九歲上染恙命 赴黃泉。好容易七阿哥又長到兩歲﹐眼見又得天花﹐又是恩赦﹐又是賑濟﹐許願設醮﹐輟朝 罷政﹐延請名醫﹐用盡好藥﹐百般設法救治﹐總不見些兒效應。他這個舅舅只是干看著沒辦 法。又擔心富察氏舊疾復作﹐還隱隱恐懼著恩寵更替﹐怎麼放得下心﹖因沒情沒緒﹐傅恆怕 言語出錯﹐在承德也絕不接見大臣﹐只是一封又一封寫信﹐給北京六部九卿指示﹐每封信都 請老夫子細看過﹐然後才發出交辦。因見張廷玉發來請安折子﹐傅恆琢磨了一陣子﹐便到山 莊延熏山館送牌子請見﹐剛過煙雨樓﹐便見太監卜悌一溜小跑過來﹐顏色不是顏色﹐喘著白 氣說道﹕“六爺﹗主子在山館後邊娘娘那兒﹐叫過去呢﹗” “七哥兒﹗”傅恆心里轟然一聲﹐沒敢問﹐大步流星跨著步子跟了進去﹐剛過延熏山館 儀門﹐便聽見佛堂西殿傳來隱隱的哭聲﹐傅恆心里猛地一縮﹐腳踩在一塊溜冰上﹐踉蹌幾 步﹐幾乎摔個仰巴叉﹐踉蹌著進了殿中﹐果然見七阿哥永琮軟軟地躺在呆若木雞的奶媽子懷 里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凝視殿頂的藻井﹐瞳仁卻是散了。幾個御醫都嚇得臉 色慘白﹐直挺挺跪在殿門口。皇後富察氏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半躺在大炕引枕上﹐不說、 不動、也不哭﹐大睜著眼睛﹐干涸得連一點淚也沒有。鈕祜祿氏和那拉氏卻是放聲號啕﹐手 絹子都濕淋淋的。驀然間﹐那奶媽子突然醒轉過神來﹐她的聲音嘶吼﹐蓋倒了所有人的嗓泣 哭聲﹕“哎□□……我的小主子啊……我的小親親心肝兒主子爺吶……怎麼的會有這種事﹖ 怎麼的……我連一步殿門都沒有敢出﹐哪個天殺地剮的把病氣兒帶進來的啊﹖啊……我是枉 擔了心事﹐枉操了心啊……哎──□□□……我跟了你去吧我的嬌主子啊……” 乾隆原本還能撐得住﹐只皺著眉頭凝視兒子﹐聽她哭得淒惶﹐突然心里酸熱難耐﹐淚水 也似走珠兒般滾落下來。傅恆眼中滾著淚吩咐﹕“把哥兒抱下去安床。這里鬧著不是事﹐萬 歲爺和主子娘娘萬金之體﹐不能過於傷情。御醫們也跪安吧……”又對兩位貴妃和汪氏道﹕ “貴主兒們也請回房安歇。你們這麼哭﹐主子怎麼安慰主子娘娘﹖”那拉氏和鈕祜祿氏﹐汪 氏也就止哀﹐向乾隆和富察氏各施一禮﹐垂著頭出來。至殿門外﹐那拉氏偷看鈕祜祿氏一 眼﹐恰鈕祜祿氏也轉臉﹐四目相視﹐又都避閃開來。 “娘娘﹐”傅恆這才回身對富察氏行禮﹐輕聲呼叫。見富察氏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身體 毫無反應﹐乍著膽略提高了點嗓音﹐說道﹕“姐姐﹗您不可這樣傷心。您是天下之母﹐母儀 風范也是極要緊的﹐這一層不說﹐皇上是多麼心疼您。阿哥歸去﹐他已經痛到極處﹐還擔心 您苦壞了身子骨兒﹐您不為自己﹐也得為皇上想開些……還有兄弟我﹐見您這樣﹐心里也受 不了﹐就給皇上辦差使﹐還要惦記著我的好姐姐……”他說著﹐已哽嚥得語不成聲。 兩滴大大的淚珠順著富察氏頰邊滾淌到她的耳邊。許久﹐她才呻吟了一聲﹐說道﹕“好 兄弟……為著皇上﹐我支撐起來就是。”傅恆強忍著鑽心悲痛﹐又好生撫慰一陣﹐也不敢回 說張廷玉請安這些小事﹐便忍悲告退。乾隆卻跟了出來﹐帶著他到延熏山館小書房﹐唏噓感 傷了一會兒﹐問道﹕“聽說你家福康安也出天花﹐現在情形怎麼樣﹖”傅恆此刻知道乾隆心 里悲傷﹐如何敢說實話﹖因道﹕“棠兒來信了﹐也是很兇險的呢﹗不過去痘神娘娘廟﹐說抽 了個好簽﹐也只看他的運道怎麼樣了。” “直隸總督來報﹐這次傳瘟痘﹐全直隸境有十萬人喪生。”乾隆語氣沉緩﹐神情黯淡﹐ 說道﹕“朕的愛子也……唉﹗朕想﹐他比別的兒子不一樣﹐其實就是朕的太子。還是要撫慰 活人﹐所以﹐要加封個爵位。這事你不便出面﹐朕下旨給紀昀和張廷玉﹐讓他們合議擬個謚 號﹐要封親王。這事你心里有數就是了。” “是……這是皇上格外高厚之恩﹐七爺九泉有知﹐一定會沐恩懷德……” 乾隆嘆道﹕“不要講這套話﹐這還是為了安慰皇後的心。”他頓了一下﹐欲言又止﹐其 實他心里隱隱覺得﹐有人在傳染天花上作了手腳。先在順治朝﹐就有人把天花病人衣物帶進 宮中﹐圖害康熙。這次宮中防范慎之又慎﹐仍是逃不了這一劫。汪氏、鈕祜祿氏都無子息﹐ 疑不到這上。但疑那拉氏﹐那拉氏的兒子永�□踩舊咸旎□□衷諢乖諳站持□校□□嚳覆蛔□ 作這惡事……想著﹐搖了搖頭。又道﹕“朕已十幾日沒有聽政了﹐從明天起﹐還要視朝﹐辦 起事來﹐心境就會漸漸好起來。你是朕最信得過的﹐又是至親﹐除了辦差﹐還要多進來和皇 後說話﹐分她的心﹐慢慢也就將息過來了。” “奴才省得﹐主子放心﹗” “……跪安吧﹗” “是……” 乾隆侍傅恆退出﹐方慢慢踱回富察氏房中﹐見睞娘正一匙一匙喂參湯給皇後喝﹐已是放 下心來。皇後喝了半小碗﹐見乾隆進來﹐便不再喝﹐用微弱的聲氣兒道﹕“不用了﹐睞娘扶 起我來。”乾隆忙趕上來﹐雙手扶住富察氏肩頭﹐說道﹕“別﹐你我講這禮數做什麼﹖你只 管躺著﹐我們說話兒。” “是﹐我就遵旨了……” 一時夫婦二人沉默相對。 “皇後呀﹐”乾隆望著窗外冬雲密布的天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悠悠傳來﹕“前幾 天批給劉統勛和尹繼善的自劾奏章﹐朕就說‘完人難得’。如今輪到自己﹐朕也要好生反省 一下。不但臣子奴才﹐就是君王主子﹐不落點遺憾也是難能的﹗”皇後微微皺眉﹐關心地問 道﹕“劉統勛和尹繼善也出了掛誤﹖什麼處分呢﹖”“小小降級處分﹐沒啥大不了。”乾隆 答道﹐順著自己的思路又道﹕“如今天下﹐人口越出聖祖時二倍有余﹐朝廷的歲入超出十倍 不止。雖不能說國富民豐﹐戶戶小康﹐可也敢說是盛唐以來少有的富足。四庫全書在修﹐博 學鴻儒科要開﹐遍天下沒有強盜賊匪﹐這些已經能和聖祖爺比肩。文治上頭再過幾年﹐還要 更好﹐這是已定了的大局。”他拍拍皇後的手背﹐攥得緊緊的﹐嘆了口氣﹐說道﹕“但朕也 有遺憾﹐一是貧富不均﹐富的太富﹐窮的還要靠賑濟﹐民業尚不安定﹔二是用兵無效﹐慶復 一敗再敗﹐庸臣誤國﹐喪師辱君﹐花了許多冤枉銀子﹐大小金川至今不寧﹐更不必去說西 域﹔第三條就是……你。” 皇後睜大了眼睛﹐驚愕地說道﹕“我﹖……” “是啊﹗”乾隆松開她的手﹐沉重地點點頭﹕“你要有個數﹐你還年輕﹐還能生阿哥﹐ 但不能立為太子了﹐只能以嫡子封王一一就像琮兒﹐朕也只追封為親王──為什麼呢﹖朕今 天見你這樣﹐想了很多﹐我朝自太祖太宗﹐沒有一個是元後的正嫡之子繼承大統的。朕是強 違了天意﹐要行先人所沒有做到的事﹐邀先人不能獲得的大福──這個話世宗爺也曾說過﹐ 但朕沒有真的聽進去﹐以致於前邊夭折了端慧太子永璉﹐今日又斷送了七阿哥﹐這不是朕的 過錯﹕把你也折騰得七死八活﹐朕心里也終日不寧﹐這又何必呢﹗” 皇後垂下了她的眼瞼﹐沉思了許久﹐說道﹕“皇上這是實實在在為我著想。我哪有不知 恩的。不過﹐我自覺心血已經干了﹐再生阿哥是不用想了。皇上說的那些大事我不懂﹐但這 四海天下越來越富﹐瞎子也能看見。我要能再多活幾年﹐還要看您派哪個大將軍出兵喀爾 喀﹐要看你五鳳樓閱兵﹐要看你聽到紅旗報捷﹐恩詔遍沛天下﹗所以我不想死。只想再陪你 看看江南。尹繼善前頭那份折子﹐把南京說得那麼好﹐我真想去呢﹗”她的眼睛放著微光﹐ 突然一笑一嘆﹐“就怕我沒那麼大福﹐見不到石頭城上的月亮呢﹗還是那句話﹐我要個孝賢 的謚號﹐就死了──” “不許說這些﹗”乾隆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劉嘯林從江寧趕回北京﹐已是將近年關。北方人最重過年﹐自臘月二十三送灶神起始﹐ 無論貧富家家忙年兒﹐貼鐘馗、做年糕、熬祭肉、掃房子﹐蒸盤龍饅頭﹐掛冬青柏枝﹐鬧得 不亦樂乎﹐直到年二十九才忙著趕到張家灣﹐帶了許多年貨來﹐這才知道自大毛、小毛死 後﹐曹雪芹就身子發熱﹐不思飲食﹐已經臥床不起一個多月。進了臘月﹐又添了咯血的症 狀。劉嘯林自己也是上了年紀的人﹐眼見芳卿束手無策﹐還要應付曹家本家來要賬的爺叔兄 弟﹐心里橫豎不是滋味﹐在張家灣驛站喬家店住了一宿﹐又同著玉兒一道去年市買了些香燭 佛像﹐鮮魚果品﹐燈草灶柴﹐看著玉兒幫芳卿剁肉宰雞。劉家的人已是等急了﹐派了他兄弟 套車接他回京﹐這才來和雪芹告別。 “雪芹﹐”劉嘯林叫芳卿把火盆兒靠床挪挪﹐叫弟弟在外等著﹐坐在曹雪芹身邊﹐說 道﹕“今天是除夕﹐店里打烊﹐你這里又是這樣﹐我得去了。你那麼大的學問﹐用不著我尋 便宜話安慰﹐著實要自己保重些兒。人﹐一輩子都有個走運背時的時候﹐我看你現在是走到 了鍋底兒﹐隨便朝哪邊邁步﹐都是朝上走……昨兒來我看你氣色不好﹐心里還著實有點怕。 今兒看﹐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血色。可見這是一時之災。欠他們那幾兩銀子不算什麼﹐ 芳卿只管擋著﹐七八十兩現在還不至弄窮了我。過了元宵節﹐我約上畸笏翁他們一道兒來看 你。” 曹雪芹雙目深陷﹐瘦骨嶙峋的胳臂搭在被外﹐干涸得沒有光澤的眼盯著劉嘯林﹐用渾濁 的聲氣說道﹕“這里不要費心了吧﹐有芳卿照料﹐那邊玉兒兩口子還說過來陪我吃年飯。我 不寂寞﹐不難過……這麼遠道兒﹐天又時不時下雪﹐叫……叫朋友們別來。開春我要不死﹐ 還回城里﹐我們的桃花詩社還要辦下去……林黛玉是林黛玉﹐曹雪芹是曹雪芹﹐您老總愛拉 到一起說。”恰玉兒扛著一筐子凍梨進來﹐把筐子向地上一墩﹐說道﹕“嫂子﹐我拿來的紅 燭放在門階外頭﹐還有風干茄子蒂兒﹐你把它拿進來擺在燭台上﹐外頭又在飄雪﹐看打濕了 ──我說曹爺﹐老探花兒﹐你們就不能撿著吉利的說﹕大年三十兒﹐死呀活呀﹐赤口白牙 的﹐是什麼話﹖你越活越糊塗了﹗”劉嘯林也和玉兒相熟的﹐笑道﹕“是是﹗你說的是﹐不 說這些了﹗”他俯下身子﹐說道﹕“那個褡褳包兒里是《石頭記》全本﹐連我們的批評一字 不缺。我抄的那一本留在了南京。永茂書店賈老板很看重這書﹐叫我連批語都謄了上去﹐說 要精精致致印出來﹐爺能揚名﹐他也能掙一筆。不過﹐現在到處都在收書﹐幾個省的巡撫都 出告示﹐小說稗官一般局子都不敢印﹐印這麼大的書﹐又要好﹐得三千串制錢﹐一時也籌不 起來﹐所以要稍待一下。你一點不用犯急﹐等你病好﹐我准叫你看一部齊齊整整的樣書﹗” 曹雪芹一邊聽一邊干嚥著唾液﹐微微頷首說道﹕“我明白﹐我心里清亮著吶……難為你湊了 我們幾家余錢﹐走這一趟南京。錢不夠……原是料得的﹐還有許多料不得的﹐我也心里雪 亮。記得宜泉的詩麼﹖‘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芒芒’﹐那也只是一時之事﹐一時之 情。我是怕﹐一時我有什麼──”他看一眼正往神案上擺果子的玉兒﹐“──不測之事﹐這 一腔多情﹐就只好‘翠疊空山晚照涼了’。”劉嘯林苦苦一笑﹐說道﹕“我比你大﹐還不肯 這麼胡思亂想呢﹐好生養著﹐我不久就來的。”又勸慰幾句﹐出門乘車而去。 “雪芹我們沒能耐﹐不過還是有幾個好朋友。”芳卿手里剝著白菜幫兒﹐看著雪地里越 去越遠的大車﹐嘆一口氣﹐又道﹕“但凡我們會過能掙錢﹐也不至於拖累玉兒你們家了。” 玉兒兩手沾的都是面﹐笑道﹕“這都是什麼話──把鍋里熱水舀出來﹐一會坐在面盆上好發 起來──芹爺是個大才子﹐你也讀過不少書是個女才子﹐這才是為人一場﹗我們才是草木之 人﹐才命苦哩──那點水不倒﹐趁熱鍋打漿糊刷門神──素常價瞧你們讀書吟詩的眼氣﹐見 本來能過的日子弄得七顛八倒又心疼你們又氣你﹐就這個話兒。”芳卿一邊攪面糊兒──把 漿糊盛在小炒鍋里﹐剛說了一句“也真虧了你們兩口子”﹐說到這里突然打住﹐臉上現出惶 恐的神色﹐望著院外﹐對雪芹道﹕“三叔又來了﹗”雪芹也噤住了。半晌﹐深長嘆了口氣﹐ 說道﹕“芳卿去迎一迎﹐請進來﹐我和他說話。” 玉兒不待芳卿站起﹐按了一把芳卿﹐說道﹕“你別出去﹐我來﹗”抓起放在神案上的門 神畫兒﹐端了漿糊盆子﹐騰騰地就出去了。曹雪芹側耳細聽﹕ “喲﹗這不是三叔爺麼﹖您有這份好心情﹐年三十還給侄子來拜年﹗──小心點﹐小心 點﹐你看你看﹐漿糊甩到袍子上了不是﹖﹗” 曹三叔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麼﹐接著傳來玉兒清脆的笑聲﹕“你瞧瞧﹐梵音寺的晚幡都掛 起來了﹐還早﹖你說我﹖我和芹爺是鄰居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叔爺門朝哪呢﹗叔爺要年下過 不得﹐今晚戌時寺里放焰口舍飯呢……”說罷咯咯兒笑個不住。又聽三叔低聲恨恨地說了句 什麼﹐玉兒高聲道﹕“這門神是姑奶奶貼的﹗──你什麼好德性﹖給芹爺提鞋子也差著一檔 呢﹗這是張家灣﹐不是曹家灣﹐找男人窩囊也比你強些兒﹗你敢動動紙角兒﹐我一嗓子喊出 來﹗我們老爺子就是族長﹐你不想過年﹐要去左家莊化人場麼﹖”接著便聽玉兒的啐聲和曹 三叔踉蹌而去的腳步聲。芳卿雙手合十﹐閉著眼﹐松了一口氣﹐軟綿綿地說了句﹐“阿彌陀 佛﹗” 躺在床上的曹雪芹聽見外邊的這一切﹐他先是一陣心煩﹐接著便覺得全身發冷﹐冷得像 被浸在冰河里﹐像赤身裸體被拋在空曠無人的雪野里。他極力掙扎著﹐想動﹐想說話﹐但那 冷氣似乎灌注進四肢百骸﹐緩緩地、但毫不猶豫地浸入他的五臟六腑﹐把他的心也凍結起 來﹐眼前的一切也愈來愈模糊、縹緲﹐壁上的灶神像、鐘馗像﹐案上的瓦硯紙筆﹐窗外亮得 刺眼的雪色和雪中的白楊樹林都倒轉了來﹐連芳卿和玉兒忙活著的身影也在旋轉著飄忽著遠 去﹐他只來得及微微嘆息一聲﹐喃喃說這﹕“好冷啊……”便從此再無言語、動靜。 梵音寺的鐘聲響了﹐悠揚而又沉渾﹐在雪幕中回蕩。通濟河渾渾噩噩的暮色和雪絨在鐘 聲中悄悄地降落。彌漫著晚炊的張家灣仿佛都融化在這淒涼又充滿了歡樂的除夕之夜。隨著 鐘聲響起﹐滿街滿巷逃脫了天花瘟疫的孩子們追逐戲鬧﹐快樂地大叫著﹐燃放著各色各樣的 爆竹﹐慶賀乾隆癸未年的到來。 1994年9月18日晨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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