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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大帝 中 4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一回】      八十四回  喬引娣冷面對君主  雍正帝抑怒說亂臣   李衛領著喬引娣,慢慢地走進了侍衛房,讓她在椅子上坐好,又點上了六 七支臘燭,把小屋裡照得通明。可是,他們兩人卻誰也不敢開口和她說話,這 場面真是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就在這時,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小蘇拉太監 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食盒子,在桌上布好,又向喬引娣行了個禮說:「您就 是喬大姐姐吧,奴才名叫秦媚媚,往後,我就是專門侍候您的人了,您有什麼 事情只管吩咐奴才就是。」   喬引娣卻正眼也不瞧地說:「是嗎?那好。你去告訴皇上,我想死,也想 在死前見見他,瞧瞧他長的是什麼模樣!」   張五哥和李衛一聽喬引娣那要死要活的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哎,這女子 說話怎麼這樣混?可小太監秦媚媚卻笑著說:「喲,喬大姐姐,您的話奴才不 敢聽。您要死,總不能拉著奴才去墊背吧?奴才勸您還是先吃點東西好,等皇 上要見時,您說話不是也多點力氣嗎?其實,您現在想死,是一時想不開,等 您想開了時,叫您死您也不肯死的。」   五哥和李衛都覺得,對這個多嘴多舌的秦媚媚,還真不能小瞧了。看,連 喬引娣都被他逗得沒了話說。她木著臉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塊小點心,然後 就閉上眼睛,端然坐在那裡,好像是在養神似的。秦媚媚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 :「喬大姐姐,奴才瞧著您和皇上還真是有緣法呢。」   喬引娣突然睜開了雙眼,閃著憤怒的光亮,一聲不語地緊緊盯著這個小不 點太監。   「喲,喬大姐姐,您千萬別這樣看我,我害怕。」秦媚媚好像真被嚇住了 似的往後倒退著。李衛心裡明鏡一樣,他知道,這小子是在做戲呢!很顯然, 這是雍正從千萬個宮裡太監們中,選了又選,挑了再挑,才找出來的一個猴兒 精。只見他一臉賴皮相地對著喬引娣說上了,「喬大姐姐,奴才可不敢在您面 前說一句假話,剛才您吃的飯,和您吃飯的樣子,怎麼和皇上一模一樣呢?您 吃的是皇上賜的御膳呀!平日裡,奴才侍候皇上見得多了,他也是這樣急急忙 忙地喝碗粥,吃一小塊點心,就閉上了眼睛,好像是在打坐一樣。您瞧,怎麼 就能這樣巧呢?」   喬引娣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會陪小意兒的人,她不出聲地笑了笑說:「好 了,好了,你回去吧。」   「是嘍!」秦媚媚打了個千,提起了食盒子,又開心地笑著說,「皇上說 了,我只要能逗得您一笑,就賞我五十兩黃金。往後奴才侍候您的日子多著哪 ,我可就要發大財了!」說著,他一溜小跑地出去了。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那秦媚媚又回來了。他站在門口說:「咱這次是奉旨 傳話:著李衛和喬引娣進去,皇上在風華樓上召見。今天晚了,張相不能回家 ,著張五哥送張相到清梵寺歇著。」   「是,奴才等領旨。」李衛和張五哥如蒙大赦,一齊答應著。   風華樓在露華樓正西,樓上亮著八只黃紗宮燈。李衛以為樓上只有雍正一 人呢,哪知來到門前,卻聽皇上在裡面說:「楊名時,就這樣說定吧。你先回 去,待會兒李衛就來了,他雖然是你的學生,可你們的政見卻不同,你就不要 見他了。改土歸流是朕的既定國策,既然你想不通,那就先緩些時日,朕可以 等你。你明天走時,不要再遞牌子進來了,朕讓李衛和史貽直去送送你。這裡 還有一包老山參,賞給你補補身子。」   李衛聽皇上這樣說,連忙閃到一邊黑影裡,直到看著楊名時出去,才報名 請見。只聽裡面回答一聲:「進來吧。」他這才小心地領著喬引娣進了風華樓 。李衛「趴」地打下了馬蹄袖跪倒:「奴才李衛給皇上請安。」他說時,悄悄 地瞧了一眼喬引娣,見她竟站在那裡紋絲沒動。宮裡站著的太監和官女們個個 嚇得膽戰心驚,心想,這女子為什麼敢如此無禮呢?   李衛行過了禮,回過頭來又說:「這就是喬引娣,奉旨隨著奴才來晉見皇 上。」   雍正這才向喬引娣瞟上了那麼一眼。可就是這麼一眼,他又似乎看到了小 福的影子,他的心砰砰亂跳了一陣,但又被立刻按下了。他回頭向李衛說:「 李衛,你這趟差確實辛苦了,賞膳!」   李衛忙說:「主子,別讓他們費事兒了。這裡不是有主子剛吃過的御膳嗎 ?奴才瞧著嘴饞,奴才好久都沒吃過主子的飯了,就賞給奴才吧。」   雍正一笑說道:「你只要喜歡,就在下邊給你安上個小杌子,你把它全都 吃光朕才高興呢。」   喬引娣用眼一瞟,秦媚媚說得果然不差,皇上確實是吃的這極家常的飯食 。她心中一動,啊,當皇上的還這樣清廉,恐怕天下難找了。一旁跪著的秦媚 媚剛要叩頭出去,卻又被雍正叫住了:「你先別走,朕還有差使交給你哪!」   「扎。」他又跪下了。   雍正這才回過頭來看著喬引娣問:「你就是喬引娣?」   「是,我就是喬引娣。」她挺直地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地回答。在旁邊站 著的養心殿總管太監高無庸知道皇上那「冷面王」的脾氣,他斷喝一聲:「你 這是在跟主子說話?還不跪下!」   雍正無所謂地一笑著:「不要難為她,你就是把她按倒在地,她心裡也還 是不服氣的。」回頭又問,「聽說,你是山西人?」   「是,山西定襄。」   「家裡還有誰?」   「老爹、老娘還有哥哥。」   喬引娣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的問話會從這裡開始。重陽節那天和十四爺生 離死別的場面,還在她心頭縈繞。她想,皇上一定要問到十四爺,也一定會數 落著十四爺的不是。她把自己的生死全都豁出去了,臉上掛著一層嚴霜,靜靜 地等著皇上往下說。   「朕知道,十四爺待你很好。」雍正終於說話了,「但他是犯了國法也犯 了家法的人,要受到懲處。你知道嗎?」   「十四爺他,他犯了什麼法?」喬引娣倔強地問。   「家事和你說不清,而且就是說了你也不信。國事嘛,就更大了。年羹堯 派人和他聯絡。要讓他私自逃到西寧去,擁他為帝反回北京。有人買通了蔡懷 璽和錢蘊斗,送進去一個條子,上寫『二七當天下,天下從此寧』,允示題卻 藏匿不報。後來又有人攛掇他出去和汪景祺接頭,雖然沒能見著,可是,這都 是大逆的罪。在朕的二十四個兄弟中,允示題是朕唯一的一母同胞。他能逃得 了家法,可是,王法無親,朕卻無法寬恕,也護不了他。」   喬引娣臉色變得雪一樣的蒼白。皇上說的事情,有些她就在當場,有些她 也略有耳聞。   如果證實了大逆的罪名,不是就要被凌遲處死嗎?她在心裡掙扎一下,強 口說道,「皇上要作七步詩,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也用不著和我說這些沒根 沒梢的話。況且,我是個女人,你們男人間的事,我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既然已經跟了十四爺,就要從一而終,十四爺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願 意跟他一齊去。皇上要叫我現在就死,我叩謝皇恩;要能讓我和十四爺死在一 起,那我九泉之下,也可以放聲大笑了。」   雍正被她這番話鬧得呆住了。他吃驚地看著面前這個小女子,過了好大一 會兒才又說:「十四爺待你很好,但朕會比他待你更好!」   喬引娣正眼也不瞧皇帝,卻說:「你剛才說,你和十四爺是一母同胞,可 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踐他?你為什麼要活活地折散我們?」   「你們?朕問你,你是他的福晉嗎?是他的側福晉嗎?福晉要朕來封,側 福晉要在玉碟裡註冊。這些你有嗎?按大清律,像允示題這樣的罪,你是要發 往黑龍江為奴的。」   「那就請皇上照大清律辦我好了。」喬引娣寸步不讓地說。   雍正微微一笑說:「這由不得你,得由朕說了才算。總之是死是活,是安 享富貴,還是死無葬身之地,全在朕的一念之中。」   喬引娣驚得往後退了一步,死死地瞧著面前這位至高無尚的皇帝。她原來 是想激怒他,然後一死了之,可是,無論她怎麼頂撞,他卻為什麼不生氣呢? 她望著皇上的臉。顫聲地問道:「皇上,你……你要怎麼發落我?」   雍正一字一板地說:「別無處分,朕就要你留在這裡侍候朕。但你不是下 等宮女,你的身邊還有人在侍候你,秦媚媚就是你手下人中的一個。他不聽話 時,你可以罵他,打他甚至可以奏明了朕殺了他。」   喬引娣驚異地看著雍正說:「原來你把我從十四爺那裡奪過來,就是為了 讓我侍候你。難道……你就不怕我弒君嗎?」   「哈哈哈哈……」雍正放聲大笑,「你越是這樣說,朕越是要留你在身邊 。朕擁有天下,教化萬方,就不信教化不了你。秦媚媚!」   「扎,奴才在這兒聽著哪!」   「帶她下去,告訴她宮中的規矩,換了衣服,穿上花盆底,梳上把子頭。 讓高無庸再給她派去三個太監、四個宮女,日夜輪流地照顧她。好,你帶她去 吧。」   喬引娣被帶了下去,站在一旁的李衛卻看得傻了。等雍正回到御座上後, 才向前一步小心地說:「主子,奴才想多句嘴,這樣的人可不能留在身邊哪! 依奴才的小見識,或者殺掉,或者打入冷宮。這樣主子安全,也成全了她。」   雍正悵然若失地小聲說:「唉,朕要是能捨得了她還用你說……這件事, 你全都看見了,你問問你十三爺,也許他會告訴你的……」   李衛千機靈萬伶俐,可他怎麼也想不透這裡面的原因:「主子,喬引娣是 因為諾敏一案才被帶到京城來的。田文鏡能和她說上話,要不,把田文鏡傳來 勸勸她?」   雍正搖搖頭說:「不要再說她了。這是朕的私事,因為你是朕的家奴,朕 才放心地讓你去做的。」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問:「你自己的差使辦得怎樣 了?」   李衛振作精神說:「皇上處置年羹堯是十分得人心的……」   雍正立刻打斷了他:「官面上的事情,朕還有什麼不知道?你別學他們, 一見朕就只會說些頌聖的話。你要與朕說一些朕聽不到的事。」   「是,奴才明白,皇上要問的是江湖上的事。奴才遵皇上密旨,結識江湖 上的人,像漕幫、鹽幫、青幫這些碼頭上的主兒,都能聽奴才的,他們說話有 時也不敢瞞著奴才,但奴才奉朱批諭旨一概不予追查。不過,也確實聽到了一 些閒言碎語……」   「說!」   「扎。有一些人說,年羹堯太不懂事了。他要是知道收斂一些,早早地交 了兵權,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嗎?」李衛聰明,他撿著輕的先說。雍正沒有打 斷他,聽他繼續說下去。   「還有人很狂妄,說先帝爺駕崩時,內有隆科多,外有年羹堯,兩人相互 勾結,私改了先帝遺詔。把『傳位十四子』,改成了『傳位于四子』。所以, 萬歲一登基,就要先拿他們開刀,免得消息露了出去。」   李衛向上面看看皇上的臉色,見他並沒有生氣,才接著又說:「有人說。 年羹堯的妹子是皇妃,她知道的事情太多。皇上不先除了年羹堯,怕天下不穩 ……後世也會議論……」   「還有嗎?」雍正不動聲色地問。   「……有人說,主子是個『抄家皇帝』,八爺才是賢王哪!年羹堯是看著 主子不是……仁君,才和八爺聯手。主子除掉年,就是要打亂他們的算盤…… 還有,太后薨逝時,就有人傳言說,太后是被主子氣死的,說太后讓主子善待 兄弟們,可是主子不聽,母子翻了臉,太后才觸柱身亡的……年羹堯是國家功 臣,他想當王爺,就和八爺、汪景祺聯手造亂。汪景祺一敗露,他們也就全完 了。」   雍正一直聽得十分專注,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快步地在殿內走來 走去,極力想掩飾著不讓火氣發作。李衛和殿裡的男女宮人們,都目不轉睛地 看著他。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盯著炕頭上懸著的「戒急用忍」的條幅看了又 看,自失地一笑說:「哦,李衛你來看,這是先帝寫給朕的。先帝知道朕性子 急,有時愛發火,才寫了讓朕時時看看,好克制住激動。唉,朕今天險些兒又 要失態了。」   李衛小心地走上前去,扶著雍正坐回御座說:「皇上,小人們在下邊無事 生非地編造謠言的事,哪朝哪代都有,值不得大驚小怪。人心是桿秤,誰不知 道皇上是勤政愛民的呢?奴才以為,抓住幾個為首的,一體正法,謠言就會不 攻自破的。」   雍正叫了一聲:「李衛,你過來一些。」李衛走到近旁,雍正指著案頭堆 積如山的文書,叫著李衛的小名說:「狗兒,你來看,這些都是朕剛剛批閱過 的。你看,昨天朕寫了一萬字,今天已經寫了八千字。朕知道,有些話你還沒 有說完,可是,朕是怎麼對待江山社稷的,你總該明白了吧?朕每天四更起身 ,做事要做到子時才能休息。眼下有人說的話讓朕的確生氣,比如,他們說朕 是好色之徒,說朕養了一幫『血滴子』,要圖裡琛當頭目。只要看著哪個大臣 不順眼,夜裡就派血滴子去殺了他!狗兒呀,你是朕身邊最得力的人,你想不 到朕是多累,也想不到朕每天是多麼生氣,多麼震怒,又多麼沮喪,多麼傷情 啊……」說著,說著,這位號稱『鐵漢』的皇帝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李衛嚇壞了,連忙說:「主子,主子,您這是怎麼了?都是奴才不好,奴 才說話說得不對,惹主子生氣了。奴才該死,奴才……」   雍正撫著李衛的肩頭說:「你不要這樣。多少年來,朕還是第一次管不住 自己。朕問你,假如有人策動叛逆,稱兵造反,或者前來逼宮,你會怎樣做? 」   「主子,您氣糊塗了吧?哪會有這樣的事?」李衛驚覺地看了一下四周的 宮人們。   「有,確實是有!你不要怕他們這些宮人,他們中誰要敢洩了這裡的密, 朕就燒滾了柏油,揭掉他們的皮,就像去年用籠蒸死趙奇一樣!但,想要作亂 的人,總是有的,他們都是些大人物,他們也已經在行動著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八十五回  十三爺困厄馬陵峪  賈道長顯能軍營前   李衛咬著牙說:「主子,奴才怎麼也不相信這話。不過奴才敢說,誰要是 想謀反,奴才立刻就回南京,帶著人馬來京勤王保駕!」   雍正平靜地說:「狗兒,朕以萬乘之尊,還能和你打誆語嗎?有人背著朕 ,聯絡八旗鐵帽子王爺,串通他們來京。明面上說是要『整頓旗務』,要『召 集八王會議』,要『恢復八旗制度』。其實是要『議政』,要逼著朕下『罪己 詔』,要逼宮,要廢了朕呀!」   李衛可真是惱了:「皇上,您說的全是真的嗎?那,奴才就不回南京去了 。奴才要在這裡替主子守好家門,看他們誰敢胡來!」   雍正笑了:「咳,你呀,怎麼還是這樣沉不住氣呢?告訴你,朕的江山, 鐵桶一樣地結實,他們誰也別想動它一動!你立刻就回南京去,帶好你的兵, 也當好你的總督。朕已經給兵部下了諭旨,連湖廣所有的旗營和漢軍的綠營兵 ,也全都歸你節制。記著:沒有朕的親筆手渝,無論是誰說什麼,你都要為朕 牢牢地握好兵權!」   雍正的一番直言,把個機靈能幹的李衛驚得直打寒顫。他輕聲但又堅定地 說:「主子放心,奴才立刻就回南京,得先動手調理一下這些兵。奴才知道, 他們當甩手大爺當慣了,不狠狠地治治他們,誰說話他們也敢不聽的。」   雍正笑了笑說:「兵權交到你手裡了,殺伐決斷自然要依你的話為準。除 你之外,朕的三個兒子,也全要派上用場:弘歷馬上就要到你那裡去;弘時留 在北京;弘晝則要到馬陵峪。你看,如今畢力塔管著豐台大營的三萬人馬,步 兵統領衙門現在是圖裡琛在那裡,李紱已經回到北京,接管了直隸總督的職務 ,兵權全在朕的手裡,他們無兵無權,別說是八個鐵帽子王爺,就來了八十個 ,在朕的面前他們也還是不敢站直身子的。」   李衛也被皇上說得笑了:「皇上這話說得奴才心裡熱乎乎的。其實要依奴 才看,一道聖旨頒下,不準他們進京!奴才就不信他們還敢不服不成?」   「哎,怎麼能那樣做呢?不管怎麼說,他們總是先帝爺留下來的人嘛!不 過朕現在怕的,倒是他們會縮回去不敢來了,那不是讓朕白忙了一場嗎?朕真 想看看,這些光吃糧不幹活的王爺,究竟做的什麼美夢。好了,不說他們了。 朕已乏透了,你也回清梵寺吧。不過,千萬不要驚動了張廷玉,他太累了。朕 剛才說的事情,全是廷玉替朕籌劃的,不容易啊!你在京可以多住些日子,見 見你十三爺,然後再回你那六朝金粉之地去。哎,對了,翠兒如今是一品夫人 了,不過朕還是要用她。你讓她再給朕做幾雙鞋來,只有她做的,朕才穿著最 舒服。告訴她,要全用布做,一點綾羅也不用。」   李衛的眼淚就要流出來了,他哽咽著說:「扎!奴才替她謝謝主子。她能 在主子跟前出點力,也是她的造化嘛。」   出了養心殿,冷風一吹,李衛的頭腦更清醒了,前天他還在心裡琢磨,不 就是帶來喬引娣這個女子嗎,我李衛還能辦不下這差事,至於讓十三爺帶病跑 那麼遠的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還有對付八王進京的這件大事。哦,十三 爺一定是察看那裡的兵備的,要不,那天夜裡他為什麼要說那番話呢?   是的,李衛猜測的確實不錯。十三爺允祥這次到馬陵峪來,就是對這裡的 軍事佈置不能完全放心。馬陵峪大營,和豐台大營、密雲大營並稱為三大御林 軍,不但裝備精良,馬步軍配套,火炮鳥槍俱全,還有一支水師營。雖然北方 根本用不著水師,但他們是專為三大營製作舟橋的,類似近代的「工兵」。馬 陵峪這裡的兵力佈署設置,還是熙朝留下的,當時,三藩之亂剛平,國力還不 像現在這樣強盛,羅剎國不斷在邊境騷擾,這裡實際上是大清將軍巴海對抗羅 剎國的「第二防線」。熙朝名將周培公精心地佈置了這個馬陵峪工事,也成了 後世仿效的一大傑作。整個大營,以馬陵峪為中心,像蛛網一樣向北幅射,中 軍大營設在棋盤山旁邊,山上溪泉密佈,山下旱道縱橫,山背後景陵西側有大 片房屋,可用來貯存糧食和軍火,登上棋盤山北望,連綿數十里的軍營可盡收 眼底。這裡不但進退自如,左右逢源,處置得當,還能把敵人包圍甚至全殲於 谷口之內。允祥視察了大營後,又在範時繹的帶領下,登上棋盤山沿著山路走 下,一邊走,一邊對這裡讚不絕口:「好,今天我真是開了眼界了!我看過多 少大營,這裡是頭一份。周培公真是一代奇才呀!可惜我生得太晚,而他又死 得大早,我們只見過一面,他長的什麼模樣,現在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範時繹用手攙著病弱的十三爺走下石階,口中說道:「十三爺,您說的不 錯,就連我也沒有這樣的福啊!我只是在年輕時,聽我爹說過周培公的情形。 他說,那時的周培公,外表看,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可打起仗來卻如諸葛在世 白起重生。他筆頭文章寫得好,口才更是讓人叫絕,要不,他怎麼會說降王輔 臣,罵死了那個吳三桂的謀士、號稱『小張良』的汪士榮呢?周先生修的這個 營盤已經快五十年了,十三爺您瞧這佈署,真是天衣無縫,不但有掐不斷的糧 道,堵不斷的水路,而且,北邊不論哪方面出事,這裡全能快速出動接應。唉 ,他化到這裡的心思,真不知有多少啊!」   允祥也是不勝感慨:「唉,老一輩的英雄,都已風雲飄散了,時勢造英雄 ,英雄也能造時勢,這話一點不假。到這裡來看看,真是大有好處。先帝爺當 初創業的艱難,他老人家長治宏圖的遠見,都令我輩欽佩。我們不好好地幹一 番事業,就不配作他的子孫!」   兩人邊說邊走地回到了大帳,正要休息一會兒。十三爺卻突然身子一歪, 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癱倒在地。範時繹嚇得連忙過來,將他抬到床上躺好。軍醫 聞信也匆匆跑來,用手去試允祥的額頭時,不但沒有發燒,反倒是一片冰涼。 慌得那些軍醫們,又是把脈,又是掐人中地忙個不停,可是允祥卻仍是臉色焦 黃,昏睡不醒。正在亂著,突然,從轅門外跑進一個小校稟報說:「軍門,外 面有位道士一定要進來,說有事和與軍門商議。」   「不見,不見!」範時繹一肚子的火,「你沒長眼?現在是什麼時候,我 哪有閒功夫去見什麼和尚道士?」   那軍校沒有退下,反倒笑著說:「軍門,是小的剛才沒把話說清楚。那個 人說,他是從龍虎山婁真人那裡來的,叫賈士芳。他說,只要一提他的名字, 軍門是一定會見的。他還說,要是軍門不想見他,那他可就要走了。」   範時繹一愣:「嗯,難道這個道士是為十三爺而來的嗎?」他又瞧了一眼 昏睡不醒的十三爺,不得已地說了聲:「那,你就請他進來吧。」   不大會兒功夫,便見那位賈士芳飄然而入。他一腳踏進門裡便說:「有貴 人在此遭難,貧道特來結個善緣。」   範時繹一邊命令軍醫們全都退出去,一邊陪笑著對賈士芳一揖說:「道長 一言道破這裡情形,足見法力洪大。軍營不同民間,道長休怪這裡太簡慢了些 。就請道長為王爺施治,如能使王爺轉危為安,範某定當重謝。」   賈士芳說:「將軍勿須言謝,貧道只是為結善緣而來。」只見他轉過身去 ,從褡包裡取出黃裱紙、硃砂、毛筆等物來,口中說道:「王爺是去參見康熙 爺了,爺兒倆說得高興,就忘記了回來。我書一道符請他轉回就是了。」他口 中呢呢喃喃地念著咒語,手拿朱筆在黃稜紙上寫畫著。此刻,書房裡點著十幾 支臘燭,亮如白晝。範時繹站在一旁仔細瞧看這位賈道長,只見他個頭兒也就 是五尺上下,孤拐的臉又瘦又長,臉色青白得簡直沒了血色,小嘴巴,尖下額 ,塌鼻樑兩邊,是一對骨骨碌碌亂轉的小眼睛。不過,別看他滿臉都是破相, 湊到一齊倒並不難看,煞像是一位弱不禁風的書生。範時繹心想,就這麼個人 物竟能替十三爺治了病?那可真叫稀奇了。   賈士芳卻像是知道範時繹的心事一樣:「範軍門,常言說:人不可貌相。 你覺得是不是有些道理呢?」他不等範時繹回答,就站起身來將寫好的符輕輕 一吹,也不作法,更不念咒,說了聲:「疾!」就把那符向燈燭上燃著,並且 看著它們化成灰燼。然後,他坐了下來輕鬆地說:「稍等片刻,王爺就會被放 回來的。」   範時繹讓兵士們獻上茶來,他看著這位仙長似笑非笑地說:「賈道長一定 知道,十三爺是皇上的第一愛弟,他不能在我這裡有任何失閃。我說句放肆的 話,萬一十三爺有什麼意外,恐怕我就要讓你殉了他!」   賈道長平靜地說:「萬事都有定數,王爺若已無救,我也不敢到此與他結 緣。我既然來了,他就死不了,他能活得好好的,軍門你也就不能殉了我,比 如前幾天我們見到甘鳳池時,我說他不能見到汪景棋,可是,他就是不聽,結 果如何?再比如我們倆今晚在此閒坐,這也是上天定好了的,你想不聽也辦不 到。」   範時繹哪有心思和他說這些沒用的話呀,他的心現在全在十三爺身上呢: 「賈道長,你不要和在下說這些沒用的話,我關心的是我們十三爺……」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人事的十三爺,突然坐了起來。 範時繹此時被驚得神魂顛倒,不知說什麼才好,允祥卻向他笑著問:「怎麼, 你的眼睛為什麼瞪得這樣大,不認識我了嗎?哦,我心裡好難過,這,這是在 什麼地方……嗯?眼前站著的不是位道士嗎?你是從哪裡來的?」   範時繹未及答話,賈士芳已經站起身,走到允祥身邊微微笑著說:「十三 爺,您剛才只顧了和聖祖老爺子說話,是貧道把您請回來的。其實,這不過是 一個夢。人世間,本來就是一場大夢嘛!貧道還知道,您心裡惦記著雍正爺。 貧道可以告訴您,他正安坐北京,除了一點小病之外,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就是有鐵帽子王爺要進京,他們也改變不了這個大數。我說得有道理嗎?」   允祥邊思忖邊說:「哦,原來是我的大限到了,是你把我救回來的。是嗎 ?」   「大限到了,是誰也救不回來的。」賈士芳冷冷地說,「十三爺不過是身 子太弱,走了元神而已。我知道,你現在最想問的話就是,剛才的那個夢究竟 是真是假?我可以告訴王爺,這大千世界就是個夢境,佛家說的空幻色,道家 說的虛映實,道理實際上是一樣的。王爺飽覽群書,知識淵博,應該想到,也 許現在我們之間的談話,也正在那夢境之中呢。」他說這番話時,一直面向著 允祥,二指併攏,指著允祥的前胸。允祥覺得似乎有一股溫熱之氣,如絲如縷 ,悠悠地撲面而來,從眉心直透胸臆,橫貫全身,剎時間,他感到陣陣春風吹 拂,蘊藉溫存,周身上下無一處不舒暢通泰,又過了一時,他氣清神明,渾身 充滿了力量。   他縱身跳下床來,向賈士芳一躬說道:「允祥有緣,得遇道長。道長悠遊 於空色虛實之間,通行於幽時造化之途,真仙人也!允祥將何以為謝呢?」   賈士芳一笑說道:「王爺這話說得過了。貧道剛來時就對範將軍說,我是 來和王爺結緣的嘛。」   範時繹在一旁簡直看呆了。他聽十三爺和那賈道長的話,好像都是些似懂 非懂的玄機,一直插不上嘴,這會兒瞅著有了空子,才走上前來說道:「王爺 真是和仙長有緣,奴才適才只顧了忙亂,還沒有給二位引見哪。十三爺,這位 就是奴才在路上和王爺提過的那位賈仙長,他還是龍虎山上婁真人的關門弟子 呢!」   允祥此時心中舒服了,也打起精神來說:「哦,如此說來,小王失敬了。 既是今日有緣,仙長能否隨我到京華一遊呢?當今皇上雖然素以儒家之仁孝治 天下。但他胸中的學術卻是包羅萬象,並不排斥佛道。如有善緣,道長還可以 為天下社稷做更多的善事,豈不更好?」   賈士芳不動聲色地說道:「如果有緣,那當然是再好也不過的事了,這也 是光大我道門的大善緣嘛。不過,小道能不能讓皇上滿意,還要看天數怎麼安 排。王爺,您現在能這樣興致勃勃地長談,是因為貧道用先天之氣護定了的緣 故,所以,您還不能過多地勞神,就請王爺安歇了吧。」   範時繹連忙走上前去,幫允祥躺下。回過頭又對賈道長說:「賈神仙的居 處,也已安排好了,就在對面的靜室,請到那裡去休息吧。」   賈士芳一笑答道:「修道之人,是從不睡覺的,我只是打坐而已,何需費 事?況且,王爺這裡還需要貧道護持照料。你有事,儘管去忙吧。」說完,他 走向東牆,面西而坐,剎時間,便已閉目入定了。   範時繹瞧著他這樣神密,自己怎麼敢睡?他走到門前看看,見已是三更時 分了,便搬了把椅子,守護在十三爺的床頭邊,一直坐到天色放明。   允祥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醒來時,已是紅日初升了。他揉著惺松的睡眼 坐起身來,旁邊的範時繹正在看著他笑,他見範時繹坐在一邊為他守夜,覺得 很是感動,又回頭看看正在閉目打坐的賈士芳,便輕輕地打了個手勢,帶著範 時繹走出了房間。他們一直走了很遠,十三爺才輕聲說:「難為這個道士,為 我作了一夜的功,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我知道自己的心血不足,能睡這麼一個 好覺,已經是很難得的了。他為我治病,其實也是很累的。嗯?你們這裡為什 麼沒有晨練?」   「回王爺,因為您昨兒犯了病,奴才怕早上出操會打攪您,讓他們到下邊 練去了。」   「唉,真難為你給我打算得這樣周到。」允祥對著初升的晨曦,沿著小道 ,不聲不響地走了下去,範時繹一步不拉地走在他的身後。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似乎都在想著心事。突然,允祥站住了腳問:「老範,你現在想的什麼?」   範時繹一愣,但他馬上明白過來,悄聲地說:「十三爺,奴才看這賈士芳 像是個妖人!他太玄了,也太神了。我們在沙河店見到他時我就覺得有鬼,今 天他怎麼又追到了這裡?依奴才看,他像是在故意賣弄本領。十四爺是萬歲屢 屢提到要嚴加管束的人,奴才一多半心思全都在他身上。您這次來,要帶著十 四爺回京,要是再跟上一個半仙兒,叫奴才怎麼能放心呢?」   允祥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很對,我想的也正是這件事。不瞞你說,我也 在防備著他哪!但他昨晚所說的,似乎又都合乎正道。萬歲如今身子不太好, 正在尋訪能醫善法之人,所以,我才想自己親自試試他,如果他可以為我所用 ,就送上去讓他見見萬歲;如果不行,那也就算了。十四爺是不能讓他見到的 ,我也不會帶著他回京城,等我走時,你設法軟禁了他,然後在這裡等我的消 息。」   範時繹點頭答應,兩人又十分機密地商量了一陣,才一同回到住處。但這 裡卻不見了那位賈道長。範時繹把一名小校叫過來問:「賈道長呢?」   那個小校說:「回軍門,賈道長已經走了。走時,他說不讓小的稟報軍門 ,他還給軍門留下了這個條子。」說著遞過一張紙來。範時繹接過來呈給十三 爺,允祥打開看時,上面寫的卻是一首詩:   道家不慕沖虛名,奈何桃李疑春風?   無情心香難度化,有緣異日再相逢。   允祥苦笑一聲說:「他大概是看到我們不信任他,有些不高興,所以就悄 沒聲響地走了。」   範時繹卻笑著說:「十三爺,要叫我說,他走了更好。要不,叫奴才今天 怎麼過呢?他一走,也免得我們多操那麼多的閒心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八十六回  搶位仇尚且可忍受  奪妻恨如何能罷休   景陵是大清國的皇陵所在之地,剛剛去世的康熙皇帝就安祥地躺在這裡。 康熙皇帝奉安雖然只有三年,可這座陵寢的修建,卻經歷了五十多年。陵墓是 依山勢鑿成的,殿字輝煌,巍峨壯觀,松柏蒼翠,鬱鬱蔥籠。寢宮外,是三座 用整塊巨石雕成的墓門,一條筆直的卵石南道直通拜殿。四周殿字環繞,更顯 示了它的尊崇,人們從外邊來到這裡,都不由得被籠罩在它那神聖和莊嚴的氣 氛之中。   這裡的規矩和紫禁城一樣,一到陵寢門口,也是要文官下轎,武將下馬的 。範時繹小心地攙扶著允祥,走在通往後殿的路上。他擔心著那個不辭而別的 道士,早就在這裡佈滿了軍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得分外森嚴。允祥 一進到陵寢,就覺得有一種端莊肅穆之感撲面而來。他想著已經去了的皇阿瑪 和自己今天帶著的差使,看著這裡的石人,石馬,石像,石翁仲,聽著那鬱鬱 沉沉的松柏發出的陣陣濤聲,他的心收緊了,一股料峭的寒風吹來,使他打了 一個冷戰,他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在範時繹的護持下,慢慢地向前走著。   十多個守在陵寢的太監,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的兵,又伴著一位王爺,全 都不知所措地驚慌四顧。裡面一個戴著藍頂子的太監飛也似的跑了出來,老遠 的就打了個千兒,緊走幾步上來,又跪著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說:「奴才趙無 信給十三爺請安!」   允祥點點頭問:「這裡就你一個管事太監嗎?」   「回十三爺,還有一個。他叫秦無義,是十四爺的隨身侍從太監。他在裡 邊呢,奴才這就叫他去。」   「不必了。本王是奉旨來看望你們十四爺的。」允祥放眼四周,只見偌大 的陵寢,幾乎是沓無人跡,一片荒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哀。他對趙 無情說:「你用不著去通報,帶我進去就是了。」   「扎!」   允祥邊走邊問:「你十四爺住在哪裡?」   「十三爺您瞧,從這兒往前走,那邊北偏殿門口站著人,那裡就是了。」   「他身子骨還好嗎?」   「回王爺,十四爺的身子好像不那麼好。他常常睡不著覺,吃飯也不香。 」   「哦。每天早上,他還打布庫嗎?」   「早就不打布庫了,只是偶而打幾下太極拳。平日裡也散散步什麼的,可 是,他卻從來也不說話。」   「他彈琴或者下棋嗎?」   「不。他和誰下棋呢?琴也早摔了,倒是常常寫些字,不過,又總是寫完 就燒。小的們哪敢問他呀。」   允祥不再說話,因為,他已經看見殿門口跪著迎接的一群宮女了,一個跪 在最前邊的,大概就是那個秦無義。允祥擺手示意他們免禮,自己卻登堂而入 ,只見一個渾身穿著黑衣黑鞋,腰間束著一條玄色帶子的人,正在低頭寫字。 允祥在門口站了很久,他都沒回頭看上一眼,好像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點兒 也不管不問似的。他們倆曾是熙朝中有名的兩位「俠王」,個頭和模樣也非常 相似,只是允祥現在留的是八字鬍,而允示題則是像濃墨寫就的「一」字鬍鬚 罷了。看著這位弟弟現在的模樣,允祥真有說不出來的難過。他走上前去輕輕 他說:「十四弟,是我來看你來了,你還好嗎?」   允示題這才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允祥。允祥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十四弟,我是來看你的。怎麼,你不舒服嗎?」   允示題的眉稜不易覺察地跳了一下。他把筆放下,略微帶著點口吃地問: 「啊,你是奉旨來的吧?」   「……是。」   「那麼,是顯戮,還是要暗鴆?」   「十四弟,你不要這樣說……」   允示題消瘦的臉上目光炯炯,如同看著一個不懷好意的人那樣地盯著允祥 。他已經不再口吃,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嘲諷的冷笑,讓人不敢逼視。他執著 地問:「告訴我,是顯戮還是暗鴆?!雍正派你這個鐵帽子王爺來見我,不是 要殺我,難道他還能有別的事情嗎?你要是問我在這兩種死法裡挑選哪樣,那 我可以告訴你老十三,若是旨意裡說,將把我綁赴西市,在萬目睽睽之下明正 典刑,我現在就磕頭謝恩奉詔;他要用毒酒來灌我,我就把這裡的太監宮女們 全都叫來,我當眾飲下這毒酒。你睜開眼睛看著,如果我皺一皺眉頭,我就不 算是愛新覺羅的後裔!」   允祥見他雖然身陷囹圄,但還是這樣地倔強,還是這樣地英爽,不由得得 一陣感佩。原來雍正皇上交代他的那些話,看來全都用不上了。他只好另外換 個法子,便故作輕鬆地一笑,坐了下來說:「請十四弟也坐下,咱們好好說說 話行嗎?我和你是同父之子,是親兄弟;當今皇上和你,更是一母同胞的嫡親 兄弟,難道你和他竟然相疑到這種地步嗎?」他回過頭來叫道,「誰是這裡侍 候的太監,過來一下。」   「扎。奴才秦無義靜聽王爺吩咐。」   「我沒有什麼要吩咐的話,只是想問問你,十四爺每天進幾次飯?吃多少 肉?」   「回王爺,十四爺每天早晚兩頓正餐,卻從不吃肉。」   「他吃得香嗎?他不吃肉,是不願意吃,還是被你們剋扣了?」   「奴才怎麼敢那樣大膽?」秦無義連連叩頭,語不成聲地說,「十四爺雖 然遭禁,可他還是固山貝子,還是金枝玉葉!爺平日就吃得不多,一天頂多吃 一兩個雞蛋,八兩多糧食……」   「早晚他身邊有沒有人在服侍?」   「有,怎麼能沒有呢?十四爺的身邊,是十二個時辰從不斷人的、最少時 也必須有四個。」   允祥又嚴肅地說:「我告訴你們,十四爺不是受了囚禁,而是來守陵讀書 的。你們也應該常常陪著他到處走動走動,散散步什麼的。」   秦無義瞟了一眼十四爺,連連叩頭地說:「這個差事奴才們辦得不好。十 四爺平常日子裡,總是在這屋裡轉悠,他老人家是從不肯出去的。奴才哪敢作 主讓他出去……」   允祥說了聲:「你起來吧。」回頭又對允示題說,「老十四,方才我問的 這些話,就是旨意上要我問的。我勸你不要把弓弦拉得太硬了,你這樣,讓你 的小哥子心裡頭難受。你看,皇上並沒有別的意思,你何苦要殺頭掉腦袋地先 鬧起來呢?」   允示題不信任地看著他問:「是嗎?那就請十三哥上覆雍正,我老十四安 分著哪,一點也不敢亂說亂動。他必定還要你問我。老十四有什麼想法,你也 不妨把話明說了。我就是這麼個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人,我什麼福也享 過,什麼罪也受過,如今我什麼都看開了,只想早一點出脫,一死算完。他是 皇上,我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就是不忠,這句話難道你不懂嗎?殺了我 ,就是他最好的處置。這樣,他就用不著擔心了,我既不會和哪個兄弟勾結造 反,也不會被人劫持去當什麼傀儡皇帝了。不過,四哥的心意我還是知道一些 的,他大概不會對我開這樣的恩,也不想落下個屠弟的壞名聲,那就請他答應 我出家為僧好了。我寧願長伴青燈古佛,也打心眼裡感激他,還要讚他一句: 雍正是個仁君!」   他一口氣說了這些,再也不說話了。允祥知道他是抱定了必死之心,也知 道再勸也是無用,便慢步踱到窗前,看著外面天上的浮雲。允祥這次來的目的 十分明白,一是因為西蒙古的策零阿拉布坦,趁著年羹堯倒台的機會,又在蠢 蠢欲動。他拒絕了朝廷的冊封,大有捲土重來之勢。允示題在西大通和他們打 過仗,對那裡的形勢十分清楚。如果他肯回京,就可以為雍正參贊軍機;另外 ,雍正自己也只有這一個一母同胞,把他囚得太久了,也怕會招惹一些閒話。 但允祥親自看了,談了,卻一點作用也沒有。現在,允祥能不想想,老十四這 一肚子的怨氣,怒氣是為了什麼?就是把他帶回京城,他能聽任雍正的擺佈嗎 ?   允祥回過頭來時,見允示題已經又在寫字了。這兩兄弟早已是多年的宿仇 ,康熙在世時,他們之間的爭鬥是多麼激烈呀!要不是老皇上的保護,有好幾 次允祥就差點死在他允示題的手下了。但允祥如今身子贏弱,早已沒了當年的 雄心,也早已把從前的恩怨拋在一邊了。他看著允示題的樣子,心緒更是煩亂 。他既不能不按皇上的要求來勸說允祥,又害怕他一旦回京,重又招致殺身之 禍,枉自送了性命。他回過頭來對允示題說:「十四弟,剛才我覺得你好像有 什麼話還沒有說完似的……」   「哦,剛才是想說點什麼的,可是,現在我又什麼都不想說了。」   「你不說我說!」允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允示題說話,「十四 弟,我想,你大概不會忘記我曾經被高牆圈禁了整整十年的那件事吧。」   允示題聽到這一聲,放下手中的筆頹然坐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從 前的對頭。允祥說的事情,他哪能就忘掉了呢?   允祥苦笑一聲說:「我們都是皇子,地位尊崇,人見人敬,可是,一旦惹 了聖怒,或者是犯了罪,除死之外,高牆圈禁,大概就是最重的處分了。你從 前見過我那十三爺府,就那麼一個不起眼的小花園,就那麼一個小小的四合院 ,可是,我在裡邊竟然住了十年。十年啊!那是什麼樣的十年,十四弟,你想 過嗎?抬頭看,是四四方方的天,低下頭,又是四四方方的地。憋急了,我每 天看螞蟻怎樣把蒼蠅拉上大樹,看牆角下的牽牛花怎樣爬上高牆……比起我來 ,你眼前的遭遇又算得了什麼呢?」   允示題冷笑一聲說:「你本來就是位英雄嘛,我哪能與你相比呢?」   允祥聽出了老十四話裡的嘲諷之意,但他並沒有反駁:「英雄不英雄的, 你知、我知,如此而已罷了。我知道,我是個凡而又凡的人,為了替皇阿瑪做 些事情,也為了不讓自己的兄弟們整死,如今我落下一身的病,每天失眠、高 燒,也每天都咳嗽不止。你看我,還有當年的銳氣嗎?還是當年的『拼命十三 郎』嗎?昔日的那個允祥,你永遠也不會看到了!」   允祥的話,讓允示題吃驚,也讓他自嘆。但允祥並沒有給他留餘地,仍然 不地他說著:「現在看來,我們倆確實不大一樣了。你是貝子而我是親王,兄 弟逐鹿己見了分曉嘛!我可以告訴你,皇上並不記恨當年的事情。此一時,彼 一時,兄弟之間有什麼好說的?你是位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你應該贏得起,也 應該輸得起!瞧你現在這個熊樣,還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愛新覺羅的子孫』 ?連我都替你覺得丟人!」   一股熱血衝上允示題的頭,他臉色蒼白,氣喘噓噓地問:「那,我的喬引 娣呢?你有喬引娣嗎?他雍正為什麼要奪走我的喬引娣?他這樣做還算得上是 哥哥嗎?」   允祥沒有回答,這件事,也是他最難回答的。離開京城前,允祥曾和雍正 長談了一次,勸他不要奪走喬引娣。可是,雍正什麼都能容忍,卻唯獨在這件 事上卻寸步不讓!允祥還清楚的記得雍正的話:「你去告訴允示題,除了喬引 娣之外,他無論要誰,朕全都答應。哪怕是他在朕的嬪妃之內,在大內,在暢 春園,在熱河行宮之中,看上了哪個女子,朕都能答應,而且連眉頭都不會皺 一下,但喬引娣朕卻不能還給他!」皇上這樣決絕的話,允祥怎麼能告訴給十 四弟呢?   允祥苦笑一聲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你說我沒有我的『喬引娣』,可 是你知道我有兩個呢……可惜的是,她們都為我而死了……那是個可怕的大雪 之夜,皇阿瑪駕崩,四哥帶著聖命來救我脫出牢籠。可就在此時,阿蘭和喬姐 兩人卻雙雙飲鴆自盡了。她們這樣做,是在以死明志啊……」他在心裡叫著: 「阿蘭,喬姐,都怪我不好,我不該錯疑了你們……」   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允示題是完全知道的。這兩個女子,也全是他和八哥 商量好了送到允祥身邊的。原來以為她們是被允祥殺死的,現在,他才知道, 這兩人竟是自盡的。允示題聽到這裡,不屑地一笑說:「我當你是說誰呢,原 來是說她們二位!她們不過是兩個淫賤的女人,你竟拿她們來和我的喬引娣相 比,真是令人可笑……」   「啪!」沒等允示題把話說完,他的臉上已經被允祥重重地摑了一掌。允 示題被打得耳邊嗡嗡直響,左頰頓時腫脹起來。他霍地站起身來,兩兄弟像鬥 雞一樣地在互相盯視著。屋內外的太監、宮女以致範時繹都嚇得臉上沒了血色 ,可是,他們誰又敢出來相勸呢?   也許是允示題覺得自己對不起這位哥子,也許是允祥並不想和已經鬥敗了 的允示題較真。過了好大一會兒,允祥才平靜下來說:「事不同而理同。我不 作踐你的喬引娣,你也不可作踐我的喬姐和阿蘭!」   允示題的嘴上卻還是不肯相讓:「是的,你沒有作踐阿蘭她們,可是,雍 正卻在作踐我的喬引娣!你懂得什麼叫奪妻之恨嗎?雍正這樣的所作所為,他 還能算得是個明君嗎?」   允祥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說,「皇上並沒有把引娣怎 麼樣,更沒有把她納為嬪妃,這一條我可以向你打保票。蔡懷璽和錢蘊斗兩人 勾通了汪景棋,想把你劫持到年羹堯的大營去造逆作亂,這一點早已審明在案 了。你身邊有這麼多匪類,朝廷難道給你一點處分也不應該嗎?就是把你也算 進叛逆之中,你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再說,喬引娣並不是你的福晉,甚至連側 福晉都不是,而只是一個尋常的丫頭。按例,把他們全都換掉,是怕你陷得更 深。這些,難道不全是好意嗎?」   「巧言令色,為虎作悵!就憑你們這樣的好意,還想讓我去北京替他賣命 ?妄想!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他要把我怎麼樣,敬請隨意好了,我根本就不 在乎。」   允祥看出來了,他這次已經竭盡了全力勸允示題回京臣服。但他也看出, 允示題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倒不如就讓他住在這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地方 ,反倒易於保全他。想到這裡,他笑著說:「十四弟,你何必這樣劍拔弩張的 呢?我囚禁時你出兵;我被放出來時,你又到這裡來守靈。十五年了吧,我們 兄弟兩個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好好地聊過。剛才我們鬥口,我可不是奉旨和你辯 理。你既然不願意回京,就再住些日子也好。引娣的事,我再和皇上說說,能 周全的,我自會周全的。我明日就回京去了,臨行前,想在老範那裡備酒,與 你作個告別,我們也吃一次團圓飯,你說行嗎?」   「哦,這麼說尚在情理之中。成,就依你!」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八十七回  冰雪天君臣訴衷曲  烈火中戀人情更濃   允祥回到北京的時候,天正在下著頭一場大雪。他掀開轎簾對外面的一個 親兵說:「這麼晚了,我不便去暢春園打攪皇上,還住在清梵寺去。你到侍衛 房去一下,讓他們稟報皇上說,我已經回來了。皇上如果有事叫我,再傳我進 去好了。」   允祥現在確實不願見人,他的心裡亂糟糟的。對這一路上的蹊蹺事,又是 迷惑又是悵惘。賈道長和允示題的影子,不住地在他的眼前晃動,唉,這大千 世界讓人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了!他回到自己居住和靜修的那間精舍,看見對面 的屋子裡也有燈光,便問:「那裡住的是誰?」   隨行長史劉統勛,是雍正元年的進士,身材十分精悍健壯。聽到允祥問話 ,忙上來答道:「回王爺,是李衛,李制軍。他已在這裡住了好幾天了。」   「哦。」允祥邁開大步走進了屋子,回頭吩咐說:「我這裡早就燒起了火 牆,對面是張中堂他們住的,卻沒有這邊暖和。你叫侍衛們騰出兩間來,讓張 相和李衛都住到這邊來吧。」   這裡正在說話,就聽外面一個人報名參見:「一等待衛、兩江總督、太子 少保李衛請見王爺。」   允祥一聽這話就笑了:「好你個狗兒,進來吧。」   等李衛進屋正要行禮時,允祥又說:「李衛,你這職名可真有意思,你不 是還兼著三齊監盜嗎,怎麼不全報出來?那樣豈不是一、二、三都有了,『太 』是大,『少』是小,這才能佔全呢。」   李衛知道允祥喜歡他,也最愛和他說話。他仔細看著允祥的氣色說:「喲 ,十三爺,您這趟回來怎麼精神這樣好?奴才和您是一樣的癥候,能不能把您 吃的藥,賞給奴才一點。」   「我吃什麼好藥了?還不是因為這房子裡暖和,剛進來臉色發紅罷了。你 小子在京住了不少日子了吧?為什麼還不趕快回去,在這裡窮泡個什麼勁兒呢 ?」   李衛走上前來把一壺奶子燉在爐子上,這才說:「奴才是奉了旨意的。就 是不奉旨,奴才也捨不得回去。不知怎麼了,奴才覺得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 天,好像這一走,就要『壯士一去不復還』似的,有些戀主。再說,奴才還聽 到一些風聲,也放不下心來。有幾件事,還要等著請示王爺您。」說著,向一 旁的劉統勛瞟了一眼。   劉統勛也是個機靈人,馬上就說:「十三爺,奴才那邊還有幾件公文沒有 寫好,奴才是不是這就過去?」   允祥點點頭說:「好,你去吧,叫他們也全都出去。」等待衛們全都走了 後,允祥又問,「狗兒,你有什麼大事,要弄得這樣神神鬼鬼的?」   李衛用火筷子把奶鍋支好了才說:「十三爺,奴才是惦記著旗主們來京的 事兒啊!八爺也真是膽子大,他竟然要拼著命地來和皇上作對!不瞞十三爺說 ,奴才在京裡和外省都有一些朋友,也聽到一些非份的話。他們都說,別看八 爺只管著旗務,可他的勢力大著哪!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這朝廷就會像抹骨 牌一樣,說倒就倒了。奴才想,八旗綠營當官的人裡頭,有幾個不是旗下人? 旗主們在朝廷上能撐住場面,軍心就能穩定;可是,只要發生了對峙,帶兵的 將官們興許就有人會變心!奴才是皇上的家奴,有些話,奴才不敢說,想請您 勸勸皇上,最好是別走這步棋。」   「小子,等你想到時,生米都做成熟飯了!」允祥站起身來在屋子裡一邊 踱著一邊說,「皇上早已做了準備,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皇上的眼睛。 這事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可怕,我怕的倒是八哥一旦鋌而走險,將會陷得太深而 不能自,。這事只要出來,就是大逆的罪呀!老十四這次不奉詔,我看倒真是 件好事。你想想,八爺、九爺、十爺三人中,一個親王,兩個貝勒,他們手裡 掌握著多少大小官員?只要一有行動,又會牽連了多少人?李衛,你知道這將 會是件多麼大的案子嗎?聖祖爺一共有二十多個兒子,大阿哥已經圈禁得瘋了 ,二哥病得奄奄一息,十四弟現在其實也是在軟禁之中,如果再加上這三個, 後世將會怎樣看待雍正王朝呢?明白的人,也許會說一句『樹欲靜而風不止』 ,但是天下之大,真正明白的人能有幾個呢?」   李衛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唉,爺說的這些奴才都懂。奴才也知道, 就是小門小戶人家,也少不了要鬧家務。八爺也真是不知好歹,他已經是一人 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了,再鬧還能鬧出個什麼局面呢?他怎麼這樣沒完沒了 的呢?」   允祥說:「這大概就是出家人說的那個『氣數』吧!他要鬧,我們沒法子 勸;他要幹,我們也沒法攔。那就只能按著皇上的意思,擠掉這個膿包!八哥 但凡知趣一點,能自己收斂,安份地辦差,就是旗主們來京,我也能保下他來 ,不然……」他說不下去了,眼睛裡似乎有點濕潤。   李衛不說話了,他看出如今的十三爺和以往已經大不相同了。經過十年高 牆圈禁之後,十三爺幾乎是變了一個人。他雖然還在努力作事,卻再也沒有從 前那種拼勁,而是心中滿懷著對兄弟的愛護,對別人的關心。突然,他想到了 喬引娣,便問:十三爺,奴才是審過諾敏案子的,也見過那個喬引娣,說心裡 話,她長的確實算不上美人。可為什麼十四爺死死地把住她不放,皇上又拼著 命地要她……這,這,這不是都太癡了嗎?為一個女人,把兄弟情份都不要了 ,值嗎?」   允祥笑了笑說:「你小子是不是覺得,世上的男男女女都要像你和小翠一 樣,青梅竹馬,恩恩愛愛?告訴你,『情』這件事。是任誰也說不清,道不明 的。吳三桂為了一個陳圓圓就叛了明朝,引著大清入關,他不也是『衝髮一怒 為紅顏』嘛!」   「可是,」李衛還在咬著死理,「咱們皇上和喬引娣過去並沒有私情啊! 前幾天,我仗著膽子問了皇上,皇上卻說要我問您。十三爺,您能告訴奴才一 點兒嗎?」   允祥好大半天都沒有出聲,他心中想得太多,也太亂了。當初大清入關之 前,太祖皇帝薨逝,而世祖才剛剛六歲,手掌兵權的睿親王多爾衷,硬是不要 朝權,卻把江山讓給了清世宗福臨,還不是為了孝莊皇太后?世宗皇帝在位時 ,又為了愛上弟媳董鄂氏,上演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悲劇,他死時,才剛 剛二十四歲。他和多爾袞,都是為了一個「情」字。不過,這些事關清宮內幕 和祖宗之間的事,允祥是絕不肯對李衛說的。想了想,他說:「你剛才問的事 ,沒有什麼好說的。皇上是為了『情』才要走了引娣,但卻不是自己的情結, 而是她長得太像另外一個女子了。二十年前,皇上巡視安徽,被大水圍困,城 破逃生後,被一個女孩子救起。就在那女孩子家裡,他們之間發生了恩愛…… 」   李衛突然想起了,他叫著說:「十三爺,您這一說我知道是誰了。我就是 那次大水之後,在揚州被皇上買下的,我還和皇上一齊去過桃花渡、高家堰一 帶尋訪過她。她叫……哦,叫小福。那次我和皇上差點兒在一個黑店裡送了命 !對了,小福家是個樂戶,怪不得皇上一登基就下詔為賤民脫籍。哎?這個喬 引娣既然長得那麼像小福,會不會……」李衛心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 會是小福的女兒呢?但是,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不,小福是被 火燒死的呀!她死時,離皇上和她相好才不過兩三個月,怎麼會有後裔留下來 呢?他真想說一句,就是她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為了國事,皇上就不能讓十 四爺一步嗎?   一時間,房子裡靜得很,外面沙沙的雪花飄落聲,似乎都能聽見。就在這 時,房門被人推開了,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說:「你們倆在這裡相對不語,難 道是在參禪嗎?」   一陣冷風隨著這聲音透進房內,允祥和李衛都冷得一顫,抬頭看時,原來 竟是皇上來了。驚得他們連忙跪倒行禮,允祥說道:「呀!這麼冷的天氣,皇 上有什麼事,叫我們一聲不就行了嗎?怎麼能冒著大雪,又是泥、又是水的來 到這裡呢?」   雍正卻笑著來到火跟前,一邊烤著凍僵了的手一邊說:「你們這裡怎麼連 一個下人都沒有呢?要說你們是在說機密的事,也總該有點聲音吧。朕在外面 聽了半天,卻什麼也聽不見。」   李衛忙走上來,給雍正呈上一杯熱奶子,又給跟著皇上進來的張廷玉也遞 了一杯,這才說:「主子,奴才剛剛正和十三爺說起當年在黑風黃水店的事呢 。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想起來就像在夢中一樣……」   「是啊,是啊,二十年了……當年要不是帶著你,朕這條命恐怕就沒了, 你有擎天保駕的大功啊!上次朕批閱範時捷的奏章時,還特意問他,那裡過了 水的田地都種上沒有?範時捷說,為了爭奪那些地,有的地方甚至出了人命。 他還說,是你李衛下令不讓開墾的,是嗎?」   李衛本想把話題引到喬引娣身上,可是雍正怎麼能上這個當呢?他一句話 就把李衛套了進去,李衛也只好回答說:「皇上說的事確實是有的。尹繼善想 發賣那裡的地,是奴才把他攔住了。如今江蘇土地多的種不了,有錢人想買也 不過是要發國難財,那裡地賤,現在一畝只能賣七兩銀子,康熙三十年時,一 畝要賣五十多兩,到了康熙四十年,就賣到一畝二百多兩!奴才是想等個好價 錢,多賣幾兩銀子,也就能給朝廷辦點大事了。皇上如果覺得不妥,奴才回去 就改。」   允祥笑著說:「李衛,你用不著和皇上打馬虎眼,這事我全知道。李衛曾 說,他想在南京替主子修座行宮,他盼著主子能早一天南巡呢。」   張廷玉也跟著笑了:「皇上,李衛的這點心願,應該說還是值得嘉獎的。 要是天下的督撫,都能有他這樣的心思,朝廷財政上就省心多了。」   雍正嘆口氣說:「朕心中只有三件大事,一是火耗歸公,二是士民一齊當 差,三是雲南改土歸流。現在李衛和田文鏡已在分別試行,還沒在全國推開。 楊名時前些天來見朕時,他竟然一件也不贊成,朕真是拿他沒辦法。可他是位 清官、人品正直,治理雲南還是有成效的。朕與他還有個七年不動他職務之約 ,七年後再看吧。李衛和田文鏡也都是清官,他們倆是用制度來刷新政治。朕 想,暫時各行其是也好。比一比,看一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雲南地處 邊陲,苗謠雜處,弄不好是要出大亂子的。」   張廷玉沉吟了一下說:「火耗歸公發養廉銀,損了官員的進項;士民一齊 當差納糧,又是損富益貧之舉。從古至今,這才是一篇有關吏治的真文章!作 好了,皇上是千古一帝,但要作這文章,掣肘的人太多,又何其難也!」   雍正冷冰冰地說:「要是沒有難處,還能輪到朕來作?朕心裡清楚,別說 朝廷之上,就是宗室親貴,也有許多人反對。朕反複地想過了,與其朕自己作 難,也絕不留給後人。朕自己不願作聖祖之後的庸主,也希望你們都不要做庸 臣。」   允祥反複想了很久才說:「是啊,是啊。我們兄弟一共有二十四人,除了 三個早夭之外,現在還有二十人呢。但願大家都能明白皇上的這番苦心,連八 哥他們也不要掣肘。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平心而論,他們也都不是無能之輩 嘛!」   李衛聰明,他馬上連想到,十三爺這是要借機勸諫皇上。他想,十三爺真 稱得起是個角色,這火候把握得多好啊!   雍正當然知道允祥的心意,因為他今天已經又見過喬引娣了。早上,雍正 翻看著剛呈進來的折子,說的全是些讓人心煩的事,什麼山東盜賊搶了漕糧, 什麼允�礂痧f了要請旨回京調養,還有阿爾松阿玩忽職守,以致引起兵士嘩變 ……他越看越煩,也就越覺得自己脖子下邊不舒服,他帶著一肚子的氣走出了 澹寧居,卻又不知去哪裡好。太監高無庸當然知道皇上的心思,建議說,主子 何不去看看喬姑娘?於是雍正便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了喬引娣居住的風華樓。 路上,雍正問高無庸:「朕聽說她還穿著原來的衣服,怎麼說也不肯換,是嗎 ?」   高無庸小心地回答說:「是的。她說,這身衣服是十四爺賞給她的,所以 ,她不願意換。」   「吃飯呢?」   「吃,不過吃得少些。」   「朕賜她的點心呢?」   「也吃。她還說,她想見見主子。」   風華樓就要到了,雍正不再說話,徑直走了上去。喬引娣住在風華樓的「 聽傳房」,這是專供太監們聽候傳喚的地方。因為房子寬大,住的人比較多, 還分著前院和後院。喬引娣住在後院,她要想走出去,是必須經過太監們的住 處的,也就便於監管她。雍正皇上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正在埋頭寫字。幾 個宮女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皇上,都嚇得不知所措,紛紛跪倒叩頭,喬引娣卻 連頭都沒有抬。雍正默默地在她身後站了很長時間,心中暗暗地念叨著:太像 了,太像她了。那一頭濃密得烏鴉一樣的黑髮放著光澤,側著的身子,更顯出 纖弱的腰肢,還有那微斜在桌子上的肩頭,帶著嬌憨而又紅暈的腮,甚至她身 上傳出的陣陣幽香,也都像是那個為自己上了火刑架的小福。此刻,雍正的眼 前彷彿又重現了那個可怕的場面:小福被綁在柴山上,殷紅的火苗舔噬著她的 全身,也舔噬著她那清秀的臉龐和飄散的黑髮,她痛苦地扭動著身子,卻至死 都沒有叫出一聲……雍正喃喃地說:「難道,佛家所說的輪迴轉世,果然是真 的嗎?」   喬引娣正沉浸在寫字中,皇上的話驚醒了她,她猛地回頭驚愕地問:「怎 麼是你,你要幹什麼?」   雍正擺手制止了高無庸的喝斥,平和地說:「朕來看看你,你的字寫得很 不錯嘛。只是你寫的李賀這詩句卻顯得太淒涼了。」   喬引娣倔強地說:「皇上,你把我生生地與十四爺拆開,難道我還能寫出 讓人高興的詩來嗎?」   雍正一笑說:「你說得不對。朕是在問你,也是在勸你嘛,你還在想念老 十四嗎?」   「我是他的人,為什麼不能想他?」   「不,你是朝廷的人,是朝廷分到允示題手下的人,如此而已!」   「你說得不錯,可我還是他的人!他在我心裡,我也在他的心裡,如果不 是怕拖累十四爺,我早就絕食自盡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八十八回  引經典皇心難改變  說前事兄弟再聯手   雍正驚得呆住了,他想不到引娣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哦,你有這樣 的心嗎……你如果死了,朕定要下令處死允示題,絕不寬容!」說完這話,他 忽然覺得一陣頭暈,便惶惑地向喬引娣看了一眼,又轉身走了……   雍正皇帝沖風冒雪在半夜裡來到允祥這裡,是因為前晌在喬引娣那裡受了 冷遇,又不能發火,他睡不著,也坐不住,這才拉著張廷玉出來的。聽見允祥 在問他,他像是被惡夢驚醒了似的說:「啊?你剛才說的什麼……哦,對了, 你說的是兄弟之事……朕何嘗不想兄弟同心?要知道,他們確實不是『等閒之 輩』呀!你們看看這幾年裡,想作亂的有多少?隆科多、年羹堯倒也罷了,如 今老八又提出『整頓旗務』了。好啊,既然他們這樣地鍥而不捨,朕也只好奉 陪到底了。」他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包藥來,李衛連忙給他倒好了水送來,看 著他把藥吃掉。卻見他苦笑著搖搖頭說:「唉,這藥可真苦啊!可是,不吃又 不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嘛。廷玉,李衛,你們有什麼也索性 全說出來吧,不管你們說了什麼,朕都許諾言者無罪。」   張廷玉神色莊重地說:「皇上既然這樣誠懇地求諫,老臣就放肆直言說說 心裡話。老臣知道,當皇帝難,難得很哪!李世民曾經說過:『人主只有一心 ,而攻之者甚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餡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欲,輻 湊而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 也』。從皇上還當著皇子的時候,您不就是總在受著攻擊嗎?但臣以為,只要 皇權不旁落,人臣們的『勇力』就難動其心;而人主聰察明斷,那些所謂的『 辯口』,『諂諛』、『奸詐』也難施其技。唯有這『嗜欲』二字,是天性中自 帶的,如果不在『克己』上下真功夫,就難免要墮入小人們的迎合之中。」   雍正含笑地問:「廷玉,那你就說說朕有什麼『嗜欲』。你不妨明說,朕 絕不會怪你的。」允祥和李衛聽到這裡,都覺得張廷玉一定要說喬引娣的事, 不料張廷玉卻說:「主上的『嗜欲』就在於『急於事功』。下面的臣子看準了 這一條,也就會千方百計地投主所好。藩庫虧空,是幾十年積下的,主上下令 要在三年內還清,這就是急於事功之一例,先是湖廣虛報虧空補完,李紱一本 奏上,幾個方面大員被罷了職務;山西諾敏假冒邀功,又死於非命。他們當然 是罪有應得,可是,朝廷逼得太嚴,也不能不說是其中的原因。還有,皇上曾 說過,『不言祥瑞』,也確實對下邊說的好聽話不予理睬。可是,皇上的心裡 卻是在盼著祥瑞的。鄂爾泰上書說,古州一個月之內,七次見到『卿雲』,皇 上表示了驚奇和讚嘆。十三爺這裡的劉統勛當時就在古州,臣問他:『卿雲』 是什麼樣子,他卻說哪有那事兒啊!還有人報稱某地萬蠶同織一繭,長五尺八 ,寬二尺三,這明明是在說假嘛,可皇上還是讓宣佈了!田文鏡本是清廉的官 員,最近也來湊熱鬧,他奏報說『河南嘉禾瑞谷,一莖十五穗』,可是,河南 不是還照樣荒欠嗎?老臣不是說不該報這些祥瑞,而是說,只要主上心裡稍有 嗜欲,就會使下邊的人想方設法地來迎合。時間一長,哪是真的,哪是假的, 誰也難以分辨了。」他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看了看雍正的臉色,便接著又 說,「嗜欲有各個方面。老臣是從小就看著主上的,深知皇上不好酒,更不貪 色,最近外面傳言很盛,說的全都是喬引娣的事。臣不信,也不願信!但臣還 是要說,天子無私事!在國與家上面,皇帝與平民是絕不相同的。老臣這話, 敬請皇上參酌。」   張廷玉說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李衛在旁邊不禁暗自佩服:好,張廷玉 從小事入手,漸漸地說到本題,確實比別人說皇上是「好色誤國」要有用得多 ,這薑還是老的辣呀!他一邊思忖一邊說道:「張相說的那些,真讓奴才長了 見識;奴才是在主子身邊長大的,這些年在外頭做官,也確實看到了官場的積 弊。比如這『揣摩』二字,奴才就對它沒轍。你能獻四個穗的穀子,我就能給 你弄來個二十四個穗的,反正只要哄得主子高興,就是不能升官,起碼也不會 被罷了官,我也說過假話,後來才與主子交了底的,主子也沒有怪我,再比如 ,早年間,我曾經把八爺府上的照壁都賣了,八爺也沒有生氣,因為那是私事 ,是小事,可現在遇上了國事、大事,八爺可就不肯讓步了。奴才識字不多, 只是看到戲文裡說:女人禍國。奴才就想,哪朝哪代不全是男人當家呢?男人 們要是不願意,女人能替你辦事兒嗎?她能拿著你的手寫聖旨?就算喬引娣的 事是真的吧,奴才看皇上也犯不著為了她和十四爺鬧生分。不說別人,我看著 這丫頭就覺得別扭,我是審過諾敏一案的,天天都能見到這個毛丫頭,塌肩膀 ,水蛇腰,大腳片子足有四寸長,有什麼好看的?」李衛心裡明白,反正他識 字不多,皇上又說了言者無罪,於是,他就東一榔頭,西一棒棰地胡說,但句 句說的都是諷勸,一直說得連張廷玉都笑了,他才住了口。   他們這裡說得熱鬧,可沒想到雍正的心裡是多麼難受。雍正一想到早上的 情景,就忍不住要掉眼淚。他不易覺察地蹙了一下眉頭說:「你們都在與朕鬧 彎彎繞,朕怎麼能聽不出來?允示題咆哮先帝靈堂,不遵太后教令,他不守法 ,不敬上,是有罪的人。從公的方面說,朕應當換掉他身邊侍候的人;從私的 方面說,他是朕的兄弟,朕也不願他過份地傷情。朕體諒你們的好心,就再放 他一馬。允祥可以寫信告訴他,他願意在那裡守靈也好,願意回到京城來作事 也可,三年之內,只要他能自省改過,朕都把他看作好兄弟,萬事都可商量。 可他要硬往那個『黨』裡鑽,一味地和朕唱對台戲,朕也就對他無可救藥了。 」他說完就站起身來,李衛連忙上前,扒了許多燒紅了的炭火,替雍正裝好了 手爐,又護送著他離開了清梵寺。   外面雪下得很大,地上的積雪也已有半尺來厚。可是,李衛和允祥等人卻 沒有想到,就在今晚,就在雍正他們說話的時候,還有一些人也是在通宵達旦 地計議著!這就是八爺允祀、九爺允示唐和他們的幾個親信。   這裡是八爺府的一座暖閣,它的一半壓在水面上,另一面則建在水裡。靠 水的三面,全裝著落地的雙層大玻璃窗。冬天,坐在花廳裡就可以欣賞到雪景 ,夏天則可臨窗垂釣。為了保暖,這廳裡的柱子全都是空心的銅板,地下通著 燻籠,燻籠通著銅柱。允祀是很會享受的,他又愛暖和又愛賞雪,為了不讓這 花廳顯出雪化了的情景,他又特意讓工匠們在花廳頂上苫了半尺厚的黃筆草。 所以,哪怕再冷的天,花廳裡卻仍然是溫暖如春。據說,光這座花廳,就化了 四萬兩銀子。這樣的屋子,不但別的王府沒有,就連皇宮御苑,也難得一見。   此刻,這裡的人們都早已是酒足飯飽,但等著聽八爺的訓話了。允祀清了 清嗓子說:「諸位,今天我再說什麼全都是多餘的,我們已到了圖究匕首現的 時候了!我們這些『魚肉』,眼見得已被送上砧板成為刀俎,就是不想跳也不 行了。」他說話的語氣還和平日一樣,話雖尖刻,但卻說得極其平和,絲毫也 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口氣。「八賢王」的名氣,朝廷上下,人人皆知,他的沉 穩平和,在朝中也一向是為人敬佩的。   允示唐就坐在他的旁邊。他比允祀只小兩歲,可看上去卻要老得多, 不但 又黑又瘦,說出話來也特別的老辣:「八哥說得一點不假,老四既然一心讓我 們過不去,那就和他老賬新賬一齊算吧。內廷有人送信給我說,一開春允祥就 要把我送到岳鐘麒的大營去。所以,這事一定要趕到正月十五之前,剛過完新 正,人心正散。葛達渾管著禮部,又是文華殿的大學士,你就趁著那時候,把 來京的王爺們請去。題目一擺出來,他雍正不想見也得見。」他站起身來,在 花廳上踱著步子說:「我們錯過了多少機會呀!聖祖殯天時,我們之中如果有 一人在外面,還能讓允祥到豐台去殺人奪兵權?允祥後來去哭靈時,我們要趁 機大鬧一場,隆科多敢宣佈那份假遺詔?允示題要是不奉詔進京,而是駐在西 寧按兵不動,或者帶兵視事,八哥再在朝堂上一呼,他雍正能坐得穩皇位?隆 科多那次搜宮,如果再早上一天,雍正還不就得當流亡皇帝?我在西寧軍中時 ,如果狠一下心,親手殺了劉墨林那個浪蕩欽差,年羹堯也可能早就在西寧自 立為王了。我這樣說,不是在指責誰,而是說我們把大好的機會全都錯過去了 ,按理說,上天早就該厭棄我們了,可是,他還在給我們機會,還在鼓勵我們 繼續努力地幹下去。我們難道能再一次失之交臂嗎?」   「老九,你別再說下去了。」允祀的臉色通紅,心中好像充滿了悔恨,「 以前種種,全怪你的八哥心太軟,總想平平穩穩地幹,不要弄亂了朝局。再說 ,我們手裡也缺著一個能翻天覆地的孫大聖,一個敢為天下先的勇猛之士呀! 我仔細地想過了,這次只要鬧起來,就不要輕易罷手,看他雍正怎麼來收拾這 個混亂的局面。」   葛達渾眼睛熬得通紅,他撫摸著腦門子說:「我管著文華殿,那裡的太監 們也都肯聽我的,皇上無道,他擅改先帝的遺法,欺母逼弟,暴虐群臣,早就 激起大家的不滿了,可我擔心的有三條:一,我們沒有兵權;二,如今君名份 已定,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造逆?萬一有的督撫要起兵勤王,我們拿什麼去抵擋 ?三嘛,各旗旗主現在只找到了四位。這些人平日裡什麼事都不管,只敢在背 後發發牢騷,一旦到了和皇上對陣之時,他們會不會下軟蛋?這些假如不事先 想好,預備得不充分,失利事小,正如九爺所說,我們可是贏起輸不起了啊! 」   允示唐卻笑著說:「老葛,你太多慮了,我們只是把這些旗主們拿過來用 一用,並不是叫他們上陣的。這棋,要分作幾步走呢!整頓旗務是老四親自下 的旨意,我們按照他的意思叫旗主們來京,有什麼罪過?雍正整頓旗務的宗旨 是兩條:一條是讓旗人自謀生路,接著就削減旗人的月例錢;二是怪下五旗披 甲人統屬不明,不務正業。我們就先從第二條做起,在京各旗營的牛錄管帶的 名單我早備齊了。旗主一來,先通知他們去晉見各自的旗主。旗主不是能對下 屬施行賞罰之權嗎,只要他們見了旗主,誰再說什麼都沒用了。這樣,下五旗 的兵權我們就拿到手了一半!就說畢力塔這小子吧,他是漢人,可他下邊的三 個佐領都是旗人,旗人一見了旗主,畢力塔再說話還能有分量嗎?然後,我們 再推動第一條,讓旗人們反對分田自種,因為這是壞了聖祖的成法。你們別看 這些王爺平日裡任事不管,可他們一旦到京,又聽了奴才們的攛掇,不跟著造 反,那才是怪事呢?如今朝廷上佈滿了乾柴,到時候,八哥出來一聲招呼,看 誰能收拾了這個局面?」   老八聽到這裡連忙接口說:「不不不,收拾局面的應該是八旗旗主,他們 要共管朝政,我們不是亂臣賊子,我們也沒有篡位的心,更治理不了這個天下 。應該說,天下的事情要天下公管!下五旗的王爺能來四位,我自己是正紅旗 的旗主,下五旗可以算是全都齊了,上三旗歸雍正統屬,鑲黃旗是弘歷,正黃 旗是弘時,鑲紅旗是弘晝,你們一定要記住,弘時才是我們要擁戴的新主子呢 !他想的是奪位,我們要的是實權,這樣號召起來容易,也沒有後顧之憂。諸 位,都聽明白了嗎?」   阿爾松阿說:「這好辦,我還是鑲紅旗的第二佐領呢,明天我就去見弘晝 。別看他平時不管事,可誰也不敢得罪他,前年隆科多派人搜宮時,他正在家 裡忙著燒丹煉汞,弘時沒和他打招呼,他火了,說東華門這裡是他的丹爐罡斗 正位,硬是不讓兵士們進去。這位五爺後來還專門去向弘時『請教』,問為什 麼要打攪他的靜修?弄得弘時只好向他賠罪才算了事。」   允祀笑了:「那好啊,你就去和他好好聊聊,用不著扯正題,我們不要誤 了他的成仙之道。我這裡正好有一本元版的《金丹正義》,你帶去恭送給你家 五爺吧。」   阿爾松阿剛隨口提到了隆科多,倒讓允祀心裡好一陣惋惜:此人雖然被抄 了家,可是京師舊部多得很哪,要是能把他也收攏過來,這是一支多麼大的勢 力呀!就在這時,一個家人走了進來,在允祀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句什麼。允祀 高興得大笑一聲:「好,想曹操,曹操就來,這就是我們的福份,快請他到書 房見面。蘇奴,你是我的侄兒,和我一同去見他更好。」   允祀他們來到書房時,一眼就瞧見站在那裡的隆科多,允祀叫了一聲:「 舅舅安好?」蘇奴也連忙打下千兒去說:「給老舅爺請安!」   隆科多轉過身來說:「不,這裡只有隆科多,哪來的什麼舅舅、舅爺的? 不瞞八爺,我今天可是夜貓子進宅呀!」   允祀一笑說道:「舅舅不說我也知道,您一定是在怪我。上次皇上派兵抄 您的家時,您叫人送來十萬銀票讓我代為保存,我卻又給您退了回去,這不是 我不想管您的事,而是您不該送到我這裡來。您想啊,在朝野的官員們都抄了 上千家了,我這裡還哪有安全可言?他雍正生就的是個抄家皇帝嘛!」允祀說 著話,從書架裡的一本書裡拿出了一片小紙遞給隆科多:「舅舅,這是我在順 義置辦的一處莊子,十三萬本銀。按例,抄家是只抄浮財而不抄祖產的,所以 ,我把日期往前邊提了十年,您留著它預防萬一吧。誰能知道,明天又會是個 什麼局面呢?」   隆科多接過來稍微一看,就收進了懷裡:「八爺,這事雖不大,可它足見 你的心田,我就大恩不言謝了。說實話,我今夜冒死前來,掛念的就是那份玉 碟呀,現在我的家雖被抄了,可傢俬還都沒動,我的情形八爺心裡比我更清楚 ,只要皇上說句話,要殺要砍還不是現成的?那時,我要這房產又有何用?可 是,那份玉碟是弘時從我那裡借去的,我剛剛去了三爺府,他卻說是在你這裡 ,老奴才請八爺賞臉,把它賞還給奴才吧。內務府一旦知道了,連累的人可就 多得數不清了啊!」說著,他的兩行老淚已經潸然而下。   其實允祀帶著蘇奴一塊來,就想到了隆科多非要提起玉碟這件事的,不過 ,他可不想就這樣地便宜了隆科多,倒想借蘇奴之口,試一試隆科多的心事。   他知道,別看蘇奴這小子不是近支皇親,可卻是皇親貴戚中有名的「悶猴 」。這小子從小就聰明伶俐,善於鑽營,二十多歲時就被康熙看上了,老爺子 當時說:想不到我們愛新覺羅家族裡,還有這樣一個天才,幾年功夫,這個蘇 奴就當上巡撫了,今天他也在這裡,拿他來做個槍手,是最合適不過了。蘇奴 當然也懂得八叔的心思,便笑著說:「老舅爺,您要的那份玉碟,小的背都背 下來了,它值得您這樣害怕嗎?」   隆科多驚得大叫一聲:「怎麼你也看過了?天哪……」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八十九回  隆科多夤夜索玉牒  八王爺入宮探皇圖   隆科多到八爺府來索要那份玉碟,他一聽蘇奴說,連他都看過了,這可簡 直把隆科多嚇死了:「怎麼?你也見過它了?八爺,您這不是想要我的命嗎? 我是從皇史館裡借出來的,那裡還留著我的借據啊!老奴現在是什麼處境,八 爺您也不是不知道,奴才怎麼能擔得起這偷看玉碟之罪呢?」   允祀笑笑說:「舅舅你急的什麼,我當然是要還給你的。」說著向蘇奴遞 了個眼色。   蘇奴起身來到書架前,在裡邊又找出一本書來從套頁子裡抽出了個硬折子 ,黃綾封面,周遭還鑲著一圈金邊。啊,這就是那個在當時密而又密的玉碟了 。這玉碟上記錄著皇子的生辰八字,皇族裡又常常出現用它來魘鎮阿哥的事, 所以這玉碟就成了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   如果不是隆科多那時身居高位,是「借」不出這玉碟來的。玉碟既然借了 出來,隆科多就擔著血海一樣的干係。現在一見它就在面前,隆科多的眼睛裡 都放出光來了。可是,蘇奴大概是有意要吊隆科多的胃口似的,毫不經意地隨 手就把它打開了。只見裡面寫著:皇四阿哥弘歷,於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寅 時誕生於雍親王府(雍和宮)。王妃鈕枯祿氏、年妃及丫頭翠兒、珠兒、迎兒 、寶兒在場,穩婆劉衛氏。   蘇奴看完之後,並沒有把它交還給隆科多,而是雙手呈給了允祀,允祀又 順手將玉碟撂在了書案上,轉過面對隆科多笑著說起了閒話:「舅舅,你就要 去阿爾泰與羅剎合議了,幾時啟程啊?」   隆科多是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裡停留的,他恨不得拿上玉碟轉身就走。但他 又不敢,他知道他的這位「外甥」的手段,所以欠著身子回答說:「我原想立 刻就上路的,但皇上很憐借我,讓我再等些時。昨天我去陛辭時,皇上說接到 阿爾泰將軍布善的奏折,羅剎國使臣剛剛離開墨斯克。皇上說,你是天朝使臣 ,不宜先到,再說冰天雪地裡也不好走,等到開春草發芽了再去也不遲。所以 ,我且得一時走不了呢。」   「那,你又是怎麼回的皇上問話呢?」允祀笑著問。   隆科多回憶著昨天的情形,緩緩地說:「我說,我是有罪之人,怎麼敢說 怕冷呢?羅剎人陰險狡詐,想分割我喀爾喀蒙古,這百多年來一直也沒有死心 ,如今策零阿拉布坦又在蠢動,反相已露,羅剎國使臣如果早到,二者勾結起 來就後患無窮了,不如奴才先走一步,也好在軍事上有所佈置。一則震懾策零 ,二則可與羅剎國順利簽約。皇上說:『你方才的話都是老成謀國之言。布善 也是欽差議邊大使嘛,你可以把你說的這些寫一份條陳來,朕發給布善,讓他 先未雨綢繆。你雖有罪,但朕並沒有把你當尋常奴才來看,過去,你還是有功 的嘛!這次差使辦好了,朕就免了你的罪』--八爺,求求你成全我,過了這 個坎兒,奴才為你效力的地方還多著呢!」隆科多的話很明白,他這是在苦苦 哀求啊!   在一邊聽著的蘇奴說:「舅爺,你如今簡直成了認罪大臣了。你有什麼罪 ?你是跟著先帝西征的有功之臣!皇上說你勾結了年羹堯,其實如果不是你坐 鎮北京,年羹堯早就反了。你辭去九門提督,原來本是為了避禍,皇上就著腿 搓繩又免去了你上書房的職務,他說你擅自搜園,可又拿不到桌面上來,只好 自己找個台階罷了。如今八爺還在位上,如果八爺出了什麼事,他又該算你『 勾結八爺』的罪了!」   隆科多知道蘇奴的心眼靈動,他可不敢輕信這小子的話。過了好長時間, 他才說:「唉,我已是望花甲的人了,這一輩子,出將入相,也不算虛度,現 在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事也不願幹,只求平平安安地過個晚年。說句實話,我 老在家裡想,還不如一了百了呢。八爺若能體諒我這點心意,就請你放我一馬 ;如果辦不到,我早就把丹頂鶴都準備好了……」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淚水,任憑它們一滴滴地落了下來。   允祀將那玉碟推到隆科多手邊:「舅舅你不要這樣……也許你會恨我,恨 我把你拉下了水,恨我誤了你的錦繡前程。不過,我也是不得已呀!有兩層意 思我要對你說清楚,一是,處在我這位子上,要和自己的親哥哥鬥心眼,這並 不是我的原意,只是因為這個當哥子的容不下我!我想了,大不了是個死吧, 再不就是高牆圈禁,我全都認了,成者王侯敗者賊嘛!第二點我要說的是,我 從不勉強人,也從來都不賣友。你和我是一『黨』這件事且不去說它,就是你 和弘時之間的事情,我也全都知道,你所以敗落下來,是因為雍正性子裡多疑 刻薄,不能容人,他連自己的一母同胞都容不得,何況是我,更何況是你!自 從你被抄家以來,大理寺、刑部裡動用了多少人來查你和我的事?可他們除了 查出你轉移家產之外,又查到什麼了?沒有!可見我老八是不會賣友的。」他 用手指指那份玉碟說,「舅舅你把它拿走,好好地補一補你的漏子。放心吧, 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會給你添亂子了。」   隆科多小心翼翼地把玉碟取過來,又貼近內衣裝好了說:「奴才謝謝八爺 。老奴才是個無用之物,我對不起八爺,不過,奴才也請八爺放心,我隆科多 半生英雄,也是從不賣主的。」說完,他一揖到地,老態龍鐘地走了出去。   蘇奴看愣了:「八爺,就這麼把他放走了嗎?這不太便宜他了?」   允祀卻如釋重負地說:「他早已是燈乾油盡了,再留他又有何用?你強逼 著他為我們出力,逼急了他敢把我們全都賣了呢!再說,他是當過宰相的,他 被罷了官,免了職,可他的一行一動都有人在監視著,我們能不吃他的背累就 算不錯了。他不入我們的伙,雍正就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一旦他要為我們串連 人,反而會招來人們注意我們。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大年三十逮個兔子,有 它過年,沒它也照樣過年!你明天去一趟三爺府,告訴弘時說,四位王爺現在 都已來到了承德。這樣的天氣,沒準能要了允祥的命,他要是一死,弘歷就去 不成南京了。弘歷不離開北京,幾個王爺就還得暫時住在承德。你還要告訴弘 時說,他八叔這次是要破釜沉舟地為他爭這個太子之位了!」   允祀說得雖然好聽,可世事卻並不能全都隨了允祀的心意。三天以後,邸 報發了出來,弘歷以親王和欽差大臣的雙重身份巡視江南,已由張廷玉代表雍 正皇帝親自將他送到潞河驛;五皇子弘晝奉旨到馬陵峪去「視察軍務」,並以 皇子身份拜祭景陵。三爺弘時又送來消息說,現在,不但允祥病得不能理事, 就連皇上也身患熱癥,停止接見外臣了。這對允祀來說,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 息了,不過,他還是照著自己用過多次的老辦法,要親自進宮去察看一下動靜 。   雍正皇帝在澹寧居接見了允祀。他的身子好像十分倦怠,眼圈有點暗,而 且發黑,臉色蒼白中帶著青灰色,顴骨上又明顯地現出潮紅來。他躺在大迎枕 上對允祀說:「老八;你身子骨也不好,難為你還惦記著朕。你就在那邊的杌 子上坐吧,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和朕講那麼多的禮數了。看上去,你的氣色還 好,朕賜你的藥用了嗎?」   允祀在座位上略一欠身答道:「托皇上洪福,這藥還真是有效,只是這頭 暈的毛病,也不是能夠一天兩天就好的。臣弟本不想來打攪皇上,因見到邸報 上說,皇上已經不見外臣了,使臣弟大吃一驚,這才急急忙忙地跑進宮來請安 的。」   雍正坐直了身子,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這一對兄弟從康熙四十六年到如 今,已經鬥了二十年了,唇槍舌劍也好,正面交鋒也罷,總算有了結果,分出 了勝負,也分出了君臣地位。現在,兩人極其難得地坐到了一起,卻不知說些 什麼才合適。允祀覺得,總這樣乾坐著也不像話呀,便主動地開言了:「皇上 ,臣弟聽說,您最近身子不適是勞累過度所致,覺得很是憂心。你一天要見三 個時辰的大臣,要批幾千甚至上萬字的折子,常常要幹到子時才休息,這怎麼 能行哪!先帝在位勤政,已被人稱作是千古難得一見了,您竟然比先帝還要勞 乏。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皇上學貫古今,怎麼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呢?您能珍 惜自己,也是天下萬民之福嘛。」   允祀說得十分懇切,也十分動情,可雍正聽了,卻覺得他的心裡恨不得自 己眼下就死!   他聽著這些做作出來的話。像嚼著苦橄欖似的皺起了眉頭。但他的嘴裡也 在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朕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論是能力和堅毅,都遠遠 不如先帝,只好以勤補拙罷了。今天你既然來了,朕想問你一下,旗務整頓的 事,辦得到底怎麼樣了?」   允祀略一欠身答道:「皇上知道,臣弟有許多政見,常常與皇上不合。但 唯獨在整頓旗務上,我是打心眼裡贊同的。開國才八十年哪,可瞧瞧我們的八 旗子弟,全都成了什麼樣了?康熙五十六年兵敗時,六萬子弟片甲不回,後來 有個別逃回來的人說,那哪叫打仗啊!有人聽見戰鼓一響,就嚇得拉稀了。允 示題進軍西藏和年羹堯在青海打仗,用的全都是漢軍綠營兵。京師裡這些個旗 人,只要是一領了月例銀子,就忙著泡茶館,養花餵狗,再不,就提溜個鳥籠 子滿大街轉悠。如今,他們中的許多人,連滿語都不會說了。所以,這件事, 臣弟一直很焦心,也從來不敢懈怠的。」   高無庸送上了奶子,雍正說:「給你八爺--老八,你還接著說。」   允祀接過奶子,欠著身子道了謝,喝了一口又說:「萬歲知道,這些旗人 雖然無賴,卻人人都不是省油燈。他們各有各的旗主,事和權總難統一下來。 前次奉旨給他們分了地,讓他們也學著幹點正經營生。老實一點的倒是去了, 滑頭的把地租了出去,更有一些人,乾脆把地給賣了!我追查這件事時,有人 還堂而皇之地說,他們請示過本主。氣得我肺都要炸了,可又拿他們沒有一點 辦法。所以,我就和三阿哥商議了一下,把各旗旗主們叫到北京來,列出整頓 的條例,由各旗旗主們自己管好自己的旗下滿人,朝廷只是巡視監督,辦得好 的,予以獎勵;辦得不好,就重重懲處。反正這些旗主們在奉天也是無事可幹 ,他們既然拿了俸祿,就應該替朝廷辦點正經事,這就是臣弟想出來的法子, 可行與否,還要請皇上聖裁。」說罷,低下頭來吃著奶子去了。   雍正漫不經心地說:「這件事,你和弘時商量著辦吧。朕這裡的事情太多 ,下半年已經接見了全國所有的知府以上官員,開了春後,朕還要分批地見一 見全國州縣官員。州縣是最親民的官,百姓的甘苦他們心裡最清楚,吏治刷新 就要從他們做起,有人說朕太瑣細,殊不知天下最缺的就是這個瑣細。朕知道 ,你和朕政見不合,你不要為此不安,楊名時和李紱他們也都與朕政見不合嘛 ,只要能辦好差使,不搞邪門歪道,朕還是有這點容人之量的。就旗務整頓來 說,朕只有一句話,所有的旗人都要體念朝廷愛養的深仁厚德,努力生業,共 建大清極盛之世。這是個宗旨,辦法你們自己去想好了。」   這裡正在說話,張廷玉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雍正忙問:「怎麼?有什麼 急事嗎?」   「回皇上,剛剛接到布善的軍報,說策零阿拉布坦帶了三千蒙古騎兵偷襲 阿爾泰大營,已經被我們打退了。」   雍正高興得笑了起來:「好啊,這是大事,好事,他的折子呢?」   張廷玉小心地說:「皇上,老臣正讓下邊謄寫呢。這次交鋒,我軍死傷很 少,只損失了七十三人。策零部卻丟下了二百多具屍體跑了。因為是夜戰,敵 軍趁黑夜劫了我軍的一座糧庫,運走糧食三千石,還燒了大約七千石,阿爾泰 大營裡存糧不足,來春雪化泥濘又不便運輸。請旨調撥一萬石糧食以資軍需。 還有……隨折有份立功將士名單,請朝廷議敘。」   雍正突然火了:「什麼,什麼?布善是統領三萬人馬的上將,被人家端了 營盤,燒了倉庫還帶走了糧食,外帶又死了七十多人,他居然還有臉來向朝廷 請功?」他喘著粗氣,臉也脹得通紅,好一陣才平靜下來說,「你來擬旨告訴 布善,朕沒有那麼多的恩典施給他!讓他暫時戴罪立功,限他在半個月內也端 了一座敵人的糧庫,也允許他死二百人!不然,朕就要下旨鎖拿他進京問罪, 他能不能保住首級還在兩可之間呢,還想要朕給他『敘功』,真是奇談怪論! 」   張廷玉思忖了好久才說:「皇上明鑒,這其實只是一次小挫,如果一定要 布善去戴罪立功,或者在半個月內他立不了功,選誰去代替他呢?」   「朕不是生他這個氣,朕氣的是打了敗仗就老老實實地回奏,為什麼要欺 君?朕不信就沒有人能代替他,難道死了張屠戶就要吃渾毛豬嗎?」   坐在一邊一直靜觀事態發展的允祀輕輕地說:「皇上,諱敗冒功,邊將的 積習歷來如此,您大可不必為此動那麼大的肝火。」   「唔?」   「布善是位老軍務了,也並非是無能之輩。在青藏西北阿爾泰這些寸草不 生的沙漠瀚海、苦寒之地,能長期堅守在那裡,已經可以說是忠勇之士了。請 皇上不要因這點小事給予重罰,免得寒了邊塞將士們的心。換一個生手去,威 不能服眾,指揮也不能如意,反而要出大亂子的。朝廷遠在萬里之外,臣弟以 為更不要作這樣瑣碎的佈置。再說策零阿拉布坦的蒙古騎兵本來就飄忽不定, 剽悍難制,他那裡也未必有什麼糧庫等著我們去端。硬要布善去將功補過,貿 然出兵,又是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如果再打了敗仗,連隆科多和羅剎國的邊 界談判,說不定也會吃大虧的。這件事本不該臣弟來說,我坐在一旁細細想了 一下,這事恐怕只能假裝糊塗。承認布善的小『勝』,讓他乘『勝』追擊,相 機進剿就行了。皇上在朱批中則可以明白告訴他這樣做的理由,布善也自然會 感恩戴德的。這和政務不同,錯了還可以更正,兵兇戰危之時,可萬萬不能出 大錯呀!」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九十回  李巡撫坐堂審冤案  黃臬司當場出醜聞   這次,雍正沒有發火。因為他聽了還不到一半,心裡就明白了,允祀說的 全都在理,而錯的恰恰正是他自己。他心裡想,唉,這個八弟,從來都是與朕 作對的,今天他卻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他要是能夠真正地臣服了朕,他的能 力,絕不在允祥之下。朕過去曾經抬舉過他,以後他只要能順從了朕的意願, 朕也一定會善待他的。可是,這話他卻沒有說出口來。   因為,他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老八允祀一句話就說清了阿爾泰的癥 結,很讓雍正覺得高興。他們兄弟之間鬥了這麼多年了,今天老八還是第一次 說出讓雍正興奮的話。激動之下,他說:「老八這話還是有道理的,就依他說 的辦吧。廷玉你下去以後,再和他們商議一下籌糧的事。你們都知道,朕常常 有大喜大怒的毛病,這很不好,往後,你們只要見到朕發火,都可以這樣地出 來勸諫,朕斷斷不會為此惱人罪人的。老八,你說行嗎?」   「是。臣弟自應努力巴結。」   「哎,話怎麼能這樣說呢?前天十四弟給朕上了一個請安折子,說他願意 回京來辦事,朕心裡也很高興。都是自己的親兄弟,為什麼總要劍拔弩張的呢 ?他平常很聽你的話,等他回來後,你再多勸勸他。以後遇到事情,我們兄弟 間總這樣商量著辦多好啊!你身子也不好,就不要在這裡多呆了,道乏吧。」   允祀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雍正瞧著他的背影對張廷玉說:「唉,老八是 個人才呀,可惜他不能為我所用。只要他不再搞那個八王議政,朕還是可以容 下他的,但他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朕也絕不原諒他。十三弟如今病得很厲害 ,朕自己的身體也支持不住,這朝廷上的一切事情,都要你這位老臣來擔當, 朕覺得很是心疼啊。李衛和允祥說的那個賈士芳到底怎麼樣?你給李衛寫封信 去,叫他再著意地尋訪一下,多找幾個人來。不要怕薦錯了,朕自有試他之法 。」   雍正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可沒想到張廷玉卻冷冷地回道:「皇上,請原諒 臣不贊同這些事,也不願奉詔。」   雍正一愣,隨即大聲笑了起來:「哦,朕把你這位儒學大家的事給忘記了 。好,你不奉詔那就算了。但還有一件事一定要辦,就是趕快催促李紱進京來 就任直隸總督。湖廣那邊的事也該完了吧?現在寶親王去了,還有李衛也在那 裡,有什麼辦不下來的?」   「是,這事老臣立刻就辦。」   李紱接到升任直隸總督的任命已有好幾個月了,卻遲遲不能上任。不是他 不想馬上進京,而是他的手上還壓著一件大案沒有清結。漢陽有個財主叫程森 ,為了奪佃戶劉二旦之妻,奪佃燒房逼死劉家一門三口。本來這個案子漢陽縣 裡、府裡都已問明結了案的,可是,程家不知做了什麼手腳,案子報到省裡時 卻被臬司駁了下去。臬司說:「奪佃非罪,因地產系程家所有;燒房不仁,按 律並無抵罪之理。劉老栓祖孫三人身懷砒霜在程家當眾服藥,是意圖訛詐,也 並非無罪。」所以臬司判程森枷號三月,就把案子了結了。劉王氏不服,在巡 撫衙門擊鼓喊冤,李紱接了狀子,便叫臬司按察使黃倫來問,黃倫卻也痛快, 說程森固然不仁,可那劉家也不是好東西,程森說奪佃是為了加租,因為地租 看漲,這是有據可查的,劉王氏去找程森理論,還說程森竟在大白天意圖強姦 劉王氏,但這「強姦」之罪卻沒有憑據。   黃倫說的聽起來也滿有道理,這就讓李紱為難了。李紱是張廷玉的門生, 他的清廉自守也是全國有名的。就是在雍正面前的寵信,只怕也不亞於田文鏡 。所以,李紱就向皇上呈了密折,說要將這個遺案處置完了再去直隸上任。雍 正在給李紱的朱批中說:「你作得對,疑得是,此案定要查明,不可掉以輕心 。」   李紱有了這個朱批,也就有了上方寶劍。他乾脆交代了差使,親自下到漢 陽私訪了半個月,終於取得了結果。這時已經過了冬至了,李紱發出火票到漢 陽縣拿了程森,帶了證人,又發文按察使衙門,請黃倫過來參加會審。   三天之後,巡撫衙門貼出了放告牌,立時便驚動了幾乎全城的百姓。大冬 天的,坐在家裡也是沒事幹,這樣的熱鬧還能不看?一邊看,一邊還在議論著 :「哎,李撫台不是升了直隸總督嗎,怎麼還來管咱們這幾的事?」   「劉王氏的案子聽說已經審結了,咱們李制台親自跑到北京,向萬歲爺說 ,案子裡有疑點。所以皇上才讓李制台複審的。李制台如今不是制台了,他是 欽差大人哪!」   一個老頭子喃喃地說著:「清官啊,難得一見的清官!老天爺保佑他來到 咱們湖北,火耗只收到六錢……」   「咳,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你想讓他留下,他就能留下?」   這裡正在議論著,突然,又是一陣亂哄,原來是湖廣按察使黃倫的大轎到 了。只見這座大轎後邊,還跟著漢陽府、縣官員的兩乘轎子。他們走進衙門, 按著差役們的指點,來到簽押房裡坐下等候開審。就在這時,只見衙門口眾人 閃出一條路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由一名師爺引導著走了進來。這個劉王 氏打官司打了三年,都打出名來了,誰不想爭著看看她長的是什麼模樣啊?看 得她頭也不敢抬,羞怯怯地走進了衙門口,按照李紱李大人的吩咐,拿起了那 柄足有四尺多長的鼓槌。差役告訴她:「把膽子放開,照著大鼓上只管敲吧! 一直敲到放炮升堂時,來人傳你,你再進去!」   「咚咚咚……」這聲音從門外一直傳到了後堂李紱的耳鼓裡。李紱站起身 來吩咐一聲:「升堂!」便向外走去。黃倫他們三個見主官已經過去,當然不 敢怠慢,也緊跟兩步走了出來。就在這時,三聲堂鼓響過,三班衙役,巡撫衙 門的幾個師爺,和一群手執大棍的衙役們蜂擁而出。大堂上響起了震攝人心的 堂威:「噢……」   劉王氏照著師爺事先教好了的一套,隨著堂威聲來到大堂門口,雙手高舉 供狀喊道:「求青天大老爺為民婦作主啊……」   李紱沉靜地站在那裡,說了聲,「傳請黃大人和漢陽知府柳青、漢陽縣令 壽吾上來與我一同會審--把劉王氏的狀子呈了上來。」   「扎!」   李紱將狀子看了一遍,叫道:「劉王氏!」   「民婦在……」   李紱輕輕地說:「你抬起頭來,不要怕。你的案子早已在臬司審明立捲了 ,本撫也曾明察暗訪,今日就要將此案查明了斷。本撫雖然已奉調回京,但也 奏明當今聖上,此案不結,我絕不離開湖北一步,你儘管放心好了。來呀-- 帶被告程森上堂。」   衙門外又是一陣躁動,兩名衙役從西側刑房裡帶著程森出來。這是個大約 五十來歲的人,胖胖的臉上倒也五官端正。他卻一點也不怯場,就地打了個千 ,又是一揖便站在那裡靜等問話。李紱知道,他是作過官的,便將手中驚堂木 一拍問道:「你就是程森嗎?」   「是,晚眷生就是程森。」   「你作過什麼官?原來在哪裡曾任何職,又為何故回到本籍?」   「回大人,卑職原在江西鹽道,康熙六十年因虧空庫銀撤差追比。雍正三 年虧空補完,起復為泰安同知,因母死在家丁憂守制。」   李紱驚覺地看了一眼黃倫,他記得黃倫也曾在江西藩台作過官,難道他要 為程森翻案還確有背景嗎?當下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好一個『孝子』,你熱 孝未滿,就敢姦宿有夫之婦,你置孔盂之道和國家法度於不顧,豈不是也太大 膽了嗎?」   「卑職並沒有姦污劉王氏。」程森抗聲答道:「因卑職起復需要用錢,就 隨行就市,向佃戶們加收一成租金,所有的佃戶都答應了,只有劉王氏一家抗 拒不交。下邊的用人們氣急了,才燒了他家的房子,我也已把犯事的人開革過 了。劉王氏為了賴租來到我家中,她當眾賣弄風騷,敞胸露乳,還說了許多瘋 話,被我趕了出去。我自己一妻二妾,又是這把子年紀了,怎麼能上她的這個 當?想不到,他的公爹也是個無賴,八月十六,帶著他的兩個孫子闖進我家中 ,並且當場飲藥自盡。卑職雖然極力搶救,但已是來不及了。此案已經臬台黃 大人多次審訊,證據一應俱全,卑職也是個讀書人,不敢欺心昧理,求中丞大 人明鑒識偽,這個罪名卑職是不敢承受的……」他說到緊要處。還扯出汗巾來 拭了拭眼淚。   李紱轉過身來問:「漢陽縣,你是第一審官,程森當時是不是這樣招供的 ?」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九十一回  是清官就得遵皇命  進考場不能說姓秦   縣令壽吾坐在最下邊,當時他接這案子時,還是楊名時在這裡當按察使, 黃倫還沒有調來。壽吾萬萬想不到,這案子會越審越糊塗。今天一聽李紱頭一 個就點了自己的名字,他臉上一紅一白地說:「回大人,當時程森並沒有到庭 ,是派他的管家程貴富代理的,還有幾個在現場的佃戶,他們說的和程森不一 樣。劉王氏的父親和孫子,是在八月十五飲的藥,而不是八月十六,八月十五 程家設筵招待佃戶,續定來年的租約。劉家乘機揭出程森欺孤滅寡,被程家莊 丁們毆打,才吞藥自盡的。這件事在場看到的人很多,卑職以為證據確鑿,才 當場就定了罪名的。」   坐在壽吾身邊的漢陽知府也說:「當時的情形確實如此,卑職所以就照準 了。」   黃倫卻一口就駁了回來:「程貴富既然不是正身,他怎麼能替家主認罪呢 ?分明是那程貴富對家主心有懷恨,才有意誣陷的。」   程森立刻說:「對對對,就是這樣。幸虧黃臬台明鑒,不然我就要死在自 己的家奴手裡了。」   李紱把驚堂木「啪」地一拍:「你與我住口,等問到你時你再說不遲!劉 王氏,你說,事情到底是發生在八月十五,還是在八月十六?」   程森搶先說:「是八月十六嘛,莊戶們都可以作證。」   說話間,幾個衣衫藍縷的人跌跌撞撞地爬了進來說:「我家程老爺冤枉啊 ,八月十五那天我們都在程老爺家裡吃酒,劉老栓也在,沒看見他吃了砒霜啊 !」   李紱嚴厲地問劉王氏:「嗯,這是怎麼說的?」   劉王氏爬跪兩步,指著幾個證人連哭帶說:「青天大老爺,他們都是程家 買通了的佃戶,程森說八月十六,他們敢說是十五嗎?那天民女帶著兩個本家 兄弟去抬屍首時,哭得滿街的人們家家都過不成節了。老爺您問問村民們,這 個日子民女還能把它記錯了嗎?」說著,她放聲號啕:「我那屈死的老爹和姣 兒呀……」   李紱把臉一沉問外邊看熱鬧的人:「你們都是程家村的嗎?有誰能證明劉 王氏他爹是哪天死的?」   外面有幾個小伙子擠進人群說:「老爺,劉王氏說得一點不錯。我們幾個 全和她是同村,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們家哭得一個村都不能安生,難道我們 還能記錯了?」   衙門外響起一陣喊聲:「老爺,那天確實是八月十五啊!」   李紱一聲冷笑,轉過身子問程森:「全村的人證俱在這裡,你還有什麼可 說的?」   「……興許……是我記錯了……」   「不,是你太聰明了!你把日子定到十六,就只有你家的佃戶們在場,如 果是十五,那麼見到的人就多了!可惜呀,八月十五這日子太好記了,更可惜 的是你不能一手遮天!你能脅迫你的佃戶,卻掩不了眾人的口舌!」   程森像是被打翻了似的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李紱緊接著問:「劉王氏告你 強姦了她,可有此事?」   程森低下頭說:「大人,這可真的是冤枉啊……」   劉王氏跪在下邊,一聲大叫:「他……他真地是那樣幹了呀……」   這一聲喊驚動了看熱鬧的人群,人們擁擠得更厲害了,誰不想親耳聽聽這 又稀罕又風流的事呀,衙役們又推又搡,仍然無濟於事,最後,還是一位師爺 有主意,他手端硯台拿著毛筆,向外頭潑灑過去,人群這才散開了。李紱下令 讓他們全都站在一丈開外,這才對劉王氏說:「你知道,這是公堂,你必須有 一說一,有二說二,才能為你結案。既然是他強姦了你,那就沒有什麼可丟人 的。史書上有多少女子受辱而死,《春秋》上是從不責備的。你只管如實地說 ,不要顧忌。」   劉王氏這才說了經過。原來是程森要讓她去家中幫助縫補衣物,劉王氏也 想借機免了自己家的佃租。那知,程森卻趁她不備,先是動手動腳的撫摸,接 著就勉強她做了那種事。劉王氏不從,還在他大腿上抓了兩把,把他的血都抓 出來了。   按察使黃倫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好啊,既然你在他腿上留了記號,那 就當堂驗證豈不更好。」   哪知他不說話還好,他一開腔,劉王氏卻突然轉向了黃倫:「你你你,你 這不是人的贓官,事到如今,你還要逼我嗎?三年前的抓傷,如今怎麼驗得出 來?既然你苦苦逼我,那我就把你的下作事也全說出來。那天,你在二堂密審 我時,你說,只要我從了你,和你『春風一度』,你就可以替我報仇。我…… 我早已不是人了……就,從了你……」   事出意外,更是炸了大堂,黃倫暴跳如雷:「好你個刁婦,竟敢誣陷大臣 ,你不要命了嗎?」   李紱卻十分地冷靜,他慢慢地說:「劉王氏,你可要想清楚了,以民告官 ,這本身就是一條罪呀!」   劉王氏不顧一切地說:「我的臉已經是一文不值了。我要說,我看見了… 。他的肚臍下有一塊巴掌大的胎記……他……他的『那個』上邊還有一塊拇指 大的黑斑。大人不信,可以當堂驗證。」   李紱笑著走下堂來,把黃倫叫到後堂說:「黃大人,事情鬧到這樣地步, 可真讓學生為難。請你審時度勢,從實說出來,我還可以保住你的面子。」   黃倫卻惡狠狠地看了李紱一眼,一句話也不說。   李紱仍是笑著問:「難道你想當堂出醜嗎?」   黃倫還是一言不發。   李紱勃然作色:「好,給你臉你不要,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來人!」   幾名戈什哈應聲而入,李紱獰笑一聲說:「給黃大人去衣!」   這群戈什哈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回幹這種事。一個個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 ,三下五去二地就把黃倫扒了個渾身精光。劉王氏說得一點不錯,他的那兩個 地方,都長著明顯的標誌哪!黃倫像一個就要綁赴刑場的犯人一樣,趴在地下 ,一聲也不敢吭了。   李紱興緻勃勃地回到大堂,端坐堂前說:「程森,黃某已經全部招認了, 你們到底是怎麼勾結的,你與我老實招出來。說!」   隨著他的這個「說」字,他手中的驚堂木猛地拍了下去,這兩種聲音又恰 恰碰在了一起。只聽「啪」地一下,像是擊在了程森的頭上,他,和他的同伙 們,一個個全都驚了。   李紱大聲宣讀了事先早就準備好的判決。一聲令下,程森被押了下去,黃 倫也被帶走了。門外響起了一陣歡呼:「真是包大人重生啊!」   李紱退堂回來時,走過二堂門口,卻見黃倫還跪在那裡。瞧見李紱來到, 他忙上前跪了一步說:「犯官有罪,請撫台大人念我十載寒窗,三下考場,熬 到今天確實不易。請大人筆下超生啊……」   李紱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幹的這事,大丟人 ,不單是丟了你自己,你先人的面子,連朝廷的臉面全都撐不住啊!當今萬歲 是最講心田的,你壞了他的名聲,斷斷沒有輕饒之理。你下去後,先寫一份服 辯,我在奏請聖覽時,附上夾片,請聖上裁決吧。認罪認得好,或者能保住不 死,至於官職、功名等等,恐怕是連想也不要再想了。世上能夠洗雪恥辱的只 有時間,你拼得十年二十年的,好好幹,或者能成就大氣侯呢。」說完,他頭 也不回地竟自去了。因為,剛才家人來報,說寶親王和李衛已經來到他的後房 ,他怎麼能不趕快迎接呢?   李紱急匆匆地來到門口,剛報了職名,就聽寶親王在裡面笑道:「哦,咱 們的『包龍圖』回來了,快,不要講那些個虛套子,進屋來說話吧。」   李紱三步並作兩步趕進屋裡,還是按照規矩,向寶親王歷弘行了大禮,又 請了聖安,這才回頭與李衛見禮。哪知,李衛正在爐子旁烤白薯,烤得滿屋裡 都是清香。他笑著說:「好你個叫化子,竟到我這裡瞎折騰。是你自己饞了, 還是在巴結主子呀?」寶親王卻只是微笑,李紱又說,「臣前天才接到邸報, 說寶親王去了南京,怎麼這麼快就到了湖北呢?」他指指寶親王身後站著的一 位青年問,「臣眼生得很,還沒有見過這位小哥呢?」   李衛笑著說:「你小子沒有見過的世面多著哪!別看這位小哥子,把你們 衙門裡的人全都叫來,可能也不是他的對手,他複姓端木,名良庸,是新近才 跟了寶親王一同南巡的。」   「哎呀呀,失敬了。不過我瞧他文質彬彬的樣子,倒像是位讀書人。王爺 ,皇上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哦,皇阿瑪身子是不大好,不過也沒什麼大病。我這次出京,就帶著尋 訪異能之士的差使。你這裡若有身懷絕技之人,可寫了密折奏進去。哦,對了 ,你馬上就要進京了,一路上留心尋訪就是了。」   李紱回答說:「王爺,據臣看,皇上哪有什麼病?他全是累的呀!我這次 進京路上,注意尋訪就是。不過王爺剛才說到的『異能』之士,臣卻不敢奉命 。不但我不奉命,還要勸李衛老兄也小心著點。那些離經叛道的人,可千萬不 能胡亂薦進去。你要是薦了,我一準要彈劾你!」   「嘿嘿嘿嘿,你小子彈劾我還少了?不過是狗咬對罷了,有什麼稀奇的? 上回你告我一狀,說我荒怠政務,違旨看戲,怎麼樣,還倒給我一個『李衛奉 旨看戲』的彩頭。告訴你,吃喝玩樂,荒淫政務的事,咱李衛從來不幹,諒你 也不能把老子怎麼樣。」   李紱也笑了:「說來說去,你小子總是有福。不過,只要讓我見到你有一 點不地道的事,我還是要彈劾你的。」   寶親王見他們兩人一見面就鬥口,也不出聲地笑了。弘歷是個十分好相與 的王子,別看他年紀輕輕,可他卻是康熙的孫子中唯一受過老皇帝親手教養的 人,不但學問最好,而且氣質特殊,於龍子鳳孫的雍容華貴之中,又帶著溫馨 可親和寬大包容,讓人只要一見就難以忘卻,卻又不敢有絲毫褻瀆。他攔住了 二李的玩笑說:「我這次是從信陽府直下湖廣來的。有人曾勸我從南陽過來, 說那裡路好走些。其實我心裡很明白,南陽是河南的面子,那裡有名的富裕, 千里不斷青嘛!我沒看他們這個『臉』,而是看了河南的『背』。比了一下, 覺得你們湖廣治理得要比河南好得多。李紱啊,你馬上要到直隸去上任了,有 句話,我想勸你,以你的學識和正直,直隸也是可以治好的,不過,皇上要銳 意振興數百年的頹風,要刷新吏治,許多陋習,就不能不有所更張。河南和江 南都在試行火耗歸公,攤丁入畝,加上墾荒,歲入都增加了幾乎一倍,已經證 明了這是好辦法,我勸你到直隸後,也要設法推行,楊名時在雲貴也是按兵不 動,但他那裡苗瑤雜處,和內地不能類比。你是個聰明人,又是皇上的心腹股 肱之臣,皇上對你寄托著厚望,你要好自為之,切切留心。」   李紱聽寶親王說得嚴重,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恭敬地回答說:「王爺訓海 ,臣當銘記在心。不過,王爺熟讀經史,自然明了,法治與人治相比,人治才 是第一位的。所以,皇上以嚴刑竣法來懲治貪賄,臣一力推行;至於耗欠歸公 ,官紳一體納糧,臣以為應當因地制宜,不可強求一致。」他指著李衛說,「 就像李衛老兄在南京,靠著收煙花稅來補國用之不足,實在是國家的一大悲事 ,豈可以南京一地之法,推而廣之?我和李衛私交很好,王爺您是知道的,但 要說到公事,他用的是小人之法,我就要鳴鼓而攻之!」   李衛卻嘻皮笑臉地說:「嘿嘿嘿,我和你有什麼不同啊?黑貓黃貓,只要 能逮住耗子就算好貓!你說我收秦淮樓的嫖娼稅不對,難道你武昌就不收煙花 稅嗎?不過,我收得多,你收得少罷了。你收了稅幹什麼?我也知道,不就是 給苦缺的官員們補貼一下嘛。我收的多都幹了什麼,大概你就不知道了。告訴 你,我在南京建了三十一座義倉,專門接濟無業無產的窮百姓,如今天下的討 飯化子們,連你們湖廣的都去了不少,因為他們都知道,我南京長年設著賑棚 ,不管遲早都有飯吃!我在嫖客身上抽了稅,再拿去養活叫化子,你說說,有 什麼不好的?就是聖人在世,他也不能說我不講天理。」   弘歷擺擺手說:「算了,算了,你們再爭下去,就是鬧意氣了,從來一興 一替制度變更之時,政見不一是常事,這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李紱,你一定 要不肯推行火耗歸公,我也不想奪你的志,但我要明白地告訴你,這是皇阿瑪 當今的第一要政,你如果堅持要反對,恐怕你就不宜出任直隸總督。這句話, 是我臨出京時,皇阿瑪對我親口說的。我在這裡給你下點毛毛雨,你也好心中 有數。」   李紱聽到這裡;心中不由得顫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又克制住了。這個人, 一向以清廉自戒,以傳統之法來治理湖廣。所以這裡的百姓們,都稱他為「青 天」,他也以此為榮。朝廷每年考績,湖廣總是「卓異」,遠遠超過了田文鏡 。其實,李紱和田文鏡私交也是很好的,兩人還共過患難。可是,自從田文鏡 在河南強制墾荒以來,有不少窮民不堪其苦紛紛流入湖廣,寧當乞丐也不願在 河南受罪。兩人為這事,爭過來較過去,把感情都鬧得淡薄了。他倒不在乎田 文鏡得到了雍正皇帝封的那「模範總督」的稱號,可他從寶親王的話裡聽出了 雍正推行新政的決心,覺得田文鏡的「聖寵」已經超過了自己,便有點妒意。 他思忖了一下說:「王爺給臣下這點毛毛雨,足見王爺的厚愛之情。說句心裡 話。我很喜歡湖北這塊地方,這裡的百姓也信賴我。這次進京後,我要稟告皇 上,想請求還回到湖廣來。我要和田文鏡比一比,看誰把地方治理得更好些。 王爺,您是臣的少主子,您的學問之廣也是天下都知道的。不知您聽到過這樣 的議論嗎?田文鏡衙門裡有三聲:算盤聲、板子聲、嚎哭聲;我這裡也有三聲 ,卻是琴聲、棋聲、議政聲。兩個三聲,孰優孰劣,請王爺判斷吧。」   弘歷聽了這話,高興地一笑說:「好,這兩個三聲確實是有點意思。你們 湖廣治理得不錯,連李衛都在我面前誇獎你。你的手下已經沒有遺案,皇上的 朱批你也看到了,就不要再滯留了。今天咱們這一見,就算是告別,你給我們 主僕弄條船,我們要沿江東下去南京。你也要盡快地去北京,直隸的鄉試還等 著你去主持呢,這事可是誤不得的。」說罷,站起身來就要走。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九十二回  想當初兩人同落難  看今日水火不相容   李衛忙在一邊說:「一條船怎麼能行?至少也要有三條船。你叫這裡的水 師提督換了便裝跟著王爺的船暗地裡保護,少主子的安全比什麼都要緊!」   送走了弘歷和李衛二人,李紱連忙清理了一下手頭胸事務,便啟程上路趕 赴北京。他要趕時間,寧肯多辛苦點,不走水路坐船,而是走了旱路直下襄陽 。趕到洛陽時,才剛過完了燈節。算算時日,再有半個月就可抵達北京,他這 才放下了心。河南知府羅鎮邦是李紱的會試同年,就殷勤地留他在這裡玩兩天 ,他也就答應了。晚上,羅鎮邦還請了幾位文士來陪座吃酒。酒過三巡,李紱 已是滿面紅光,他說起了來洛陽的感受,「洛陽這地方,兄弟還是第一次來, 白天在街頭散步,見這裡商賈酒肆俱全,就是武昌也不能與之相比。交通五省 九朝古都,伊闕邙山橫亙其間,真不愧是天府重鎮!下晚我去瞻仰了孔子問禮 處,碑倒是很好,可惜碑亭卻破壞得很厲害。我說羅兄,你在這裡當知府,就 不知道撥幾文錢來修復一下嗎?」   羅鎮邦苦笑一聲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還有周公廟和文廟的大成殿 也早就該修了。可是,不瞞制台老兄,我是羅鍋子上樹--前(錢)緊哪!河 南府的養廉銀子,要說比起別的府來還多一些,我是從三品,每年可拿到六千 ,可是,各種花銷應酬,什麼地方不要錢?我還得留著養家糊口用,不能全花 在那些風雅事情上面。要是沒有火耗歸公這一條,我這裡每年至少有十幾萬的 進項哪!」   李紱說:「鎮邦兄,你也是個死心眼。洛陽是人文薈萃的地方,你從讀書 人那裡募捐一些不就有了嗎?」   不料,李紱的話剛剛出口,在座的人就都出來叫苦。有的說田文鏡是專找 讀書人的別扭;有的說,他簡直不把讀書人當人看,叫我們和那些泥腿子一塊 去修河工,這不是丟盡了斯文嗎?李紱聽出了他們話裡的牢騷,他不想摻和進 來,再說,他也不想因為別人的幾句閒話,就得罪了田文鏡。便笑著說:「各 位,請不要往下說了,再說就出格了。咱們今天出來飲酒,不就是要取樂嘛, 老說這些喪氣的話有何用呢?來來來,我為大家出一個酒令如何?」   李紱是客,他說了話,眾人也不便駁倒,便只好隨聲附和。便聽李紱說: 「我來說一個『無情對』,對上的,自然是贏家;對不上,那可只好請認罰了 。其實這對聯是很有意思的,上下聯文意相關,這叫『有情聯』;反之,上下 聯互不相連,而對得又工整的,就是『無情聯』了。」   在座的都是文人,一聽要作對聯,當然是興趣盎然。其中一位年輕人欠身 一笑說:「李制台大名,小子早就聞知了,不知我能否一試?」   李紱看了他一下,見他還戴著秀才的頭巾,便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如 何不能?我先自飲一杯為敬,請出上聯。」   「欲解牢愁惟縱酒;」李紱一笑說:「少年人,你哪來的那麼多牢騷呢? 」他略一思忖便答道:「興觀眾怨不如詩。」又一笑解釋說,「你的上聯裡那 個『解』字,和我下聯的『詩』字,都是卦名,可卦像又不一樣,這樣對才算 得上工,也才能叫『無情對』。」   羅鎮邦說:「我也來湊湊熱鬧:日將全昏莫行路;」那少年應聲答道,「 蕭何三策定安劉。」   李紱大吃一驚,叫道:「好,對得切!真是……」   一句話沒有說完,那少年又說:「還可再對一句呢:『果然一點不相干』 !」   李紱大聲叫好說:「哎呀呀,這般年紀,就有如此才華,真是了不起!你 叫什麼名字啊?你只要努力讀書,今科必定是要高中的。」   少年低下了頭說:「小子名叫秦風梧,自忖十年寒窗所為何來?那知卻是 個秋風鈍秀才……今年我是一定不會再去應考了。」   「為什麼?」李紱不解地看著他問,「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怪念頭?自古以 來,從無場外的舉人,你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唉,不瞞李大人,我自幼讀書歲歲都是優等,可去年進場三卷都被打了 回來,那上邊還加著批語呢。第一本卷子上批的是『欠利』;第二本只有一個 字:『粗』;第三本上更批得奇:『豬肉一斤雞蛋三十枚』。我納悶兒了,這 是怎麼回事呢?後來仔細一想才明白,原來考官根本就沒看我的卷子,那上邊 的批語都是讓下邊差役們貼上的,要不怎麼會把買肉的錢都算進去了呢?」   秦風梧的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李紱也只好說:「一個人要是時運不濟, 出這種事也是難怪的。」   秦鳳梧說:「大人,您這話不對!後來我聽張學政說,這場卷子的正主考 是田大人,他說,『皇上最不愛見的就是姓秦的,他斷然高發不了,還不如留 個名額給了別人呢。』我一想,田大人說得也有理。如今宮裡的太監都改姓了 秦、趙、高這三個性,誰叫我和秦儈是一個姓呢?李大人,我心裡太氣苦了, 如果今年還是田大人主考,您說,我再去又會有什麼結果呢?」   李紱的臉色陰沉了下來。田文鏡的刁鑽刻薄他是久已聞名了,不料他處置 事情卻是如此的悻情謬理!他想了一下說:「秦鳳梧,我勸你今年還是去應考 吧。今年的學差皇上點的是張興仁,而不是田文鏡。你放出手段,再收斂一些 鋒芒,是能夠考中的,如果再因你姓秦而被貼了卷子,我一定會為你說話的。 」   這天夜裡,李紱失眠了。他反複想著進京以後的事情,怎麼也不能安睡。 能當上直隸總督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會覺得受到了皇上的特別重用,甚至會受 寵若驚的,可是,李紱卻知道,這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弘歷的囑咐還響 在耳邊,如果他不能按皇上的要求去作,那將會是一種什麼局面呢?天亮之後 ,他披衣起床,卻見外面竟然一片白茫茫的,原來夜裡這裡下了大雪。羅鎮邦 的隨從聽見房子裡有了動靜,連忙進來招呼:「制台老爺,您不多睡一會兒了 ?您別看著亮,其實那是讓雪照的,天還早著哪!我們老爺說,您要是冷,家 裡有的是衣服,您只管吩咐小的一聲就是了。」   「哦,我睡不著了,下雪天我就更加不想睡了。你去叫我帶的那兩個小猴 子過來,我要帶著他們到龍門看雪景去。你們家老爺還在睡著嗎?」   「回製台大人,我們老爺一早就走了。」   「哦?出了什麼事情,他走得這樣早?」   「製台大人不知,河南巡撫田大人昨夜來到了洛陽,所以,一大早,就把 我家老爺傳去了。」   一聽說田文鏡也到了洛陽,李紱倒不能說走就走了。他們倆曾是多年的老 朋友,老相知,這次既然碰到一起,怎麼能不辭而別呢?   李紱本來要和兩個小廝一起,去龍門看看雪景的。他在湖北多年,帶的這 兩個孩子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大雪呢。可是,羅鎮邦的老家人告訴他說,田文 鏡,田大人也在這裡,並且一早就叫了下屬們去洛河上看河工去了。李紱想, 田文鏡既然也在這裡,不和他見見是不大合適的。便說:「龍門不去了,我們 也到洛河。這一路上踏雪尋梅豈不也是一大樂事?」   那長隨只好備了轎子,送他們到洛河去。其實,知府衙門離洛河並不遠, 隔著轎窗向外看去,只見遠處白茫茫一片荒灘,亂紛紛瑞雪籠罩,好一條冰封 雪蓋的大河啊!   來到近前,只見前邊河堤上落著幾乘大轎,還有幾個人站在寒風裡在說話 ,想必是羅鎮邦他們了。他不等轎子來到跟前,便停了下來,自己慢步上了河 堤。卻聽田文鏡正在訓斥著他的下屬們:「我說鎮邦啊,你是越來越不經心了 ,這裡本來碼著幾十方條石呢,現在哪裡去了?是不是都讓百姓們給偷走了? 你怎麼也不知道派個人來這裡看著點呢?這全是拿錢買來的,你竟然捨得這樣 糟蹋?」   李紱不想在這種時刻去見田文鏡,卻聽羅鎮邦說:「中丞大人不知,府學 前的大成殿月台坍了,還有明倫堂的東院牆也要修茸。王翰林前些時來看了, 說太不像話。我說府裡沒有這筆錢,他說,冬天不施工,洛河堤上放著那麼多 的條石,不能先拿過來用用嗎?省裡張學台也下了札子讓趕快辦好。卑職就讓 他們先挪用了,到春暖開工時……」   田文鏡一聲喝斥打斷了他的話:「春暖時?三月有桃花汛,五月又有菜花 汛,臨時現找還能來得及嗎?」   李紱在一旁看著他的這位老友,真有點說不出的可憐,這才兩年沒見啊, 他的頭髮已將全白了,乾瘦的身子站在河堤上,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似的 ,顛下鬍子上滿都是冰碴子,細長花白的辮子被風吹起了老高。啊,這就是田 文鏡嗎,他怎麼老得這樣快,他的脾氣為什麼又這樣大呢?難道當了總督,就 可以對下屬如此惡聲訓斥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九十三回  當大人就得是烏龜  盼折桂豈能無德行   此刻的田文鏡心裡,好像也在窩著一肚子的火。他的臉蹦得緊緊的,像是 刀刻木雕一樣。他走下河堤,東瞅瞅,西看看,又撿起一塊凍石頭來在河岸上 敲敲,聽見一聲空洞,就火冒三丈地問:「這修的是什麼堤?嗯?查一查,看 他們是否剋扣了工錢?」走下河灘,又讓他抓住了理由,「這塊地少說也有十 萬畝吧?皇上多次明頒詔諭叫墾荒,你們難道沒聽到嗎?老羅,你到這邊看看 ,要是從洛河上游建一座水閘,引出水來,這裡定是個旱澇保收的肥田!限你 明年,全給我墾出來,不然,我就撤了你的職!」   羅鎮邦苦笑一聲說:「中丞大人,這塊是荒地不錯,可它全是有主的地呀 !要不,我怎麼肯不要它呢?今兒天不好,大人看不仔細,您下灘去走一走就 看清了,那上邊插著牌牌,一家一戶地界劃得清清楚楚,咱們動不了啊!」   李紱看著田文鏡那灰心喪氣的樣子,覺得他這樣處處挑剔,事事訓斥,也 太讓人過不去了。便趁著他停了口的空子上前一步說:「文鏡兄,你好勤政啊 ,真不愧是『模範總督』!」   田文鏡回過頭來看了好大半天,才認出李紱來,並且還看到他正長揖在地 向自己行禮呢!他連忙還禮說:「哎呀呀,原來是李紱老弟,你近來好嗎?早 上我就聽說你來了,正想把這裡的事情處置完了去看你的,不想你倒跑到這冰 天雪地裡來了。」他回頭又怪羅鎮邦,「老羅呀,李制台是客人,他已經上堤 來了,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呢?」   李紱拉著田文鏡肩並肩地走了一段路,說了自己這次回京前後的情景。田 文鏡問:「我聽說,你上任時從來不帶家眷,為什麼?」   李紱漫不經心地說:「不想帶。我的家就在北京,一年裡有好幾次回家的 機會呢,何必要帶到任上?上回,我在襄陽遇見一位去宜昌上任的縣令,除了 他的太太之外,還帶著姨太太和三姑六婆、七大妗子八大姨、師爺書辦的,好 傢伙,足足有七、八十人,我當時就撤了他的差。宜昌就那麼一個小地方,你 帶著這幫牛鬼蛇神去,刮起地皮來還不得天高三尺!我看熙朝的有幾個貪官, 原來也並不怎麼壞,可他就是架不住婆娘們愛小,老愛伸手向別人要東西,一 來二去地就上了賊船。」   田文鏡聽到這話笑了:「老弟呀,你這不是要調回北京了嗎,難道你要弟 妹她們都搬回原籍去?」   李紱正色說道:「不,北京和別的地方不同。在外頭是個西瓜,到了北京 就成了芝麻。六部九卿,科道御史,他們的眼尖著哪,朝廷帝輦之下,就是家 裡有個不肖子弟,刁惡長隨,他們也不敢不收斂些。我不願意回北京,其實還 不是因為這事,在外我們是封疆大吏,說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到了北京, 想當貪官難,可幹干點正經事也難哪!」   田文鏡聽到這裡,真想說一句,北京有那麼多的牛鬼蛇神,都吃著火耗銀 子,你能辦事嗎?如果都讓他們憑俸祿和養廉銀子吃飯,他就不敢招惹那麼多 的吃客了。可是,話到嘴邊他卻改了口:「可惜呀,天下官員們有幾個是這樣 想的呢?」他一回頭又對羅鎮邦說,「老羅,你知會他們一聲,不要都在這裡 乾等了,讓我帶來的錢師爺留下,其餘都回去吧,但回去也不能歇著,得到各 處去看看,有沒有被雪壓倒了房子的?有沒有斷炊的?這事,讓縣裡好好地安 置一下。你告訴他們兩條:一,不準凍餓死人;二,誰要敢從這裡剋扣,他吃 一口,我要叫他吐三升!」   「扎!」   李紱看得高興,把其他人全都打發走,確實是個德政,何必讓大家都在這 裡挨訓受凍呢?幾個戈什哈送來了簑衣,田文鏡的那位叫錢度的師爺說:「這 樣天氣,就是穿著皮袍子也能凍壞了人。各位大人權把這簑衣披上,只圖它能 擋點風,雪中簑笠而行,不也可助點雅興嗎?」   李紱覺得這位新來的師爺雖然看上去有些不安份,可也真能辦事。他們邊 聊邊走地就上了著名的「天津橋」。其實它不過是座極不顯眼的拱亭小橋,並 不跨越洛河,而是廢在河灘上的一處名勝罷了。陪行的羅鎮邦說:「洛陽乃九 朝古都,唐時各地秀才來京會考都要從這座橋上過,猶如青雲路口,所以才留 下了這個名字。」   李紱也望橋興嘆地說:「一晃千百年過去了,橋雖在,而人卻杳。當時的 秀才們就是今天的舉人,可又用不著作八股文,真真是有福啊!」   這本是隨口而發的一點感慨,卻在無意間刺傷了田文鏡。他不就是位三榜 落試不第,過不去天津橋的「秀才」嗎?李紱回頭看了看田文鏡,見他似乎並 沒有在意,而是望著橋頭說:「洛陽共有四條河,洛河只是其中之一,宋代陳 康把伊河改道,才有了今天的這個規模。陳康不是進士,也沒有跳過龍門,可 他確實有功績。不過,這樣一來,天津橋也就沒用了。」   李紱聽出了田文鏡的話音,也明知他是為剛才自己所言在發議論。心想, 老田這樣事事都要較真的脾氣,怎麼一點也沒改呢?   田文鏡卻轉過臉來對羅鎮邦說:「鎮邦,我明天就要沿途查看工程並且順 道回開封了。你別介意我發作了你那麼多,你辦事還是認真的,你的毛病是必 須要我推一推,你才動一動,還總想著讓省給你多撥點錢來。告訴你,洛陽的 商賈富甲天下,這裡掛著千頃牌的紳商富戶多得很,你要從他們身上打主意。 省裡的銀子也不是我田文鏡的,一條黃河要化多少錢,你想都想不出來。這些 富戶們又個個都是鐵公雞,你得學會用『鋼鉗子』來拔毛!不要手軟,沒有國 家安寧,他們發的什麼財?」   李紱聽了這話,身上直長汗毛。好嘛,誰富就用鋼鉗子拔毛,那不成了劫 賊了嗎?但他也知道,田文鏡的這番話是雍正皇上說過的,你要是不同意,就 得和皇上說去。聽說田文鏡明天就要走,他倒真地想和他談談。便說:「文鏡 兄,我們倆借個地方說說話行嗎?」說著將手一讓,二人便離開了天津橋,來 到河邊一處空地上。看著兩岸上凍得發實的冰雪,兩人都沒有急於開口。過了 好久,李紱才突然問:「田兄,你一心要作一代名臣,這,也太辛苦了。」   「不,你只說對了一半。我一半心思要當名臣,另一半心思,卻是要報答 皇恩。」田文鏡的眼光看著遠處,像是有說不盡的心事。   李紱承認,田文鏡說的確實是心裡話。在雍正登基之前,田文鏡幹過二十 年的窮京官,就是那麼大點兒的「六品官」還是熬資格熬出來的。可自雍正元 年他去西寧宣旨,回來又擅自清查山西藩庫,一舉扳倒了「天下第一巡撫」諾 敏以來,這幾年,他升得多快呀,居然成了坐鎮一方的諸侯!他的成就,全靠 了雍正的撐腰,他除了累死,也再報不完皇上的恩情了。李紱深有感慨地說: 「文鏡兄,我有一言如骨鯁在喉,想勸勸文鏡兄。」   「哦?你說吧。」   「請你待讀書人和縉紳們好一點,因為這是國家元氣所在呀。」   田文鏡面上變了顏色:「當然,他們是國家元氣,可元氣太旺了,就會成 了陽盛陰衰。我拔他們的毛,是為了天下,對他們也是有利而無害的。前車之 鑒可怕得很哪!你看這洛陽,本是前明福王的藩地,洛陽近處早熟之田,全是 他這個酒肉王爺的,可他卻捨不得拿出少許來賑濟百姓,獎勵將士,到了城破 家亡之時,堆積如山的金銀,全都變成了李自成的軍餉!你要是看看福王畫的 畫,再讀讀他寫的詩,那個漂亮,怎麼說也得認他是第一流的文人!」   李紱盡量按住心頭的火氣,平靜地說:「我沒有說讓你不要讀書人,可是 你應該知道,讀書人把面子看得重於生命啊。鄧州有個裴曉易,是做過兩年知 府的人,也是大清出了名的清官。他死後,只剩下孤兒寡母五口人,可也被攆 到河上修橋做工,她是封過誥命的人,忍不下這樣的羞辱,所以就自盡了。熙 朝時還沒有養廉銀,裴曉易也沒拿過你這每年五千兩的銀子。文鏡兄,你這樣 做太寒了讀書人的心哪!」   田文鏡一邊思忖一邊說:「裴王氏自盡的事我已知道了,還上報了皇上, 皇上朱批諭旨裡說,要加意撫孤,但這樣的事情,從來是沒有萬全的,讀書人 作官是為了天下社稷,不是為了謀私利,他們出幾次官差,也算不上什麼丟人 事。但士人鄉宦們不出官差,時日久了,後患不可勝言!」   「其實我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的折子我拜讀了,我覺得你這是杞人憂 天。」   「你的折子我也拜讀了,四平八穩,沒什麼新鮮內容。如今朝野上下,參 劾我的人多了,我看不到一件是有分量的。」   李紱懇切地說:「揠苗助長,恐怕要事與願違。」   田文鏡寸步不讓:「琴瑟不調,當然要改弦更張。」   話說到這裡,倆人同時停住了。原來他們在鬥嘴中間,竟無意間說出了一 幅對聯。一愣之下,他們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在遠處看著他們說話的羅鎮邦瞧見了這裡的情景,對田文鏡的師爺錢度說 :「都說田李二人勢同水火,我看,他們談得滿投機嘛。」   錢度卻笑著說:「他們這些大官們,從來都是這樣的,哭未必是悲,笑也 未必是喜,他們只在大事上才動真情哪。就像我們這位,」他用嘴指指田文鏡 說,「你在他跟前齜齜牙,他就把你轟出書房,可過不了一會兒,他還照樣和 顏悅色的和你說話。」   羅鎮邦悄聲地對錢度說:「哎,老兄,在下有一事想請您幫個忙。陝州的 金寡婦一案,你是知道的。她是被人逼得沒辦法,才吊死在蔡家門口的呀!這 案子明明是有冤情,但只因她男人是位學子,就被田制台駁回來了,洛陽的秀 才們群情洶洶,都吵著要上京裡打官司,這可怎麼得了?」錢度神密地一笑說 :「我也知道此案定有冤情,可是因為這是畢老夫子手裡的事,田大人又定了 案,我怎麼還能插手?畢師爺親自到陝州查訪,這金寡婦平日連二門都不出, 一個羸弱女人家,哪能跑到別人家門口去上吊?畢師爺動了嚴刑,可蔡家不知 從什麼地方請來一位刀筆吏,那辯狀裡說:『八尺高門,一女何能自縊?三更 雨甚,兩足何以無泥?』田制台說,駁得有理,這飯就這樣做夾生了。」   羅鎮邦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來遞了過去:「金家確實是冤枉啊!這是她 們湊來的幾個錢。唉,這錢來得不易呀。好歹你得給我想個法子,把這案子一 堂就定死,讓誰也別想反過來。」   「那,你大人怎麼謝我?」   「金寡婦的侄兒說了,只要能打贏官司,讓他傾家蕩產都不在話下。你幫 我一次,得了好處,我還能忘了你嗎?」   錢度湊近羅鎮邦,在他耳邊小聲說:「這事情是明擺著的,蔡家的人偷換 了死者的鞋嘛。你把蔡家的女僕們全都叫到堂上,一個個地試她們的腳,誰穿 這鞋子最合適,就把她和丈夫一起下到牢裡,不信他不肯招供。只要一人吐了 口,哪個還敢再出頭!」   羅鎮邦笑了:「好你個錢師爺,你本是管錢糧的,可在刑名上邊也這樣能 幹,我算服你了。這一下,我這個關口就能過去了。哎,二位大人有什麼大事 ,怎麼還沒說完呢?」   這邊,田文鏡早已和李紱談崩了,只聽他冷笑著說:「你為什麼這樣指手 劃腳地來教訓我,要我不能這樣,不能那樣的?要知道,我比你大著十好幾歲 哪!你覺得你湖北的辦法好,可偏偏是你那裡的藩司出了貪污庫銀的事。我克 薄是真,可卻沒有一個貪官。」   李紱仍是在推心置腹地勸著田文鏡:「文鏡兄,你知道,官府管著士紳, 而士紳又管著百姓,你這是在整治官府的爪牙呀!刷新吏治,就像是走冰河一 樣,應該一步一小心才是,千萬不能急於求成啊。」   「狐疑!」   李紱的臉騰地紅了:「你竟然這樣瞧不起人;難道做了官就能荼毒讀書人 嗎?你是個小人,是個言利之臣,我要動本參你!」   田文鏡頭也不回地向北岸走去:「願參就參,悉聽尊便!」   李紱急步來到羅鎮邦身邊:「鎮邦兄,我明日就走。」   「為什麼,不是說好了要玩兩天的嗎?」   「這裡的銅臭味太重了!」   錢度也正在那邊問田文鏡:「東翁,談崩了?」   「呸!」田文鏡厭惡地吐了一口:「偽君子!就憑他那兩下子,還想來說 動我,哼,妄想!」   田文鏡氣哼哼地回到驛館,一大群戈什哈連忙出來迎接,可他看也不看一 眼,就坐到火盆跟前,一杯杯地喝著又苦又釅的濃茶。錢度換了衣服出來,見 他這個樣子,不禁一笑說道:「制台大人,怎麼發了這麼大的火呢?合得來就 套套交情,合不來就逢場作戲,何必要認真呢?再說,李制台是位過路客人, 總得留個今後見面的退步吧。」   田文鏡哪能聽進這話呀,他咬牙切齒地說:「錢老夫子,你替我備好筆墨 ,打個草稿,我要參他這個大膽狂妄的李紱!」   錢度卻笑著來到近前,幫田文鏡脫去了簑衣說:「唉,田大人,您還穿著 它幹什麼呢?來來來,寬寬衣,靜靜心,等有了章程,文章才能寫好呢。」   這一番折騰之後,田文鏡心裡稍稍舒展了一些,他搓著凍得發紅的兩手說 :「這個李紱,你別看他表面上清廉道學,可心裡頭污濁得很!我寧可和小人 打交道,也不願答理他這樣的偽君子。他這是因為皇上表彰我是模範總督,就 讓妒火給燒得發昏了。參我?哼,看咱們誰參誰,看是我的馬跑得快,還是你 那兩條腿跑得快?」   錢度小心地問:「李制台他究竟對大人說了些什麼?」   田文鏡生氣地說:「他說得我一無是處!他說,天下十八個行省裡,除了 廣西、貴州和青藏之外,百姓最苦的就數河南了;說河南人在本地連做賊都不 敢;說逃荒在外的人中,就數河南人最多。哦,他還說我是個酷吏,只知道蠅 頭小利而不懂春秋大義……他嘴裡說『這都是轉述別人的話』,其實我早看出 來了,這就是他自己的心聲!我跟他說,如今河南正在大興水利,是見功不見 利的時候,老百姓苦一點確實是真情。可是,只要修好了這條河,那不就日新 月異了嗎?這是一勞永逸的事啊,哪能就會一蹴而就了?我告訴他,凡是逃出 去的全都是好吃懶做的刁棍地痞,他們在河南不敢胡來,到了李紱他們那『君 子國』裡,幹點小偷小摸的勾當,還是十分從容的。後來他見說不過我了,又 挑剔我們河南不該標新立異,說我們實行官紳一體納糧,弄得哀鴻遍野,民不 聊生。我告訴他說,我這個『模範總督』的稱號,就是因為標新立異才得來的 ,皇上既然表彰了我,就說明我幹得不錯……」田文鏡說得口沫四濺,這才停 了下來,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錢度耐著心一直聽完了才說:「東翁,據您剛才所說,我看只能算是大臣 們的私下交談,或者說是交心,這是用不著寫成奏章彈劾他的。李紱與朝廷政 見不合,是人人皆知的事,你說他有陰謀,別人哪就能信呢?昨天來的邸報上 ,說湖廣萬民聯名叩闕,要請他留任湖廣,這個聲勢可是大得很哪!李紱和您 大人一樣,都是在皇上未曾登基之前,就和皇上有了機遇的,他也是在受著皇 上的極力提拔,他的寵幸恐怕也不在您大人之下,你假如為了這些私下裡的談 話告他,皇上一定會把折子發給他,並且讓他『據實回覆』,他在北京,而您 在河南,是您說話方便,還是他更方便些呢?兩人受到的信任都一樣,皇上是 更容易相信您,還是容易相信他呢?」   這個錢度也真有兩下子,他一番話說出口來,竟讓田文鏡沒了一絲的火氣 ,但田文鏡畢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他嚥不下這口氣,便恨恨地說:「我就見 不得他這假模假樣的人!」   錢度笑了:「東翁,這種人多了。妒忌,恐怕是人人都有的,學識好的人 會掩飾,氣量大的人不計較,如此而已。李制台是正途出身,反而落到您後面 ,他怎麼能無動於衷呢?您看他的為人,為政,萬事都循的是孔孟之道,不貪 不暴,可也不事更張、無為而治,他就是證明自己走的是正道,是正統,他復 的是古風啊!」   「若要復古,何不結繩記事?」田文鏡心裡也在緊張地思索著,「近來京 城裡在大抓旗務整頓,我覺著這裡頭有文章。整頓旗務抓住內務府不就行了, 何必要旗主們都進京呢?這一群人久困沙灘,一到北京,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亂 子來呢。他們要攻擊皇上的政務,就肯定會拿我當個靶子。如果那樣,李紱攻 我豈不是倒攻對了?不行,不能讓他太得意了。我琢磨著皇上急調他進京,那 原因就是防著八爺這一手哪!李紱要趁火打劫地奏我一本,也許皇上真地能動 了心呢。」   錢度不緊不慢地說:「大人,我說句罪過的話,如今的朝局可不同從前哪 !賜死的年羹堯在西寧大破蒙古兵,一仗下來,打穩了皇上的江山,各地就著 這聲勢清理庫銀,又連著殺了幾位大員。雍正改元刷新吏治,這是最好的時機 ,皇上把政、治權、法權、財權和軍權全都一古腦地包攬下來了,幾個空筒子 王爺還能造起反來?八爺他也真能異想天開!可話又說回來,李制台是何等聰 明的人,他絕不會去趁這渾水的,大概最多也只會聯絡些讀書人上書整你,你 就給他來個以靜制動,靜觀待變。你現在寫他一本,他不理你這碴兒,顯得你 毫無氣量;他對攻過來一本,又成了你們『互訐』,兩下裡打個平手,那有什 麼意思?當今皇上的耳報神滿天飛,誰也別想瞞住他。所以我勸你,壓根就不 再提這件事最好!」   田文鏡終於被他說動了:「好,我聽你的!不過,李制台不會在洛陽久留 ,他要走了,我們不盡點地主之誼,是不是也有點說不過去?」   錢度思忖了一下說:「咱們可以把難題塞給李制台……」   就在這時,羅鎮邦走了進來稟道:「大人,李制台他……他說明天就走, 卑職……」   有了羅鎮邦這個台階,田文鏡馬上笑著說:「唉呀呀,我也正犯難呢?你 看,你看,上游來了急報說,那裡的冰凌積結如壩,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我 馬上就得趕過去。李制台那裡,我也只好得罪了。我寫封信你帶給他,請他多 多包涵吧。」   羅鎮邦也只得說:「大人今夜動身,是不是太辛苦了?」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記著,明天你送走了李制軍,也立刻趕到陝州去。 」田文鏡的口氣裡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是,大人。卑職明白。」羅鎮邦答應著退了出去,師爺錢度出來送他。 走在門前路上,錢度問:「府台,有一個笑話不知你聽到過沒有?」   「什麼笑話,可否說出來讓我也樂一下?」   「哦,有兩個孩子在街頭吵架,這個罵那個是混蛋,被罵了的回罵說,我 是混蛋,那你就是烏龜。有個過路人聽見忙上前來說:『孩子,你不能罵他是 烏龜,烏龜是大人才能當的,小孩子家哪有烏龜呢?』所以,你以後同田撫台 說話時,只能稱他為撫台或者督軍,卻萬萬不能稱他為『大人』。因為……」   兩人對視了一眼,突然發出了一陣爽快的笑聲。   李紱在洛陽受了一頓窩囊氣,他說什麼也不肯停留了,便改騎了馬,在一 路風雪交加中趕到了邯鄲,這裡已進入他李紱的管轄之內了,他放慢了步子, 一邊走,一邊查看著這裡的民風民情,也查看著莊稼收成和官員們的官聲民望 ,直到正月十八,才來到了北京。他是奉旨回京另行簡任的大員,按規矩,雖 然家在北京,可是,在未見皇帝之前,是只能住在璐河驛的驛館裡的,哪知, 今天他來的不是時候,剛到半路就被順天府的兵丁攔住了,說從奉天來的睿親 王都羅已經佔了璐河驛,順天府接了內務府的牌票,這裡要嚴加關防,無論軍 民人等,一概不許通過,更不準私自謁見王爺。李紱向裡頭張望了一眼,他看 到這裡確實是戒備森嚴,一個個戈什哈持槍挺立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別 說進去了,連走得近了都要受到訓斥。   正在無計可施之時,西頭巷口邊走來一個店小二,手裡提著一盞西瓜燈, 上面寫著「蔡記老店」四個大字。他笑得一朵花似的走到面前說:「客官是要 住店的吧?那就請到這邊蔡記老店來。我們蔡記是百年的老字號了,前店後房 鋪蓋俱全,前三十年張中堂,後三十的李制台,都是在我們店裡發科出去的。 爺們要是想進場,不也得圖個吉利嗎?」   李紱簡直被他說得愣住了,不禁問道:「店家,你說的李制台是那位?」   「咳,湖廣總督李大人嘛!不過現今他調到咱們北京來當總督了。」那店 伙計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大吹法螺:「李製台可是了不得,天子駕前第一 臣,欽賜紫禁城騎馬,太子太保。前幾天他從小店門前過時,還專門下轎來看 了看,他老人家當年進京趕考時題在牆上的詩,真是人人敬仰啊!」   李紱仰著臉想了好大半日,也沒有想起這檔子事來。不過,當時年輕,遇 到什麼高興的事,逢場作戲,題個詩什麼的,沒準也曾有過。他一笑說道:「 好,既然貴店有這麼多的好處,我們也來圖個吉利吧。」   那伙計喜得眉開眼笑,連忙走上來幫助李紱主僕來到店門口。抬頭一看, 上面泥金匾額上寫的「蔡記老店」四個鳳翥龍翔精神飽滿的大字,竟是昔日熙 朝故相高士奇的手筆。店裡早就燭影搖搖,坐滿了客人,店小二更是飛跑著出 來進去的,上酒布菜,忙個不停。李紱他們剛從外邊進來,騰騰熱氣燻得幾乎 看不見任何東西,過了好久才看清楚了,原來在這裡圍坐的大都是來參加今年 鄉試的秀才們,他沿著牆根看了那上邊的題詩,卻大多是些庸俗不堪的句字, 哪有他自己的留詩啊!又一想店小二的話,反倒有受了愚弄的感覺。李紱撿了 個沒人的角落坐下,和兩個小奴邊吃邊聽屋子裡的議論,原來這裡的秀才們, 都正在猜測今年的試題。李紱來了興緻,告訴那兩個孩子說:「你們倆一個回 家去稟告夫人,說我明天見過了皇上就回家;一個到相府胡同張中堂那裡報告 一下,說我已經到了北京,請張相示下,明日我是先到軍機處報到呢?還是先 參見皇上。老師要是有什麼指示,一定要一字不漏地複述給我,快去吧!」   他回過頭來,正聽見一位老者在大聲說話:「李大人是名門正派,他定是 要出大題的,非如此,不足以顯他的大家風範。」   他旁邊的一個後生撇嘴說:「那可不見得,一部四書,不過四萬來字,考 了幾百年都是拿它來當題目,就是炒石頭也炒成沙子了,你說李大人不會出偏 題,那就一定是熟題,怪題。要不,像燙剩飯一樣千篇一律,還怎麼能分出個 三六九等?」   李紱感慨地輕聲說:「唉,眾口難調呀!他們胡說些什麼呢?」   李紱身邊突然冒出一個小鬍子的人,他大概是喝多了,連走路都有點歪歪 邪邪的。他來到李紱面前說:「你說什麼眾口難調,你敢說李大人沒有出過偏 題怪題嗎?」   李紱不想和他糾纏,便笑著說:「大家都在議論,你有你的解釋,我有我 的看法嘛。」   小鬍子突然一聲大笑:「四次了,我考了四次了!十二年裡我四進考場, 場場落第,難道真要讓我蔣文魁老死名場嗎?唉,人哪,一輩子才有幾個十二 年呢?」   蔣文魁?好熟悉的名字,啊,想起來了,當年他在戶部曾聽尤明堂說起過 這個人,是位通州名士,極有才學,可又放蕩不羈。康熙五十九年鄉試時,他 三卷都定在榜首,穩穩的一個解元公就要當上了,可是,他的詩卻交了白卷! 出來時還說:『今日詩興不高,寫不好還不如不寫』,考官們都叫他『蔣瘋子 』。哦,原來他就是這副德性。   李紱看著他的臉說:「君子知命守時,你這樣浮躁,怎麼能成得了大器呢 ?」   一位老者在一邊說:「老夫有幸曾經見過當年尤司徒給你的批語:『皓月 當空,一生不染,君何吝教乃爾!回通州去再翻詩韻,誤爾三年,再為朝廷效 力』!這指的可就是你蔣文魁嗎?」   老者一說出尤明堂當年的批語,頓時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有人還鼓掌喝采 說:「無字詩,妙哉,太妙了!『皓月當空一塵不染』,嗯,這才是書生本色 ,也不愧這『文魁』二字!」   有人卻說:「文魁當然是文魁了,只不過是個『僵』文魁,可惜呀,可惜 ……」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吃醉了酒的蔣文魁,在大家的哄鬧聲中簡直無地自容了。   就在這鬧鬧哄哄亂得不可開交之時,一位年紀輕輕的道士從外邊走了進來 ,他一把拉住蔣文魁說:「啊,這不是蔣居士嗎?上次我托缽通州時,多承你 一飯之恩。當時沒有吃酒,我並沒注意,原來你是酒後才顯相的,你今年只管 去考吧,命裡注定了,今科你必是解元。來來來,別聽那些凡夫俗子們的聒噪 ,我請你先吃一杯喜酒好嗎?」一邊說著,一邊就把迷迷胡胡的蔣文魁拉進店 裡,指指點點地說,「你們笑什麼?今日在座的只有一個人能和他相比。等春 榜放了,我若說得不準,你們抉了我賈士芳的眸子去!」   李紱問隔座的人:「這牛鼻子是哪座觀的,他怎麼吹得這樣神?」   一位中年秀才模樣的人笑著說:「聽說他是從龍虎山上婁真人那裡來的。 前天在白雲觀和魯道士鬥法,大冬天竟然種出西瓜來,這件事哄動了幾乎半個 京城,你怎麼不認識他?」   李紱笑一笑說:「哦,這不過是個會變戲法的遊方道士,我才懶得信他呢 。」   一位旁坐的老秀才也說:「世上哪有什麼神仙?要是有,聖人為什麼存而 不信呢?他這是邪術!」   說話間,酒保已經走了過來,把一罈老酒放在了賈士芳面前,還賠著笑臉 說:「賈神仙,您老先用著。我們掌櫃的說了。您老是不動葷腥的,叫後頭廚 子好好把鍋涮涮,再給您炒素菜。錢,我們是萬萬不敢收的。」   賈士芳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孤拐臉衝著伙計一笑說:「我有言在先,這 飯錢酒錢我是一定要付的,何況這酒還是請的蔣解元呢?你們老闆的心腸不壞 ,他不就是想要個兒子嗎?你告訴他,把裡間門摘了,我保管他明年湯餅待客 !」說話間,他隨手拿起一個饅頭來,在手裡團弄著,對剛才那位說風涼活的 老者說:「我從來不敢說自己是神仙。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模樣,能取得上功 名嗎?你除了弄那些陳詞濫調之外還會什麼?嫖窯子、偷女人鞋,再加上幫人 打官司奪寡婦的產業,你作得夠份了!」那老秀才聽他這麼一說可不幹了:「 你……你誣人清白!你是個賊道士……」同桌的幾個人連忙勸他,拉拉扯扯之 間,一件東西從他袖子裡面掉了出來。好事的人們撿起一看,呀,除了一張狀 紙之外,果然還有一雙不足三寸的繡花鞋!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黃金書屋Youth掃描||http://goldbook.yeah.net   【小說一族】校定 http://bestnovel.hypermar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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