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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皇帝】上冊 4

    【第四十回】 【第四十一回】
    【第四十二回】 【第四十三回】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五回】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七回】
    
    

    【第四十回  換門庭改歸三爺黨  遇鬼魅驚破帝王心】   奉旨前來探問允示題的老八,見到了那個叫做喬引娣的女孩子。她清秀美 麗的容貌,聰明伶俐的舉止,身世不明的過去,尤其她對十四弟的忠貞不渝, 都給老八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像。他當然能夠看出允示題眼下的心情,是不解 ,是無奈,是憤怒,甚至可以說是抗議!也別看他當著八哥的面,就親吻那個 小女子喬引娣,擺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可他的心裡不定多難過呢!作為 允示題的哥哥,作為曾和允示題共商大計的,生死與共的兄弟,眼見得老九、 老十紛紛遭到貶放,如今又輪到了允示題,而且種種跡像表明,下一個橫遭慘 禍的必定是自己,允祀心裡的傷心,可以說已達到了頂點。但允祀可不是那種 任人擺弄,任人欺侮的窩囊廢,更不是那種得過且過,只圖眼下心安的庸人。 在來十四爺府的路上,他就仔細地想過,朝中能辦這差使的人很多,可是雍正 為什麼要派他來「勸說」允示題。是信託?是爭取?是考察?還是皇上正在醞 釀著一個把他們一網打盡的惡毒計劃?想來想去,他覺得都是,也都不是。   「引娣姑娘,你能這樣地對待十四爺,讓十四爺高興,也讓十四爺滿意, 我也可以放心了。」允祀在選擇著措詞說,「我來時還在想,十四爺就要到遵 化去了,身邊沒個可靠的人可怎麼好呢?今天見到了你,這條心總算能放得下 來了。你有福啊,十四爺絕不會虧待你的,你們可以好好地過小日子了。」   允示題聽八哥這麼一說,突然升起一股無名火來。他「嘩」地一聲抖開了 檀香木的折扇來,又順勢歪坐在椅子中搖著身子傲慢地說:「什麼,什麼?叫 我去遵化?我還沒有接到皇上的詔旨呢!八哥,你不會是來替雍正作說客的吧 ?」   允祀臉一沉對喬引娣說:「你先出去,也告訴外邊的人,叫他們都站遠點 ,不叫你們,誰也不準進來!」   喬引娣還沒見過這等世面呢。她膽怯地看了一眼允示題,見他仍是一副天 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只好悄沒聲響地走了出去。她剛一出門,允祀就走近允 示題身邊,眼睛裡似乎閃著幽幽的暗光,嘴角上帶著陰冷的笑意,直盯盯地瞧 著這位小弟弟。允示題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正搖著的大扇子不搖了,正笑著的 臉上也顯出了恐懼:「八哥……你……你這是……」   「你不肯奉詔嗎?」   「我……我不願去遵化,這哪裡是守靈,分明是圈禁!」   「就算是圈禁吧,你奉不奉詔?」   允示題哪怕這一套,他一字一板地說:「不奉詔!我不奉詔!」   「皇上要是派乾清門的侍衛們拿你問罪,你怎麼辦?」   「哼,讓他們來好了。那樣全天下的人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雍正是 怎樣對待他的親兄弟了。」   「你九哥和十哥難道就不是他的兄弟?我就不是他的兄弟?大哥和二哥不 是他的親哥哥?」   允示題冷笑一聲:「你們和我不一樣,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告訴你,不 管誰來,我就是兩個字:不去!叫他派人來殺掉我好了。殺了我,他心裡就安 寧了,殺了我,天下百姓也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允祀盯著老十四看了又看,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十四弟,你是好樣的 ,你也確實是個強筋!可是,我要說你一句,你不是個明白人,你不夠斤兩, 也不能算個人物!」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你覺得自己一死,就可讓天下 的人都站起來和皇上對著幹麼?你以為,可用一死換來天下太平嗎?我的好兄 弟,你錯了,完完全全地錯了!你現在抗命不從,讓他殺了你,可他要是不殺 你呢?就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你一刀殺了,又能怎麼樣呢?眼下是會有 人說你『可憐』,可要不了多少年,當人們忘掉今日之事,讀著這段歷史的時 候,他們就會說你『可笑』,說你是個任憑殺頭也不敢和他對著幹的廢物!真 是到了那一天、真是遇到了不可抗拒的情況,也許不僅是你,連我也難逃覆滅 的命運。那時我們就暢懷大笑來面對死亡,可是,現在還沒到那一步。你萬萬 不要去想到死,更萬萬不可消磨了自己的志氣!」   允示題看著這位至死也不肯低頭的八哥,心事沉重地說:「八哥呀,我何 嘗不想東山再起?我又何嘗不想今天就把他拉下馬來?可是,天意難違呀!年 羹堯已經打了勝仗,雍正的朝局已經穩如泰山。他今天給年某加官,明日又給 他晉爵,年某人還肯再聽我們的擺佈?隆科多還會再有用處?你我兄弟被拆得 七零八散,從前圍著我們屁股後邊轉悠的那些勢利小人們,又一個個全都是些 王八蛋,他們還能再聽你我的招呼?事到如今,我們的力量在哪兒?我們的地 盤又在哪兒?我們可以指望的又是誰?八哥呀,這局面,你不認能行嗎?」   允祀的眼裡閃爍著賊樣的光芒,他用輕微但又清晰的聲音說:「我們還有 人!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誰?」   「弘時!」   「三阿哥?」   「對,就是他!從今以後,你,我,老九允示唐,老十允�礂琚A都再也不 是什麼『八爺黨』,再也不是什麼『阿哥黨』。那個『黨』已經不存在了,消 失了,全完了,今後我們都是『三爺黨』!記住,這是新一輪的『黨爭』,新 一輪的兄弟爭位。弘時和弘歷這二位爺,一個『寶親王』,一個『恭貝勒』, 都在磨刀霍霍,都在眼盯盯地瞅著那張龍椅哪!可他們有他們的爭法,我們又 有我們的打算,車走車路,馬走馬路,各不相擾。放著這現成的機會不用,那 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蛋呢!」   允示題「噌」地從椅子上跳起:「好,八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我們不 能給弘時這小子添亂,也要給自己留條後路,要準備咬緊牙根吃點苦。到能夠 播雲種雨的時候,就由不得雍正,由不得寶親王,也由不得弘時阿哥了。」   允祀終於做通了十四弟的「工作」,他昂首向天,雙手合十,高叫一聲: 「阿彌陀佛!十四弟,響鼓何需重槌。就這樣吧,我還要回去給『雍正爺』交 旨呢。你明天去向他辭行吧,後天他要到河南去,你想見也見不著了。」   「那,我就和你一起走。」允示題一邊說又一邊大聲地叫著,「引娣,快 來給爺侍候袍褂,爺要跟八爺進宮去,你也準備一下,和爺一同去。」   老八說:「十四弟,你急的什麼?我先去回話,看看咱們的皇上還有什麼 旨意。再說咱們一齊走,不是也太惹眼了嗎?」   「不一道走,我也就不是『八爺黨』的人了。你不是說,車走車路,馬走 馬路,誰又礙著誰了?十七姑病了,我又要去遵化,說不定就沒有機會再見她 了。我得進去瞧瞧她,順便把引娣也帶進去讓她見見,她不也可以放心了。」   允示題和允祀雙雙進宮,走的卻不是一條路。允示題帶著引娣來到十七皇 姑住的齋戒宮偏殿時,一眼就看出十七姑確實病得不輕。她滿面潮紅,氣喘吁 吁地半躺在大迎枕上,眼睛微閉,不時地發出「咳咳」的聲音,卻一口痰也咳 不出來。她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前胸衣襟,憋得在炕上不時地翻身,時而痙攣, 時而又痛苦的抽搐著。只是在稍微清醒的時候,才發出一陣風箱似的喘息和呻 吟。她的一個貼身宮女看見十四爺茫然無主地站在那裡,便趴到耳邊說了一句 :「老格格,十四爺給您請安來了。您只管躺著別動,奴婢請他過來。」   「啊……是允示題嗎……你……過來,到姑姑身邊來……」   看著平日裡明快爽捷的老皇姑竟然病成了這樣,允示題早已淚水遮住了雙 眼。他緊走幾步,來到十七姑病榻前打下千去,哽嚥著說:「侄兒允示題…… 給老姑奶奶請安了!這才幾日不見您老,您就病到了這份上,叫侄兒心裡頭… …」   十七姑緊緊地盯著允示題看了半天,竟然咳出一口痰來。她的身子儘管還 十分虛弱,但那自幼生成的火爆性子卻絲毫未變。只聽她勉強笑笑說:「佛祖 還沒有收留我,你倒先來給我哭喪了嗎?還不快把你那貓尿收了,我有話對你 說呢。」   允示題向前移了兩步,在病榻前躬身說道:「姑姑的病不要緊的,您只需 放寬心靜養些時,就會大安的。您老有話只管說,有什麼事要侄兒辦的,也只 管交代。」   十七皇姑眨了一下眼睛,就在這一剎那間,讓人覺得她在年輕時,一定非 常美麗,鮮艷奪目。她喘息了一下說:「我的病自己心裡有數,我是真的不行 了。算起來,咱們愛新覺羅氏的格格,從太祖爺起,活過五十歲的只有兩個。 我的壽數最長,今年已是六十三了,我知足了。趁著姑姑還有這口氣,我想勸 勸你,你可能聽得進去?」   「姑姑,您說吧,侄兒聽著哪。」   「我是個女人,本來不該管你們外面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有句老話 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不知這話你聽到過沒有?我勸你一句:過去的 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要總是絞不斷、撕不爛的。後世的人會笑話你,漢人更 會笑話你,人家會說,瞧這哥倆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呢?罷了,罷了,別再跟你 四哥過不去了,他也有他的難處,他的苦處。說到底,他還是你的親哥哥,他 也不是個壞人。好侄兒,你能明白姑姑的這番心意嗎?」   允示題怎麼也想不到,十七姑一下子就把話說到這份上,他驚得渾身一顫 ,忙說:「十七姑您何不安心靜養呢?我和皇上之間沒有什麼事,再說,君臣 分際,我也不敢對皇上有什麼過不去的。」   「算了吧,別騙我了。」十七姑拍著允示題的後腦勺笑笑說:「人都說, 女人頭髮長,可你們男人的辮子就短嗎?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哪個猢猻上 哪棵樹,姑姑全部知道。在你們這一大群侄子裡,我最疼的就是你和老十三。 你們小的時候,我就看著你們在御花園裡偷梨、摘石榴。如今看著你們生分了 ,姑姑心疼啊,可是,平日裡我又不能說,不敢說。如今我的大限到了,再不 說就永遠說不成了。你扳著手指頭算算,敢在你四哥面前說句硬氣話的,除了 我還有別人嗎?我一走,你們再鬧下去,誰能替你討情,誰又能哄你、勸你、 說你、罵你?」老皇姑說著,豆大的淚珠滾滾落下。   允示題也是淚如雨下:「姑姑,您把心放寬些,別老是想那些沒用的閒事 ,您的壽數還長呢,哪能說去就去了。」   十七姑正要答話,卻聽外頭一陣腳步聲響,雍正皇帝已經走了進來。他是 怕驚動了老姑,才不讓太監們通報的。允示題見他悄步走來,連忙跪了下去: 「罪臣允示題叩見皇上。」   雍正說了聲:「自己兄弟,不必多禮,起來吧。」說著就走近十七姑病榻 前,輕聲說,「十七姑,您現在覺得怎樣,是不是好了點?」   十七姑喘息不定地說:「除了老大、老二,該見的全都來過了,我已經很 滿足了。先帝爺在時,待我也總比別的和碩公主更好。有時,我搗著他的額頭 數落他,他也只是笑笑,從來也不肯疾言厲色的訓斥我,我還能說什麼呢?姑 姑想了,論國法,我這身份,一文不值,可我是個女人,是個老寡婦,平日裡 就沒少在你們面前說三道四的,皇上,你生我的氣嗎?」   雍正含淚笑道:「姑姑說到哪裡去了。在外人的眼睛裡,當皇帝的,要什 麼有什麼,想怎樣就怎樣,其實皇帝的心裡也苦著哪。就是有一肚子的話,也 不能隨便說!我告訴姑姑一個消息,您上次進宮在太后身邊說的話,我都辦成 了。您的兒子平平安安,不久就要回來了;那個哈慶生已經死了,朕的四格格 也用不著受苦了。可就這麼點子事,當時,朕也不敢在母后那裡對你說句硬氣 話。您看,當皇帝難也不難?所以要說四鄰不靠,六親不認,當皇帝的是頭一 個。您好好養病,咱們娘倆說話的時候還長著哪!」   十七姑劇烈的咳了一陣,對殿裡的人說:「你們都先出去!」她艱難地轉 過身來說:「皇上,我有句話要對你說,也許你聽不進去,可是,我還是要說 。皇上的心我是知道的,你臉上雖冷,但心裡頭熱,精明強幹,善惡分明,做 起事來從不拖泥帶水,這是你的長處。可你也有不足,你太清了,清得過了頭 ,你自己知道嗎?」   「十七姑……」   「你不要搶話頭,且聽我說。你當皇帝,不貪色,不吃酒,寧肯勒啃自己 ,也不亂用一文錢,你的節儉,你日夜辦事的勤奮,就是先帝也比不上你。人 有一善你不忘;但人有一過,你也不忘,這就不好了。先帝比你最大的長處, 就是要下邊辦事的人,又怕、又敬、又愛,而又離不開他。這一條,你得好好 學著點。」   雍正聽了這話,感動得熱淚盈眶。他真想向這位老姑姑吐一吐自己的心事 ,他多想說說,不是我不肯放過他們,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讓我有什麼辦法?可 是,皇帝的尊嚴和驕傲又不允許他這樣做。想了想他說:「姑姑,您的話,我 都記下了。您安心地養著吧,我這就和十四弟一齊去看看大哥和二哥,也替您 問候他們。有什麼話,等您身子大安了,咱們再細說吧。」   雍正拉著允示題就往外走,卻迎頭碰上了站在門前的喬引娣。那甜淨俏麗 的臉龐和動人的眼睛,那樸實無華、羞而不怯、略帶野性的神氣,好像一個十 分熟悉的人又復活了,還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嚇得他如遇鬼魅,如遭雷擊一樣 ,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兩步,僵立在地上,臉色也突然變得驚恐和可怕。   引娣見皇上這樣死盯盯地看著自己,心裡也好像有頭小鹿在撞著她一樣。 她羞紅了臉,羞紅了眼睛,羞得簡直想鑽到地底下去。她在心裡暗罵一聲,這 個皇帝怎麼這樣不正經?   允示題也發現了皇上的反常,忙問:「皇上,您這是怎麼了?」   過了好久,雍正才鎮定下來說:「哦,沒什麼,朕的頭有點發暈,現在已 經好了。咱們走吧。」   在路上,雍正似乎是心不在焉地問:「她是你房裡的丫頭?」   允示題吃了一驚,他真怕皇上會當面提出把引娣要走,便說:「她是個苦 命人,老家是山西代縣的。她曾被當作諾敏一案的證人,帶到了北京,現在已 是無家可歸了。我從西疆回來的路上救了她一命,把她留在府裡。她一心要報 恩,我也離不開她,就索性給她開了臉,收她在身邊了。」   「哦,她怎麼會是山西人呢……」皇上好像在自言自語地說著。   允示題聽著皇上這沒頭沒腦的話,也不禁呆在那裡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一回  遭圈禁一瘋一癡呆  游御園兩人兩條心】   廢太子允痣居住的咸安宮,座落在紫禁城的東北角,這是一座十分偏僻和 荒涼的地方,也是一個被人遺忘了的角落。這裡當然也有高高的宮牆,也是用 黃色琉璃瓦覆蓋著。但是由於年久失修,又沒人管理打掃,以致那琉璃瓦蓋的 縫隙間,長滿了茸茸的竹節草。宮牆上的紅顏色也成大片地剝落了,牆根下長 了半人多高的蒿草,也沒有人來清理。就連宮門上那滿漢合壁的「咸安宮」匾 額,也因為多年不曾裝修,漆片都差不多掉光了,連字跡都難以看得清楚。所 以此刻從外面看上去,簡直像個廢棄了多年的古廟。冷清、荒漠,又帶著陰森 森、潮呼呼的肅殺之氣,令人恐怖,也令人傷感。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守候在門前,也許這裡平常少有人來,更沒有什麼 可干的事情,他們一個個都顯得神情疲憊,無精打彩。遠處突然傳來的腳步聲 響,把他們從昏沉沉的迷夢中驚醒過來,抬頭一看,啊!原來皇上和十四爺已 經來到面前。慌得他們連忙跪倒在地磕頭。一個看來似乎是領頭的老太監,用 他那露風的公鴨嗓子說:「奴才們給萬歲爺和十四爺請安了。」   雍正皇上不屑地看了幾個七死八活的老太監一眼,輕聲吩咐:「把宮門打 開。」   「扎!」人雖老,聲音卻還清晰宏亮。   鎖閉得緊緊的宮門,在一片「吱吱呀呀」聲中,被老太監們用力推開,驚 得裡面的人個個神情緊張,不知所措。這扇門,從康熙五十一年到今天,還是 第一次被人打開。在此之前的整整十二年裡,冬送柴炭,夏送冰水,平日裡也 偶然傳遞一些蔬菜米面什麼的,但那卻只能開一條縫,像今天這樣嘩然洞開, 還從未有過。所以裡面的人,不管是老邁的太監,還是跟著允痣在此受苦的廢 黜嬪妃,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更沒有想到皇上會親臨這裡,嚇得他們驚 惶地面面相覷,連跪下叩頭請安都忘記了。   廢太子允痣此刻正在房子裡寫字,聽見外面有動靜,隔窗向外一看,來的 竟是皇上和十四爺,驚得他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連毛筆都掉在了地上。他急 忙艱難地站起身來,顫巍巍地來到門口跪下行禮:「罪臣允痣……恭叩萬歲金 安!」可他伏下去的身子,卻再也直不起來了。   雍正連忙上前一步,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架了起來:「二哥,你身子 不好,就不要行這樣的大禮了嘛。來,我攙著你進去。」雍正拉著允痣的手, 一步步地走向屋內。他覺得二哥的手,是那樣涼,涼得好像剛從冰水裡泡過似 的。他的手,不,他的全身都好像正在發抖,激得雍正身上也是一陣透骨的寒 意。來到屋裡後,他說:「來來來,二哥,你在這裡坐好了,我們好好地說說 話。」   允示題從進到這咸安宮裡,就在十分驚愕地打量著這位二哥,這位當了四 十年太子的,兩立兩廢的「天之驕子」。大熱的天,他仍然穿著一身絲棉綢袍 ,一雙半舊的鞋子裡套著白布襪子。他那死灰一樣的臉色中,他那癡呆而又麻 木了的神情裡,顯露出內心的陣陣隱痛和不安。允示題和二哥為爭奪皇位整整 鬥了幾十年,為掀掉這位哥哥,允示題不知用了多少力氣,費了多少心血,做 了多少手腳。如今,允示題再一次看到二哥時,見他竟然變成了這等模樣,也 不由得心裡難過。想當初二哥當著太子時,頭上金冠,項下東珠,那是何等的 瀟灑風流,何等的英俊倜儻;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又是何等的威風,何等 的氣勢!可父皇一紙詔書頒下,他就被囚在了這個冷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而且一囚就是十二年!看著他因害怕和寒冷而張惶顧盼,手足無措的樣子;看 著他一見到皇上就變得恐懼不安,像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似的,扭動著枯瘦如 柴的身子,羞怯地看著周圍的樣子,允示題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憐憫和同情。從 他的身上,哪還能看到一絲正常人的神態?說話,膽怯猶豫;見人,唯唯諾諾 。這哪是當年的二哥,分明是一個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廢人!再回過頭來看看坐 在那裡泰然自若的皇上,他的心中不禁反複自問:「怎麼會是這樣的結局?怎 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們……這是何苦呢……」   「允示題……允示題!你怎麼了?朕在叫你哪!」   「啊?皇上……」沉思中的允示題剛才沒有聽見皇上的叫聲,此刻突然回 過神來,張慌無措地回答著。   「允示題,今天咱們行個家禮,你代朕向二哥請個安吧。」   允示題痛快地答應一聲,正要上前打千行禮,卻被允痣慌亂地攔住了,他 結結巴巴,又口齒不清地說:「這……這斷斷不可!皇上你……你要折殺罪臣 嗎?」   「哎,往日之事,不要再提了。」雍正看著門外那灰暗的天空,一邊選擇 著詞句一邊說:「雖說你囚禁在這裡,可是朕卻一直在惦記著你哪!王法是王 法,人情歸人情。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什麼地步,你總還是朕的二哥嘛。」   允痣在小凳子上欠身一躬說道:「皇上,若論起我的罪過,早就該下十八 層地獄了。如今得承皇上雨露恩澤,才能苟活榮養,我心願已足。只求佛天保 佑皇上龍體康泰,這就是天下萬民之福,也是罪臣允痣之福了。」   雍正接過話頭說:「朕早就想進來看看你的,可是,事關國家體制,也由 不得朕。朕常常讓人給你送些東西來,又不讓他們說是朕送的,為的就是不讓 你給朕行君臣大禮,也不讓你給朕『謝恩』。朕的這一點苦心,想來,二哥是 能夠體諒的。」   聽見這話,允痣吃了一驚,他抬頭一看,卻又與皇上的眼睛碰到了一起, 嚇得他慌忙又低下頭去。眼前的這位皇上,當初曾經在自己的手下當差,他和 十三弟允祥,也都是出了名的「太子黨」人,每天都要向自己行君臣大禮。可 ,曾幾何時,斗柄倒轉,乾坤易位,四弟當了皇上,而自己卻成了他的階下囚 !雖然這事是聖祖皇上定下來的,但人世間事事顛倒迷離,如夢如幻,又如電 光石火,過眼煙雲,誰能料得?他沉思了一會說:「皇上對我如此施恩,令我 難以報答。想允痣乃是罪臣,又如何敢當?罪臣這些年來,潛心於佛學,倒是 頗有所得。知道當今皇上乃是大羅漢金身轉世,為普救眾生才來到人間的。所 以恭敬地抄寫了《愣嚴經》、《法華經》和《金剛經》這三部經書,為皇上增 福添壽。」說著起身,哆嗦著走到大櫃旁,取下幾部厚厚的經捲來。   允示題見二哥步履沉重,行動遲緩的樣子,心有不忍,連忙走上前去,幫 他捧到書案上放下。雍正打開一看,竟然呆住了。這一色的鐘王蠅頭小楷,從 頭到尾,沒有一筆隨意書寫,也沒有一筆不是端重肅穆,有些警世名句旁邊, 還有刺血圈點的痕跡。為敬我佛而抄經的事,雍正見得多了,可是,還從來沒 見過這樣嚴肅、這樣虔誠的抄經人!   允痣看見雍正高興,便指著那邊的大櫃子說:「皇上請看,那幾個櫃裡都 是我抄的經卷,不過只有這三本抄得最好。往後,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再給皇 上多抄幾部,為皇上祈福。」   雍正覺得鼻子一酸,差點掉下了眼淚。他鎮定了一下說:「二哥今年是五 十二歲了吧?你囚在這裡已經十二年了,這不是個常法。朕想了好久了,要給 你挪挪地方。這樣吧,你原來在通州置辦的花園,現在還給你好了。這宮裡太 陰沉了,你到那裡總可以鬆泛一下身子嘛。不過,朕不敢放你,怕違背了先帝 的遺願,別人問起來,朕也說不清楚。你到那裡後,朕還給你一個親王的名義 ,你呢,只要不與外人來往,就算體諒了朕的心了。」   這麼好的事,允痣卻從未敢想過。他如見蛇蠍,兩手亂搖著說:「萬歲, 這……這,罪臣沒福承受萬歲的賞賜……就……還是這樣吧,這樣最好!」   雍正已經站起身來了:「別再說了,二哥,朕馬上就有旨意給你。你需要 什麼東西,也叫他們報到朕那裡,朕一定會讓你滿足的。哎?這裡的太監們待 你還好嗎?有什麼委屈,你只管對朕說。」   「罪臣恭謝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在這裡服侍的人都很規矩,他們都知道皇 上的聖意,不敢虧了罪臣。請皇上放心。」   雍正對允示題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走向門外。允痣和幾個在咸安宮侍候 的太監一起跪下,高呼:「恭送萬歲爺!」   呼叫聲雖不高吭,卻是十分響亮。這叫聲傳到一牆之隔的上駟院中,傳到 正在院內瘋跑著的大阿哥允詛耳邊,只聽一聲撕裂人心的喊叫,又從牆頭傳了 回來:「什麼?皇上來了?皇上,皇上……你快來呀,來讓我瞧瞧你是什麼模 樣……哈哈。你是皇上,我是院主,你是一國之君,我是一院之主。咱們倆合 到一起就是君主,就是君王……啊,哈哈哈哈……咱們本來就是一個詞,一個 人嘛……你快點來呀,你能出來,你能到這裡來見我,可我卻出不去呀,我見 不到你,這可怎麼辦呢……啊!,嗚嗚嗚嗚……」   聲音似乎是漸漸遠去了。允示題的心裡一陣顫抖,他知道那邊關著的大阿 哥,也曾為爭奪皇位而絞盡了腦汁。不過,他既不是太子黨,也不是阿哥黨。 他自成一派,仗恃的是自己是老大,只要擠垮了太子,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承 繼皇位,但是他太無能,也太卑鄙了。他用的辦法是行妖法以魘鎮太子,所以 一旦被揭穿,就立即被父皇圈禁,從那時到現在,允詛已經在裡邊呆了十五年 ,而且已經變成了瘋子!如今聽到允詛這驚心動魄地叫喊聲,允示題突然想起 ,今天皇上要我跟著他到這個鬼地方來,是什麼意思呢?是讓我看看允痣和允 詛的現狀,要提醒我注意,如果不去遵化守靈,或者人雖去了卻不安分,就要 得到允痣甚至允詛的下場嗎?想到這裡,他突然機靈靈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 下想了。他抬頭看看皇上,見他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一邊慢步向前走著,一 邊招手叫上駟院的太監過來回道:「允詛這個模樣有多長時間了?」   「回皇上,有一年半了。」   雍正勃然作色:「你們都是幹什麼的?讓他這樣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去,先拉他到空房子裡關起來,讓他敗敗火!到太醫院去找個大夫來,給他瞧 瞧,該用什麼藥就只管用,不要委屈了他!」   「扎!」那太監躬身回答,可是,等他抬起頭來時,雍正卻早已大步走了 。   允示題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追了上來。雍正也不言聲,帶著他直奔了御 花園。在園門口,雍正看見,劉鐵成和德楞泰他們正帶著侍衛們練功夫,便叫 過來吩咐道:「德楞泰,你去叫上書房大臣們和廉親王到養心殿裡等候見朕。 順便告訴張五哥,你和他後天隨朕出京,今天你傳完了旨就回家去準備一下, 不要再過來了。鐵成,朕要和你十四爺說幾句話,你在這裡守一下,不要讓別 人進來打攪。」   「扎,奴才明白。」   允示題實在是想不起來,他有多長時間沒有進過這御花園了。今日如果不 是隨著皇上進來,大約他還沒有這個福份。園子裡,草木蔥籠,鮮花盛開,夕 陽西下,照得園子裡紫嫣紅,分外好看。可惜的是,園中的兩個人似乎都沒有 心思欣賞,他們都在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允示題看著正在出神的雍正說: 「皇上,今日一見,就算別過了。皇上後天南下,我是不是要送走皇上以後再 啟程呢?」   雍正沒有說話,只是點頭作答。   「皇上,您有沒有什麼話要吩咐?」   雍正沒有馬上回答。卻還是怔怔地瞧著眼前的景致。五年前的一天,在為 母后祝壽以後,他們哥倆曾經放馬出城,促膝談心。五年後,他們兩人中的一 個成了至高無上的皇帝,而另一個卻被貶流放,即將出京。一兄一弟,一主一 臣,一勝一敗,一枯一榮,好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似的。沉思中,他開口說 話了:「十四弟,這裡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你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大膽地講 出來。朕削了你的王爵,又把你派到遵化去守靈,你是怎麼想的?」   允示題早就在等著皇上開口了,他並沒有懼怕,更用不著迴避,張口就說 :「皇上,臣知道你是個心細如髮的人,也不想和你兜圈子。這件事,臣早就 想好了,而且打從平涼回來的那一天,我就日日夜夜地準備著。能有今天的談 話,我就很滿意了,真的,我很知恩。」   雍正感到意外:「哦?你怎麼會這樣想?」   允示題看也不看雍正,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皇上一登基,就御筆 親書了《朋黨論》,而我在皇上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八爺黨』的黨羽嘛,這 有什麼好奇怪的。」允示題說得十分平靜。   雍正也仍然在笑著:「說呀,怎麼不把話說完?朕剛才就說了,今日不管 你說什麼,都是言者無罪。」   允示題並沒有被皇上這話打動,依然平靜地說:「這事情是明擺著的嘛, 還用得著多說?逐鹿多年,皇上捷足先登。可『八爺黨』猶存,你不放心,這 就要一個個地清理。所以剝奪我的兵權,把我調回京城,再把九哥、十哥發出 去,都是在一個環節上的事。你心裡想的是要解散這個黨,那我又怎麼不應該 去守陵?臨走前,你還沒有忘記,帶著我去看看大哥和二哥,讓我明白,如果 我在遵化不老實,就要像他們那樣,變成瘋子,變成癡呆人,不就是這回子事 嗎?所以我才說,很知恩。因為『臣罪當誅』,而皇上又心存慈悲,『皇恩浩 蕩』嘛!」   「好,說得痛快!」雍正笑著誇讚,但他馬上就又十分嚴厲地說,「你剛 才說的,正是朕想囑咐你的話,不過,你說得並不全對。《朋黨論》所針對的 是漢人的科甲習氣,結黨亂政,朕要刷新吏治,不挖掉這個毒瘤是不行的。至 於你,自認是什麼『八爺黨』,朕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允祀,他只 要安份守己,朕也不會讓他過不去的。但朕也把話說到前邊,不管是誰,他想 阻攔朕當個好皇帝,那朕就不讓他過安生的日子!父子也罷,君臣也罷,兄弟 也罷,朕是不會顧及私情的。因為朕既受命於天,就要對得起皇天后土,就要 對得起列祖列宗。朕還要告訴你,哪怕老八、老九、老十和你全都在北京,朕 想拿掉你們,甚至殺了你們,也是易如翻掌,不費吹灰之力的。所以朕勸你, 既然去了遵化,就要在『遵化』二字上下點功夫。朕只有一句話,你要牢記: 人不負天地,天地也不負人;你不負朕,朕也絕不負你!你好自為之吧。」   「我明白,你不要再說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二回  訓八爺只為要立威  惱範公豈只因直言】   看著允示題倔強地走出了御花園,雍正心裡很不是滋味,卻又不知說什麼 才好。當他坐著軟轎來到養心殿時,範時捷,孫嘉淦,劉墨林和一個穿著十分 考究的官員,都在垂花門前迎接。雍正看看,這個人好像見過,卻又叫不出名 字來。此刻他的心情可以說壞透了,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問,只是一擺 手,便走了過去。允祀、隆科多和馬齊等人早就來到了這裡,雍正見他們都叩 頭行禮,還是沒有一句話,逕直走進了養心殿,而且一進門就衝著老八開了火 :「剛才朕和十四弟一道去看了十七老格格,她病得很厲害。回來時又順便去 瞧了一下允痣他們,老大也在病中。允祀,不是朕說你,這內務府是該著你管 的,朕竟不知,為什麼這樣的事,你也不告訴朕一聲?」   允祀一聽,心裡可就不痛快了。心想,我招你惹你了嗎?你犯得著一進門 就拿我撒氣嗎?可是他不能頂撞,只能「守時待變」。他強嚥一口唾沫說:「 皇上責備的是,這是臣弟的疏忽。其實他們倆的事情,內務府都記錄在檔的, 臣還以為內務府早已進呈御覽了,就沒有另行奏明。皇上既是這樣說了,以後 臣弟自會多加留意的。」   雍正皇上有這個脾氣,只要咬定了,就絕不放鬆。今天他又叫上真兒了: 「話不能這樣說。這事看來不大,卻關乎著朕的名聲,朕怎麼能不問呢?大阿 哥自作自受,聖祖皇帝親自發落了他,朕讓他能得天年,就算對得起他了。可 是,二哥卻與他不同,他當過四十年的太子,與朕也曾有君臣之緣。屈待了他 ,後世將會說朕不知道照應。你說說看,他的事應該怎樣料理才好?」   「怎樣料理?」這話可真問得讓人不著邊際,也無從去想、去猜。別說允 祀覺得不好回答,就是以辦事老到精明著稱的張廷玉,都不知說什麼才好。可 是,皇上還在上邊等著答覆,總不能都這樣泡著吧。馬齊卻聽出了話音,啊, 原來皇上要對二阿哥施恩了,他想了一想說:「皇上聖慮極是。常言說得好。 仁者一念必然通天!二阿哥昔日為群小所困,失望於先帝,但事情已過去十幾 年,是應該有個說法了。假如皇上看他果然已經洗心革面,自當對他施雨露之 恩,循照古例,可廢為庶人;就是皇上再恩賜他一個爵位,也在情理之中。」   張廷玉聽到這話,心想,馬齊算沒有白坐這幾年監牢,說出話來,玲瓏剔 透,又密不透風。他立即附和說:「馬齊說得很對。但究竟如何對允痣施恩, 請皇上聖裁,臣等依古例參贊也就是了。」   雍正皺著眉頭想了好久才說:「你們都說得很好,朕就是難捨這份骨肉情 誼呀!要麼,給允痣一個親王的名份,在通州劃出塊藩地來,讓他在那裡榮養 ,你們覺得如何?」說完,他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允祀。   允祀簡直被鬧糊塗了:皇上今天為什麼突然想起了允痣的事,又為什麼單 單要我來說話呢?可是,皇上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他不敢說反話,而只能順 竿爬:「皇上如此處置,正是上合天理之事。臣弟想,是不是就叫他為『理親 王』?」   張廷玉說:「理親王這個名字不錯。不過,二爺畢竟是犯過錯的,不然先 帝就不會廢掉他。犯過而後補,謂之『密』,得把這個意思昭示出來,才能順 理成章,也不會使天下臣民們誤解。所以,臣想應當在『理』字下,再加一個 『密』字,這樣就說全了,叫『理密親王』怎樣?」   雍正這才高興地說:「好好好,就照你這個意思,擬成詔書,明發天下。 」他話題一轉又問,「哎,朕剛剛進來時,見範時捷他們幾個都在垂花門外, 那個戴雙眼孔雀花翎的人是誰?」   張廷玉連忙說:「皇上忘記了?他是廣東總督孔毓徇嘛。」   活沒說完,雍正就想起來了:「哦,對對,前幾天才奪情起復的。怪不得 他穿著四團龍褂,原來是聖人家裡出來的人。叫他們一齊進來吧。」   湊著李德全出去傳旨的空,雍正皇帝對群臣說:「朕就要出京去巡視了。 朕這次出去,一來是看看河工,二來也要體察一下民情。五月端陽節過後,大 約年羹堯就該回京了,到那時朕再回來為他慶功。如今寶親王代朕去前線勞軍 ,朕出去後,京城裡是弘時坐兒,朕等會兒也自然要囑咐弘時幾句。八弟和十 三弟,你們要照舊辦好自己的差使,瞧著弘時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們也要拿 出皇叔的身份來,替朕管教他。朕這次出京,只帶廷玉一人,馬齊留在上書房 裡處理六部事務。小事,你們只管作主,遇上大事,就飛馬報到朕的行在,這 樣就能相安無事了。」   眾人一聽連忙躬身稱是,允祀卻趁機說:「皇上,臣弟這裡整頓旗務的事 情太多,也太忙,還要籌辦迎接大軍凱旋的事。九弟是要跟年羹堯一起回京的 ,如今最閒的是十弟,可不可以叫他馬上回來,為臣當個幫辦。」   雍正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這事以後再說吧。」就 回過頭來看著剛進來的孔毓徇問:「你是剛從廣東回來的嗎?」   孔毓徇叩頭回答:「回皇上,臣是剛從廣東回來。自家母不幸仙逝後,臣 即就地丁憂守制。接到萬歲旨意後,又撫柩北上,在曲阜安置了臣母。皇上, 臣自幼就是個孤兒,家母夜夜紡織直到天亮,臣才能讀書進仕,也才能有今日 。萬歲以孝治天下,奪情之旨臣實在不願奉詔,可又不敢不奉詔。特晉謁皇上 ,求皇上念臣母子至情,允許臣為母盡孝。服孝期滿,臣自當重新入仕,為皇 上盡忠辦差。皇上,您為何要用臣這樣的不孝之子呢……」說著,說著,他已 是潸然淚下。   中國歷來看重孝道,人臣父母去世,都要報「丁憂」,並且要「守制」三 年。但皇上也可不讓臣子守制,這叫「奪情」。孔毓徇要求皇上不要「奪情」 ,讓他能為老母盡孝,皇上雖也同情,卻不能照準。因為廣東出了件大案,又 沒人可以代他審理,所以仍要讓他回任,而皇上要「奪情」是要給予安慰的。 所以雍正說:「忠孝本為一體,講的是一個『心』字。朕的母親不也……唉, 什麼都不要說了,你在職守制也是一樣的嘛。馬齊--」   「臣在。」   「傳旨給禮部,讓他們派大員到曲阜,吊祭毓徇的母親,追封她為一品諸 命,謚號『誠節』,立坊表彰!毓徇,朕這樣做,你滿意了嗎?」   孔毓徇激動得渾身顫抖,連連叩頭,淚流不止,他哭著說:「皇上待臣以 天高地厚之恩,臣敢不遵從聖命,以忠報國?」   眾人見孔毓徇如此孝母,而皇上又如此厚待,都不由得同聲贊佩。雍正平 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說:「廣東與北京萬里迢迢,正所謂『山高皇帝遠』,而 那裡的吏風敗壞也已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有人說,天下吏治之混亂,以廣 東為第一,朕以為是有道理的,就如新會一門九命這件案子,從朕登基至今, 已下過三次朱批,可是,他們竟然拿不到正兇,真是咄咄怪事!孔毓徇,依你 看,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原因?」   廣東的新會一案,是件人人皆知的一大奇案。那裡的一個惡霸,為了爭奪 一塊風水寶地,趁著夜半,竟然燒殺了胡家一門九口。這個惡霸不知家裡有多 少銀子,又不知他究竟買通了誰,朝廷接連撤了兩任按察使,結果仍是「查無 實據」而無法結案。這是雍正朝的第一大案,所以雍正才下旨將現任總督撤差 ,而由孔毓徇「奪情」復任。現在聽見皇上問到這件事,大家都睜大眼睛注視 著這位聖門後裔。   孔毓徇叩頭答道:「臣雖是丁憂守制的人,也聽到外邊有不少傳言,但這 件案子不是只憑傳言就可以回奏皇上的。臣向萬歲借一個人給臣作『觀審』, 三個月內,如果不能結案,請皇上取了臣的首級。」   雍正來了興致:「哦?你要向朕借什麼人?」   孔毓徇向孫嘉淦一指:「他!」   此話一出,連孫嘉淦自己也愣住了。他今天進宮求見,本來是要告狀的, 告的就是廣東布政使,因為他那裡拒不按「銅四鉛六」的比例鑄造雍正錢。可 孫嘉淦萬萬沒有想到,孔毓徇會選中自己去為他觀審。他一定是看上了我不畏 權貴,不怕擔風險的膽量,正好,我一生中還沒不敢抖的事情呢。他激動地說 :「萬歲,既然孔大人這麼看得起我,皇上只要恩準,我就敢去!」   雍正的眼睛裡閃出了火花,他高興地說:「朕信得過孔毓徇,也同樣能信 得過你。不過,朕還要給你個名義:即日起,你就作朕的欽差兩廣巡風使。廣 東的案子審明以後,你也不要急著回京,連福建、雲南、貴州、四川也都順便 去訪訪看看,回來後再向朕報告。」   「扎!」   雍正看了一眼範時捷問:「範時捷,這裡的人都是聽了朕的傳喚才進來的 。你遞牌子請見,卻是湊的那門子熱鬧呢?」   雍正因知道範時捷的「毛病」,才故意說得這麼輕鬆的。哪知,範時捷卻 不買賬:「萬歲,臣有機密之事,要向皇上密陳。」   「哦?這裡的人都是朕的心腹大臣,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好了。」   範時捷抬頭向四周看了看卻說:「萬歲爺今天乏了,臣請先告退回去,改 天再說也不遲。」   他這話雖然說得隨便,卻是一口一個牙印,鬧得滿殿裡的人,誰聽著也不 是滋味,這不明擺著要攆人嗎?雍正突然想起當年十三弟讓範時捷學驢叫的事 ,竟不禁破顏一笑說:「既然如此,你們都散去了吧。劉墨林留下來,朕還有 事找你。哎,範時捷,劉墨林能不能在這裡聽你說話呀?」   範時捷叩頭回答:「劉墨林不礙事,他可以留在這裡。」   眾人一聽這話,心裡更是膩歪:範時捷,你算個什麼玩藝,竟敢把滿殿的 大臣都攆了出去?可是,他們也都知道,這範時捷是位活寶,你還不能和他生 真氣。   大家退去後,雍正高聲說道:「擺上棋盤,朕在這裡一邊和劉墨林下棋, 一邊聽你說事。」   副總管太監邢年抱著棋盤進來,劉墨林搶上去就下了一顆黑子。劉墨林是 有名的「黑國手」,一顆黑子下去,他想贏就贏,要輸就輸。雍正皇帝最愛下 棋,可他的棋又最臭,一看劉墨林又拉著架子和他下和棋,心裡可就不高興了 :「劉墨林,朕把話說到前頭,下棋是玩嘛,每次你都要不成和棋,你也不嫌 累?今天你只管放開膽子,贏了,朕有厚賞!」他回頭又對範時捷說:「喂, 姓範的,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造膝密陳的嗎?說吧,說吧,快點說!」   劉墨林吃了一驚,他知道雍正皇帝的脾性,從來是嚴肅的,也從來不和任 何人開玩笑,可聽著皇上的話音竟是這樣輕佻,他納悶了。他納悶可範時捷卻 明白,他等這個機會等了一個月了,他就是再愛玩笑,能錯過這時機嗎?他抬 頭看看正在專心下棋的皇上,鼓起膽子說:「皇上,臣要告年羹堯!」   劉墨林嚇了一跳,可是,他抬頭看看皇上,見他卻神情專注地看著棋盤, 隨口說道:「哼,年羹堯是朕的功臣,你自己卻奉差不力,又不肯聽他的調度 ,他參了你,朕正在想怎麼處分你呢,你倒惡人先告狀了。」   範時捷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臣知道年某有功,但臣告的是他 的過錯!年羹堯的功再大,他也不是皇上,臣只能忠於皇上,而不能忠於年某 人。」   雍正還是在看著棋盤說:「你要是光會說這些廢話,朕就當你是離間君臣 ,你就給朕滾出去!」   「是。」範時捷答應一聲,「年某的帥旗憑什麼要用明黃色?」   「哦,那是朕御賜給他的。」雍正毫不在意地說。   「他束的黃帶子也是御賜的?他吃飯叫『進膳』,他賞部下叫『賜』,這 是人臣該作的嗎?」   雍正厲聲問:「你是有密折專奏權力的,為什麼不早說?」   範時捷揚著臉說:「臣早就奏了,黃匣子是年羹堯軍郵直遞的。巡撫衙門 簽押房裡有案可查,不信皇上派人查查。」   雍正早就查過了,範時捷的密奏被年扣下也是實情,但現在他不能沒有年 羹堯,所以就不能不訓斥範時捷:「哼,你說的好聽,告訴你,朕已經查過了 。朕知道你的意思,無非是看著年羹堯立了大功,想他一定會功高震主。所以 你就想先告他一狀,給自己留條後路。可你忘記了,你是年羹堯薦的人,他有 錯,你也脫不了干係!你想逃過攀附權貴的名也是辦不到的!」   範時捷急了:「皇上如果覺得臣這個巡撫是年某人給的,那麼臣寧可不要 頭上的這個頂戴!萬歲明明知道,岳鐘麒的兵與松潘近在咫尺,可年某卻硬要 調我蘭州人馬千里奔波。這不是調度無方,也不是他不懂軍事,這是有意的爭 功。臣不明白,萬歲您為什麼要這樣偏袒年羹堯?」   雍正勃然作色:「範時捷,你就是這樣和朕說話嗎?你一定是不願意看到 我們打了勝仗,所以你就是個小人!」說著他回頭一看,劉墨林現在的棋勢, 又正好是盤和棋,心裡就更加煩燥,「劉墨林,你聽著,這盤棋你要是不能贏 ,朕就殺了你!」   雍正這話是說給範時捷聽的呀,可範時捷卻黏糊上了:「萬歲,臣是君子 ,不是小人,難道一個人打了勝仗他就可以欺君?難道年羹堯到我的軍中時, 要臣開中門迎接,這也是對的?」   雍正見他如此,更是上火:「你不聽年羹堯的命令,就等於是不聽朕的! 」   「不,我只聽皇上的,不聽他年某人的。」   「那你的巡撫就當不成!」   「當不成不當,臣本來就不是那塊料。」   雍正急了,他向外頭喊了一聲:「張五哥!」   張五哥應聲進來,聽見皇上厲聲地說:「把這個殺才發,發,發往…… 發往十三爺那裡,叫他好好管一管這個畜生!」   雍正說完這話回頭一看棋盤,更火了,原來棋勢已定,又正是一盤和棋。 氣得他拍案大怒:「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在糊弄朕!來人!把這個只會下和棋 的狗才與朕……打了出去……」   幾名侍衛聞聲進來,架起劉墨林就走,劉墨林慌了,他一邊賴著不走,一 邊大呼小叫地喊:「萬歲,萬歲呀,您不能說話不算話,這盤棋我贏了,瞧, 我手裡還有一顆黑子哪!」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三回  臣奉君怎不看臉色  民為貴才能掌乾坤】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門外高叫一聲:「是誰這樣大膽,敢惹皇上生這麼大 的氣呀?」   雍正皇帝今天確實是心情不好,也確實是看什麼都不順眼。剛回來時,他 一見到老八心裡就有氣。後來,孔毓徇和孫嘉淦進來了,他們那敢鬥敢闖的勁 頭,又讓他恢復了一點笑容。可是,那個該死的範時捷,卻一點也不知道體諒 皇上,只是一個勁地歪纏死磨。雍正開始時,還把他的話權當成笑話來聽,可 是,想不到卻越說越擰。雍正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才想把他趕出去。一個「發 」字剛剛出口,皇上又後悔了,把範時捷發到哪裡呢?他說的全是真話、實話 ,他告年羹堯的那些事,也都一點不錯,他又何罪之有呢?年羹堯雖然有錯, 卻不能馬上處置,而且這一點還不能向範時捷明說。幸虧雍正還算不糊塗,話 到嘴邊,突然想起十三弟來,對,只有他能治這個活寶。訓走了範時捷雍正回 頭一看,劉墨林正在搗鬼,又把棋下和了,雍正生氣,可他也不想想,劉墨林 想不下和棋行嗎?要論棋藝,八個皇上也不是劉墨林的對手。可是,劉墨林就 有八十個膽子,他敢讓皇上輸棋嗎?別看皇上親口說了,你贏了,朕重重賞你 ,你輸了朕要殺你。可劉墨林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敢相信皇上這話是真的嗎 ?皇上就是今天不殺你,可是,他只要心裡記恨你,你這一輩子就別想有好日 子過了。   十三爺來得正好,就在皇上大聲叫著,要把劉墨林「打出去」的關鍵時候 他來了。而且一來,就看見了養心殿裡的這齣戲。皇上雍正在那裡氣得渾身亂 顫,手舞足蹈;幾個太監架著劉墨林要往外走;劉墨林又大聲喊著「我這兒還 有一枚黑子哪!」死活也不肯出去;再加上,十三爺進來的路上,還遇見了被 皇上「發」出去的範時捷。這君君臣臣,太監侍衛們的表演,也確實是太精彩 了。十三爺是位明白人,他還能看不出門道來嗎?   雍正見老十三進來,也正好給自己一個台階,他雖然生氣,卻並不糊塗, 氣話馬上就變了味兒:「十三弟,你來得好,朕正在訓斥他們這些人哪。」說 著,他瞟了一眼還在太監懷裡掙扎的劉墨林,似笑似怒地說:「你這個死心眼 的狗才,還賴在那裡幹什麼?難道你真想讓朕殺了你嗎?朕氣的是你只會拍馬 ,只會下和棋,要真的殺了你,朕不是連殷紂王也不如了?」   劉墨林也真是有鬼才,他馬上叩頭回答:「皇上,臣不過是剛才見你不高 興,才想讓您下個和棋,取個吉利。臣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皇上的心,皇上 怎麼會為這點小事,要走了臣的吃飯傢伙呢。」   雍正卻發上了牢騷:「十三弟,你來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朕在藩邸 時,榮華富貴也不減今日,也還有幾個朋友,能說說話、聊聊天。可如今你看 ,朕無論做什麼,說什麼,看什麼,聽什麼,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們裝模做 樣來騙朕的!有的是成心要來氣死朕;有的是懷著異樣的心思;有的是表面上 奉承,背後卻在搗鬼。他們說吉利的假話,看吉利的假戲,就連下棋這點小事 ,是贏,是輸還是和,都全是假的!這日子過得太沒意思了。」說完,他垂頭 喪氣地坐在了龍案前。   允祥深知雍正的性情,他走上前來,溫語勸慰說:「皇上嘛,本來就是稱 孤道寡的人,又怎麼能不寂寞呢?先帝在世時,也常說這話。可老人家會想法 子寬慰自己,也會給自己找樂子。今日東遊泰山看日出,明日又南下巡幸坐畫 舫,既看了景致又不誤正事。老人家先拜伍次友為師,後來又收方苞在身邊。 收了能人,卻不讓他們當官,而讓他們伴君。可皇上您哪,除了辦事還是辦事 ,從早到晚,從明到夜,一刻也不消閒,也一刻不讓別人喘息。臣弟說句放肆 的話,這事怪不得別人,只怪您自己不會享福。」   劉墨林也在一邊說:「十三爺說得真好。皇上,您就是太不知道愛惜自己 了。」   雍正偏過頭來問允祥:「你怎麼到現在才來?」   「哦,我也想早來,可是,半路上遇上了十四弟。他明天就要走了,我們 倆站在路旁說了會子話。十四弟問我,他走時能不能帶上家眷?王府的侍衛能 不能也跟去?我告訴他,這事是要請旨的。十四弟走了,我回身卻又遇上了範 時捷這個活寶……」   雍正現在不想聽他說範時捷的事,老十三前邊說的話引起了他的聯想。現 在他自己才知道,今天所以會發這樣大的火,全都是因為見到了那個女子,那 個令他心驚膽顫的女子。他問允祥:「哎,你是審過諾敏一案的,你記不記得 田文鏡從山西帶回來的人證?」   允祥聽皇上突然問起這事,倒好像見到了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皇上,諾敏一案,牽連的人很多呀。人證裡有布政使、按察使,還有山西的官 員們好幾十人呢!不知皇上說的是哪個人證?」   雍正不知怎麼說才合適:「唔……朕問的是個……女的。」   「女的?啊,想起來了。她是代州人,萬歲……」   雍正脫口就說:「對,就是她。她叫什麼名字?」   「叫……喬引娣……」   雍正忽然跌坐在椅子上:「哦,原來她叫喬引娣。這麼說,她一定是個漢 人了……」   允祥的頭大了,他真不明白,他們剛才還說著十四弟的事,皇上怎麼會突 然離題萬里地想到了諾敏的案子,又為什麼會關心起這個漢人的女子了呢。他 問:「皇上,她確實是個漢人,現在就落腳在十四弟府上。萬歲怎麼想起來問 這事了?」   雍正沒法說清此事,也不想讓十三弟知道這事,他勉強收住了如野馬奔騰 的神思,淡淡一笑說:「沒什麼,朕只不過是隨便問一下。哦,你告訴允示題 ,他府裡的侍衛就用不著帶了,家眷嗎……讓他帶去吧。咱們回過頭來,再說 說範時捷的事。你剛才見到他時,都聽他說了些什麼?」   允祥回過身來看了一眼劉墨林:「我後面和皇上說的話,劉墨林你聽了可 不許外傳!」   雍正冷冷地說:「你別擔心,劉墨林不是笨人,他不敢拿自己的腦袋開玩 笑。」   允祥嚴肅地說:「皇上,範時捷告訴我說,年羹堯做事有點出格,皇上不 可不防。」   「哦,年羹堯的事,剛才範時捷在這裡也說了。對年羹堯,朕以為應當這 樣看:他受命擔任大將軍,節製陝西、甘肅、山西、四川和青海五省大軍,他 身上壓力很重啊!作為大將軍,他當然要有八面威風,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 受』的權力,也理應有殺伐專斷之權,這就免不了要招惹一些閒話。人無完人 嘛,朕只取他的大節,取他為朕建立的大功。不然,讓外面的臣子們個個都變 成謹小慎微的好好先生,還能幹得成大事嗎?劉墨林,你去寶親王那裡傳旨, 朕明日送你們出午門;七十歲以下的老親王貝勒,六部九卿文部二品以上的官 員,送你們到潞河驛,你們也就在那裡設酒辭京。朕還有手詔讓你們帶給年羹 堯,就這些,你去吧!」   劉墨林叩頭領旨走了,養心殿裡只剩下雍正皇帝和允祥二人。雍正皇帝心 神不定地來回踱著步子,他那緊蹙的眉頭,他那含著冷竣笑容的臉龐,他那時 而沉思、時而又凝望著殿頂的眼光,都似乎是在預示著某種不可知的事情。允 祥輕聲地,但卻關切地問:「皇上,您好像是有什麼心事。」   「是啊,是啊。十三弟,別看眼下朝局穩定,風平浪靜的,可朕的心底卻 是這樣亂,這樣空落落的,又這樣的茫無頭緒。朕就要外出巡視去了,心裡不 踏實,可怎麼好呢?你看,弘時他,他能靠得住嗎?」   允祥想了一下說:「萬歲,據臣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隆科多掌握著 京城防務;我和八哥照看著政務;萬一有什麼我們料理不開的,還可以到暢春 園去請教方先生。再說,皇上不就是去一趟河南嘛,又不是走了多遠。發個加 緊文書,兩天就是一個來回,還能有多大的事呢?」   雍正對允祥的話不置可否,卻鄭重其事地說:「十三弟,朕現在什麼也不 想多說,可有一句話得囑咐你:你給朕看好了豐台大營!」   雍正的話說得這麼突然,又這麼令人心驚,使允祥一愣。他細心地在心裡 品著,過了好大一會幾才回答說:「是!臣一定要看好豐台大營。畢力塔跟著 臣已經好多年了,大營裡上上下下的人,有一多半是皇上親自選拔上來的。皇 上,您儘管放心地去吧。」   「不,朕不能放心!」雍正的眼睛正視著遠方,好像要把這宮牆看穿似的 ,「你告訴馬齊,叫他在朕出行期間,搬到暢春園去住。那裡離你和方先生都 近一些,有了事,你們也可以就近商量。你知道嗎?隆科多並沒有安分,他最 近悄悄地取走了弘時他們弟兄三個的玉碟?」   「啊!?」允祥幾乎被驚呆了!玉碟是歷代皇上都十分看重的、最機密、 最要緊的檔案,那上邊記載著皇子降生的日期、生辰八字、生母姓名以及其它 重要的內容。隆科多取走它要幹什麼呢?他除了用玉牒裡的內容來行妖法害人 ,還能有什麼用處呢?   雍正沒有看允祥的神色,卻沿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太后薨逝的那天, 他還跑到軍機處去,索要調兵的符信勘合,這又是為的什麼?啊,對了,十三 弟,你從這裡出去時,一定要記著,戰爭已經結束,軍事已了,軍機處的調兵 勘合要立即封掉!」   允祥從皇上的話音裡聽出,事情竟然會這麼嚴重,他的心沉下去了。連想 到大後薨逝時,那讓人目眩神迷的重重關防,又想到雍正剛才在說這話時的神 氣,他只覺得有點心裡發怵。他一字一板地說:「是,臣弟一會兒就辦這件事 。皇上剛才說到隆科多,他……他可是宣佈聖祖遺詔的人哪……他怎麼能辦出 這種事呢?難道……」他本來想說,難道連隆科多也不是忠臣了嗎?話到嘴邊 ,他又嚥了回去。他知道雍正皇帝聽了這話會不受用的。   可是,敏感的雍正又怎能聽不出允祥這話外之音?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允 祥說:「朕現在只是在防人,並不打算害人,你不要胡亂猜疑。但你必須明白 ,朕的江山,已經到了十字路口了!」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尖刻,使允祥吃了一 驚。但雍正並沒有停下來,還在侃侃而談:「這件事,只有朕自己心裡最清楚 ,也只有朕才能說得明白。朕自登基以來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自找災禍。 你數數吧,朕逼著官員們償還欠債;朕下旨改變雍正錢的銅鉛比例;李衛和田 文鏡他們還遵照朕的旨意,在丈量土地,取消人頭稅,試行官紳一體納糧…… 朕已經把天下的官員、豪紳地主和他們的後台全都得罪了!現在裡裡外外,隱 患重重。人們都在盼著年羹堯打得一塌糊塗。敗得丟盔卸甲,這樣,他們就有 藉口召集八旗的鐵帽子王爺進京,用這些人的勢力,來逼朕交出皇權!十三弟 ,你知道這事的分量嗎?朕這個皇帝當得太難了,難到連朕自己都作不了主的 地步!年羹堯心懷異志,朕不是不知道:有許多人向朕奏本揭發他,朕也不是 不清楚,剛才不還來了個範時捷嘛。可是,朕現在能拿掉年羹堯嗎?不,不能 !朕不但不敢動他,還得像親人一樣的哄他、騙他,給他封官晉爵,給他榮寵 權位,讓他繼續為非作歹,繼續玩他的把戲!方苞老先生見事精明,他有一句 話說得好,哪怕年羹堯是個十惡不赦的、天字第一號的混帳王八蛋,朕現在也 不能動他!」   允祥聽雍正說到這裡,不由得笑了:「哦,臣弟原來不知道,當皇上還有 這麼多的彎彎繞。怪不得外邊有人說……」說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自己失言了 ,便連忙停了下來,張著大口,不知如何才好。   雍正逼近允祥身邊,咬著細牙說:「怎麼,你想說假話嗎?那你就給朕出 去!」   允祥慌了,他嚥了一口唾沫說:「說您……是個殺富濟貧的……強盜皇帝 ,還說臣弟是在『為虎作倀』。」   「說得好!」雍正大聲稱讚,「朕就是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行徑,這樣的 天地間第一的鐵錚錚的漢子!不過,他們說你是『為虎作倀』,卻未免小看了 朕。朕怎麼會是虎呢?朕是大清皇帝,是真龍天子,所以你應該是『為龍作倀 』!」雍正的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細牙咬得吱吱作響。忽然,他又昂首向天 ,長嘆一聲說:「唉!朕何嘗不想過平安的日子,又何嘗不想和兄弟們和和睦 睦地相處?大家都相安無事,朕豈不是更快活些?十三弟,你讀過不少書,孟 子說『民為貴』這話你也許不曾忘記,什麼是民為貴?說到底,就是提醒當權 者,不要把百姓惹翻了!看看吧,如今積弊如山的朝政,與平民百姓有什麼關 係?不都是那些貪官污吏、豪紳地主造成的嗎?他們哪裡是在幫助朝廷治理百 姓?他們是在『替朝廷』激起民變,而民變一起,朝廷就將分崩瓦解!所以歷 代有識之士都說:防民之變,甚於防川!那是比洪水更要可怕的呀!」他略一 停頓又說,「秦始皇統一六合,掃平天下之時,何等英雄?可是,陳勝吳廣兩 個高梁花子振臂一呼,就把他那號稱鐵桶一般的江山,攪了個稀裡嘩啦!史鑒 可訓哪,我的好兄弟!」   允祥聽皇上說得這麼可怕,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他仔細一想,又笑 著說:「皇上,您為臣弟描述的這圖景太嚇人了。不過據臣弟想,吏治昏亂, 眼下還只是文恬武嬉罷了。本朝並無苛政,而且深仁厚澤。說到底,與秦二世 時畢竟是完全不同的。皇上,您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這話朕並非不知,朕怕的是代代皇帝都這樣想、這樣做。所以你的話, 也只能算是個『有理的混帳話』罷了。」他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你替朕記著 :台灣的黃立本和貴州的楊名時,今年都幹得很好。這兩省沒有虧空,自給自 足,還多少有那麼點兒富裕。明天叫上書房明發詔旨,黃、楊二人各升賞兩級 ,以資獎勵。」   「扎!」   「你替朕看好這個家!」   「扎!」   「立刻到粘竿處,點四十名武藝高強的護衛,隨朕出京。」   「扎!」   「告訴他們,要立刻打點行裝,準備出發。」雍正詭秘地一笑,「這事朕 只告訴了你一人,回頭你再去知會方先生,朕今夜就要離京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四回  飲鴆止渴巡撫無奈  怒逐智囊文鏡失策】   「啊!?不是說後天……您這樣匆忙,連大駕也來不及準備呀。」   「告訴你,朕這次出行,是微服前往。那個『大駕』,朕才不去坐哪!坐 到裡面,除了聽一些阿談奉承的話之外,還能有什麼呢?大駕是空的,它先去 五台山,再去泰山,最後去河南,朕就在那裡乘『大駕』回京。你聽清楚了嗎 ?」   「扎。臣弟明白!」   田文鏡真是交上了好運,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連升三級,當上了河南 巡撫。原來他的頂頭上司們,現在都成了他的部僚,鬧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和 他們見面。更讓田文鏡頭疼的,是開封城外躺著的這一條千年黃河,它利害兼 備,禍福並存。康熙二十六年,黃水破堤,開封城外水深三丈,城內也有丈餘 ,大水一來,誰也端不起架子了,無論官紳百姓,也無論身份貴賤,全都露宿 在城頭,等待救援。那一年,連淹帶凍,加上水災過去之後爆發的瘟疫,城裡 城外,死了七、八千人!康熙一道聖旨頒下,巡撫發往軍前效力,知府則賜了 自盡。眼看就到了桃花汛,田文鏡就在這時接任河南巡撫,他心裡的緊張是一 言難盡的,他就是有一肚子的抱負,要改革舊的賦稅制度,要清冤獄,要刷新 吏治,甚至要成為一個朝野爭誇的名巡撫,現在也都得往後放放。他得想辦法 不讓河堤決口,他得想法保住這一方生靈。剛剛接到皇上的朱批,那上面雖然 沒有明說,可是,口氣裡似乎透出,皇上將要來河南視察。田文鏡就更是不安 ,更是要把黃河的事當作第一要務。   現在田文鏡當了巡撫,身邊的人也多了,光是師爺,他就請了四位。這四 位都是有名的紹興師爺,兩個管刑名,兩個管錢糧,每人每年三百兩束修。這 還不算那位鄔思道,鄔先生。他只管為自己起草奏折,可他要的銀子卻是每年 五千兩。田文鏡升任巡撫,他的身價跟著上漲,一年就是八千兩,一人就頂別 人的二十多倍!別說其他的師爺看不慣,想不通,就連田文鏡自己,只要想起 這事來,也是一腦門子的火。可偏偏這個鄔思道又是李衛薦給他的,這李衛又 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在怡親王十三爺那裡更是吃得開,田文鏡不敢得罪李衛 ,他知道李衛這小子不大好惹;再加上這個鄔思道替他田某寫的奏折,上一本 準一本,隔三差五的還能讓皇上給來條朱批,批語上寫的也都是勉勵的話。要 不是這樣,田文鏡早就想找鄔思道一個差錯,打發這個每日只知醇酒婦人的鄔 瘸子走路了。   眼下,田文鏡顧不上鄔思道,他得趕快想法子弄錢,弄了錢就趕快用到河 工上。這天兒已到了五月,去年冬天甘陝雪大,今春黃河的桃花汛就來得早, 黃水一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田文鏡下了他就任巡撫以來的第一道手令,要 藩司衙門馬上撥出一百萬兩銀子來,徵用民工,加固河堤。那知,藩司衙門卻 老老實實地頂了回來。說河南藩庫共存有銀子三百九十萬兩,其中,一百萬交 付軍用;五十萬交山東救災;一百三十萬給李衛購買漕糧。滿打滿算,還剩下 三十九萬兩,現在暫交巡撫衙門使用。待大軍凱旋時,所需用銀,望田大人妥 善安排。這就是說,年羹堯回京所要的錢,要他田文鏡自行籌措。那回稟折子 寫得頭頭是道,還特別註明了,這都是奉了廉親王和怡親王的命令行事的。言 下之意是,你田大人要是不同意,你就去找他們二位王爺商量。   田文鏡一見這回文,氣得直打哆嗦。可氣也不行啊,藩司衙門和巡撫衙門 雖是上下級,實際上卻只差半級,田文鏡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絕。再說這位通政 使,還是八王爺跟前的紅人車銘。論根基,論資歷都比田文鏡高。田文鏡越級 上爬,一下子就升了上來,人家也根本沒把他這個巡撫看在眼裡。田文鏡左思 右想沒有辦法,只好把幾位師爺請來共同商量。   「各位,這事既然已到眉睫,我們得趕快想法子,不能再拖了。」田文鏡 先開口說話了,「今年桃花汛未來的時候,蘭考就淹得一塌糊塗,前任的巡撫 為此還吃了掛落,桃花汛的水量更大,萬歲爺還要在這時視察河防。我個人前 途事小,萬一聖駕出了事,就是把我剁成泥,也難向天下交代。請幾位老先生 暢敘己見,有什麼好法子,就說出來,大家集思廣議嘛。」   田文鏡說得很誠摯,也很懇切,他的話感動了幾位師爺。他們看看這位東 翁,也真是讓人可憐。這些日子以來,他白天視察河工,回來還要到處張羅籌 錢的事,累得他又黑又瘦,平日多神氣的一個人哪,如今嘴唇乾裂,面目枯黃 ,眼窩塌陷,神精呆滯,好像一坐下就會躺倒不醒似的。田文鏡的這四位師爺 ,管刑名的兩個,一個叫畢鎮遠,一個叫姚捷;管錢糧的二位,則分別是張雲 程和吳風閣。四個人裡頭,除了姚捷年紀不足四十外,其餘都已是年過五旬的 老油子了。今天說的是河工,是化錢事,錢糧師爺就理所當然的要先說話。張 雲程說:「東翁,河道上的汪觀察,昨兒個和我們商量了半天,這三十九萬兩 銀子,得先從省城到廣武這一帶,用草包把大堤加固了,這樣,錢足夠用且不 說,上游就不會出事。皇上要來,當然要住在開封,只要開封不出事,就沒您 的麻煩,下游就不必管了,反正那裡年年發水,也年年潰堤,這點錢送上去也 是被水漂走。皇上來時,東翁向皇上奏明這裡面的難處,也可趁機再向皇上要 點錢。您接的就是這麼個爛攤子嘛,皇上是不會怪罪您的。」   吳鳳閣卻不同意張雲程的看法,他說:「雲程兄,你不明白如今的大勢呀 !皇上把東翁簡拔到這樣高的位置上,你知道有多少人氣得眼中冒火?無論上 游下游,只要有一處決堤,那彈劾的奏章,就會像雪片似的飛進大內,河南的 布政使、按察使還有下游的府道官員們,全會一窩蜂地出來說話。所以咱們就 是拼了命也得保住大堤,讓這個桃花汛平安過去!可要想平安度汛,沒有一百 五十萬銀子,是辦不下來的。」   刑名師爺畢鎮遠出來說話了:「哎,二位這話說得太嚇人了,哪能用得了 一百五十萬呢?年大將軍的仗已經打完,所謂的一百萬『軍用』銀子,不過是 難為田大人的一個藉口罷了。就是大軍回京時,我看也用不了那麼多銀子。三 千軍馬,化上個三五萬兩不就足夠了?買漕糧,更是胡扯!試問:是壓根不讓 黃水氾濫好,還是買糧來救災好?所以依我看,不能給他們開這個口子,得駁 回去,駁得他們無話可說!咱們田大人剛接下巡撫的這副挑子,難道河道失修 能要田大人負責嗎?」   姚捷卻又是另一種看法:「你們說得輕巧,藩司的咨文就是那麼好駁的? 你應該知道,你駁的不是別人,是廉親王和怡親王!別說是他們二位了,就是 上書房那群相爺,你敢得罪嗎?」   田文鏡聽他們說得都有道理,也都說得無可非議,他拿不定主意了,思量 了好大一會兒才又問姚捷:「你的意思是不能駁,可我們手裡又確實沒錢,這 要怎麼辦才好呢?」   姚捷「嘩」地把手中折扇打開,一邊輕輕地搖著一邊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 來:「借!」   田文鏡精神一振:「向誰借?」   「臬司衙門!」他看田文鏡瞪著不解的眼光看他,便不緊不慢地說道:「 中丞,藩司的主意,我們不能打,打也打不動;國庫的銀子我們不能借,一借 就先犯了皇上的忌諱;可是,臬司卻有的是錢,他們還正願意借給咱們用。昨 天,我在臬司衙門裡和幾位師爺聊天,說起了中丞的難處。他們中那位叫張球 的馬上就掏出了十萬兩銀票,幾個師爺一湊,立馬就是五十萬。」說著從靴頁 子裡拿出一疊銀票來遞給田文鏡,「田大人,您瞧!」   田文鏡接過來一看,好傢伙,全都見票即付的龍頭銀票。有三千五千的, 也有三萬五萬的,看著這些銀子,田文鏡不知說什麼才好。姚捷在一旁說:「 大人,張球他們還有話呢,說是,眼看黃水將到,一發水,什麼都沒有了。他 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不肯當這個守財奴,也不想把它泡到水裡。所以就獻出 來,用到河工上。大人,您不能駁了他們的面子,冷了他們的好心哪!」   田文鏡起身向姚捷一躬:「哎呀,這可真是難為你了。這個張球,仗義疏 財,急公急忠,真是位了不起的人。我要讓鄔先生寫封奏折,請聖上表彰他! 」   姚捷又神密地說:「大人,臬司衙門裡確實有錢。您要能屈尊去一趟桌司 ,見見胡期恆胡大人,金口一開,弄它個三五十萬,又算得了什麼!」   田文鏡來了精神,他是個急性子,說走就走:「對,姚師爺你說得對。我 馬上就去見胡期恆,順便也謝謝那裡的幾位師爺。」   田文鏡剛走,幾位師爺可就在這裡說開了。有誇的,有贊的,有嘲諷的, 也有發牢騷的,那個看來像棺材瓤子似的吳鳳閣冷笑一聲說:「姚老弟,你剛 才給東翁的銀子裡,只掏了左邊的靴頁子。我斷定,右邊還有哪!怎樣,見面 有份,拿出來兄弟們分享了如何?」   姚捷大吃一驚,「吳老先生,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晚生聽不懂。」   吳鳳閣慢悠悠地站起身來說:「老弟,咱們紹興師爺裡,分著刑名和錢糧 兩派,各派都有祖傳的秘訣。我卻與大家不同,先父是錢糧師爺,而叔叔又是 刑名師爺,所以我就兼祧了兩門學問。臬司衙門管的是拿賊捕盜、牢獄和斷刑 ,他們發的是黑心財。張球此人我也略知一、二,別的不說,就是歸德府那個 案子,他吃了原告吃被告,弄得兩頭都家破人亡。別說是出十萬了,你現在告 訴他說,田大人要具本參他,要他拿出五十萬來給自己贖罪。我敢打保票,他 不顛顛兒地跑來,你挖了我的眼睛!」   姚捷不言聲了,他順從地在左靴頁子裡又拿出一疊銀票來說:「吳老,我 佩服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裡還有五萬兩,咱們幾個分了吧。」   畢鎮遠笑笑說:「小心,那上邊有血!」   張雲程卻說:「管他呢?我們不過是發點外財,有什麼了不起的?哪個衙 門的師爺又不這樣幹呢?就這樣,我們還比不上那個瘸子呢。」   老到的吳鳳閣又說:「不說他,我們不和他比。田大人眼下只知報效皇上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等到有一天他下了水,那可就看咱們的了。」   話沒落音,聽外邊一陣拐杖敲打地面的聲音傳來。他們知道鄔思道來了, 便連忙住口,姚捷還特意迎了上去笑著說:「鄔先生,你滿面紅光,這是又到 哪裡吃酒了?」   鄔思道確實是吃酒去了,而且不只是去了一處。他近來事情不多,心情又 好,連日來遊山玩水,吃酒取樂的,保養得光采照人。一進門就說:「哎?東 翁不是要議事的嘛,他怎麼又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五回  雷鳴電閃金蛇狂舞  水急浪湧真龍現身】   畢鎮遠見其他的師爺們臉上不痛快,便主動上前說:「啊,我們剛才議了 一陣子河工,現在東翁去見臬司胡大人借錢去了。」   鄔思道也不多言,拉過一張躺椅靠著說:「哦,那我就在這裡等他吧。」 一邊說著,一邊就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田文鏡回來了。他累得七死八活的,心情看來也不 好。進門瞧見正在躺椅上打盹的鄔思道,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鄔思道見他 進來,也起身招呼,「啊,大人回來了,不知您這一去借到了多少銀子?今天 我到河工上看了看,這桃花汛來勢不善哪!」   田文鏡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在下為河工的事,忙了幾個月了,要 是現在才想起來,早就誤了大事了。還算不錯,借到了九十多萬,今年可以湊 和著過去了。」   鄔思道何等聰明,他早就聽出了田文鏡的不滿。他權作不知,冷冷地問: 「明年呢?」   田文鏡見他竟然如此据傲,差點就要發火了。可他還是忍了一下說:「我 剛剛到任,能顧住今年就算不錯了,誰知道明年又將如何呢?」   「不,你不能這樣想,更不能這樣做!」鄔思道寸步不讓地說,「恕我直 言。前幾任巡撫聖眷不在你之下,卻一個連著一個地栽了跟斗,說到底就是因 為這條河。你是因為在諾敏的案子裡佔了理,才有今天的,我說句老實話,這 條河你治不好,就是有千條善政,也別想在這裡平安當官!」   田文鏡的火又上來了,心想你不就是因教我「封藩庫」才有今天的嗎?你 能在本大人面前賣弄的還有什麼?他忍了忍說:「那依您鄔先生的高見,在下 應該怎麼辦才對呢?」   鄔思道並不計較田文鏡的譏諷,他平靜地說:「河道是設著道台的,治河 是他的專差,何用東翁操這麼大的心?又何用您來越俎代皰?你只需從藩庫裡 撥出銀子就行了。發出憲命,讓他們按當年靳輔和陳璜的辦法,定要分段包幹 ,力求根治。似這樣年年用草包堵水,不是治本的法子。」   「先生說得容易,可你知不知道,藩庫裡能用的銀子只有三十九萬兩?」   鄔思道一笑:「事在人為嘛。車銘此人我是知道的,你只要如實地向皇上 奏明,錢,他是會拿出來的。」   田文鏡眼睛裡幾乎要冒火了:「好教鄔先生得知,奏本我早已拜發了,你 鄔先生最近太忙,串館子聽戲,踏青郊遊,還要作詩會文,吃酒高歌,所以沒 敢勞動您的大駕。我也可以告訴你,沒動藩庫裡的一文,這錢嘛,我已經到手 了。明年自有明年的辦法、更用不著您先生操心。」   鄔思道還是不生氣,他平靜地問:「請問,你這錢是從哪裡得到的?」   「本大人親自出馬,借的。」   「從哪裡借來?」   「臬司衙門!」   鄔思道突然爆發一聲長笑:「哈哈哈哈……」   看著這個狂傲書生竟敢如此放肆,田文鏡忍無可忍了,他把書案用力一拍 ,勃然作色說道:「你狂的什麼?別以為李衛在我這裡薦了你,我就不敢動你 !李衛是兩江總督,可他並不是我田某這河南巡撫的上司!從即日起,你要願 意在我這裡做事,就要懂得事上以禮,就得和他們幾個師爺一樣,每年領取三 百兩銀子的束修。我這裡池子太淺,而且我是個窮官,今生也不打算當富官。 別說一年八千、五千、連三千也是沒有的!」   鄔思道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上下端量了一下田文鏡,冷笑一聲說:「好, 說得好!看來養活我一個殘疾人,著實讓大人為難了。您是清官,這不錯,難 道我就是個贓師爺嗎?三千也好,五千八千也好,既然你出不起,我一個子也 不要總該行了吧。話已說到這份上,我立馬就走。不過,在臨走之前,還請你 聽我一句忠言:可疑之錢不能收,得之易時失也易!」說完,他架著雙拐,頭 也不回地去了。   田文鏡看著他走去的背影大叫一聲:「多謝你的關照。你放心,沒有你, 天塌不下來!」   可大話好說,鄔思道走遠以後,田文鏡卻越想心裡越不踏實。心想,得罪 了鄔思道不要緊,可他的身後,有李衛;而李衛的身後,又站著皇上,自己這 樣做,會不會惹來麻煩呢?   不管怎麼說,田文鏡,田大人心裡總算踏實了。沒了這個傲慢無理的鄔瘸 子,又得了百十萬兩銀子,他想幹什麼,還不都是一句話嗎?這些天來,他也 真忙。河防工程全面開工了,各地州縣官吏奉了巡撫大人的憲令,不分大小, 一齊出動,親自上陣督率。蒲包、草袋、沙包全都用上了,甚至百姓家裡的草 蓆也都拿來,全部充沙填上,堵塞潰堤。田文鏡更是不分晝夜地幹,又要巡視 河工,又要接見官吏,忙得頭昏腦漲,腿腳浮腫。眼看著即將大功告成的河道 ,邸報傳來,說皇上的車駕還在山東,而年羹堯帶的三千軍馬尚在西安,他總 算可以松口氣了。   這天,他在花廳設宴,想犒勞一下四位師爺。可是,剛端上酒杯,門上就 送了一封信來。他伸手接過剛一過眼就笑了,原來那信皮上就寫了別字。仔細 一看竟是李衛寄來的:   面呈田中成(丞)文鏡老兄   李衛拜書。   打開信皮,裡邊寫得更是亂七、八糟,文理不通,而且全是大白話:   文鏡兄,你的信我看過了。鄔思道並沒有到我這裡來。不過,你和他生分 了,那就必定是你的不是。你就是在(再)有不是,我也不會怪最(罪)你。 你說得最(罪)了我,那全是扯蛋。等我找著鄔先生了,我在(再)給他找個 好差使。你為了八千兩銀子就不要他,也真是小家子氣了。你知(只)管把心 放到狗肚子裡好了,我是不會生氣的。   李衛頓首百拜萬福萬安!   田文鏡捧著這信看了好大半天,心裡又氣又可笑,不知怎麼說才好了。看 著看著,他竟然睡著了。   突然,天邊響起了一聲悶雷,把正在做著夢的田文鏡驚醒了。他揉揉眼睛 ,坐起身來,看看怡親王賞給他的懷表,原來正是丑時正刻。細看外面時,只 見一道道閃電劃破夜空,大風把樹葉刮得嘩嘩搖落。夜幕中,一聲令人膽寒的 炸雷,震得這座書房都籟籟發抖。這雷鳴,就像一把鐵錘砸破了扣在蒼茫大地 上的大鍋上,驚得田文鏡渾身激凌凌地一顫!他連忙爬起身來,快步走出書房 。一股帶著濕潮氣味的冷風,撲面而來,把他的袍角掀起老高,也吹散了他的 睡意。一個戈什哈見他出來,急忙上前說道:「大人,起風了,您小心著了涼 !」   田文鏡此刻哪還顧得上這些。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黑沉沉的天穹,聽著 那像車輪輾過石橋般的滾滾雷聲。閃電時而在雲層間劃過,留下一串金色的尾 巴;時而又如一條不肯馴服的長龍,翻騰跳躍在濃霧密雲之中。它正狂怒地肆 虐著這塊風雨飄搖的大地,震撼著城內城外幾十萬人的心靈。田文鏡再不猶豫 ,厲聲對身邊的人說,「快,給我預備馬匹,預備油衣!傳合府人丁,隨我上 堤!」   此刻,呼天嘯地的傾盆大雨,已經籠罩了巡撫衙門。人們的奔跑聲,叫喊 聲,此起彼伏,喧鬧異常。田文鏡一邊穿衣,一邊下達著指令:「去,通知開 封府衙,叫他們立刻到所有的街道巡查一遍,遇有房子不牢靠的,要即刻遷出 居民。命令各寺院一律不許關門,準備接待百姓!」   「扎!」   「照會開封所有旗營、綠營軍兵和全城十七歲以上的男丁,全部上城,劃 分區段,守護城牆!」   「扎!」   「照會開封知府馬家化和城門領,一定要守好開封城。就是大堤潰了,開 封城內也滴水不能進城!不然,就是皇上不來治罪,我也要請出王命旗來先斬 了他們!」   「扎!」   雨下得如同瓢潑,雨聲中,只聽黃河那令人不安的咆哮,一陣陣地傳進城 裡,這雨聲,這水情,是那樣的急促,那樣的逼人。田文鏡翻身上馬,在大雨 滂沱中衝了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六回  送瘟神送走真神仙  哭奇冤哭出解冤人】   河堤終於在望了,看得見一盞透著暗黃色光芒的油燈,在雨幕中搖搖曳曳 ,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田文鏡漫步走過大堤,見各處都平安無事,他懸著的心 暫時放下了。他走進那亮著燈光的地方,他知道那是河道衙門設在大堤上躲風 避雨的小棚子,卻見只有幾個民工在這裡休息。他抖抖身上已經濕透了的油衣 問:「怎麼?就你們幾個在這裡?河道的官員為什麼沒來?」   他問的是現任河道道台汪家奇。這時,一個滿身水濕的人走過來說:「啟 稟巡撫大人,我們汪道台剛才派人送了信來,說他們家住在包府坑,那裡地勢 太低,怕要進水,他正帶著全家搬東西,待會兒雨下小了,也許他就會來了。 」說著,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杯水來。   田文鏡勃然大怒,「啪」地把茶杯摔了個粉碎,他獰笑著說:「我現在最 怕的就是喝水!」他站在那裡也不肯坐下,停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叫什 麼名字,也是這裡的民工嗎?」   巡撫大人突然發了這麼大的火,可把棚子裡面的人嚇壞了。幾個民工小伙 子看事不對,連忙跟斗把式地跑了出去。只有剛才遞茶這位沒來及跑,他低聲 下氣地說:「回巡撫大人,小的武明,不是民工,而是這河泊所的管事。」   田文鏡一字一板地說:「記著,我這就發出憲牌,從現在起,由你暫署河 道衙門的差使!」   武明嚇了一跳,他連連叩頭說:「中丞爺,這可使不得呀!小的這個河泊 所管事,是八品,離河道道台的四品官差著好幾級呢!再說,汪觀察他……」   「以後這裡不再有什麼汪觀察、汪道台了。八品也好,四品也罷,都是要 人做的官,不是人,他就不能當這個官!」田文鏡轉過身來,對跟著他的戈什 哈吩咐一聲,「明天你進城去找著這位汪觀察,告訴他,要他好好地看家,連 鞋也用不著濕。叫他穩穩地坐在家中聽參吧!」   遠處似有人聲,還有八盞彩繪的玻璃風燈走了過來。田文鏡以為是那個汪 道台來了,心想,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叫你了。皇上對下邊辦事的人,從來 都是說升就升,說貶就貶的,我這一手就是跟著皇上學的。   可是,他剛一抬頭,就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了進來,緊跟其後的又是 兩個不男不女的人。田文鏡還沒緩過神來呢,又有一個既普通而又特殊的人, 來到了他的面前。這人他似乎在哪裡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就在田文鏡瞇著眼看的這功夫,站在他面前的人說話了:「怎麼,你當了 巡撫眼睛裡就沒有朕了嗎?」   「啊?!」田文鏡覺得眼前一亮,「萬歲……臣田文鏡……恭叩皇上金安 !請萬歲恕臣……」他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雍正笑笑坐在一個小凳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驚慌失措的田文鏡,又回頭 向外邊喊了一聲:「廷玉,你也進來吧,你的身子骨弱,比不得德楞泰和張五 哥他們。哎,這位是誰呀,朕進來之前,聽你們說得挺熱乎嘛。」   武明剛剛還和田大人說話,一轉眼間,棚子裡又來了皇帝,可真把他嚇壞 了。其實,這個皇帝他已經見過多次了。這幾天,老見他帶上兩三個人,到這 裡來轉悠,時不時地還能和他說上幾句話。武明以為,他不過是開封城裡哪家 財主的闊公子、闊老爺、到河堤上來看熱鬧的罷了,誰能想到,這個人竟然是 皇帝呢?直到雍正問到他臉前,他才結結巴巴地說:「奴才叫武明。您就是萬 歲爺?這可是從天上下來的真龍啊!萬歲爺您也太辛苦了……這麼大的雨,您 怎麼會到這兒來呢……奴才不認識您,奴才的眼睛長到屁股上了……」   雍正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好好,說得真好……哈哈哈哈 。哎,你是這裡管棚子的吧,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吃的來,盡一盡你的地主之誼 嘛!」   武明連忙說:「能,怎麼不能呢……不過,這裡離城太遠,就怕萬歲爺等 不及……」   「哎?誰叫你去弄山珍海味呢?你平常不吃飯嗎?這裡有什麼,你隨便弄 點就成,最少也能給我們做點熱湯吧。」   武明跑著出去了,雍正又說:「廷玉,你也坐下,田文鏡你起來說話。」   田文鏡站起身來,卻一眼瞄見張廷玉和平日大不一樣了。往常見到這位宰 相時,他總是那麼修潔,那麼端莊,可今日渾身精濕不說,就連鞋子也全都泡 透了,一坐下,地下馬上就汪了一灘水。他心中正在詫異,雍正笑著說話了: 「你不要再看了。張廷玉是淋著雨步行來到這裡的;朕是張五哥背著過來的; 而你這位巡撫大人,大概與我們全不相同,你是騎馬來的吧?所謂的君臣分際 ,其實不過如此。這就是老百姓們說的,人和人不一樣嘛。」   田文鏡聽皇上說到這裡,突然靈醒了過來。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責任, 他爬起身來一躬說道:「不行!皇上不能在這裡了。您聽,外面風狂雨驟,雷 電交加。請皇上和張大人立刻回城,由臣在這裡守夜……」   張廷玉剛進來時,由於被河風吹得渾身幾乎凍僵了,直到現在才暖和過來 ,看田文鏡這緊張的樣子,他笑了:「田中丞,你不要怕。河堤下就泊著皇上 的御舟,洛陽的三十艘官艦也在這裡護航保駕。你怕的什麼呢?是不是你這個 大堤不結實?我告訴你,開封城裡也未必有這裡更安全。」   雍正接過話頭說:「田文鏡,朕看,你自己心裡就對這河堤不放心。你請 朕進城,不就正好說明了,你自己就懷疑它能不能保得住嗎?」   田文鏡慌了:「萬歲……要是這樣說,臣可無言上對主子了--臣只不過 為了預防萬一……」   雍正站起身來說:「唉,難為你還有這樣的心思。可是,你應該知道,朕 要的不是『萬一』,而是『萬全』!你沒有治過河,也不知道這條河的厲害。 你這裡下雨,淹的卻是下游啊!告訴你,朕來開封已經六天了,就住在與你相 隔幾步之遙的老城隍廟裡。朕看到,你自上任以來,沒吃過一頓安生飯,沒睡 過一個囫圇覺,朕知道你是個好官,是個清官,你辦差盡心盡意,朕也全都知 道。」田文鏡聽到這裡,心裡一熱,剛要遜謝,卻被雍正止住了,「但朕還是 要說你。你的心思一半用在民政上,另一半卻用來對付朕。你想得最多的,恐 怕還是怎樣討朕的歡心。想千方百計地保住今年大河不決堤,想讓別的督撫們 挑不出你的一點毛病。朕說的是嗎?」   雍正這話說得可真夠尖刻的了,果然是句句誅心,針針見血。田文鏡就是 想辯,也說不出口來。但他想想自己的難處,卻又不甘心受到這樣的責備:「 ……萬歲教訓得是。臣不過是想,能保住今年不決堤,就能爭得秋季一個好收 成,這樣,明年治河就有銀子了。說實話,臣現在缺的就是銀子……」他趁機 把籌款的難處說了一遍,卻沒敢說出向臬司借錢的事。到現在他才突然想到, 這筆錢來得太容易了,說不定自己要被砸在裡頭;也是到現在他才明白,鄔思 道臨走時說「可疑之利不可收,得之易時失之易」那句話,也許有點道理。   雍正聽了田文鏡的話,卻看著張廷玉笑了:「廷玉,你聽見了嗎?朕決心 清理虧空,看來竟要落個守財奴的名聲了。」   張廷玉正色說:「田文鏡,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治河是件關乎國計民生的 大事,戶部也有這項開支,你有難處應該早點向戶部申明的嘛。或者具折奏明 ,或者去找上書房都行。這麼大的事憑你一人、一省之力,是不可能辦好的呀 !」   田文鏡嚥了口唾沫:「張大人說得是。其實下官一上任,就連著給廉親王 上了兩個稟貼,請他關照戶部。也許是我上得晚了,也許是八爺事忙還來不及 處置。可汛期將到,我這裡等不得呀。實在沒法,我才先從本省籌措一些。區 區苦衷,還望皇上聖鑒。」   雍正卻不願把話題轉到允祀身上,他略一思忖便說:「治黃就要從根上治 ,你要依照當年陳璜和靳輔那樣,從上游直到下游,一段一段地治理,不能頭 疼醫頭,腳疼醫腳。要治表,更要治裡,表裡兼治,才能有成效。朕治過水, 也遭過水難,還在水裡泡過兩天兩夜哪!朕看你修的這個堤,就是勉強能頂得 過今年,它也頂不過明年。黃河洪峰下來的情景,大概你沒有見過。你這個堤 ,就像是個軟皮的雞蛋,一捅就全破了!朕敢斷言,就今晚下這點雨,蘭考那 裡的大堤就會全部決口潰倒了的。」   雍正這番話和鄔思道說的竟然如出一轍,讓田文鏡大吃一驚。他現在有點 後悔了,前幾天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火氣呢?不過,他多少還存著點僥倖,李 衛大概還不至於向皇上報告這件事。鄔瘸子是李衛的老師,又不是皇上的老師 ,皇上哪能問到他呢。   正好,那個武明送吃的來了。瞧著他那滿頭大汗的樣子,又看看他端上來 滿滿一桌豐盛的飯菜,還有兩條肥美鮮嫩的黃河鯉魚,皇上可真是高興了。他 馬上就說:「好好好,真是難為你了,做得又快又好。武明,你去把這魚賞給 外面的侍衛們。哎?有什麼熱湯沒有?」   武明走上前來說:「萬歲,您瞧這連天大雨的,黃河裡的水早就喝不得了 。幸虧,我這裡接了點雨水,可是,還得用明礬澄澄再用啊。咱們這小地方, 比不得皇宮,什麼像樣的東西也沒有。只有一道說湯是湯,說茶就是茶的,萬 歲爺您嘗嘗,看合不合口。」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著一個碩大的茶壺,倒出了 一碗粘乎乎,熱騰騰的麵湯樣的東西,雙手捧著,呈在了皇上的面前。   張廷玉上前一步攔住了:「萬歲,這湯先賞給臣嘗嘗好嗎?」   雍正笑了:「哎,你也太過於謹慎了。這個天不收地不留的地方,難道還 會有人來害朕?再說,張五哥他們又還能不去監廚?」   說著,他端著湯碗就喝了一口,而且立即就大聲誇讚:「好香啊!朕還從 來沒喝過這樣的好湯呢!武明,你過來,對朕說說,這叫什麼湯?」   武明笑了:「萬歲,這是我們這裡武涉縣的特產,叫做油茶。我們這些幹 活的人,累了,渴了,乏了,餓了,吃的全是這個,不是什麼稀罕物。」   雍正剛端起碗來想喝,卻突然回過頭來問田文鏡:「鄔先生大安嗎?」   田文鏡心裡咯一下,心想:壞了!皇上怎麼會問到鄔瘸子了呢?聽皇上這 口氣,這鄔思道還不是個凡人。要不,皇上說到他時,為什麼只稱先生而不說 名字呢?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七回  刁巡撫仗勢擺威風  真國士瀟灑出汴梁】   田文鏡做夢也想不到,雍正皇帝會突然問起鄔思道來。嚇得他手一顫,正 端著的油茶碗差點沒掉在地上。他壯著膽子看看雍正,皇上還等著他回話呢。 他不敢欺騙皇上,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回皇上,是……這樣,哦,鄔思…… 不,不,鄔先生,他被臣辭退了……」   「什麼,你說什麼?他被你辭退了?」雍正又問,「哦,一定是他作了讓 你不滿意的事情。是上下搗鬼,或者是關說案子,再不然就是手伸得太長了, 干預了你的政務?」看著田文鏡那尬尷的樣子,雍正心裡早已明白,他還是故 意地問著,「是不是你嫌他的文章寫得不好,以前你遞上去的奏折,不全是他 起草的嗎?朕看著滿不錯嘛,怎麼你卻把他辭退了?」   對於鄔思道這個人,張廷玉早有耳聞,卻從未見過面。阿哥黨的人們中, 關於這位神奇人物,更是議論紛紛,張廷玉也從來不去探究。這是他的人生哲 學,也是他一貫奉行的做官準則。他向來主張光明正大,看人對事都從大處著 眼,不贊成小人行徑,更不去做發人隱私的事。今天在這個黃水咆哮,濁浪濤 天的小棚子裡,他生平第一次聽皇上說到「鄔先生」這三個字,多年來的猜測 得到了證實,心中的疑團也解開了。但是,他卻不明白,這位鄔先生既然有這 樣出色的才幹,為什麼不做官,而先在山西諾敏那裡,後來又到田文鏡衙門來 ,隱身屈就,當一名小小的幕僚?雍正皇上的這步棋到底是怎麼下的呢?   田文鏡卻從皇上問話的口氣裡,聽出了言外之意。他一邊思量著,一邊問 答說:「鄔先生的文章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也從不做任何越權出格的事。只是 ,他本身有殘疾,許多事情不方便料理。再說,他要的錢也確實太多了些。他 定打不饒地要臣每年給他八千銀子,這事臣沒法和別的師爺們說清、擺平。所 以,臣只好禮送他還鄉,鄔先生自己也說,他情願如此……」   雍正好像並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說:「鄔先生這樣好的師爺,別說八千 ,八萬也值!三年清知府,還十萬雪花銀呢!你用不起他,那就只好讓別人用 了。哦,昨兒個李紱見了朕,還一個勁兒地叫苦,說他身邊缺人呢。不過,這 事與朕無干,朕也是隨便問問,你用不著心裡不安。」   雍正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口不說了。可是,皇上越表明他「只是隨便問 問」,田文鏡就越覺得不安。他前思後想,簡直是頭也大了,眼也暈了!皇帝 老子親口下問鄔思道的起居、現況,而且張嘴合嘴都稱」先生」,而絕口不提 姓名,這位「先生」;可真是駭人聽聞、身份貴重得沒人可比的「師爺」了! 到了此時,田文鏡方才明白,那個文理不通的李衛,為什麼會寫了那封信來。 李衛的信中有這樣兩句話:「你和他生分了,那必定是你的不是」,「你為了 八千兩銀子,就不要他,也真是小家子氣」。現在事情已過,再回過頭去想想 ,鄔思道的所做所為,真是無可挑剔。他對自己這位超次選拔的官員,既不據 傲,又不巴結;既不在乎,又從不說三道四,自己交代給他的事,也沒有一件 不是辦得漂漂亮亮。他不就是愛東跑西轉的嘛,表面上看,是醇酒婦人,遊山 玩水,好像胸無大志似的,可焉知他不是在替皇上留意民情吏治,又焉知他不 是在收集什麼「情報」?他的身後有這麼硬實的後台,他又怎能和那幾位師爺 相提並論呢?田文鏡突然又聯想到,鄔思道原來就在諾敏的幕府裡,也是李衛 推薦的,幹的也是文案上的事。可諾敏的一切醜行,一切陰謀,都幾乎沒有一 件逃過這個瘸子的眼睛。田文鏡在山西遇上難題時,鄔思道只不過向他田某稍 稍點撥了一下,那個「天下第一巡撫」,就被田文鏡打倒了。諾敏倒台後,鄔 思道又來到他田文鏡這裡,還是李衛推薦的,也還是做著文案上的事,這又暗 示著什麼呢?他還誠懇地對田文鏡說,諾敏倒台,不是誰的功勞,是他自己把 自己扳倒的。難道……他心亂如麻,不敢再往下想了。   張廷玉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在兩代皇帝身邊多年,能揣摸不出皇上的心思 嗎?他看田文鏡驚了,就在旁邊慢聲慢氣地說:「文鏡啊,我要說你一句了, 你見識不廣,知人不明啊。鄔先生不是凡品,他是位無雙國士!他身有殘疾, 不便在朝做官,這才在下面幹些事情,榮養身子。依他的才能,八千兩已是十 分廉潔的了。你請的那些師爺,明面上拿的雖然不多,可他們在背後收取了多 少銀子,你知道嗎?我為相多年,這點情弊心裡清楚得很。你不要為這點小事 ,誤了自己的前程啊。」   雍正笑笑說:「咳,這本來就是一句閒話嘛,不說了,不說了。哎,武明 ,你這油茶是怎麼做的?能不能給朕抄個配方單子,朕帶回去,讓御膳房裡每 天都給朕做了喝。」他回過頭來又叫,「哎,廷玉,田文鏡,你們都來喝呀, 這油茶簡直是妙不可言!」   武明在一旁看著,想笑也不敢笑。他心想,皇上啊,你要真的是天天都喝 油茶,就不會說這話了。   田文鏡有了機會,就又說起了黃河的事:「萬歲剛才說到根治黃河,定要 依照聖祖爺時的規模,其實臣何嘗不想如此。只是從開封向東南,黃水歷年漫 灌,舊有的水利設施早已蕩然無存。臣以為應當重設河道總督,重新統一規劃 ,才能逐年改觀。」   雍正冷笑一聲:「這還用得著你說?河道總督府就設在清江,只是沒有總 督而已。你看看如今的吏治,再看看如今河道衙門的那些官員們,他們的眼睛 盯的根本不是黃河,而是白花花的銀子!養條狗還能看家護院呢,任命個河道 總督,還不等於是把錢都喂了他們!既然沒有靳輔、陳璜那樣的能人,朕寧可 不要河道總督,也不能讓那些庸人來濫竿充數。所以朕暫時還不能設河道總督 ,而讓河道衙門吃著俸祿,領著錢糧,卻只管巡視。需要治理之處,由各省自 籌銀子,分段治理,實在不夠時,朝廷再補貼一些,這樣只怕還會更好。」   田文鏡碰了釘子,卻又急於討好,想了想又說:「皇上,臣自到任以來, 已經巡視過河南全境。豫東黃河故道上,現在十分蕭條,有的地方,方圓幾十 里都不見人煙。臣在想,能不能從直隸、山東等地,遷一些百姓過來。一來不 讓土地荒蕪,二來可用作治河的民工。聽說朝廷正在整頓旗務,要是派沒有差 使的旗人來開荒種田,恐怕更要合算一些。」   「你這話簡直如同兒戲!」雍正冰冷地把田文鏡堵了回來,「你大概沒有 讀過歷史,不知道王莽就是因為這樣幹才丟了天下的。黃河故道上千里荒原, 你逼著人們背井離鄉地來到這裡,還美其名曰要他們墾荒。可是,他們吃喝什 麼?住在哪裡?誰給他們耕牛?誰發給他們種子?你田文鏡是神仙,能變出莊 園,變出場院來安置他們?你不懂就說不懂,不要裝懂。你以為旗人就是那麼 好打發的?現在他們每月拿著月例銀子,舒舒服服地北京跟前種田,尚且打著 不走牽著倒退呢,你倒想讓他們到河南來墾荒?真是海外奇談!田文鏡啊,田 文鏡,你可真會給朕出餿主意。算了吧,你規規矩矩地辦你的差,先把這裡的 吏治弄好,能治平均賦,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有了大樹,還怕別人不來你這裡 乘涼?朕告訴你:不要瞎操別的閒心,先幹好自己的事,才是正理。務外非君 子,守中是丈夫。這就是朕送給你的兩句話,要換個人,朕還懶得和他說這些 呢?」雍正說得口渴,自己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油茶,又順手指指邊上的另一 碗說,「你怎麼不喝,嫌這油茶不對口味還是怎麼的?」   田文鏡現在如墮五里霧中,連手腳都不知怎樣放才好了,自己冒雨出來巡 河,本是自討苦吃,可偏偏被皇上看見,一見面就先表彰了他,他也覺得「討 好」討到了正地方,實在是求之不得、千載難逢的榮寵;可要說今天幸運呢? 自己說什麼皇上就駁什麼,批得他狗血淋頭,批完了,訓完了,又蒙皇上賞賜 油茶喝!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看來,什麼也不怪,只怪自己猜不透皇 上的心。他不敢再說話了,也不敢再提什麼治河的辦法了,還是在一邊老老實 實地呆著吧。   雍正皇上大概已吃飽喝足,他站起身來了,田文鏡也趕忙起來躬身侍候著 。皇上好像還有未盡之意地說:「朕今夜就要啟程到下游去看看,然後就打道 回京。河南這地方很重要,也很貧窮,朕把河南的事交給你,自有一番深意。 你要切記,黃河之事當然要辦好,可更重要的是吏治,吏治不清,別的什麼也 談不上!蕭何是位能臣,他一下子就定了三千律條,可訂得再多,不是也要靠 各地的官員來執行嘛。朕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不能指望像先帝那樣坐六十一 年江山,但朕只要在位一日,就一定要遵照先帝的遺願,兢兢業業地把事情辦 好,無愧於後世子孫。朕不學朱元璋,貪官墨吏逮住就剝皮;但朕也不想學趙 匡胤,他不肯誅殺一個大臣,弄得文恬武僖,讓好好的江山,落個七顛八倒。 如今的天下,是寬不得,也容不得,你一寬,一容,有人就要胡作非為。所以 你要給朕猛力作去,朕只要這個猛字,只要這個絕不寬容。你好好地幹吧,不 要辜負了朕的期望。」   田文鏡恭送皇上一行登上船艦。這時他才看到,那艘船艦上,冒雨隨著皇 上巡視的還有山東巡撫、安徽巡撫、李紱、範時捷等一大幫人哪!   昨夜的這場大雨,來的也驟,去得也急。待田文鏡回到城裡時,天已經放 晴了,他是坐著八抬大轎回來的,一路上,不斷走下轎來詢問民情,查看有沒 有受傷、受淹的百姓。聽到百姓們全部安然無恙,他的心裡才略感快慰。   他正要回府,突然,轎前傳來一聲淒厲地喊叫:「青天大老爺……民女有 冤哪!」   這動人心魄地叫聲,激得已經昏昏欲睡的田文鏡驚醒了過來。又聽外面轎 夫們怒聲喝斥:「走開,走開,不許攔轎!有冤到開封府去告狀!」   那個女人好像並不肯離開,正和轎夫們拉拉扯扯地撕拽著。轎夫衙役們的 怒喝聲中,那女人號啕大哭:「你們這些該遭天殺的,為什麼這樣兇狠!你們 草菅人命,你們不是清官,開封府還有沒有包龍圖啊……」   田文鏡被她叫得心煩意亂,用腳一頓轎底,大轎停了下來。田文鏡哈腰出 轎,卻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篷頭垢面,渾身泥水地跪在轎前。她看見大老 爺出來,便跪著向前爬了幾步,一邊叩頭,一邊哭叫著:「大老爺,你要為民 女作主呀……我的男人讓人殺死在葫蘆灣已經三年了,我也知道兇手是誰…… 可是,我整整告了三年,卻沒人肯替我申冤哪!」說著,說著,她的淚水滾滾 流下,最後竟然哽嚥著說不出話來了。   大街上,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田文鏡皺著眉頭問,「你叫什麼名字,有 狀紙嗎?」   那女人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卻仍是抽泣著說:「民婦晁劉氏,我的狀子三 年前就遞到開封府了,府裡開始準了,可後來又駁了,我第二次又告到臬司衙 門,臬台大人還是交給開封府審,那兇手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再捉就又再放 。可憐我一個寡婦人家,帶著孩子串著衙門打官司,把三十頃地和五千銀子全 都賠進去了,他們硬是不肯給我說句公道話呀……天老爺,你在哪裡,你為什 麼不來管管我們這可憐的人?昨天夜裡,你又打雷又閃電的,卻為什麼不劈死 那些該遭天殺的人哪?啊……我的兒呀……你現在落到誰的手裡了……」   田文鏡聽得心驚肉跳,他已經預感到這案子來得不同尋常。便問晁劉氏: 「本官原來就在開封府,怎麼沒見你前來告狀?」   晁劉氏哭著說:「大老爺不知,這一年多,民婦家也敗了,產也沒了,我 寧肯守著兒子,屈死也不願再告了,可是,這些天殺的東西又偷走了我的兒子 呀!我的姣兒,你在哪裡呀……」她像一個瘋子似的,目光癡呆,神情恍惚, 直盯盯的瞧著田文鏡,兩隻手又在天上胡亂地抓著。   田文鏡渾身上下直起雞皮疙瘩,想了一下說,「你的案子我接了。你放心 地回去,最好是找個人替你寫個狀子呈上來,遞到巡撫衙門裡,給姚師爺、畢 師爺好了。你現在住在哪裡?」   晁劉氏磕頭如搗蒜地說:「大老爺,你若能給民婦昭雪冤情,你必定公侯 萬代!民婦早已沒了住處,現在借住在南市親戚家裡。」   田文鏡回到撫衙,剛要進門,卻聽一個衙役在身後輕輕他說:「田大人, 請您留步!」   田文鏡回身一看,原來是衙裡的一名跟班李宏升。便問:「你有什麼事? 」   李宏升緊走兩步,湊近近前問:「大人,今天這案子,您是不是要批轉別 的衙門?」   田文鏡說:「本大人做事,從來都是有根有梢的。我要親問、親審,還要 親自判決!」   「如果是這樣,就請大人立刻派人把這個晁劉氏帶來,哪怕是押到牢裡呢 ,不然,到不了明天,大人您就見不著她了!」   「啊?!為什麼?」   「大人,小的不敢瞞您。這晁劉氏的丈夫晁學書是小人的表哥,這案子牽 涉的人,也全都是本地的高官顯貴。大人您要真心想問這案子,就得防著別人 先走一步,害了苦主;您要是不想過問這案子,請大人看在小的跟隨大人一番 這點情面上,給小的一個實信,我好立刻去知會表嫂讓她躲出去,最好是遠走 高飛,走得越快,躲得越遠越好。」李宏升說著,說著,眼淚撲撲嗒嗒地就下 來了。   田文鏡心裡比誰都明白,這個案子肯定牽連著省裡官吏們的齷齪事。雍正 臨走前囑咐的那個「猛」字,在他的心頭震響。好!我打了燈籠還找不到這碴 口呢,如今送上門來了,豈能讓它白白放過去。別說是什麼上下勾連了,就是 全省的官員們全都通同作弊,甚至比山西的諾敏手段更高,我也要問他一問, 審他一審,讓他們都來看看我這巡撫大人的厲害!他回頭瞧著李宏升冷冷一笑 說:「咱們河南這塊地盤,大約還是在大清皇帝治下的地方吧?你今天要是不 說,本撫興許還不一定要管;今天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本大人倒真想瞧 瞧,是誰在這案子裡鬧鬼!你馬上去開封府尹馬家化那裡一趟,傳我的話,叫 他立刻到我這裡來。也告訴你表嫂,今天夜裡,叫她哪裡也別去,就在家裡等 著看熱鬧吧!」   李宏升剛要走,又被田文鏡叫住了:「哎,你順便帶幾個人去鄔先生那裡 。不管他在幹什麼,也請他一定要來一下。要是他走了,你想盡了辦法,也得 把鄔先生給我找回來!」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黃金書屋Youth掃描||http://goldbook。yeah。net   【小說一族】校定  http://bestnovel.hypermar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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