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九十四回 賈道長當眾弄機巧 張相國夤夜議朝局 老秀才當眾出醜,被大家搜出了證據,羞得他滿面通紅,沒了立足之地。 在當時那個社會裡,講究的是讀書人要一心讀書,尋花問柳已經是受人恥笑的 事了,這老頭子還出入公門幫人家打官司,那就更讓人看不起了。那老秀才被 人拿住了證據,狀紙也不撿了,繡鞋也不要了,顧不得丟人現眼,爬起身來狼 狽而逃。 賈士芳啐了他一口,又左顧右盼地向在座的人問:「還有誰不服氣?站出 來公開說,不要在心裡頭嘀嘀咕咕的!」他一邊說話,一邊把手中的饅頭團弄 著,面屑紛紛落下,又用口一吹,只聽「當嘟」一聲響,撒在桌上六個銀角子 。他傲慢地看著驚奇萬分的人們說,「這不是偷的,乃是我在沙河店裡與人猜 枚玩,贏了幾位江湖好漢的。當時扔在了河裡,想不到今天卻在這裡派上了用 場。夠不夠?要不夠我就再來點。」說著,用手向空中一抓,又是一枚銀角子 掉在桌上。 牆角處有個年輕人看得呆住了,他走上前來說:「賈神仙,你真了不起。 假如你能當眾把今科的考題說出來,在座的一定得感謝你。」 賈士芳笑著說:「今科的考題我當然知道,可洩露出去是要犯律條的。其 實考上考不上,全在自己,該考上的,用不著猜題;不該考上的,我就是說了 也沒用。就像你,我就敢說你四十歲之前與功名無望,過了四十歲再來考,或 者能中個副榜,你這一生,也就這麼大的前程了。」 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個子擠上來,膽怯地問:「我呢……」 賈士芳仍然笑著,卻不屑地對他說:「你明天一早,到廁所裡去看看就知 道了。」 李紱一直在旁邊靜靜地審視著這位「神仙」。自己身為今科主考,尚且不 知道考題是什麼,他怎麼能大言不慚地公然在眾人面前胡說,而且,連誰是第 一名都說了出來,這也太「神」了!可是,剛才他在饅頭裡取銀子,揭露那老 秀才的隱私這兩件事,又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到底真的是神仙,還是在玩弄 玄虛呢?他忽然來了興緻,走上前來笑著說:「賈道長,我不是不信你,你說 得也太玄了,空中取銀,是街頭上賣藝的人都能辦到的;揭穿別人穩私,只要 兩人事先做好了手腳也不難,鄉試的題目是由禮部出了,奉旨照準,然後密封 發到各省學宮裡的,你怎麼全都知道?這就未免有點令人生疑呀!」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連主考大人都不知道,何況是別人呢?」說 著,賈士芳從酒罈子裡倒出三碗酒來,一碗交給蔣文魁,一碗自己端著,卻把 另一碗遞到李紱手裡說:「儒家向有為尊者諱的經義,以你的地位來說,我怎 能說破了你的真相?咱們隨便玩一下吧,請看我手中的罈子,裡面有酒嗎?」 「有!」 賈士芳突然用一隻手伸進罈底,把那個帶著花釉的罈子翻了個底朝天!他 問李紱:「現在您再看,這酒還有沒有了?」 李紱驚異得聲音都變了:「啊!沒有了,罈子都翻過來了,怎麼還會有酒 ?」 「那麼,就請您親自驗證。」說著,把酒罈子往外一傾,那翻著的罈子裡 竟然流出了琥珀色的黃酒,濃烈的酒香撲鼻沁心。 李紱看得呆住了:「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 「哦,這沒有什麼講不通的道理。你是儒家,儒者講的是以文道治人,可 是,你應當知道,大千世界萬流百川,哪一條不要流到海裡?董仲舒廢黜百家 獨尊儒術,孔子才成為百王之師,這難道不是史實嗎?若論刑法文明,治理亂 世,也確實只有儒家才能擔起這個重任。但大道如同宇宙,周流萬世,它高聳 入於九天,淵深猶如四海,又豈是一種學術可以包羅起來的呢?」 一席話說得李紱心服口服:「先生真是道德高深之人,今日學生我大開眼 界!」他想起雍正要他尋訪異能之士的事,莫非上天真地給了我這個機緣?但 這些話又不便明言,便欠身說道:「以先生之能,也用不著我多說什麼了,在 下叫木子紱,家住京都四牌樓。請問鶴駕是在白雲觀安置的嗎?改日我定當燻 沐拜訪。」 賈士芳一臉古怪地說:「足下可要多多保重啊!我觀你印堂晦暗,恐怕要 有點小厄,但有驚無傷,只要你修德養性,韜晦自愛,莫問世事,災難也就可 以自行消除。百日內切記不要出門,否則大禍將不旋踵而至!」說完這些,他 轉身向著大家,「原來說好了要請蔣居士吃酒的,不想卻玩了半天的把戲,連 菜都放涼了,明天請各位到白雲觀來,有病的看病,問功名的請免開尊口。來 來來,蔣居士,咱們先乾一杯!」 李紱退出人群,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百日內不要出門」,對他這位 即將上任的總督來說,是絕對辦不到的;那麼他就只好等著那「不旋踵而至」 的大禍了,這話是什麼意思?皇上正寵信著自己,而且寵信的程度也不亞於田 文鏡;自己從沒辦過什麼錯事,還有湖廣百姓萬人聯名叩闕保著;既沒有私仇 ,又沒有隱私,這「禍」又從何而來呢?想來想去的,他苦笑一聲對自己說: 哦,原來我竟然相信了江湖術士的花言巧語! 恰巧,那兩個小廝也回來了,李紱問:「你們倆是誰去見的張中堂?」 一個孩子忙上前來答道:「是我去的。中堂大人那裡客人多得很,都在那 裡坐著等中堂接見。我一說是從您這兒去的,中堂就立刻把我叫進去了。」他 說著臉上帶出笑容,好像得了彩頭似的,「屋子裡的人真多呀!有誠親王和莊 親王兩位老千歲,還有幾個官員,大概是善撲營和內務府的,奴才一個也不認 識。張中堂問了我們一路上的情景後說,原想今晚就見見的,只是你們大人走 了一天路,怕是累了,他說請您明天先到上書房去,他有話交代,完了後,您 再請見皇上。就這些,他老人家說完,就讓我先回來了。」 李紱說:「老師已年過花甲,還這樣地勤勞王事,我怎麼能在此閒坐呢? 快去找轎夫,我這就去張相府!」 李紱是張廷玉的門生,平日裡常來走動,相府的人都與他很熟了。他一到 ,就有一個管家迎了出來笑著說:「我們相爺可真成神仙了!他料定,你一得 到信就會立馬趕來的,所以,把客房裡候見的人全都攆走了。相爺吩咐說,大 人一到,讓奴才馬上領您到書房去,不要再通稟了。」 李紱笑著塞給他一塊銀子,又問,「老師身子好嗎?他還是四更起身?聽 說梅大公子放了濟南知府,為什麼不留他在直隸呢?」 「哪!萬歲爺說,我家相爺老了,留他在身邊,好時時照應一些。可是, 相爺卻堅辭不受。他說,只要自己為相一天,就不能留子弟們在京師附近作官 ,還說,李大人您現在當了直隸總督,是他的學生,家裡人更得避嫌。」說話 間,已經到了書房門口,那管家說:「到了,我不能隨便進去,請李大人自便 吧。」 李紱彈彈衣服,正要報名,就聽張廷玉在房子裡說:「是李紱嗎?你自己 進來就是了。這是在我家裡,用不著那麼多的規矩。」 李紱答應著走進房裡,果然見允祉、允祿兩位王爺坐在客位上,都穿著朝 服,戴著金冠;屋子裡坐著的其他人,也個個都是正襟危坐,好像剛剛退朝下 來,連家都沒來及回似的。他向上看了一眼,見在座的有豐台大營提督,九門 提督,還有內務府的俞鴻圖等一班人。李紱與他們一一招呼過了,才在旁邊一 個座位上坐下。 十六王爺允祿看著他說:「李紱呀,你一到,京師各武備衙門的主官就算 到齊了。我們是下午在宮裡見到皇上的,怡親王允祥已經病得不能理事了,晚 間皇上還得去瞧他。今晚是兩個頭都在議:一頭是八爺廉親王那裡,幾個旗主 在聽八哥佈置旗務整頓的事;一頭是我們這裡,議的其實是一碼子事,也是旗 務整頓。李紱你剛才沒到,我怕你不明白,所以我先說明一下,我們這樣做, 並不是要為難這些王爺,而是要幫他們有條理地辦好差使。」 李紱知道,這位十六爺,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多個兒子中排行十六,他碩身 玉立,一表堂堂,為人也十分忠厚樸訥,只是小時候因為頂撞了太子,被大千 歲打了一記耳光,落了個耳背的毛病,所以,他很少在朝廷中露臉,只管迎送 外藩,和管著內務府。他這番話雖然是針對李紱說的,但說得有點語無倫次, 倒讓李紱聽得稀裡糊塗。 三王爺允祉見李紱臉上一片茫然,便忙著插言解釋:「十六爺已經講得很 清楚了,整頓旗務本來就是個扎手的差使。朝廷準備削減旗務開支,讓旗人們 自食其力,在京各王府旗營裡有好幾萬人,怕萬一出了亂子,八爺才讓旗主們 進京的。他們那邊會商的是整頓細務,我們這邊則要嚴密關防督察,防著有小 人們惹是生非。張相今晚請大家來,說的就是這件事情。」 李紱原來對於八王允祀並無好感,他對八爺的尊敬,也只是盡大臣的本份 ,「整頓旗務」的事,他早就聽說了,因為與自己不沾邊,所以沒有往心裡去 ,可是,今天晚上聽了三王爺的話,他才覺得,這不只是要旗人去種田的小事 ,而且這件事情,還連帶著八爺和皇上二十年的黨爭,就更加不可輕視了。一 想到潞河驛那邊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情景,他只覺得渾身打顫。他站起來躬 身說道:「二位王爺的訓示,臣已經明白。臣是漢人,對這裡面的情景並不清 楚,王爺和相爺有什麼吩咐,只管派臣去辦就是了。」 張廷玉看著他這個得意高足說:「你的差使有兩個:一,是順天府的鄉試 ,由你來擔任主考,參加這次考試的有許多旗人子弟,你要防著他們在裡面煽 動士子們鬧事;二,你現在是直隸總督,管好本省的軍務,也是你的職份之內 的事。京師防務由畢力塔和圖裡琛二人各按防區駐防,你也要十分留意直隸各 旗營裡的動靜,發現有串連的,有行動詭密的,要隨時查拿,隨時舉報。每隔 一天,你要到清梵寺去向十三爺報告,十六爺也要住在那裡,你不但要詳細報 告各旗的情況,還應該有喜說喜,有憂報憂,不許有一點大意!」 李紱肅然答道:「是,我明白了。」 三爺允祉笑著說:「廷玉,真有你的,你這麼一曲劃,就什麼都明白了。 我和十六弟主持內廷的禮儀,上次八弟對我說,按先朝制度,皇帝和旗主王爺 們只有上下座之分,不行君臣大禮。我告訴他說,那樣只怕不行,比如說,老 十三允祥也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親王,平日裡每天見面是一回事,到了重要場 合,還是要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的。後來,我沒問十六弟,不知你們是怎麼議 的?」 允祿說:「哎呀,這事我怎麼一點也記不得了呢?好像八哥說,要整出個 條陳來,幾位王爺一塊兒去見皇帝,再把條陳變成諭旨明發天下。當時,萬歲 一聽就笑了,說:『什麼三跪九叩,二跪六叩的,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要緊的是旗務要整頓好,旗營要能打仗,朝廷用人時要用得靈;再一個,就是 旗人們要能生業,戶部就可以少一點開支,這樣也免得他們無事生非,荒唐嬉 戲。只要作到了這些,他們就是不給朕行鞠躬禮,朕也是無所謂的』。」 張廷玉說:「我當年曾多次跟著聖祖東巡奉天,王爺們見駕時,有行三跪 九叩大禮的,但也有時是聖命免禮的,在承德,王爺們見駕時,也隨班免禮。 但這次是在北京,是皇上登極以來王爺們的第一次進京朝覲,我看,必須行三 跪九叩首的大禮。禮,不是件小事,那是區劃,是分別,也是應當遵從的大道 理,不能隨意而行。」 允祿說:「張相既是這麼說了,就按你說的辦也就是了。」 允祀站起身來說:「這件事等皇上召見時再議也不遲。我現在就到清梵寺 去,老十三的癥候不大好呢!我走了以後,你們該怎麼議就接著議,不要怕出 亂子,也不要只在一些小事上繞圈子。要議大政,照皇上的旨意,把旗務整頓 好,這才是正經事。」他接著又說了些不痛不癢的事情,才起身離去。 允祉走了之後,圖裡琛笑著說:「張相,您放心好了,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所謂『鐵帽子王』,只是個叫法罷了,那頂『鐵帽子』是在手裡拿著的,他 們的頭可並不是鐵的。如今的旗營和漢軍營一樣,都是吃的朝廷的錢糧,並沒 人吃旗主的俸祿,他們如果能乖乖地聽話照著皇上旨意整好旗務,那就萬事全 休;假如要是生了別的妄想,只要主子一道旨意,兩個時辰內我就能把他們攆 出京師。您假如想要他們的腦袋,那就更省事了。」 張廷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這些話還用得著你來說?我最怕的就是你 有這想法,也怕有人挑唆著旗人們鬧事。清理吏治和田賦制度已經鬧得我們四 腳朝天了,京師裡一定不能再出任何亂子,朝局更是要越穩越好!告訴你,我 要的是順利整頓,要的是幾個王爺來到了北京,能夠在這裡安享尊榮,讓他們 坐鎮北京,把各旗牛錄們的錢糧減下來,把田地分下去,也把該交的租賦定下 來。這樣,我們的差使也就算功德圓滿了。」 李紱看著張廷玉那憂心仲忡的樣子,覺得心疼,忙說:「學生知道,師相 是一片佛心,想保這些王爺們平安,也保住八爺不至於出了大亂子。」他回頭 看了一下圖裡琛臉上的那片刀疤又說,「只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恐怕也是 沒法子的事。圖大人磨刀霍霍,也是為了有備無患嘛。」 十六爺允祿不安地看了張廷玉一眼說:「最好是不要翻臉,一翻臉就是百 年不遇的大案子;不翻臉呢,也許有些人野心被壓了下去,往後就會老實辦差 了。」 張廷玉聽了連連點頭:「是啊,就是這話。皇上常說,十六爺口齒雖然艱 難,可心裡明白,果然是一點不假,我們就按您說的辦吧。」 十六爺站了起來告辭說:「你們只管接著往下議,我得先走一步了。皇上 有旨叫我去一趟理藩院,看看他們那裡在禮節上還有什麼說法,還要見一見弘 時三阿哥。我今晚不回家了,就住在理藩院簽押房裡,你們要是有大事,就到 那裡找我好了。」說著就帶著俞鴻圖和一大群筆帖式向外走。眾人也連忙起身 ,恭送十六爺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九十五回 整旗務王爺進京來 說議政允祿誡親王 剛一開門,一股寒風就撲面吹了過來,激得李紱打了個寒戰。他剛剛從外 地回到北京,身子還沒暖熱就遇上了這件大事,而且親眼看到了朝廷裡正在緊 鑼密鼓地準備著。作為一個新上任的直隸總督,他感到了肩頭的責任,也為能 不能辦好這次差使而充滿了憂慮。 十六爺允祿來到廉親王府時,已是戌時過了。太監頭子何柱兒迎出府門, 一邊帶著小蘇拉太監們行禮請安,一邊賠著笑臉說:「十六爺駕到了?裡頭八 爺和眾位王爺正在等著您哪!八爺說,今天定好了的要由十六爺主持議事,老 爺子是定要來的,所以才叫奴才們在這裡候著王爺的駕。」 允祿漫應了一聲說:「哦,都是自家兄弟,你們八爺也忒講究了。」 何柱兒忙說:「十六爺難得進府,八爺說,這邊西花廳太小了點,恭請王 爺到書房裡去議事。」 來到門口,何柱兒又一聲高喊:「莊王爺駕到!」正在房門前站著的大小 太監、侍衛和階前各位王爺們帶來的親兵護衛們,一齊跪倒磕頭。允祀聽見, 也連忙從裡邊出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九爺允示唐。三兄弟揖讓著走進房裡, 只覺得這裡春意融融,非常暖和,原來東西兩側的屏風,全是用空心磚砌成的 ,烘烘地散發著熱氣,經心裝飾的書房裡空而不曠、錯落有致。他贊了一聲: 「八哥,你這裡可真是又氣派,又舒服呀!」他朝四邊瞟了一眼,只見四個世 襲罔替的鐵帽子王爺,個個都戴著東珠朝冠,穿著滾龍繡罩的四團龍褂,外套 著江牙海水朝袍,一臉的肅穆,正襟危坐在屏風前,看著這位剛剛進來的十六 王爺。 允祀走上前來向大家說:「來來來,我為大家引見一下。這位,就是當今 萬歲駕前的主事親王,我的十六弟。如今,怡親王允祥身子欠安,毅親王允禮 雖然常常和大家見面,但他在古北口練兵,還沒有趕回來,現在京城裡裡外外 ,就全靠著我這十六弟了。」他略一停頓,又從左首最年輕的那位王爺依次引 見說,「這位是睿親王都羅、東親王永信、果親王誠諾和簡親王勒布托。」四 個親王也連忙站起身來,與允祿見禮。 允祿卻沒有允祀那樣的熱情,他恬淡而又不失禮節地說:「都羅王爺是一 進京就見過了的。其餘三位,還是在康熙年間見過。但那時本王還是阿哥,格 於國家體制,心裡雖然親近,可不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說話。這次各位進京, 要朝覲皇上,商議旗務,還要在京城裡逗留幾天呢。回去時,萬歲已下旨要我 護送,你們在京城時,由我專職接待;以後到了盛京,你們可不能不盡盡地主 之誼呀!」說完又左顧右盼地看著允祀這裡的書畫,品評著這個人畫得好,那 張字是贗品,他的話東拉西扯,讓人摸不著頭腦。 允祀可不想和他閒聊天,便說:「好了,好了,我們快點書歸正傳吧。」 他清了一下嗓子說,「這次聖上要整頓旗務,是經過反複思慮後才定下來的, 一定要整頓出個名堂來,既不能傷了旗人的身份體面,又要自力更生,作養出 開國之初旗人們的大勇大智的風範。上三旗的旗主,從康熙年間已收歸皇帝親 自管轄,下五旗的整頓就要靠今天在座的各位了,諸位來京之前,已經把各旗 的參領、佐領、牛錄名單開列清楚,呈到了我這裡,我大致上看了看,歸屬還 算明白清爽,只是年代久了,各旗旗人中換旗、抬籍的不是少數,一時怕也難 歸原主,我們索性就以康熙六十年為限,重新統計。我這裡有一式五份的冊子 ,請大家按照這上邊開的重新造冊,歸一統屬,然後在京就地會議,佈達聖意 。我算了一下,在京的旗人共有三萬七千四百一十一名,密雲、房山、昌平、 順義、懷柔、延慶這幾個縣裡,可以撥出旗田二百萬畝,旗人中,無論老幼, 每人分四十畝旗田。從今年開始,五年內不動旗人的月例銀子,五年後每年減 少二成,以十年為期,旗人們要全部自食其力,我已經請示過皇上,皇上答應 說,只要旗人們能夠自立,可以永遠不交賦稅,實在是有難處的老弱孤寡殘疾 病廢的旗人,經本主奏明,還可照樣由國家養起來。」他說到這裡,稍微停頓 了一下,接著又說,「你們只要細細地算一下賬就能明白,四十畝的出息,早 就超過了現在旗人們的月例,大家要說服旗人們把眼光放得遠一些,要體諒聖 主朝廷愛養滿洲的至誠,咱們關起門來說一句實在話,漢人們累死累活的,收 那麼一點糧食,得交多少稅?納多少捐?受多少層官吏的盤剝呀!就是漢人裡 頭的縉紳,朝廷也在幾個省裡試行與百姓一體納糧,我們滿洲人的這個優遇, 還不是因為我們姓『滿』,還不是老祖宗給我們掙來的功德?」允祀長篇大論 ,侃侃而談,從廟堂高遠,聖恩浩蕩說到旗下生滋日繁、養尊處優的種種弊端 ,足足說了一頓飯的功夫,才把要說的話全都說完了。 在一旁靜聽的允祿不禁暗想:好,講得多好啊,八哥真不愧是一把好手! 只可惜,他和雍正之間生了嫌隙,早年間,假如不是那段兄弟鬩牆的孽緣,現 在當個安生的攝政王,有什麼不好的?就是把允祥、允禮加到一塊,也比不上 他的這份才情啊!他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王爺們說:「我原來也想好了要說幾句 的,可聽八哥已經說得這麼清楚,倒用不著我來說廢話了。宗旨你們都聽明白 了,也就要按這個去辦,有什麼細務上不清楚的,我們還可以在這裡聊聊,我 見到皇上時,也可以代奏。」 四個王爺誰也不肯先說話,大家一直在沉默著。簡親王勒布托是這群王爺 中年紀最大的,今年已是七十掛零了,他早年曾參加過爭戰,也中過箭傷,至 今左臂還有些發抖,看到大家都不張口,他可有點忍不住了。只見他猛抽了一 袋旱煙,捋著雪白的鬍子說:「整頓旗務的事,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也應該 說這是皇上的英明決策。鑲藍旗是我的旗下,如今看來,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別說北京,就是盛京那邊,雖說有上千披甲人,這麼多年他們都沒打過仗,有 人連馬都上不去了,讓他們辦差,就更是一個比一個的窩囊,一天到晚,就會 養狗轉茶館,吹噓祖宗的那些功勞,月例銀子一到手,先下飯館去解饞,不到 半個月就把錢化光了,然後就四處去打秋風借債,有人甚至賴賬吃喝。我每年 的俸祿是三萬銀子,得拿出一半來打發這些狗才,要論起不爭氣來,他們真是 讓人恨得牙都直癢癢。可要是轉念一想,他們的祖上又都對大清有功,你又能 拿他們怎麼辦呢?所以,去年整頓旗務的詔書一傳到我那裡,我就頭一個贊成 ,一萬個的贊成!」他又點著一袋煙說,「可如今的情勢已經不同於聖祖初年 了,八王議政廢了這麼多年,連哪個王爺還算旗主都說不清了,鑲黃、正黃和 正白是皇上親統的上三旗,十六爺既然管著內務府,自然是心中有數。可下五 旗呢?每旗中五個參領二十個佐領和三百個牛錄到底是誰,今天在座的誰能明 明白白地說出來?不把這事撕擄清楚,責任就不明,談整頓就是一句空話。比 如,我的一個牛錄在蔡掛那裡當副將,他的頂頭上司第三參領花善反而在他手 下當馬弁!朝廷的制度和八旗的規矩頂著牛哪,你說他們是誰管著誰?就是叫 我來管,我要訓話,是找這個牛錄還是找那個參領?」 永信和誠諾更是同聲附和,他們七嘴八舌他說著自己旗裡的情形,說現在 不少人作了官,可他們的上司又淪落為沒有差使的閒散旗人,你想抓他們,根 本就抓不著。一直沒有說話的睿親王都羅說:「如今有的包衣奴才都已經是起 居八座的封疆大吏了,比如福建的方正明就是漢軍綠營裡的,可他的本主牛錄 瓦格達現在還是他營裡的哨長,兩個人根本不能見面,去年方正明去奉天見我 ,請求我給他抬籍。我說,我是個空筒子王爺,哪來的這麼大的權力?我勸他 花上幾千兩銀子送給本主瓦格達,讓他回家養老算了。」 勒布托被大家的附和鬧得興奮異常,他指著都羅說:「睿親王原來是鑲黃 旗的座主王爺,順治年間,老睿親王多爾袞壞了事,他們就一蹶不振了七十多 年。鑲黃旗是康熙十二年統歸了聖祖爺親自管轄的。可都羅這位旗主呢?他管 的又是哪一旗?真是讓人莫名其妙!」 聽著這些旗主們的牢騷,老八允祀和老九允示唐心裡不知有多高興了。其 實,今天到這裡來的人中,除了東親王永信之外,其餘的三位都不是他們的心 腹,偏偏永信的旗營又集中分布在遼寧黑山一帶,是最容易整頓的,號召起來 也方便,這樣一來,永信倒沒有了發難的借口。自從雍正下旨要整頓旗務以來 ,為了串通王爺們要求恢復八王議政制度,老八、老九這哥倆不知費了多少心 思,甚至還不惜重金,從廣州聘請了兩位英國傳教士,一個送奉天的永信王府 ,另一個禮尊在八王府裡教授英語,從此,他們便用英語互通書信,所以四王 到京前,永信就用英語給老八寫了密信說:「他們各位都有此意,但又害怕皇 上勢大,偷雞不著反倒蝕了米」。現在聽到王爺們都在發牢騷,這兩個難兄難 弟高興得心裡咚咚直跳,恨不得馬上就實行那個「八王議政」制度才好。 老九允示唐見允祿閉著眼睛似睡又醒的樣子,對王爺們的話好像是聽而不 聞,他可真是著急了,就親自出馬,要給這局勢再加上一把火:「你們說的這 些,八爺和我有的知道,有的還是頭一回聽到。現在要說的是整頓旗務,而不 是整頓政務。你們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心有靈犀一點通,永信立刻就搶先說:「我看,這兩個事情要一同進行, 整頓旗務和整頓政務要一齊整才能整出個眉目來。這事由皇上親自主持,上三 旗和下五旗就全都包括進去了。再不然,請皇上暫時將上三旗放權給十六爺、 八爺和九爺,這樣,八旗的的『事』和『權』都有了正主,一同商量,也一同 下令,這盤死磨不就推動了嘛。」 允祀轉臉問允祿:「十六弟,你覺得如何呢?」 允祿搖搖頭說:「兄弟說不好,這樣的大事恐怕得請示皇上。皇上現在正 全力以赴地刷新吏治,掌握的是全局,是大政,他沒法分心來過問旗政,更不 要說讓他親自主持了。至於上三旗交給我們來管,這事關繫著朝廷政體,我們 怎麼敢定?我想最好是讓軍機處、上書房裡發了話,再由皇上定奪才好。」 永信一聽這話就火了:「什麼他媽的軍機處?軍機處能打仗嗎?他們就知 道玩心眼!青海一個羅布藏丹增,人馬不過才八萬,年羹堯花了八百萬銀子, 用了二十多萬兵力,還逃掉了元兇。我真弄不明白,是皇上漢化了,還是我們 旗人真的成了酒囊飯袋?當時出兵時,我曾向皇上請旨說,請以我黑山鑲紅旗 的三萬人馬,給我三百萬餉銀,掃不平青海割了我的頭當夜壺!想不到皇上不 冷不熱的給了我一句『其志可嘉』四個字,哼,他不置可否,太看不起我們旗 人了!」 勒布托也來了勁兒:「說得對!皇上是太慣縱漢人了。年羹堯得勝還朝時 ,黃韁紫騮千乘萬騎,文武百官十里相迎,連在京的王爺們也都得跟著舞拜。 想當年,我跟著我們老爺子南征福建,白雲嶺上的那一仗,就滅敵二十萬!有 誰來迎接我們爺們一步呢?」 果親王誠諾聽到這裡也附和說:「對對對,就是這話,漢人裡頭有幾個是 好東西?周培公在當年也曾號稱名將,其實沒有我們圖海老將軍,他屁事也幹 不成!」 永信見有了幫手,更是信口雌黃:「快別提那個周培公,他是個心術最壞 的人!要不是他建議全數徵集在京的旗人,我們八旗制度還亂不了呢。聽我們 家老爺子說,他是為了一個女人得了相思病死的。呸,下賤!」 允祀不動聲色地看著這情景,在一旁加火添柴說:「王爺們,扯得太遠了 ,那是大行皇帝的事嘛!現在再來說它還有何用?」 簡親王勒布托興奮得摘了帽子,拿在手裡揮舞著:「當時要不是頭疼醫疼 ,腳疼醫腳,哪能留下這禍患?如今再重新整頓起來,何其困難!」 永信畫龍點睛地說:「先帝爺那時要不廢除八王議政制度,用人行政都出 自旗人之手,旗政旗務也不至於糜爛到這等地步。」 勒布托剛要說話,誠諾拖著長腔說:「要依著我看,還是老祖先的制度好 。皇上掌總,八王議政!當年我們入關時,總共才有十二萬人馬,可有了八王 議政,人馬就指揮得動,就能打勝仗。」他用手比劃著,「我們橫掃中原,橫 掃江南,橫掃兩廣福建,天下雖大,誰又敢與我們抗衡!」 允祿聽到有人已經明明白白地喊出了「八王議政」,他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似的,覺得渾身一顫,連忙喊了一聲:「諸位,哎哎哎,我說諸位,請稍安勿 躁,稍安勿躁嘛!」待眾人停下話頭來,他才不緊不慢地說:「我們還是回到 眼前的事說吧。皇上要我們整頓旗務,是有他的宗旨的,王爺們說皇上向著漢 人,這話在康熙年間就有過,其實滿人們血食廟堂,安享祖宗的餘德,無論是 先帝,還是當今皇上,都沒有虧負滿洲子弟的心。政務上有什麼看法,我看還 是等旗務整頓有了眉目後再提的好。比如剛才說到鑲黃旗,原來是睿親王管著 ,現在上三旗都由皇上親自管,睿親王怎麼辦?這是個事兒,我回去奏明皇上 後,必定還有旨意。恢復八王議政,事關國體,既不是我們的差使,也不是我 們職權內的事情。我看,還是不要說這些吧,你們說好嗎?」 永信瞟了一眼允祿,乾笑一聲說:「沒了八王議政,我們這些個旗主,連 一個旗丁也指揮不動,怎麼去著手整頓旗務?我真奇怪,當年聖祖東巡,常常 帶著當今皇上一塊去的,噓寒問暖地多麼親密無間啊!現在可好,咱們趕到北 京辦差,連個面都見不到了。請十六爺把我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回奏聖上。就 說我們想念聖躬,也有些辦差的難處,請皇上召見我們!」 一直坐在那裡沒有插言的都羅一笑說道:「我和各位的情形不同。我們老 親王含冤蒙垢有七十年了,如今又恢復了我的世職。我心裡感念聖恩,也確實 想見見皇上,說一說心裡話,聽聽皇上的訓誡。我想踏踏實實地辦好差使,盡 一盡我的本份。」他從懷裡拿出一本奏折來說,「十六爺,這是我的條陳,請 十六爺代我轉呈給皇上。」 允祀已經見過這位睿親王多次了,也和他談過「八王議政」的事。可是, 別看他年輕,心裡的底兒卻瓷石著哪!你一說到「八王議政」,他就顧左右而 言它,從來也不和這位八爺正面說事。可旗務整頓,又不能沒有他參加。此刻 ,見他又是頌聖德,又是遞條陳的,心裡要多膩歪就有多膩歪。他也乾笑著說 :「啊,睿親王不愧少年老成,您遞的這個條陳一定會切中時弊的……」他正 要順著這意思繼續挖苦睿親王幾句,卻見門簾一挑,皇上的三阿哥弘時走了進 來。他滿臉莊重,也不行禮問好,說了聲:「有旨意!」就站到了上首。 幾位王爺連忙跪倒在地同聲說:「奴才等恭聆聖諭。」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九十六回 三阿哥臂上能跑馬 老探花附惡得報應 三阿哥弘時來到廉親王府。正顏正色地向在座的眾位王爺傳旨說:「允祀 、允示唐、允祿並東來諸王,明日由西華門入覲候見。欽此!」 「萬歲!」眾人叩下頭去。 弘時又滿臉堆笑地說:「八叔和諸位王爺請起,皇上一直在關念著大家, 皇上再三表示,說要分別前來探望的,可如今十三叔病重,他自己身上也時不 時地發熱,實在是分不開身,才讓我先來關照眾位一下,希望大家不要生了怨 望之意,好在明天就可以見面了,請多多保重吧。」他回頭又衝著允祿說:「 十六叔,皇上說讓我見見您,這裡的事情既然已經有了眉目,咱們先走一步如 何?」 眾位王爺齊聲稱謝,又送到大門口,看著允祿跟著弘時一同出門,又一齊 上了大轎,這才轉了回去。一路上弘時呆呆地坐著,一聲也不言語。允祿在心 裡算計著,皇上有什麼話要讓三阿哥對我說呢?可他看看弘時,好像壓根就沒 有想說話的意思,自己想問卻又無法開口。大轎路過五阿哥弘晝門前時,允祿 向外張望了一下,忽然叫道:「三阿哥你快瞧,老五這裡大門敞開,全院子的 家人們都在忙活著,像是要搭棚子似的。他不是奉旨到馬陵峪去了嗎,這是要 幹什麼呢?」 弘時朝外面瞟了一眼,笑著說:「他呀,根本就不想到馬陵峪去。離開京 城後,他剛走到密雲就又回來了,給父皇上了個奏折,說他身子不好,像是肺 氣上出了毛病,還咯血!下晚我去瞧了他,氣色滿好的,哪像是有病的樣子啊 !我狠狠地說了他幾句,他似乎是聽見了,但仍然是我行我素,他是我的小弟 弟,我又能對他怎樣呢?」 允祿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唉,年紀輕輕的就這樣不爭氣,真讓人看不透 。」 弘時接下話頭:「十六叔這話一點不錯,我下午也是這樣說他的,可弘晝 當時就回了我個倒噎氣。他說,要論幹得有出息,誰能比得上我們的幾個伯伯 叔叔?可他們幹的得意嗎?當著面笑得臉上開花,背過身子去又恨得咬碎鋼牙 ,這種日子是人過的嗎?」 「真是混帳透頂!父輩有父輩的情勢,關著子輩們什麼了?難道你們不也 有自己的事業嗎?」允祿說著,突然心中一動,想想身邊這位也是皇阿哥,而 且還是「長子」,對他說話不能不多留點心。他一邊揣測著弘時話裡的意思一 邊說:「皇上身邊就只有你們兄弟三個,他身子又不好,兒子不為父親分憂, 叫誰來操這個心呢?」 弘時答應著說:「是啊,是啊,十六叔說的都對。現如今外面有許多閒話 ,聒噪得讓人心煩。比如有人說,皇上自從得了喬引娣後,每天只顧了和她… …怎麼怎麼的,把身子骨鬧成這個模樣……那些個話我這個當兒子的說不出口 來;還有人說喬引娣是個狐狸精、掃帚星,她走一路就壞一路。在山西,她折 騰壞了半個省的官員,把諾敏的小命也搭了進去;後來,她又傍上了十四叔, 弄得十四叔狼狽不堪;現在,皇上又把她弄到宮裡去了……就是沒有那種事兒 ,可是,叫人家說起來,是個什麼名聲呢?十六叔,您在皇上面前面子最大, 什麼話您都能跟他說,得了空的時候,請您勸勸父皇。《三國》裡說:『的盧 馬』妨主,不要讓這妮子再留在父皇身邊了。」 允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些話他也曾聽人說過,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喬引 娣是個不祥之身,皇上何苦要留在自己身邊呢?但是,允祿也清清楚楚地知道 ,雍正只是時時存問關愛著這個女孩子,不但沒有讓她幹什麼差使,更沒有臨 幸過她,要勸雍正「遠離女色」,這話是斷斷說不出口來的。想了想又問:「 老五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肯出來辦差的嗎?」 「那倒不是。」弘時的目光看著轎窗外面說,「他對我說,前幾天走到密 雲,遇上了一位異人,叫賈士芳。那個道士告訴他,千萬不要再往前走。說你 要是繼續前進,就一定會有血光之災,就是回京,也要韜光隱晦深藏不露,在 家裡躲上一年,才能躲得過這一劫。他聽了這話,就立馬回京來了,一回來就 叫家人們整修門面,大概這就是那個賈士芳教他的法子吧。聽說,他還在自己 家的後院修了一座高樓,說想出門想得急了,就上樓去瞧瞧外面的景致……唉 ,聽他說得這麼神乎其神的,我真是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 賈士芳這個名字,允祿聽得耳朵裡都要起繭子了。自己府裡也有幾個太監 鬧哄著想請這位賈仙長進府,說是要請他給王爺和福晉們「推推格」,算算命 ,可都被允祿拒絕了。當年大哥魘鎮太子,三哥請張德明的大徒弟進府看相, 八哥請張德明推造命的往事,都在他眼前晃動著,他們也一個個地翻身落馬了 ,前車之覆,後車之鑒哪!自己雖然也真想找一下這個賈士芳,問問休咎壽算 什麼的,可想了想,到底還是忍住了。現在弘時又提起這件事來,他不由得問 道,「聽說,你也我過那姓賈的?據你親自觀察,他是不是真的有點本領?」 弘時冷笑一聲說:「有人勸過我倒是真的,不過我不信,也從沒請過他進 府。身為皇子阿哥,我怎麼能同這種東西結交?」 允祿心裡很清楚,弘時說的這些全是假話,但他卻把謊言說得冠冕堂皇, 倒讓人想問也不好再問了。大轎已經來到三貝勒府,二人下了轎子,就見一個 太監過來稟道:「貝勒爺,怡親王府的二爺和錢先生他們來了,奴才把他們讓 到小書房去喝茶。不知貝勒爺您想不想見?要不,奴才就打發他們回去了。」 弘時對允祿說:「十六叔,他們既然來了,不見見怕不大好,咱們乾脆見 過以後再談吧。」 允祿心想,弘時是坐兒的皇子,一般政務尚且有權處置,今天又是奉旨和 自己談話,這點小事不能掃了他的面子,便點頭答應著,和弘時一同走進了小 書房。書房裡,怡親王的二世子弘曉正坐在書案前翻看著一本什麼書。他的旁 邊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帶著一臉的餡媚眼睜睜地瞧著這位三阿哥,允祿 認出來了,他就是翰林院的侍講錢名世,還有兩個人允祿沒見過,這倆人好像 是一個模子裡托出來似的,不但長相一樣,就是身上的穿戴打扮也全都一樣。 見弘時和允祿進來,他們四人連忙站起身來跪下行禮說:「給二位主子爺問安 。」 弘時大大咧咧地說了聲:「罷了,都起來吧。」回頭又對弘曉說,「你和 我是自己兄弟,為什麼要行這樣的大禮呢?給十六叔請安就是了,以後咱們見 面千萬不要再跪了。」 弘曉答應一聲:「是。」又笑著對允祿說:「十六叔,我來給您老引見一 下:這就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錢名世;這兩位說起來真有意思,他們是雙生 兄弟,又同科登第。老大叫陳邦彥,老二叫陳邦直。他哥倆的『字』更絕,一 個叫『所見』,另一個叫『所聞』。今天他們兄弟倆還是頭一回見到您老呢。 」 允祿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弘曉了,只見這位二十歲模樣的侄兒,長孤臉, 白淨面皮,尖尖的腦袋,卻長了一頭好頭髮。他又在頭上總成一條長長的辮子 ,稍頭還打了個紅絨的蝴蝶結,說起話來,更是又快又便捷,看上去十分幹練 。他原來是和老親王膝下的第七個兒子,允祥未娶福晉時,當時的雍親王,也 就是現在的雍正皇帝作主,讓他過繼給了允祥。後來允祥獲罪,康熙又讓他歸 了宗。等到允祥脫了囹圄出來,在圈禁時已和兩個侍妾阿蘭、喬姐有了兩個親 生的兒子,所以弘曉雖然又回到了恰王府,雍正卻只給了一個二等伯爵的閒散 名份。不過允祿也知道,這個弘曉可不是安份的人,要論起心機來,和弘時不 相上下,倆人也常常在一起走動,弘時進暢春園幫弘歷辦差時,就說合著讓弘 歷給了他一個內務府幫辦的職務,從此,他和弘時就更加親近起來。太監們上 來獻了茶,弘時說:「弘曉,你也太不懂事了,沒見這些天裡我忙成什麼樣了 ,你還要給我添亂。有些事,再等幾天,還能燒焦了你的洗臉水?」 弘曉滿臉都是笑容,他親手捧起茶碗送到弘時面前說:「三貝勒,別人不 知,我還能不知道,您是位胳膊上能跑馬的人,多大的麻煩,在您手裡還不是 小事一件啊。您瞧,老錢和二陳開罪了皇上,受了些處分,看在我們平日的交 情上,您也不能不伸伸手吧。這件事在您這裡,不過是個芥菜籽,可在老錢他 們身上,比泰山還重啊!」 弘時見允祿一臉的茫然,便說:「十六叔,他說的是給年羹堯贈詩的那件 事。今天皇上批下來了,您想,他們能坐得住嗎?」 允祿想起來了,原來在讞斷年羹堯罪行時,同時查了出了汪景祺受年的指 使,和蔡懷璽等人密謀營救十四爺的大案。這兩件案子,都定為「謀逆」,株 連極廣。在西寧軍中,又查出了錢名世和二陳與年羹堯相互唱和的詩作,二陳 兄弟除了吹捧年之外,詩中還有一些頌聖的句子;但錢名世的詩句卻太令人吃 驚了,比如他說「鐘鼎名勒山河誓,番藏應刊第二碑」,那就是說,既然給年 羹堯勒石立碑,就應該再給允示題也刻一塊碑文,銘記他的功勞!雍正皇帝這 些天來身子不爽,的了外邊傳進來的閒話,心情當然就更加不好,正是有氣沒 處發洩的時候,提起朱筆就批了「卑鄙無恥殊堪痛恨」八個大字。這一下,錢 名世和二陳能不來找門路嗎? 弘時見錢名世嚇得渾身發抖,二陳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便有意地吊他們 的胃口:「這事原來不歸我管,是寶親王親自掌握的。我聽四弟說,部議原來 定的都是『從逆』罪。按大清律,謀逆大案是不分首惡從犯,一律要處以凌遲 的,弘歷覺得太重了些,他說,幾個讀書人,又沒有謀反的實跡,退回部裡讓 他們重擬,部裡改成了『斬立決』,四弟還嫌定得重了,又改成』絞立決』呈 給皇上,他還說,如今京師謠言很多,從輕發落就可以堵一堵那幫小人的嘴。 」 允祿聽到這裡也插言說:「那天我也在場的。皇上說:『謠言說我刻薄, 我才不在乎呢!要堵謠言,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殺人!殺了這些無父無君之徒, 謠言就不攻自破了。』寶親王一直在勸,皇上才點了頭,說『先放一放再看吧 』。」 弘時接過話頭說:「不過,你們三位的詩是有分別的。二陳還有稱頌聖德 的話,你老錢卻純粹是在拍年某人的馬屁,他年羹堯犯了謀逆大罪,你要是不 捲進去,那才叫怪事呢!」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三個嚇得抖成一團的人,又笑著 說,「你們也不要嚇成這熊樣子。告訴你們,三個人的命都保住了--革職回 鄉,永不敘用。怎麼樣,這還算滿意吧!」 三個人一聽小命保住了,一齊跪在地上,不住地磕著響頭:「謝皇恩浩蕩 ,謝皇上再生之恩,謝王爺和貝勒爺超生的……」 弘時看他們這樣,又是一笑說:「別忙,死罪雖免,活罪可也不好熬啊。 弘曉你過來,我索性拿給你看看吧。」 這份折子很厚,足有千言上下,乃是刑吏二部寫成的,折子前邊有一攔「 敬空」,那是專門留給皇上寫朱批的。只見皇上用他那慣常的狂草寫道: ……錢名世實為文人敗類之尤,名教罪人之首也……早年此人即偷竊名稿 ,據為己有,為先帝深惡痛絕。朕不過以為是文人無行,偶有貪念而已。豈知 他竟如此作惡,朕真不知他所讀何書,所養何性……這種文士之匪類,怎配污 朕之刀斧?朕即以文詞為國法,賜以『名教罪人』之匾額,示之以世。至於二 陳,不過吠聲之犬耳,逐其回籍可也。欽此! 弘曉看了說:「老錢,皇上把你恨到極處了!你可要撐住啊。」 錢名世本是書香門第,武進望族,他是兩榜進士,全家五代裡出了七個進 士的人,可今天他竟然受到這樣的處分,在場的人都不知說什麼才好。常言道 ,士可殺而不可侮。這個「名教罪人」的大匾,要是掛到門頭上,不但祖宗臉 上無光,他自己沒臉作人,就是後世子孫,也都抬不起頭,人們將怎樣去評論 它呢? 允祿心底最實誠,他看著錢名世的樣子很覺得可憐,便說:「老錢哪,看 來這事是沒法挽回了。你不要急,也不要到處去亂找門子,就是有千言萬語, 先承受下來,皇上身子不好,又正在火頭上,稍等些天,我們想法為你解脫吧 。」 錢名世趴在地上叩了個頭說:「多謝十六爺厚愛……我錢名世確實是名教 罪人。至於說到口裡,寫在紙上,或者是掛在大門口,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分別 ,我認了……說到我的兒孫們,他們不該有這個不爭氣的老子,我也只好說聲 對不住他們了……」說罷,他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弘時見他這樣,也只好說:「我告訴你,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出來,你無論 如何也是躲不過去的,你想哭,就在我這裡痛痛快快地哭吧,哭出來也許會好 受一些。哭完了,你就回去,我和十六爺還有正事要辦呢。」 弘曉帶著他們幾個走了,弘時把十六叔讓進上房,又叫人送來了參湯,讓 十六叔暖暖身子,消消氣,允祿心善,一邊喝著參湯,一邊說:「要說這個姓 錢的,也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皇上正在氣頭上,恐怕也處分得太重了 些,我一個人的面子不行,找個機會,或者叫上你十三叔,咱們一塊去勸勸皇 上好嗎?」 弘時卻一笑說道:「十六叔,您太實心眼了。這樣的事,您還想出頭替他 們說話嗎?」 「啊?」允祿僵坐在那裡,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過了好久,他才小心地 問:「弘時,你說明白些,我怎麼聽不大懂呢?」 弘時微微一笑,看著這位老實的十六叔說:「十六叔,錢名世之罪,其實 並不全是為了那兩句詩,他早就和汪景祺勾結才是真正的原因。汪景祺在獄中 招供說,聖祖歸天前的一個冬夜,他在錢名世家裡閒談,恰巧天上又是打雷又 是閃電的,這事成了江南冬月裡的一大奇觀,後來,就傳出了聖祖駕崩和雍正 即位的消息,錢說反常為妖,這是災異之兆,後來,當時在場的人都證明,錢 並沒有說這話。要不然,錢名世只怕要家滅九族呢。說到底,這姓錢的不是個 正派人,十六叔,我真怕你動了惻隱之心,出頭為他說話,那你可要自討沒趣 了。」 允祿愣怔了一會說:「哦,我原來以為他是位才子,哪知卻是個火炭球啊 !不說他了,弘時,說說你傳旨叫我來的正事兒吧。」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九十七回 親侄兒矯詔騙叔父 刁皇帝強詞護孤臣 時刻已到半夜了,弘時還在訴說著錢名世他們的事,允祿可有點等不及了 :「我說弘時呀,皇上叫你和我談事,究竟要說什麼,你倒是說話呀!」 弘時卻兩眼看著窗外,一聲不響地坐著,似乎是在想心事,又似乎是在琢 磨該怎麼說。遠處,風聲在呼呼地刮著,像是給這暗夜增添了更多的神密和不 安。過了很長時間,弘時才試探地說:「明天皇上就要召見旗主們了,所以才 特地讓我問問十六叔,八叔他們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呢?皇上還問我,為什麼幾 次奏聞旗主會議的事,十四叔都不在場?不知十四叔明天去不去見皇上?」 允祿心底實誠,聽弘時這麼一說,到不覺得笑了:「咳,我當是什麼要緊 事呢,你裝得像是出了大亂子似的。你八叔那裡有幾次會議,你十四叔確實都 沒有去。據我看,『八王議政』這一條是你八叔他們最盼望的。以前,他們說 這些話時,總是那麼閃閃鑠鑠、吞吞吐吐的,可今晚是一點也不遮飾地和盤托 出來了。不過,又好像是在邊說邊議,不大像有什麼預謀。睿親王更是不同, 他從頭到尾都不多說話,似乎有很多顧慮。臨到了,還交給我一個奏折,要我 替他轉呈皇上。」說話間,他拿出那份奏折來交給弘時,「你今晚不是還要見 皇上嗎,就順便遞上去吧。」 弘時皺著眉頭接過奏折來,隨手就放在案頭了。他那黑幽幽深不可測的目 光注視著房子裡的自鳴鐘,好像在暗暗地聚集著勇氣:「哦,原來是這樣…… 其實八叔要不再打心裡的小算盤,八王議政之事,也不是不能對皇上說的,要 緊的是不能因此引起皇權旁落。」 允祿突然一驚,問道:「什麼,什麼?這是皇上的話,還是你自己的話? 」 弘時格格地笑著說:「十六叔,您這樣看著我,在燈下瞧著怪嚇人的?我 說的就是皇上的話,前天和今天下午他都透出了這個意思嘛。」 允祿知道皇上的一貫態度,他當然不肯輕信弘時的話:「弘時,你小子給 我聽著,你十六叔是個扳倒大樹掏老鴰的人,先帝在日,阿哥們之間鬥了二十 多年,可誰也拿我沒辦法。你要是想和我說話,就說皇上的原話,不要說這種 模稜兩可的『意思』!」 弘時卻不害怕這位十六叔,他冷笑一聲說:「皇上叫我傳的是『意思』, 我當然不能複述原話,這就叫『照皇上說的辦』!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我 的親叔叔,我還是可以透一點給你的。嗯……頭一回我見皇上時,他說,『允 祀會作事也會作人,朕心裡清楚得很!只可惜他不是池中之物,真真是讓人遺 憾。就是八王議政,又何嘗不是個好制度?太祖、太宗那時,正是我滿人極盛 之時,靠的不就是這個議政制度嗎?』皇上見我吃驚,又笑著說,』其餘的都 可以商量,就是皇權不能旁落。多幾個人來治天下,朕豈不是可以輕閒一些? 』。」 允祿目不轉睛地看著弘時,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不過已經沒有了敵意。弘 時沉吟了一下又接著說:「今天下午,我又去了暢春園。皇阿瑪剛從青梵寺回 來,看上去身子非常疲憊。他老人家和我說,『當初登極不久,張廷玉曾和朕 說過,他說朕和聖祖有三不能比。聖祖是幼年御極,在位的時間就長;朕是盛 年登基的,享國就不能同聖祖一樣久遠。朕想,再不濟,當二十年皇帝還是有 可能的吧,可是,朕現在仔細想想,怕也未必能實現,朕自己覺得身子骨是越 來越打熬不住了。看看你十三叔,他拼著命地做事,累成了那個樣子;張廷玉 和馬齊他們也都老了;老十六挑不起大樑來,老十六守成有餘而創建不足-- 你可以和你十六叔私下裡聊聊:這些東來的旗主們,斷然不會生了篡位之心, 可怕的倒是自己的親兄弟,如果能變著法子不使皇權旁落,又能讓滿旗老人們 參政,朕得了左右膀臂,旗政旗務的整頓也就順其自然地辦下來了,豈不是兩 全齊美的事情?』我當時說:皇阿瑪既有這個意思,何不召見十六叔,好好地 計議一下?這不是件小事,還應該徵詢一下軍機處和上書房的看法。阿瑪說, 『這事是你十六叔牽頭的,要問,得你十六叔先認可了。他要是能先問一下就 最好,到明天朕再見見這些旗主們,要是都提出這個想法來,再交到軍機處去 才是正理。』--十六叔,您知道這是多麼大的事情,我怎麼敢胡言亂語?再 說,這裡和皇上只有一步之遙,我敢矯詔亂政,自取滅頂之災嗎?」 允祿終於被弘時的花言巧語打動了。想想在允祀那裡聽到旗主們那又是無 奈又是不滿的話,竟不覺有點心動,如果皇上和旗主們各讓一步,也未嘗不是 個好辦法,要是真的這樣做了,自己不就能理所當然地入值中樞,指揮各旗旗 主,比現在只管內務府強得多了嗎?想到這裡,他說:「既然皇上有這樣的旨 意,我還有什麼話可說的?明天就要見到主子了,就是我不說,他們也會提到 『議政』這件事的。不瞞你說,我是在全身全心的戒備著哪!我已經通知了善 撲營,要他們明天在全城戒嚴,誰要敢不規矩,就先拿下來再說。今晚聽你這 麼一說,我這樣做倒是多此一舉了。」說完,又深深地透了一口氣,他那戒備 的心完全放下了。 弘時拿過案頭上睿親王的折子來笑著說:「我就知道,只要一提這事,十 六叔您準得犯疑,可沒有想到,你還帶著那麼大的殺氣,思謀著你這個侄兒想 要造反呢?」他說著隨手就打開了睿親王的奏折,「哦,這原來是一份請安的 折子,裡面還夾著一份貢物清單哪!」 允祿湊過來一看,只見這個用黃綾封面的折子裡,恭恭敬敬地寫著: 臣王都羅恭叩萬歲金安 並呈獻方物祈聖上哂納 折子裡夾著一張貢物的清單,弘時略掃一眼便笑了:「好嘛,我以為他這 上頭密密地寫了這麼多,還以為一定有不少珍貴的東西呢?原來都是些不值錢 的草根樹皮……」 允祿攔住他說:「哎,可不能這樣說。《春秋)有言:『厥貢苞茅橘袖, 所以示天子之上禮也』。據我看,睿親王這樣做,實際上是向皇上表心跡的。 就是你那句話,這些王爺們要肯上遵皇憲,就議議政又有何妨呢?」 弘時現在想的卻是另一番心思:嗯,這個睿親王手中沒有實權,也管不著 哪個旗,可只要一提老多爾袞功蓋四海保扶幼主的名聲來,排起座次,他都羅 仍然要佔第一位。現在他自己正和八叔爭奪權力,原打算先借八叔之力,把上 書房和軍機處弄到手裡,再除掉了四弟弘歷,自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當上太子 了,可是,突然殺出來個都羅向皇上表示忠誠的事,這倒讓人舉棋難定了。難 道這又是八叔玩的一個新花招嗎?這汪混水,是越看越深了!他瞧了一眼允祿 ,靈機一動地說:「十六叔說得是。只是八王議政的事,連皇上也吃不準,所 以才叫我們叔侄在私下裡議議的。到了明天,我是沒資格出頭的,您要是能說 句話,探探他們的心思,我們不就有底兒了嗎?」 老實巴腳的允祿哪裡知道,他這個說得漂亮的侄兒,要讓別人打頭陣,而 他自己卻要超脫出來,坐收漁人之利了! 次日一早,允祿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他自己覺得來得夠早的了,可是,還 是比別人晚了一步。有許多外省來京請見的官員們,鵠立在宮門,見允祿下了 大轎,都紛紛跪倒叩頭。內務府的官員們倒是早就到了,正在等候著辦差。允 祿把俞鴻圖叫過來說道:「你們也太粗心了,怎麼都擠在這裡?八爺和各位旗 主幾時能來,你們怎麼不去關照一下呢?」 俞鴻圖連忙躬身回答說:「回王爺,奴才們哪敢掉以輕心呢?從昨晚起, 奴才就在各王爺的住處安排了人,讓他們隨時打聽,隨時通報。方才探馬報來 說,王爺們屋子裡才剛剛亮燈,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到哪!張相爺已經早進去了 ,他路過這裡時交代說,讓王爺一到,就先去軍機處說說話,別的,他沒說, 奴才也不敢打聽。幾位王爺等會兒要是來了,有奴才們在這裡照應著呢。再說 ,皇上從暢春園來到這裡,還且得一陣子哪!」 這裡正在說話,就見一名太監飛跑著從裡面出來,先對前來候見的外地官 員們說:「眾位大人,今天皇上和軍機處都不接見,請你們先到禮部去,等會 兒和文武百官一起參加朝會。」回過頭來,又給十六爺叩頭請安,滿面笑容地 說:「十六爺,您老早啊!萬歲爺昨晚已經回到大內,張相爺他們也都在軍機 處當值。萬歲吩咐說,王爺一到,可以先去軍機處說話。」 允祿剛要動身,就見眼前又落下一頂大轎,卻是李紱從轎子裡呵著腰出來 ,他便站住腳說道:「啊,是李紱呀,昨天約你到上書房來的,我卻去了別處 ,真是對不起。方才傳旨說今日有朝會,你們怕得從午門那邊進去呢。」 李紱緊走兩步來到近前,又打千行禮說:「哎呀呀,原來是莊王爺!卑職 已經知道今天朝會的事了。從西華門到正陽門中線,是歸我們直隸總督衙門佈 防的,我這是剛從南邊看過來。他們告訴我說,楊名時也進京來了,正在這邊 遞牌子,怎麼我沒看到他呀?王爺說到昨天的事,其實我也沒有跑冤枉腿,倒 是在上書房見到了錢濟世,就借上書房一塊寶地,我們倆聊了半天,我又請他 吃了飯。雖然沒見著莊王爺,可我們也談得很愉快的。」 允祿說:「那是自然,你們倆是同年嘛。聽說他遞了密折彈劾田文鏡的十 大罪狀,你們倆的見解一致,一定談得不錯,你手頭上彈劾田文鏡的折子寫好 了嗎?我告訴你,先不要拜發,這事我們以後再說,這陣子我太忙,稍過幾天 就消停了。你說的那個楊名時我不大熟悉,他是從貴州來京的嗎?他們現在都 到午門那邊去了,你上那裡找他吧。」 此時,東方已經大亮。隆宗門外天街上,打掃得一塵不染。晨色中,乾清 門前分外端莊肅穆,幾十名侍衛服色鮮亮,紋絲不動釘子一樣地站在巍峨的乾 清門外,使這空曠而又寂寥的天街,平添了一種肅殺之氣。遠遠看去,只有軍 機處的幾個小章京在指揮著一群筆帖式,忙著搬運文書,他們瞧見十六爺走了 過來,一個小章京忙迎上去說:「十六爺,您怎麼才來呀?方才有旨,說您一 到就請立刻去養心殿見萬歲,您快請吧。方先生、張相和十三爺早就進去了。 」 允祿一聽說別人都來得這麼早,忽然有一種大事臨頭的感覺:「啊?你們 十三爺今天也來了?三貝勒呢?」 「回王爺,十三爺昨天夜裡就住在軍機處,要不我們怎麼會搬出文書來給 他騰住處呢?三貝勒也進來快半個時辰了。」 允祿這才真的著了急,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了養心殿。雍正正在東暖閣裡 和幾位大臣們說話,見到允祿進來,高興地說:「好,好,好!咱們的大管事 王爺到了--免禮吧,你過去和允祥坐在一起好了。」 允祿這才偷空打量了一下暖閣裡的人們。只見張廷玉和鄂爾泰站著,弘時 則跪在大炕邊上,而方苞和允祥卻都坐在雕花隔柵前的瓷墩上。他向皇上行了 禮,這才走過去坐在了允祥下首,笑著說:「我還以為我來得最早呢,哪知卻 落在了各位後邊。」 今天雍正的心情似乎十分好,他微笑著喝著奶子說:「今年是個吉利的年 頭啊!李衛那邊很順手,江南、浙江兩省已經在推行火耗歸公,養廉銀子發下 去,火耗銀子收上來,藩庫裡比平常年境多收了四成。從各州府縣裡奏上來的 密折看,官場裡並沒有多少閒話,沒有人敢聚斂,也沒有人敢懈怠,尤其是訓 導、教諭這些個窮瘦官職,還有那些個沒人想幹的窮州縣,如今都安置得很好 ,許多油水特多、難處也特大的官缺,現在是大家搶著幹,因為那些地方畢竟 比別處多一點養廉銀子嘛。李衛又抽出錢來設了些義倉,周濟衣食無著的窮民 。賦均、訟平、吏清,這是朕早就盼望著的盛景了,現在剛開了個頭,就官吏 滿意,百姓滿意,朕自然更是高興了,田文鏡那邊比李衛難,因為河南的民風 刁悍不純,官場裡更是混帳。田文鏡呢,又心高志大不甘落後,把官紳一體納 糧和火耗歸公這兩件大事,來了個雙管齊下,務必要在麥收之前全都辦完,這 樣一來,就引起大家不滿,也很有些參劾田文鏡的折子。不過,朕看都是些微 末小吏們在嚼舌頭,大員裡頭,只有一個黃振國,他治理著藩司衙門。朕看, 他也是因為田文鏡堵住了他的發財門路,才發這個小私意兒的。所以,朕駁了 下去,交給田文鏡,讓他隨意處置去。」 正說話間,太監高無庸托著一個大條盤,給大家端來了參湯。看樣子,是 雍正早就吩咐過的,每人一碗。允祿是剛剛進來的,雍正便說:「把弘時的那 一碗給了莊親王。咱們清室有家法,越是親近,就越是要『形遠』。」 弘時連忙站起身來,端著參湯笑嘻嘻地給允祿送去,回來又跪了下來。 允祥說:「皇上,近來彈劾田文鏡的折子不少,他的處境不大好啊。」 雍正端著參湯喝了一口說:「有人彈劾也不見得都是不好,大家都誇贊的 也未必就真好。當初在戶部催交虧空時,你不也是弄得冤聲載道,最後還被圈 禁了嗎?那些個好好先生,那些個有黨援的人,哪怕是做了芝麻大的一點小事 ,就馬上有人出來為他歌功頌德,吹的比西瓜還要大。所以,人主和宰相們, 要特別留意保護孤臣。他為朝廷辦差不避怨嫌,身處四面楚歌之中,還能架得 住主子的不體諒,不關愛?朕和你都是當過孤臣的,見了這情景,只能馳援, 只能幫他解圍,千萬不能因為一點小差錯就掩蓋了他的大節。孤臣難當,保護 孤臣的才是能主賢相!蔡掛在雲南就壓制楊名時,告了他貪墨,朕說,你拿出 證據來再說話。觀風使孫嘉淦在雲南,蔡掛也說他不好,朕說蔡掛,看來天下 就你一個是好人,那麼朕就真的是瞎了眼了!所以,朕索性把孫嘉淦留在雲南 ,還為他專門設了一個觀風使衙門,只怕這樣一來,雲南的貪瀆之風還會更好 一些。」 弘時見有了話縫,便磕了個頭說道:「皇阿瑪,兒臣聽說,楊名時有大儒 之名,卻無大儒之實,他不但反對改土歸流,連火耗歸公、養廉制度也都是不 贊成的,其實,他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徒罷了,請皇阿瑪留意,不要上了他的 當。」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九十八回 眾王爺跪侯生閒氣 大皇帝朝會真威風 此言一出,雍正馬上就變了顏色:「哦,看來楊名時此人,真是犯了你這 個皇阿哥的大忌,你也已經兩次在朕面前說他的壞話了。他有什麼錯?無非在 京任職時彈劾了你們荒廢學業,掃了你一筆嘛,難道你就這樣地與他過不去嗎 ?」 雍正皇帝正在興緻勃勃地談論政局,弘時在一邊卻突然插言,說了他對楊 名時的看法,這一下,不但掃了雍正的面子,也給人一種讓「兒子干政」的印 象。雍正馬上就火了:「不就是因為楊名時參劾過你們,你就至於這樣耿耿於 懷嗎?楊名時雖然與朕政見不合,但他卻有別人不及的長處,雲南的火耗只收 到三錢,天下再沒有比他更清廉的官員了,自從他去了雲貴,朝廷沒再補貼那 裡一兩銀子,每年就省下了七十萬啊!七十萬兩,你懂嗎?夠賑濟山東兩次大 災!政見不合和貪贓枉法是兩回事,不要混在一起,更不要思路不清。雲貴的 改土歸流,鄂爾泰已經上了條陳,他寫得很細,思慮得也很周詳,楊名時雖與 朕有七年之約,但他又反對改土歸流,所以朕這次也叫他進京來了,他要是再 反對,那朕也只好讓他挪挪位置,讓願意執行聖旨的人去幹。至於楊名時,換 一換位子,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還是個好官嘛。可以到哪個部裡當尚書, 也可以當大傅到毓慶官去講學。讓他來好好地教教你們,豈不是人盡其才?」 弘時挨了訓斥,驚下來不敢說話了。允祿在一旁看得雖然著急,又不敢說 話。今日皇上要接見旗主,他想先來聽聽皇上的面諭,可聽來聽去的,皇上根 本就不提旗務的事,甚至連遠在天邊的雲南貴州都說到了,還是沒說旗主們的 事。他可有點等不及了,站起身來吞吞吐吐地說:「皇上,都羅和老八、老九 他們昨天會議了半夜……」 雍正一笑打斷了他:「哦,朕早就知道,而且已命人去知會了。先讓他們 在午門外跪候,待會兒聽旨參加朝會,完了朕還要親自接見呢。朕現在是在整 理一下思路,朝會之後,就準備在天下推行朕的新政了。」 允祿聽到這裡忙問:「旗政和旗務的事,是不是也要在朝會上議一下呢? 」 「你們幾個把旗政的事情辦得不錯,幾個旗主王爺都贊成朝廷整頓旗務的 宗旨,這很好嘛,旗人們的頭是最難剃的,這些大爺們,任嘛事情都不會幹, 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胡吹牛。但旗政和雲南的事一樣,都不能說是全天 下的大事。不就是八旗議政嗎?就『議議』這個『旗』政又有何妨呢?今天先 開朝會,下來後,朕再和王爺們談談。你既然管著這件事,可以先退出去,呆 會兒再帶著他們進來就是了。」 「啊?哦,扎!臣這就出去傳達皇上的旨意。」他是朝中有名的「十六聾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沒聽懂皇上話裡的意思,大家也只好付之一笑。 雍正回過頭來看著方苞說:「方老先生一直沒有任職,他現在名義上是在 國史館裡修史,其實是在幫朕參贊機務。這次朝會很要緊,關乎著雍正新政能 否順利推行,也許會有人不贊同,那就要當堂辯論,方先生是不能迴避的。朕 看,給方先生一個武英殿大學士的名義隨班入朝,你們看行嗎?」 方苞立刻站起身來辭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臣以布衣之身驟然升為 一品,不但於理不合,而且容易生出許多枝節來。如果皇上以為不封不好,就 給臣一個軍機處章京的名義好了。」 張廷玉和新提上來的軍機大臣鄂爾泰,也都拿不準該怎樣安排,後來還是 鄂爾泰出面說:「方老先生是兩朝元老了,封得太小,有失方先生的身份;封 得太大,又使外人難以接受。臣看,封個武英殿侍郎還是比較合適的。」 雍正點頭同意,下邊又議了一些別的小事細節,太監已進來稟報說:「辰 時已到,請皇上啟駕!」 雍正莊重地站起身來說道:「發駕乾清宮!傳旨午門外大小官吏及在京諸 王,依次經左右掖門進入乾清宮朝會。」 御旨頒下,真有山搖地動的威勢:「萬歲爺啟駕乾清宮嘍……」 聲聲傳呼,此起彼伏,傳到了天街之上,也傳出了午門之外。此刻,午門 外邊正聚集著一千多官員,擠擠攘攘,亂亂紛紛。官員們閒著沒事,找同鄉的 ,問朋友的,說家常的,托關係的,有的人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在望悶興嘆… 。但午門外侍衛房旁邊,卻一拉溜跪著一群王爺。其中有允祀、允示唐哥兒倆 ,當然也有東來的眾位王爺,他們頭上金冠,項下東珠,顯示出了不同尋常的 高貴身份,但皇上既然傳出了旨意,要他們「跪候」,哪怕這裡的文武百官們 亂成了什麼樣子,他們也還是得照規矩「跪」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允祿從 裡面走出來,看到了這種情景,也看到了王爺們臉上的憤怒,他急急忙忙地跑 了過來說:「哎呀呀,八哥,九哥,你們這是幹什麼呢?怎麼叫王爺們都跪在 這裡?快快請起,請起!」 老八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我們是奉旨在這裡『跪候』的嘛,怎麼 敢隨便起來?」 允祿此時真是拿他們沒辦法:「八哥呀,你瞧這些個官員們,不也是皇上 讓在午門前跪候的嗎?怎麼他們能夠隨便活動,你們就這樣死心眼呢?」 允祀跪得更直了:「老十六,你別忘了,我們奉的是『特旨』,和他們哪 能相比呀!」 允祿說:「咳,你也太叫真了。現在跪也跪了,候也候了,這麼多的人圍 著你們看,不也太扎眼了嗎?快快,都請起吧。」 允祀卻還是不買他這個兄弟的賬:「別別別,你千萬別這樣說。我們雖說 都是兄弟,但身份不同,也有個親疏遠近。老十四剛才不就跟著老三進裡面『 跪候』去了嗎?他不也是奉旨整頓旗務的?看來,得和主子是一母同胞才能有 這種特殊待遇。」 允祿終於明白了。眼前這位八哥,別看他平日裡親親熱熱,最是溫善可親 ,可一旦上了別勁,哪怕是一點小事,他也得與你糾纏個沒完沒了。他壓低了 嗓音說:「好八哥,您快著起來吧,這麼多的人瞧著、聽著,要讓他們說起閒 話來,你能承受得了嗎?」 老八聽了這話,才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周圍的王爺們也都站了起來。老 九問:「哎,我說大總管,皇上到底是什麼章程,議政的事你問了沒有?」 允祿心裡簡直亂成一鍋粥了,皇上在和大臣們議著政務,他不能干憂;可 這邊的王爺們又都在發洩著不滿,他又不能不管。昨晚上弘時的話語還響在耳 邊,他應該怎麼辦才是呢?萬一今天來的這些個王爺一窩蜂的在朝會上鬧起了 「八王議政」的事,攪亂了雍正皇上的大局,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他想了 又想,才對允示唐他們說:「今天皇上要議的事情很多,我們滿人按慣例是不 應該干政的。皇上說,八旗旗主議政,是我們滿人的家務事,等朝政議完了他 才能抽出身來專門接見我們哪!這一點,請大家注意。」 就在這時,兩隊太監飛跑著出來,裡面也傳出了萬歲啟駕的喊聲。偌大的 廣場上頓時肅靜了下來。剛才四散跑著說話的官員們紛紛回到原位跪倒,這時 ,才真正是名符其實的「跪候」了。允祀他們才剛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 見這情景,也只得重新跪下。允祿見大家都跪了,只有他一人站著,也覺得不 大妥當,便也老老實實地跪了下來。 誠親王允祉在一大群太監和侍衛的簇擁下,健步走到午門正中,朗聲說道 :「有聖旨,著百官跪接!」 所有的官員一齊高呼:「萬歲!萬萬歲!」 允祉那悠長而又穩定的聲音迴響在廣場上:「萬歲爺已經啟駕。著六部九 卿各率司員,由允祿、允祀、允示唐率領奉天諸王,由左右掖門入乾清宮朝會 。欽此!」 「萬歲!」 允祉宣完旨意,從容地來到諸王面前,用手虛扶了一下,笑春說道:「老 八、老九、老十六,請眾位王爺啟駕,由我帶著大家進去。」他舉止優雅,儀 態端方,看上去極其可親可敬。待眾位王爺站起身來,他又走上前去,一一握 手致意,溫言親熱地噓寒問暖。當著這麼多文武百官的面,他這樣做,無疑是 給了王爺們很大的體面,使他們覺得心裡頭有了幾分暖意。 允祀看著這情景卻覺得十分費解,甚至是莫名其妙了。三哥他這是玩的那 一套呢?皇上讓他們幾個都參加整頓旗務,可三哥卻拉著允示題不讓他去;從 自己的內線傳來的消息也說,這位三哥似乎和朝廷上也沒有什麼瓜葛?如今到 了事頭上,三哥又跑出來在旗主們面前充好人,他到底是在那一頭呢?莫不是 他另外還打著什麼主意?他心中想著,嘴上卻說:「請三哥前面走,我們唯三 哥的馬首是瞻。」 四位東來的旗主們,來到京城大內,都不是第一次。勒布托年紀比別人都 大得多,進宮更是許多回了,但那都是康熙在世時的事。老皇帝年高勤倦,不 喜歡鋪張,更不喜歡搞這樣大規模的朝會。他們來見皇上,康熙或賞茶賜飯, 或親切交談,都是在小場合裡,也都是像家人一樣地隨和。今天,他們又來到 這裡,心情卻是大不相同了。從金水橋一路走過去,眼睛都不夠用了。放眼四 望,處處都顯示著莊重,也處處都顯示著威嚴,再加上那在頭頂上漂散著的紫 光流霧,更給這龍樓鳳闕平添了幾分神聖。幾個王爺一路走一路感慨萬分:什 麼位極人臣的一方諸侯,什麼出警入蹕的起居鐘鳴,到了這裡,你原來的一切 ,全都得消失干淨! 乾清門終於到了,太監高無庸上前來一聲宣呼:「請王爺們暫時留步!」 王爺們全是一驚,有的幾乎又要跪下了。幸好,允祥喝了碗參湯,也有了點精 神,忙出來說:「不必在這裡停留,禮部已經準備好了--請,三哥;請,十 六弟;請,八哥……」他竟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與這些王爺們握手寒喧,又 親自把他們送到寬大敞亮的乾清宮裡,領著他們來到雍正皇帝的須彌座東側跪 下。這時,東來的這些王爺們心中的不平之氣,才算消了。他們偷眼觀瞧,見 御座旁邊還留著一長排十多個茶几小椅,料想,那一定是給他們留好了的座位 ,這才定下心來,覺得皇上這安排還算真是沒說的。 此刻,大殿裡的官員們越來越多,但人人肅穆莊嚴,沒有一點聲音。不大 會兒,只見西暖閣的房門悄悄地打開了,一個太監走出門來,「啪啪啪」地甩 了三下靜鞭,殿外廊沿下站著的供奉們一齊奏起了鼓樂。在黃鐘大呂,瑟箏笙 篁聲中,雍正皇帝從西暖閣門跨步走了出來,向著殿中央的御座走去。允祥、 允祉、弘時、方苞、張廷玉、鄂爾泰等人也跟著出來,魚貫而行,呵著腰趨步 走到屏風前,又依著次序跪了下去。雍正皇帝從眾人的面前走過,從東來諸王 的面前走過,也從幾百名大小官員的身旁走過,走上了那雕龍黃袱面的天下第 一座上,並在它上邊坐了下來,以他那至高無上的尊嚴和權威,鳥瞰著下邊的 臣子和他的兄弟們。從康熙四十六年算起,這九個弟兄已經鬥了快二十年了。 人人機關算盡,個個嘔心瀝血,結果是敗的敗,死的死,瘋的瘋。上天將這個 位子交他的手裡,豈是容易的嗎?到如今,他已是登極五年了,五年來,又有 多少人,多少事,在讓他終日憂心忡忡啊!從五更到半夜,他有過一刻的清閒 嗎?他有過一絲的歡樂嗎?但今天,他確實是高興了,也許只有在這個非常的 時刻,他才真正體驗到了當皇帝的滋味,長時期積在他心頭的睏倦、疲勞、沮 喪和鬱悶,都隨著這悠揚的鼓樂聲消散開了。 弘時走上前來高喊一聲:「樂止!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禮!」 滿殿的臣子三番揚塵舞拜,「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高遏雲天。 雍正含著微微的笑意,雙手平伸著示意大家免禮,又對親王們說:「各位 親王和九貝勒,賜坐;軍機處王大臣賜坐!」說話間,他眼風向下一掃,忽然 又說:「朱軾大學士,您是當過朕的師傅的人,也是有年紀的人了,請您也到 這邊來坐。」 朱軾似乎是被這突然而來的幸運鬧蒙了,他還在猶豫著,可是,雍正皇上 已經走下御座來,攙撫著這位老人坐到了他應該坐的位置上。當雍正重又回到 御座上時,聽到了大殿裡一片嘖嘖的稱讚聲。 雍正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氣用鏗鏘有力的聲調說:「元旦剛過不久,就讓 大家重新來到這裡,是有幾件重要的國策要與眾臣工共商。現在已是雍正六年 了,從今年起,要在普天之下推行雍正新政,要刷新吏治,要均平賦稅,還要 沿著聖祖開創的文治武功,弘揚我大清的祖宗聖德,振數百年之頹風,造一代 盛極之世。」他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著。他長篇宏論,侃侃而談,講得不慌不 忙,也講得淋灕盡至。 坐在允祥身邊的十四爺允示題,今天心裡頭真是百味俱全。他怎麼也不能 相信,上天竟會讓這個瑣碎、刻薄而又事事計較的人當上皇帝!再想到被他奪 走的喬引娣,他心裡更如刀剜一樣的難受。但他又想到,三哥這些天來勸他要 靜觀待變的那些話,三哥說,看來,老八是一定要有所行動了。他這次召諸王 進京,就是要破釜沉舟,恢復八王議政制度,三哥勸允示題要謹慎一些,寧作 漁翁,也不為鶴蚌。允示題聽了三哥的話,悄悄地舒了一口氣,等著八哥出來 發難! 雍正還在上邊不停地說著:「剛才說的都是政務上的事情,政務上大家都 出了大力。就像鄂爾泰、李衛和田文鏡他們,不避嫌怨,推行朕的新政,集『 公忠』於一身,更是卓有功效。朕以為他們三人,堪稱雍朝的三大模範。奉天 的諸位王爺也參加了今天的朝會,等這裡一完,朕就要和你們共商旗務和旗政 的事。你們今天來,無非是聽聽而已,其他的官員們若有什麼要說的話,只管 大膽說出來,言者無罪,朕相信自己還是能聽得進去忠言的,就是說錯了,也 不會獲罪,因為你是在朝會上說的嘛,假如現在不說,專門等到會後去到處散 佈流言蜚語,那朕可就要以欺君之罪來辦他了。」 沒有人說話,殿堂裡靜得可怕。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九十九回 鬧金殿王爺撕破臉 抗權貴小吏進直言 雍正見他們全都一言不發,他正要再說話,可就在這時,忽然從班部裡閃 出一個人來,大聲地說:「臣有本要啟奏萬歲!」 大殿上的人全都吃了一驚,啊,誰這樣大膽,敢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 作這種仗馬之鳴? 雍正向下看了看,問道:「剛才是誰在說話?」 「臣刑部員外郎陳學海。」 「你有什麼事要奏呀?」雍正和藹可親地問。 「臣要參奏田文鏡,他是奸佞小人,不是模範總督!」 允祀剛才一聽雍正說王爺們『只是聽聽而已』,已經準備要打退堂鼓了。 現在聽到有人出來發難,而且這個人還不是他事先安排好了的勒豐,他的勁頭 又來了。好,陳學海真是個好樣的,他敢帶這個頭,就會有人附和。看吧,好 戲就要開場了! 陳學海公然聲稱要參奏田文鏡,讓雍正皇帝感到意外,也覺得為難。他平 靜而又微帶壓力地說:「好,你敢參奏田文鏡,很好嘛!不過你且等一下,等 朕把話說完你再參他也不遲。朕剛才已經說過了,如今是雍正新政要付諸實施 的時候,舉凡文武大臣,都應該一心一德,同心協力地辦好差使,促使新政能 順利推行。朕早在即位之初,就頒布了詔旨,也曾多次面諭諸王和大臣們,要 以『朋黨』為戒。朕曾經親自書寫了『朋黨論』,以警世人。聖祖皇帝在世時 ,就再三訓誨群臣:要顧大局,顧社稷,不要互相攻訐,更不要結黨。今日舊 話重提,就是因為朋黨之風還遠遠沒有除盡!有的人,看到是自己一黨的,不 管他幹了什麼都要出面維護;而只要他不是一黨的,哪怕他幹得再好,也要群 起而攻之,這樣一來,豈不是把臣工吏員的升降榮辱和『朋黨』連在一起了嗎 ?如此下去,君父呢?國法呢?民心呢?社稷呢?一切的一切他們都聽而不聞 ,置之不顧了!所以,朕才一再告誡大家,必須常常自省自問,不要陽奉陰違 ,不要欺君罔上,不要悻理違天,更不要肆無忌憚。或許有人會心存僥幸,以 『罪不加眾』來自欺欺人。要知道,朕雖然一向寬大為懷,怎奈上頭還有天理 在呢!朕聽你剛才所言,指的是田文鏡的私德,朕問的是國政大計,在這方面 ,你有什麼看法呀?」 這哪裡是在徵詢建議?哪裡是在求賢求諫?陳學海才剛剛開口,皇上就說 了這麼一大套,分明是不讓人說話嘛!可是,今天的這個朝會,不但是皇上費 了很大精力籌備起來的,也是在八爺允祀他們的逼迫之下召集的,來這裡與會 的人中,對雍正的所謂「新政」,對他的所謂「改革」,並不是全都贊成和擁 護的,至於要借這個場合鬧出點事來的,那就更是大有人在了。皇上的話剛住 口,就又跳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奴才勒豐也有要奏的事!」 雍正抬頭看了看他說:「那好吧,你也跪到前邊來。」 「扎!」 就在勒豐朝前走著的時候,陳學海搶先說話了:「皇上,臣不明白,私德 不淑,何來的公義?求皇上聖聰明查。田文鏡在河南墾荒,鬧得饑民四處流散 ;他實行官紳一體當差,已引起士子們的恐慌,也有將要罷考的徵兆。河南官 場裡有句口號說:『田大人,如虎狼,強徵賦,硬開荒。小戶走四方,大戶心 惶惶』。這樣的一個應該投之豺虎的酷吏,如何能當得起天下之表率,被聖上 封之為『模範』?」 勒豐也膝行一步來到前邊說:「陳學海所說,句句是實。奴才的湖廣與河 南是近鄰,知道那裡的情形。奴才曾向皇上奏本說了外省饑民流入湖廣的事, 並奉旨在漢陽三鎮開設粥廠。據奴才親自查訪,這些饑民中十個有九個都是河 南人。田文鏡去年向朝廷報的是『豐收』,而且還有嘉禾祥瑞為憑,他這樣做 法,難逃欺君之罪!」 田文鏡一向不得人心,這是大家早就知道了的事情,此刻,有人看見這第 一炮打響了,就也躍躍欲試地想也來參奏田文鏡。張廷玉當了幾十年宰相,還 從來沒遇上這種情形,他看看身邊坐著的允祀,見他不動聲色地坐著,一言不 語地瞧著事態的發展,也不知他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再回頭看看雍正皇上, 見他也是不聲不響地坐著,似乎對眼前出現的事情並不感到意外。張廷玉的心 裡有點發毛,他悄悄地站起身來,背著手,目光卻向全場不住地掃視,他是老 相爺呀,這朝廷裡有多少人是他的門生故舊啊!雖然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已是方 面大員了,但一瞧見張廷玉那尖銳的目光,還是不由得心裡一沉,本來馬上就 要大亂的會場,變得安靜了。 允祀和允示唐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心領神會,知道現在是到了 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了,只要能從田文鏡的事上撕開了一條口子,就能把雍正整 得六神無主,甚至栽了下來!他的什麼「新政」,本來就不得人心,假如有人 再提出「八王議政」的口號來,豈不是會鬧得大家蜂擁而起?在眾怒難犯的當 口,不怕他雍正不服軟,接下來會是什麼樣子,他們倆連想都不敢去想。那將 是多麼令人開懷,令人心花怒放的事啊!允祀咬緊了牙根,兩隻攥著椅子靠背 的手裡全都是汗。他把心一橫,仇恨的目光直射雍正,輕輕地咳了一聲。早就 心癢難耐的永信王聽到了這個「信號」,便率先站了出來,大聲說道:「臣王 有本要奏!」 雍正聽見這一聲,把臉轉了過來,盯住永信王看了很久才說:「啊?怎麼 你也想出面了?那你就跪到前邊。你們一個一個地說,把心裡想的全都倒出來 吧!」 永信在一剎那間似乎是有點膽怯,但話既然已經出口,也就沒了餘地,他 只好走上前去,在御座下邊跪了下來。果親王誠信,簡親王勒布托看到了這勢 頭,也都一齊站起身來說:「臣王等也有本要奏!」 張廷玉一見這形勢來得不善,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會場,現在又開始亂了 起來。他站起來俯身對雍正說:「皇上,朝會是有制度的,只能一個個地說, 怎麼能這麼多人都上來呢?再說,都要說話,皇上又怎麼能聽得清楚呢?」 一句話提醒了雍正,他也立刻感到了危險正在向自己逼近。他的腦子裡「 嗡」地一聲,血也馬上就湧到了臉上。他小聲地對張廷玉說:「你說的很是, 朕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方苞見此情景,不言聲地站起來走到允祥身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允祥 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允示題說了聲:「方便。」便起身離座來到大殿門口。正好 圖裡琛得到消息,正向這邊跑來,他急急地問:「十三爺,聽說裡頭鬧起來了 ?」 「你火速給我調來一棚御林軍來!」 「扎!」 「慢!」允祥眼裡閃著兇光,狠狠地,也是一字一板地說:「聽我的號令 ,我叫你拿誰,你就給我立刻抓起他來,不要犯嘀咕!」 「扎!奴才明白了。」 等允祥回到殿裡時,這裡早就亂成了一團,允祀也已經撕下面具親自出馬 了,他用手戟指著張廷玉大聲地喝斥著:「張廷玉,你想要挾權亂政嗎?皇上 說過了,今日是言者無罪,你為什麼說十四爺和三爺身子欠安,要讓他們回府 去?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嗎?充其量,你不過是我們滿人的一條狗罷了,跟上 了一個主子就有了這副嘴臉?」 雍正在御座上怒聲說道:「廉親王,你犯了瘋病嗎?張廷玉乃是先帝駕下 老臣,也是從先帝至今的社稷干城!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滿漢還有分別似的 ,是這樣的嗎?」 永信蠻聲大叫:「萬歲,滿漢怎麼就沒有分別?列祖列宗的八旗議政裡頭 有漢人嗎?」 果親王誠諾立即響應:「對!東王說得對!八旗議政有什麼不好?就請皇 上現在給我們說清楚了。」 簡親玉勒布托捋著大鬍子連連點頭:「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呀,這件 事不說說清楚怎麼能行呢?」 滿殿的大臣們見此情景,一個個全都嚇壞了。他們木雕泥塑似的僵跪在地 ,眼睜睜地看著諸王與皇上鬥口,誰也不敢說話。雍正早就氣得臉色蒼白了, 他拍案而起厲聲問道:「你們就是這樣和朕說話的嗎?還有沒有君臣名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禮部的一名小官吏站起身來,只見他竟自走到 允祿面前說:「王爺,剛才萬歲已經明令,說旗務的事情要另行安排。請十六 爺下令,讓諸位王爺遵從聖命。」 允祿還沒有醒過神來,允祀就厲聲問他:「你是什麼人?」 「回王爺,臣乃內務府筆帖式俞鴻圖。」 「你是六品官?」 「不,是七品。」 「哈哈哈哈……」允祀仰天狂笑,「在這雍正皇帝的廟堂之上,可真是乾 坤倒置了!一個六品小吏,也敢在這裡跳踉行威嗎?滾開!」 俞鴻圖卻沒有被八王爺的氣勢嚇倒,他朗聲說道:「八爺,我雖是奉旨整 頓旗務的小吏,可也是跟著十六爺辦差的官員,何況今日的朝會上,皇上並沒 有說不準幾品以下的官員說話,有人要違旨行事,我請莊親王本主出來說話, 有什麼不對之處?」這幾句話說得堂堂正正,連慣於找事尋釁的八爺允祀也被 問了個大窩脖,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 雍正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群微末小吏中,竟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來,把囂張 一時的老八整了個烏眼青。他用賞識的眼光盯著這個貌不出眾的人看了好久, 才突然說:「俞鴻圖,朕將你調歸都察院,晉封你為御史!你現在不是『小吏 』了,有什麼話,就放膽地講吧!」 允祿此刻也迷糊過來了,說:「鴻圖,你有什麼建議,只管說出來吧。」 俞鴻圖不慌不忙地說:「還是要按皇上的旨意辦事,把旗務與政務分開。 請眾位王爺安坐觀禮,就是有什麼要說的話,也請稍安勿躁,皇上是主子,皇 上要聽誰的建議,自有皇上安排。像現在這樣,大殿裡眾說不一,各說各的, 豈不要亂了會場嗎?」 允祿心裡已經整理出來了頭緒,他站起身來向諸位王爺一躬說道:「請王 爺們遵守朝廷規矩,安心坐下來聽會。」 永信冷笑一聲說:「方才萬歲不是說過了,八王議政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嘛。我們本著祖宗的家法說事,也並沒有出格呀?莊親王,你何必定要攔著我 們呢?」 允祿懇切地說:「整頓旗務只是雍正新政裡的一條,並不是不議。皇上已 經作了安排,我們就應該遵旨辦理才對。」 允祀見永信說不過允祿,就馬上出來聲援:「遵旨辦理?皇上剛才說過了 『言者無罪』的話嘛。既然這大殿裡掛著『正大光明』的牌匾,為什麼不能讓 大家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又何必再另外去找時辰?」 俞鴻圖抗聲說道:「八王爺請注意,皇上並沒有說諸位有罪。至於你們的 所作所為是否光明正大,你們自己心裡清楚,天下的臣子們也都在看著哪!」 一句話惹翻了允祀,他一拍几案厲聲喝道:「你狂妄!我府裡的三等奴才 也比你大些,你竟敢這樣地和王爺們頂嘴嗎?」 俞鴻圖寸步不讓:「請八爺留意,這裡是萬歲爺的朝堂,而不是八爺的王 府!我俞鴻圖雖然官職微末,但我卻是朝廷命官,而不是您八王府的奴才。八 王議政已經廢止了七十多年,那是聖祖爺廢了的,難道你敢說聖祖皇帝也有錯 嗎?八爺你今天口口聲聲說要實行『八旗議政』,請問:上三旗的旗主是誰? 下五旗的旗主又是怎樣詔革?您管的是哪一旗,您旗下的佐領、參領、牛錄, 包衣都是誰,他們又在哪裡辦差?哼哼,除了我們內務府,大概這裡所有的人 都難以說清!八爺,雖然我在您面前無禮,可我卻沒有犯上作亂的心。若論這 個『禮』字,是您和諸位王爺先在君前不遵禮節,也是您在皇上面前無禮地大 聲喝斥廷臣的。」 允祥聽到這裡,他那一顆懸得高高的心,終於放下來了。剛才變起倉促, 他最怕的是圖裡琛調兵進來之前,這裡就鬧出了大亂子。儘管他相信圖裡琛的 手段,也知道他一定能把亂子鎮壓下去。可這裡是堂堂中樞重地,是至高無上 的廟堂啊!在這裡輕易抓人、拿人甚至殺人,畢竟不是件小事。而且一旦鬧起 來,又該怎樣善後呢?這個俞鴻圖拼著自己性命這樣一攪和,就為下一步爭得 了時間,也爭得了主動,他真是功不可沒呀!這時,他回頭一看,圖裡琛戎裝 佩劍已經走到了殿門口,他的心裡感到一寬,忙起身走到雍正座前,在他的耳 邊悄悄地說了些什麼,然後恭身卻步退了下來。 雍正的臉色已經氣得蒼白如紙了,他以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說道:「請諸 臣工們退出天街以外去候旨,既然有人非要在這時談『八王議政』,那就等議 決之後再召你們重新進來。」他把手一擺,「你們暫且跪安吧。」 皇上已經下了命令,按說大家都該立即遵從才是,可是,滿殿的大臣們全 都傻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了。張廷玉的臉色帶出了不快,鄂爾泰這個新進的軍 機大臣怒聲說道:「怎麼,你們都沒有聽見嗎?還不快點謝恩退下!」 「謝恩……」 眾文武官員們參差不齊地說了一聲,腳步雜沓地退了下去。走到乾清宮門 外,他們這才驚異地發現,一千多名御林軍正荷戈持槍,殺氣騰騰地聚集在東 西配殿兩側,不禁都在心裡叫了一聲:好險哪!假如剛才朝廷上一句話說得不 合,動起刀槍來,我們的小命還會保得住嗎?快走,快走吧,這裡不是我們傻 站的地方! 大殿裡只剩下了雍正皇帝和方苞、允祥、張廷玉、鄂爾泰、允祿、弘時等 一方;當然,也還有允祀、允示唐、允示題和都羅、永信、誠諾、勒布托他們 另一方。看著群臣們紛紛退出殿堂,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多年的仇隙、怨恨、 不滿和疑懼,全要在這個場合裡見出分曉,也全要在今天作出決定。昨天,不 ,半個時辰之前,他們還帶著假裝出來的微笑,握手言歡,親切交談,好像一 家人似的;可現在,雙方都已經撕破了偽裝,也撕破了面皮,要為了那個高高 在上的龍椅,而一搏生死存亡了。雍正一方,當然想趁此久等不遇的良機,把 對手徹底地消滅淨盡,讓雍正的皇朝能順利地渡過這次難關,並從此一帆風順 地開創他心目中的事業;可另一方又豈肯甘心服輸?這是他們最後的一次較量 了。以前他們每次都是以如意的算盤開始,又以再一次的失敗告終。這次他們 再也不能容讓了,他們正在聚集著力量,準備作最後的一拼,哪怕是拼個魚死 網破,從此壞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一百回 抗皇命紛紛落馬下 訓無知諄諄訴心曲 雍正見俞鴻圖走也不是,留也不好的那惶惶然無所適從的樣子,他在心中 笑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微末小吏,竟有這麼大的本領,挽既倒於狂瀾,這樣 的人被埋沒掉,真是太可惜了!朕假如早一天發現了他,絕不會讓他屈就內務 府的一個小小官吏的。他看了一眼這個立了大功的人說:「俞鴻圖,你的話還 沒有說完,怎麼能和大家一齊走呢?回來,回來,把你想說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吧。」 「扎!」俞鴻圖痛快地答應一聲,就要繼續說話。可是,在一旁坐著的十 四爺允示題不幹了:「慢!俞鴻圖不過是一個撮爾小吏,能值得皇上把他看得 比王爺們還重嗎?我也有話,我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呢!」 趁著允祀他們尋釁鬧事的由頭,允示題也跳了出來向雍正發難。他不讓那 個內務府的俞鴻圖說話,而是搶先訴起了心裡的怨恨:「皇上,我也還有話沒 來得及說呢?你能開開恩容許我說話嗎?你有這個膽量敢讓我把心裡的話全都 倒出來嗎?你能擔保殿外站著的侍衛們不對我們下毒手嗎?如果你能讓我們說 話,並且真地作到了言者無罪,你才能算得起是個皇帝,是個立得住,站得穩 的皇帝!」他略微停了一下,見雍正沒有制止,便說起了壓在心底的牢騷,「 今天,這裡議會的是政務,你們說的那些個事情,什麼『火耗』呀,『官紳一 體當差』呀,都與我無關,我也不想當這個鳥『議政王』,我只是憋氣!我想 問問皇上,我究竟犯了什麼法,你就把我囚在東陵?讓我過著人不人,鬼不鬼 ,死不死,活不活的日子,連個身邊的人都保不住?我沒有在西海打了勝仗嗎 ?我不是萬歲您的同胞兄弟嗎?說實話,我聽了十六弟的勸告,今天本來是不 想開口的,可是,那麼多的官員們對你的『新政』不滿,難道你就不該聽從一 下民意嗎?」 坐在一旁的方苞,一眼就看出這次十四爺也要出來和皇上叫陣了。在他的 身後,還站著允祀哥幾個和東來的諸位王爺,絕不能讓他們佔了先,更不能讓 允示題得了理!他出來說話了:「十四爺您說到了『民意』,我倒想問一下十 四爺,您知道『民意』該怎麼講嗎?您過去曾管過兵部,又曾經出兵放馬,回 來後又在東陵讀書。這些年來,您一直是深居簡出、養尊處優的金枝玉葉,您 知道一郡之內有多少田地嗎?這些田地裡頭大業主佔了多少,小業主又佔了幾 成?您知道平常人們說的那個『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都是從哪裡得來 的嗎?前明滅亡,李自成革命,全是因為土地兼併過甚,官員貪墨無度才引發 的!十四爺呀,我勸您好好地想一下,您不懂的地方還多著呢?不要只是抓住 了一點,或者看到了一件事情,就信口開河地說三道四。天下之大,要作的事 情有多難,您也要思量一下才對啊!」 鄂爾泰剛調到軍機處來,對於全局的形勢還不很瞭解,但十四爺他卻是熟 悉的。方苞剛剛住口,他就朗聲接著說:「先帝爺駕崩,十四爺大鬧靈堂;太 后病重時,十四爺侍疾又言語不慎,這難道都可以說是無罪的嗎?若是平常人 ,早就發往刑部去論罪了,可是只因十四爺是皇上的胞弟,皇上才念及兄弟情 分,不予深究,僅僅削去王爵,請十四爺守陵讀書,這一片保全撫愛之心,十 四爺為什麼就不能體貼呢?汪景祺和蔡懷璽等人相互勾結,圖謀要劫持十四爺 參與作逆造反,萬歲除首惡之外,一概不間,而只是將他們從十四爺身邊遣散 ,這不是法外施恩,又是什麼?十四爺,您平心靜氣地好好想想,主子還有哪 一點不是仁至義盡?」 允祀一看,好嘛,方苞和這個鄂爾泰都這樣地能說會道,一番話竟把允示 題問了個臉紅脖子粗,張口結舌地答不上來了,他的心裡這個急呀。平日裡他 雖然也恨允示題不肯與自己通力合作,但眼下已到了節骨眼上,他卻不能不出 來幫允示題一把了。他一改平日那溫文爾雅的風度,大大咧咧地蹺起二郎腿來 怒聲喝道:「十四爺正在和皇上說話,你們插的什麼嘴?」 朝臣們全都退出去了,雍正的心裡早就平靜了下來。他不急不躁地說:「 朕早就說過,今日是言者無罪嘛,允示題你何必這樣浮躁呢?」他的聲調並不 很高,但話音卻特別的刁蠻,「你們不就是因為喬引娣的事,想說朕是個『淫 暴昏君』嗎?回頭你們可以去見見她,問一問朕是否對她有非禮之事。不過, 話又說回來,朕看你們今天這樣不顧身家性命的鬧法,恐怕還不是為了喬引娣 ,大概還是要弄那個『八王議政』的吧?朕告訴你們,不要再搞那些個玄虛了 ,還是開門見山地談更好一些。」 允示題咬著下嘴唇惡狠狠地看著雍正,過了好半天才說:「就算是要八旗 議政又怎樣?那是列祖列宗的舊制,我們在朝會上光明正大地提出來,也說不 上是犯上作亂!皇上,你不是也有旨意,說『八王議政』也不是不能提的嗎? 」 「朕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說過這樣的話?」 「你問問允祿。」 這次該著雍正吃驚了,他帶著狐疑的眼神盯著允祿問:「老十六,朕一向 知道你是最老實的,想不到你竟然敢矯詔亂政。嗯?」 允祿嚇得撲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他多麼想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說這是弘 時說的話,而他自己從來就沒有說過呀!可是,他一瞧弘時那兇狠的眼神,又 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人家是皇子,是阿哥,皇上能信得過他允祿嗎?他 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啊……是,是三貝勒……他說的……說這是皇上的意思 ……」 雍正只覺得渾身一顫,掉過頭去又盯上了弘時。弘時怎麼能不害怕?他連 忙跪了下去顫聲說道:「阿瑪知道,兒子最是膽小,怎麼敢編造聖意害國亂政 呢?想必是十六叔聽錯了。兒子的原話是,八王議政的事,皇上自有安排,議 政議的就是旗政,兒子這話和皇上今天說的是完全一樣的呀!」 「嗯?!」 別看允祿平日裡不大管事,可他心裡清楚著呢。弘時一改口,他馬上就意 識到了災難即將臨頭。自己怎麼能和弘時這位皇阿哥作對呢?昨晚上他們在一 起說的話,是無法對證的,要硬說是弘時對自己說了謊言,說不定更要倒霉。 他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叩著頭說:「臣弟這會兒實在是記不清了……皇上 知道,臣弟是出了名的十六聾,也許是我把三貝勒的話聽錯了……」 雍正勃然大怒:「好,你錯得好!」他快步向著允祿走去。張廷玉嚇了一 跳,以為皇上要踢允祿一腳的。可是,走到半路,雍正卻又忍住了。只聽他冷 笑一聲說:「這件事,是朕自己糊塗了,不該用你這聾子來辦事!削去你的王 爵,你回家去閉門思過吧。滾!」 允祿的眼裡飽含淚水,十分委屈地看了一眼雍正,叩著頭說道:「是…… 」他爬起身來退出去了。 圖裡琛正好在這時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退下去的允祿,卻沒敢和他說話 ,徑直走到皇上身前跪下奏道:「禮部剛才派人進來讓奴才代奏說,文武百官 已經遵旨在午門前接班跪候,請示主子有什麼旨意?」 雍正滿意地看了一眼全身戎裝的圖裡琛說:「叫他們等著!等會兒朕還有 旨意。告訴各部尚書,有私議國家大政者,休怪朕今天要開殺戒!」 「扎!」 雍正的眼睛裡閃著陰狠的光,突然轉過身來格格地一笑說道:「朕即位之 初就曾經說過,朕無意來做這個皇帝,但聖祖既然把皇權交給了朕,朕也只好 勉力地做好這件苦差使。聖祖德近三王,功過五帝,就是廢除八王議政,也是 在他老人家手裡發生的事,你們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中,突然發難,要求恢復八 王議政制度。朕現在要問你們一句,是聖祖當年措置失誤呢,還是朕有什麼失 德的地方?你們之中,要是誰想來當當這個皇帝,就不妨站出來直說!」 自從朝臣們被攆出了乾清官,退到午門外邊起,允祀的心裡就覺得忐忑不 安。平常日子裡,他們在自己的府邸裡密議的時候,大家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就是雍正的無能,是雍正的不堪一擊。但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也感覺到掌握中央大權後有多麼大的權威,指揮起來又是多麼的容易!從敞 開的乾清官殿門口向外看去,黑鴉鴉集中起來的御林軍,早已像銅牆鐵壁樣地 站在那裡,整裝待命了。他知道,如今是大勢已去,打心底泛起一陣悲涼的嘆 息。他強忍著又驚又恐的心境,叩頭說道:「萬歲的這番話,做臣子的如何能 夠擔當得起?臣等並沒有自外於朝廷的心,更不敢作亂造逆。八王議政乃是祖 制,就是永信、誠諾他們也無非是想出來為國效力,輔佐皇上治理天下,臣弟 擔保他們誰也沒有異樣的心思。」 雍正沒有理會他的話,卻笑著對睿親王都羅說:「睿親王請起身說話。朕 很高興你沒有和他們摻和在一起。」 允示唐聽出來雍正的話意了,眼看著形勢急轉直下,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 。他覺得八哥剛才的話說得太軟弱了,就是上了刀俎的魚,還要蹦達幾下呢, 何況面對宿仇死敵?他站起來抗聲說道:「萬歲既然是這樣說了,臣弟還有話 要說!睿親王入京,和其他親王們一樣,我們在一起議了整頓旗務的綱目,也 一起談了八王議政,並沒有人暗地裡另起爐灶啊!不知萬歲說的這個『他們』 指的是誰?也不知萬歲所謂的『摻和』,又意在什麼?」 允示唐的話一出口,允祀就意識到自己的失策了。「服軟」就是「理屈」 嘛!他馬上又說:「別說我們沒有私地裡陰謀,就是說了些什麼,萬歲也大可 不必這樣講話。皇上若無失政之處,何必要如此堵塞言路?皇上若是有失政之 處,又何必拒諫飾非?」 雍正冷笑一聲:「,朕堵塞了你們的言路了嗎?你有什麼話,想說朕有何 失德之處,不妨明言嘛。」 一句話又把兩人說悶了。允示題看到這情景,在一旁大聲說:「田文鏡明 明是個小人,是個敲剝聚斂的酷吏,河南官民人等,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皇上你卻樹他為『模範』,對他任用不疑,這難道不是失德嗎?」 「你身在東陵,他是小人,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剛才眾位大臣們說的。我覺得他們說得有理!」 「有理?有什麼理?你有的是大業主,大豪紳的理!」雍正厲聲駁斥說。 「皇上難道要殺富濟貧?」 「哈哈哈哈……」雍正皇上仰天大笑:「說得好!但朕不是要殺誰濟誰, 朕是要鏟除亂根,創一代清平之世!」突然,他止住了笑聲,急促地在大殿裡 走來走去,臉色也漲得通紅。他似乎是對別人,又似乎是對自己說:「朕就是 這樣的皇帝,朕就是這樣的漢子!父皇既然把這萬里山河交付給朕,朕就要把 它治理得固若金湯!誰阻了朕的志向,朕就對他毫不留情!」他轉臉向殿外高 喊一聲:「圖裡琛!」 圖裡琛就在殿外簷下,聽見雍正召喚,他一步跨進殿來,「叭」的打了個 千兒:「奴才恭聽主子吩咐。」 雍正面冷似鐵地說:「你八爺、九爺和十四爺今天累了。由你帶步兵統領 衙門的兵士們護送他們回府。」 「奴才遵旨!」他站起身來向外一招手,立刻就進來四名千總,向雍正行 了軍禮,肅立一旁看著圖裡琛。圖裡琛腳下馬刺踩得金磚地吱吱作響,直向允 祀等人走了過去。打了個千兒說:「八爺、九爺、十四爺,奴才奉旨送你們回 去。」 允祀霍地站起身來說:「無非一死而已!老九,老十四,不要裝膿包,也 不要再去求他!」他轉身向雍正一揖道:「皇上四哥,兄弟我等你來殺我哪! 」說罷昂然向殿外走去。允示唐也是一揖,只有允示題更是格外不同,他站起 身來,用極其輕蔑的眼光瞧了一下雍正,「哼!」了一聲便離開了這座高大宏 偉的乾清宮。 雍正的臉色突然變得血一樣的紅,他對著傻坐在那裡的幾位王爺也是「哼 !」了一聲,便回到御案前坐了下來。他提起筆來,似乎是想寫點什麼。可是 ,不小心,硃砂蘸得太飽了,還沒有下筆,就滴了兩滴,而且還正滴在明發的 詔紙上。那血紅的顏色十分注目,讓他也吃了一驚,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一樣, 呆坐在那裡不動了。張廷玉知道皇上這是在想著怎樣處置這些「鐵帽子」王爺 ,他倒是很願意借這個機會,壓一壓他們的囂張氣焰,便假裝沒有看見。可是 ,鄂爾泰卻深知這事情的重大。本來,滿洲的旗人們就對皇上不滿了,自從整 頓旗務以來,每天都有西林覺羅本家到他府上去哭叫,有的人甚至質問他「皇 上還要不要我們這些滿人了」?如果照今天這些旗主們的所作所為,發到部裡 ,至少也得問一個「斬監候」!可是,那樣一來,不但旗務整頓變成了一句空 話,就連奉天也要受到極大的震動,說不定連蒙古諸王,也都要被株連。滿蒙 是大清的國本所在呀,一旦亂了起來,那大清豈不要崩潰了嗎?他上前一步來 到皇上身邊,躬身小心地說:「皇上,當天命六年時,太祖武皇帝曾與諸王對 天焚香共同祈禱說:『吾子孫中若有不善者,天可滅之,勿刑傷,勿開殺戮之 端』。這些話尤在耳邊,請皇上留意。」 「唔?」雍正的精神好像有點恍惚,他抬起頭來,卻正好看見了牆上的那 個條幅:「戒急用忍」,這正是康熙皇帝親手寫給他的座右銘。他的心漸漸地 平靜了下來,踱到屏風前邊,眼睜睜地看著諸王問:「爾等知罪嗎?」 「知……知罪!」 「既然知罪,朕就不再加罪了。朕說一句誅心的話,你們現在只是『畏罰 』,卻並不真正知罪。朕治理天下,遵循的其實只有兩個字:一是孝,二是誠 。就誠而言,上對天地,下對四方,御群臣,臨萬民,都出自本性,沒有半點 的虛偽矯揉。這上邊還應該有個內外之別,要分而待之。朕對待天下臣民,猶 如光風霽月,恩惠是人人均等的;但對滿人,則又如一家子弟,有著骨肉的深 情和滿懷的摯愛。正因期之愈高,所以也求之愈苛,完全是一片恨鐵不成鋼的 心情。你們今天跟著他們胡鬧,是讓別人當了炮筒子使呀,這就是不誠,也是 對朕的不敬!再一點,你們身處奉天,管的事不出滿旗滿人,受人的挑撥,也 想來分一份皇權。朕問,你們懂不懂治理天下的道理?你們知不知道,如今的 形勢早就不是開國之初了,漢人們比我們滿人多著上百倍呀!如今各部官員中 滿漢各佔一半,就有人怨聲載道了,還能再架住你們這樣胡鬧?馬上可以得天 下,但馬上卻不能治天下,連這點普通的道理你們都不懂,還要跟著允祀他們 鬧事,朕若想發落你們,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一百零一回 講古說史教訓王爺 稱豬叫狗辱及祖宗 「臣……懂了。」 「不,你們一點也不懂。比如說,八王議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知道嗎 ?」 幾個王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卻還是一個勁兒地在地上叩頭:「臣等真 的不知……」 雍正一拍几案:「連這個都不懂,還跟著瞎鬧騰?哼,你們死了這個心吧 !」他這話是生著氣說出來的。其實八王議政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連他自己也 是稀裡糊塗的。但他畢竟是皇上,他的話就是命令。他回頭對俞鴻圖說:「鴻 圖,你上來,將這八王議政的事和他們說一遍,讓他們也長長見識。」 「扎!」 俞鴻圖是今天的朝會上唯一得到彩頭的人,他心裡那份高興勁兒就別提了 ,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出來。因為他怕興奮得過了頭,就會立刻引起在場眾人的 反感。一聽皇上要他說一下八旗議政的歷史,他便極其瀟灑地叩了一個頭,又 莊重肅穆地開口了:「臣奉旨參與整頓旗務的差使,自然要細心準確地通曉《 八旗通誌》。據臣所知,已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裡、鴉希詔、庫裡纏、厄 格腥格、希福等五臣,帶著誓書,與喀爾喀部五衛王共謀聯合反明。所以最初 時,並不是八王,而是叫『十固山執政王』。 「到了天命六年,也就是鄂爾泰剛才所說的盟誓這一年,情形又是一變。 參與盟誓的並沒有衛王,也沒有喀爾喀諸王。當時參加的有四大貝勒代善、阿 敏、蒙古兒泰、皇太極和格壘、跡爾哈郎、阿吉格以及岳托四位王爺--這就 是所謂的『八王議政』。 「但自此以後有了大事具名議政的,卻又不一定是這八個人。太祖遺囑中 說的各主一旗的,像多爾袞、多鋒,都不在八王之內,其餘的和碩貝勒也是隨 時更定的。直到聖祖手裡,這八旗議政的制度,雖然名義上還存在,但已經很 少有人能確認『八王議政』是指的哪八位王爺了。」 俞鴻圖果然是十分瞭解國故,因此把從這兒往後的歷次會議,哪次是哪幾 個王爺參政,哪幾個王爺又因為什麼原因沒有參加,說得周詳之極。這樣一算 之下,竟沒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議政。他接著又敘述了太祖殺速爾哈赤父子, 世祖殺肅親王豪格,罷黜睿親王多爾袞一門的前後原由。他心思靈動,又口才 極好,將伏法諸王的情形,描繪得如在眼前。俞鴻圖越說越精神,越說越有神 采,他長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詞地說著:「正是因為八王議政從來也不能事與 權統一,而且最容易使人臣們不尊皇帝而覬覷大位,順治爺當時一攬上三旗之 權於天子;康熙爺又將旗營、漢軍營編歸兵部,由國家統一提調。所以,七十 年間,愈是皇權統一,就愈是國家大治,旗主們也得以樂享太平盛世之福。三 藩之亂,中央大權所及之處,才可能只有叛官而無叛兵,唯有尼布爾王子悍然 稱兵作亂,而又被上將軍圖海和周培公十二天就掃平者,恰恰就是他們統帥的 都是八旗舊人!假如聖祖當年因循祖制,八旗各自為政,吳三桂禍亂十一省, 豈能輕易就範?即使沒有三藩之亂,西晉之八王亂政也足以引為殷鑒。同室操 戈,箕豆相煎,不但無今日之大治,諸王又何得安坐盛京血食一方,傳之子孫 而不替呢?」俞鴻圖辭色嚴厲,侃侃而談,口說手比,至此才突然煞住,真有 擲地有聲的氣勢。他向雍正叩了一個頭說:「稟皇上,臣已奏完。」 雍正十分欣賞地看了一下俞鴻圖對諸王說:「俞鴻圖今天講的這些,你們 要當成功課,下去後再好好複習。溫故而知新,這才能本份一些。八旗干政, 其弊端不可勝言!但你們只是無知,作孽的卻是允祀、允示唐和允示題他們, 還有一個允示我,現在正住在張家口外。你們借他們的勢,他們借你們的力, 叵測之心難告天下臣民!念你們祖上的功業,朕就不打算對你們加以懲處了。 但自今日起,哪一個再敢冒險犯難,與當政人相互勾結圖謀不軌者,朕定取他 的首級示懲天下!現在,你們都退出乾清門外候旨去吧!」 四個王爺磕頭謝恩,站起身來,揉著跪得發酸疼痛的雙腿,趔趔趄趄地走 向殿外。雍正突然叫了一聲:「睿親王回來!」 都羅嚇得渾身打了個機靈,迅速轉回身來,重新跪下叩頭說:「臣王敬聽 皇上教訓。」 雍正卻溫存地笑著說:「你不要害怕。他們三王進京,是兩個肩膀抬著一 個嘴,成心與朕打擂台來的,也是一心要跟著允祀他們撈好處的。你和他們不 一樣,弘時向朕遞了你呈進來的貢物單子,還很替你說了一些好話。朕貴為天 子,富有四海,本來是不希罕你這麼點貢物的。朕取的是你這點兒心,要的就 是你這一片忠誠的心意。多爾袞老王爺要見到你今天的情形,也可以含笑九泉 了。」 都羅激動得淚水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也 !但臣王所居身份,與諸王大不相同。所以,剛才不宜出面與諸王爭執,求皇 上明鑒。」 「當然,當然,朕心裡頭明白著呢!你剛才若是出頭站在朕這邊,外人就 一定會說是我們滿人之間起了內訌。你也是信得過朕才這樣處置的嘛,朕心裡 很是欣慰。你現在已經是世襲罔替的親王了,有無上的爵位,朕也確實無可封 賞了。弘時,你替朕記檔:睿親王的王冠之上,可再加一顆東珠,並用紅絨結 頂。除了你現在的世子之外,你自己再從兒子裡頭挑選一個出來,由朕封為郡 王!」 弘時答應一聲:「是。」他剛才還滿腹狐疑,怕雍正怪罪他,現在他的心 才算放下了。 都羅還要遜讓,雍正笑著說:」你不要推辭了,朕既然說過了,就要依此 辦理的。你應當知道,朕的獎罰都是有尺度的。你有功,朕就要獎;假如你也 像他們那樣不規矩,朕也是絕不能容忍的,你下去吧。」 都羅千恩萬謝地告辭出去了。雍正又對允祉說:「三哥,你到外頭去傳旨 ,讓乾清門外的大臣們還都回來,仍接著會議。傳完旨後,你帶上圖裡琛到老 八、老九和老十四他們那裡走一趟,告訴他們不要驚慌,但是也都要安分地在 家裡靜候處分。叫步兵統領衙門負責這幾個王府的護衛。就這樣,你去吧!」 俞鴻圖上前跪了一步說:「皇上,臣是不是也應該先下去,然後再同著大 家一同進來?」 雍正一笑說:「哦,你很懂事,說得也是正理,那你就下去吧,等會兒你 再進來好了。」 乾清門離乾清宮不過咫尺之遙,允祉剛出去不久,幾百名官員們再次來到 了這裡,他們看到,雍正高坐在須彌座上,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也不知他如今 是喜是怒還是憂;方苞和張廷玉等人也還是坐在他們原來的位子上;只有十三 爺允祥,卻換了一張安樂椅。他是久病不愈的人,能來參加這次朝會已是不易 ,大家看著他那瘦得像一把骨頭似的身子,心裡都充滿了同情和關注。他也好 像知道眾官員的心思一樣,直盯盯地看著他們走進來,直到參見皇上的「萬歲 !」聲高高響起,他才轉過臉去看著皇上。 雍正打破了殿裡十分壓抑和寂靜的氣氛,說了句:「請朱師傅還到這邊來 坐。」等朱軾重新坐下後,雍正又回過頭來對允祥說:「十三弟,朕因為你的 身子不好,才讓人搬了這安樂椅給你的。你要是覺得這樣坐著更受罪,朕讓人 給你拿個枕頭來,你乾脆躺著吧。高無庸,去,給你十三爺墊個枕頭,你想坐 就坐,想躺就躺,坐不住了還可以在殿上走動走動。這個朝會朕盡量開得短一 些,不妨事的,朕就不信難道還能再出個曹操?」 他這番話一說出口,下邊跪著的臣子們,都只覺冷徹骨髓,誰還敢再有什 麼表示? 雍正似乎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可能太重了些,便又笑著說:「你們不要害 怕,朕是不願意無事生非的,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讓朕有什麼辦法?他們這些 個王爺們,也太小看朕了,想拿朕當漢獻帝,當晉惠帝,要來個挾天子而令諸 侯,真是妄想!要知道,今日高高在上者,乃是四十年櫛風沐雨憂患王事的雍 親王!朕從荊刺叢中走來,早年就已辦老了差事,也洞悉了民情,官場裡的這 些個鬼域伎倆,哪一件能瞞得過朕的這雙老眼睛?」他口風一轉接著又說,「 但我們今天的朝會,還仍然是議大政,還是開頭時說的那個題目,也還是言者 無罪,諸臣工可以暢述己見。」 下邊的這些臣子們,哪還敢說話呀!一個個低眉攢目,大殿裡靜得可以聽 見人們的心跳聲。 雍正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大家都心存恐懼,便說:「你們不要這樣縮頭縮 腦的嘛!朕只誅那些有罪之人,只治那些心懷叵測之身,而從不以言詞加罪於 人,也從不以文字降禍於人的。」 這話說得太假了!前不久,那個有名的才子徐駿,不就是因為幾行詩作被 斬首西市了嗎?現在朝廷上還放著一個活寶錢名世,誰還敢膽大包天地出來說 話呢? 在一片死寂之中,終於雲南巡撫楊名時出來說話了。他膝行上前一步說: 「臣楊名時有本奏上,恭請皇上御覽。」一個小太監連忙走過去接下本章來, 呈到雍正案頭。 雍正知道,今天這個靜場的局面,全是剛才鬧的。其實,他的本意,只是 想痛斥幾個不識時務。反對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後就明降詔旨,把幾項大政推 行下去,也趁機堵住六部九卿妄加議論的口。允祀他們一鬧,倒讓他歪打正著 ,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過,他也知道,這樣一鬧,是不會再有人出頭說 話了。他向案頭上放著的那奏章略微瞟了一眼說:「很好。既然沒有別的異議 ,那就是大體可行。有人不是要彈劾田文鏡嗎?那只是個極其平常的事。朕這 就下詔,讓弘歷返京時順道查訪一下,他自然會秉公處置的。無論是田文鏡或 者是別的什麼人,只要不是另有圖謀,只要不是對君父心懷叵測,出於公心而 言政,說對說錯,朕都是不計較的。朕想,有些人現在就心裡有話,可是今日 被人攪了場面,你們就也有了心障,或者尚有一些話,今日不便明講的,都沒 有什麼。回去後可以寫成奏折,寫成條陳,或密折,或明發,只管奏上來,朕 自能明察洞鑒的。就是明令頒發之後,施行起來有什麼不當之處,也允許直封 奏陳。」 雍正說到這裡,知道不會再有什麼異議了,正準備宣佈散朝,坐在安樂椅 上的允祥突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想用自己的雙手勉強支撐著身子坐直了, 但手一軟,像挨了一悶棍似的,一頭倒了下去,口中鮮血狂噴而出!雍正霍地 站起了身子,用驚恐的目光直視著這位愛弟,十幾名太監也奔了過去圍住了允 祥。雍正厲聲高叫:「傳太醫,傳太醫呀!你們都是死人嗎?」 守在乾清宮外的太醫們聽到這聲招呼,連忙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大殿裡 也在一時間引起了一陣騷動。鄂爾泰大喊一聲:「都跪好了,不許亂動,也不 許交頭接耳!」 允祥終於睜開眼睛來了,他吃力地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皇帝和太監們,勉 強笑了一下說:「皇上,您知道,臣弟爭強好勝了一輩子,想不到今天卻在大 廳廣眾之下出了醜。看來,臣的大限果然是到了……聖祖……聖祖啊,臣兒就 要跟著您老人家去了……」 雍正滿臉都是淚水,他輕輕地撫著允祥的身子說:「老十三,你不要胡思 亂想。你的……壽限還長著呢!鄔先生不是說了,你能活到九十二歲嗎?你先 回去,朕要派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來為你治病。你只管放寬心吧……」 允祥淒涼地一笑說:「那我就托主子的福了……」太監再不敢遲疑,就著 那張安樂倚,抬起允祥走出了乾清宮。 雍正重新回到御座上,他背對著眾臣,好大一會兒才突然轉過身來。張廷 玉對皇上的性子摸得太熟了,知道這是他怒氣即將發作的預兆,也知道這必定 是因為允祥的突然發病才引發了皇上的心火,看著皇上滿臉都是烏雲,好像立 刻就要雷電交加的樣子,張廷玉連忙走上前去,思忖著怎樣才能解勸開這位喜 怒無常的皇帝,雍正卻已經自己開口了:「刑部的人聽著:原來決定要秋決的 犯人,除大逆十惡者應由朕特批之外,停止秋決一年,以為吾弟允祥納福。」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的眼圈裡有些發紅,眼睛直視著前方遠處,像是要穿透殿 頂直達蒼穹似的,「允祥的病,說來很簡單,他全是跟著先帝,跟著朕累倒了 的!二十年前,朝廷上下,誰不知道那個英武豪俠義薄雲天的『拼命十三郎』 啊!他現在累倒下來了,還有一個李衛,也累壞了身子。有人在明裡暗裡說田 文鏡這也不對,那也不行,可是,你們知道他的火耗只收到三錢,他推行火耗 歸公,涓滴不入私門,可他要推行官紳一體當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給朕上了 奏折說,他已經是骨瘦如柴,恐年命不久於人世,他也要累瘋了!看看他,再 想想朕,朕自己又何嘗不是每天只能睡一兩個時辰,何嘗不是已經累得支持不 住了?你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張廷玉,他是兩朝老臣了,五年,才五年多呀,他 頭髮已經皓白如雪了!要不是為了上對列祖列宗締造創業的艱難,下對子孫們 的萬代昌盛,朕何苦要這樣苦苦地折磨自己?何苦要這樣像熬燈油一樣地勤政 ?朕手下的這些國家精英們,至於一個個都累成這樣嗎?」 張廷玉的眼睛裡流出了混濁的老淚,卻聽雍正還在繼續地說著:「朕在藩 邸當王爺時,威福並不減今日的帝王之尊,雖然也常常出去辦差,但仰賴聖祖 神聖威武,比起今日來,還是清閒了十倍也不止。這皇帝的位子就這麼好,引 得眾多的人們為此鍥而不捨地追求?朕一心一意地想要政治清明,民生安業, 偏偏是允祀、允示唐、允示我和允示題這樣的小人,打橫炮,使邪勁兒,必欲 取朕而代之不可。他們的心思不在天下,也不在臣民,他們是只是希圖那點兒 威榮,那點兒權力!他們的心像豬狗一樣的齷齪,他們是阿其那,是塞思黑… …阿其那……塞思黑……」突然他來到御案前,提起筆來狂書著: 允祀允示唐允示題等,結黨亂政,覬覦大位至死不渝,梟獍之心人神共憤 !著允祀改名為『阿其那』,允示唐改名為『塞思黑』,允示題…… 寫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允示題是自己的一母同胞,便十分煩躁地將允示題 的名字勾掉,惡狠狠地寫上「欽此!」兩字,轉過身對鄂爾泰說:「你,騎上 快馬立刻到允祀那裡宣旨:允祀改名為『阿其那』,允示唐改名為『塞思黑』 !」鄂爾泰飛也似的捧旨走了,雍正的心火還是在燃燒著,想想終究是太便宜 了允示題。從允示題身上,他又聯想到了錢名世,便又扯來一張大紙來,朱筆 狂草地寫上了「名教罪人」四個大字。這才將筆遠遠地扔地一邊,抬起頭來,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一百零二回 雷霆萬鈞咆哮狂怒 夢魘多變難寧驚魂 文武百官們哪見過皇上如此暴怒啊,一個個全都嚇得蒼白了臉,連大氣也 不敢出了。不知是哪個部裡的官員,竟然嚇得一頭栽倒在地上。他們雖然大多 不是滿人,也不懂滿語,但卻知道:「阿其那」就是豬,而「塞思黑」就是狗 !把自己的親生兄弟比成豬狗的,自古以來,大概還只有這個雍正皇帝。儘管 這是他在暴怒之下做出的決定,但這決定的後面,又隱藏著什麼呢? 雍正心裡的怒氣還沒有散發出來,他還在大殿裡咆哮著:「朕之處世用心 猶如日月經天,朕之光明磊落祖宗神明皆知!你們裡面很有些人是什麼『八爺 黨』、『九爺黨』的,對朕口是心非的也還不少。今天在這堂堂天樞重地,光 明正大的殿宇之下,文武百官齊集之處,你們只要有一人能夠說出道理來,說 朕不如那個『阿其那』和『塞思黑』,朕絕不怪罪,而且立刻就將皇位讓給他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充滿了挑戰的神情和冷峻的笑容。他掃視著大殿,見 沒有人敢出來說話,似乎心情平靜了許多,但這也只是一剎那間的平靜。一想 到允祀結黨盤根錯節經營了這麼多年,下面跪著的不知有多少是他的同黨,自 己曾經親手寫了御制《朋黨論》,可是,至今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揭發允祀他 們的陰謀,他的怒火又升了上來。覺得自己現在只是在強權上贏了允祀他們, 可無論是德行、人望上都比不了那個『阿其那』,不禁又妒忌又不理解。便接 著說道,「君臣大義乃三綱之首,你們都是讀書人,竟然愚蠢如此,看著允祀 的黨羽在朝在野為非作歹,竟能夠無動於衷,真是咄咄怪事!這裡頭還有那個 叫做錢名世的,他既然是探花出身,什麼書他沒有讀過?他佔據著翰林院這樣 清貴的職務,卻去捧允祀死黨年羹堯的臭腳,真讓人噁心!朕的這幅『名教罪 人』的牌匾已經寫好了,就著禮部頒賜給錢名世,『禮送』他回鄉,掛在他家 的大門口上。告訴常州知府和武進縣令,讓他們每月初一、十五去錢家查看掛 匾情形,如未懸掛,即呈報督撫知道,朕自有一番料理。江南本是人文薈萃之 地,居然出了錢名世這等敗類,也自應反省自問,思恥明過,著江南明年停止 鄉試一年。汪景祺雖已伏法,但他的原籍浙江,也應該照此辦理!錢名世離京 之日,由禮部知會百官,大學士以下官員,都要寫詩為他『贈行』,他既然以 文詞諂媚奸惡,那就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詞為國法,示人臣以炯戒!」 雍正皇上越說越氣,也越說越離譜。從允祀等人說到錢名世,又從錢名世 說到了汪景祺,下邊還不知他要把話題轉到哪裡,還要再說出什麼樣的令人難 堪的「料理」來。張廷玉可不能坐視不管了,他趁著雍正喝水的空子,快步向 前走到皇上身邊說:「皇上,剛才太醫院派人送信說,怡親王病體己經沒有大 的妨礙了。怡親王說,他想見見皇上。」 「唔?什麼?」雍正猛然從暴怒中清醒過來,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是有些失 態了。很多話本來是不該說,或者要和軍機處和上書房商量一下再定下來的。 比如讓江南和浙江兩省士子都因為錢、汪二人的案子而停考一年,讓滿朝文武 都寫詩罵錢名世等等,顯然都有點過分。可是,現在後悔已經晚了。君無戲言 ,既然話已出口,就難以更改了。他點頭示意,讓張廷玉退了下去,又說:「 本來今天是和諸臣工共商新政大計的,卻讓這些個夜貓子給攪了。但話又說回 來,擠掉了這個膿包,也未嘗不是一件大好事,這樣,推行起新政來,也許會 少一點梗阻。剛才張廷玉說,怡親王病體複安,朕心裡才稍感欣慰。怡親王乃 是古今罕見的忠良之臣,也是國家的棟樑,他若是被今日之事激出朕所不忍說 出的事,朕必定要以『阿其那』和『塞思黑』與他抵命!」說完,他一擺手, 便拂袖走出了乾清宮。 雍正直奔清梵寺,看望了允祥的病,等回到暢春園時,他早已是精疲力盡 了。他渾身上下幾乎是散了架一樣,高一腳,低一腳,踉踉蹌蹌地回到了澹寧 居。太監們趕快端了御膳上來,可是,他雖然覺得有點餓,卻一點食慾也沒有 。高無庸知道,他一定是胃氣不舒服,便讓御膳房做了一小碗京絲掛麵來,上 頭還滴了幾滴香油。雍正這才勉強吃了兩口,然後就和衣躺在了大迎枕上。他 吩咐高無庸說:「朕要靜一會兒,除了方先生、張廷玉和鄂爾泰之外,朕什麼 人都不見。」 高無庸答應著退下去了,雍正卻仍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看點東西, 可拿起奏章來,又一個字都看不下去。允祥的影子,他那瘦弱的身子,彷彿時 刻在他的眼前晃動;他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又總在耳邊響起:「皇上,這幾年 我在病中讀了幾本史書,自古以來,像您這樣孜孜求治的,連聖祖也包括在內 ,沒有第二人!臣弟知道,您是一心一意地要『為天下先』,要改變數百年的 陳規陋習,要追蹤聖祖,超越前人。可是,您的身邊卻大多都是些庸才呀!您 ……太難為了!所以臣弟請皇上以後要多注意收羅人才……」雍正聽著允祥這 些像是臨終遺言似的話,心中十分難過。便安慰允祥說:「十三弟,你好好休 息吧,先不要想這些,等你康復了,咱們再談不行嗎?」 允祥卻慘然一笑說道:「皇上,你還指望我能夠康復嗎?平常日子裡,大 家都誇讚我是位俠王,唉,我配嗎?就說殺成文運的那回子事,他雖是罪有應 得,可也並沒有死罪啊……」 雍正接過話頭:「那是當時形勢所迫嘛……」 「不,四哥,您不要攔我……成文運該死,可是,阿蘭和喬姐也該死嗎? 她們都是年輕貌美的嬌好女子,又都那麼癡心地待我,但還是死在我的手裡了 ……現在我一閉上眼,就好像見到她們站在我的身邊……天作孽,猶可活;自 作孽,不能活,這是四哥您常說的話,所以……皇上不要學我,不要輕易地動 怒。您發起脾氣來,確實是很嚇人的……就說八哥吧,他心有山川之險,胸有 城府之嚴,明擺著是一個奸黨頭子,可他畢竟與我們是同一個皇阿瑪呀!剝掉 了他的權柄,讓他不能為害朝廷也就是了,千萬不要……殺!我的好四哥,您 能聽得進臣弟的話嗎?」 雍正淚流滿面地說:「哥哥我記下了。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地養著。朕 親自為阿蘭和喬姐她們念往生咒,祝她們早升天界……」 允祥睡著了後,雍正也回到了澹寧居。他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下,迷迷糊糊 地睡著了……夢境中似乎有人在身旁說話,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原來是弘時, 便說:「朕太累了,你先下去吧。」 弘時並沒有退下去,還更上前一步說:「皇阿瑪,兒子有緊急的事要向阿 瑪奏明。」 「什麼事?」 弘時看了一眼雍正說:「兒子是心裡頭有懷疑,才跑來請示阿瑪的。『八 王議政』的事,從一開頭阿瑪就沒有鬆過口,十六叔卻為什麼會傳錯了聖意? 他是耳朵背,是心裡糊塗,還是別有用心呢?」 雍正驚覺地問:「什麼用心?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據兒子看,是不是允祉三伯或者是四弟寶親王有什麼不規的地方?十六 叔為人所使,當了別人的槍頭……」 「你有什麼憑據?」 「父皇啊,您別忘記了史書上說的那個燭影斧聲的故事。隆科多弄那個玉 碟有什麼用處?還不是想行妖法來害您,他不還曾是托孤大臣嗎?四弟寶親王 眼看就要接大位的人了,還四處收買人心又是為什麼?他們誰像兒子這樣,整 天傻呆呆地只知跟著皇阿瑪苦幹?」 雍正勃然大怒:「你放屁!弘歷遠在江南,怎麼會假傳聖旨?你十六叔連 樹葉掉下來都怕砸了頭的人,他敢嗎?要論起說假話辦假事、你還不到火候呢 !回去跟你八叔好好學學,然後再來朕面前掉花槍!」 ……弘時突然不見了,一個女人卻走到御榻旁。雍正怒聲說道:「你們連 讓朕睡個安生覺也不肯嗎……你,你……」他一下子愣住了,原來身邊的女子 竟是喬引娣。但仔細一看,卻又像是小福……他眨眨眼睛,看了又看問道:「 你果然是小福嗎?」 那女子嫣然一笑說:「皇上,你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如今你身邊有 了喬引娣,哪還能再想起我小福來?」說完轉身就走。雍正急了,從床上一躍 而起追上前去。可是,小福似乎是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不見了。雍正覺得好 像是走在一片大沙灘上,冷嗖嗖的風吹得他渾身打戰,他邊跑邊喊,好不容易 追上了,拉過來一看竟然仍是喬引娣。他抹著頭上的冷汗問:「朕這是在做夢 還是真的?你到底是小福還是引娣?」 引娣冷笑著問:「皇上,虧你還是信佛的,也虧你還常常念往生咒。豈不 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夢也好,無夢非夢也罷,還不都是色相變化?我 就燒死在這棵老柿樹下,二十年前,你不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嗎?我今天就是 來告訴你,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從此將天各一方,你也不要再想我了。人間 世事紛擾多詐,人心險惡,你好好地保重吧,我去了……」 一轉眼間,小福已經不見了。昏黃廣袤的沙灘上,淒涼的冷風在呼叫著, 黃河灘上的塵沙也在他身邊無情地翻滾。他看到了遠處那婆裟起舞的沙暴,也 聽到自己悲倫的呼喊聲:「小福,小福,你回來呀……引娣,引娣……你怎麼 也要走呢……」突然,他意識到自己是皇上,是有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皇上,他 放聲大叫:「侍衛們在哪裡,太監們又在何處?你們快去,給小福修廟!快去 把引娣給朕找回來……」 守在暖閣外的高無庸快步走了進來,他輕聲地叫著:「皇上,皇上,您醒 醒,醒醒啊!」他一邊為皇上掖好蹬開的被子,一邊小心翼翼地說:「皇上, 皇上,你是被夢魘著了--奴才們全都在這兒侍候著呢!您先喝口水,醒醒神 。奴才這就去叫喬姑娘,她要是肯來,叫她上來侍候主子可好?還有,方先生 和張廷玉進來了,主子要不要現在見見他們?」 雍正清醒過來了,才知道剛才自己竟是在夢境中。他想起夢中所見,心頭 還在怦怦地跳著。他吩咐一聲:「叫方先生和張廷玉進來。哦,喬引娣要是不 樂意,你們不要勉強她。」 喬引娣來到這個地方,已經有一年多了。她在允示題那裡時就聽說,皇上 是個好酒貪色之徒,剛來澹寧居時,她時時都在戒備著,她把內衣用細針密線 縫得牢牢實實,還晝夜都準備著一柄用來自裁的長銀簪子,稍有可疑的飯菜和 茶水絕對不吃不喝,皇上假如想來施暴,她就一了百了。可是,這麼多天過去 了,她每天只見皇上千篇一律的只是「聽政」、「聽政」,好像除了聽政之外 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偶而雍正也到她住的地方來看看,卻從來不多說話,只是 極隨便地問上一兩句,就返身走去,最奇怪的是皇上還有特旨給她,說有差使 時,引娣可以聽便,她願去就去,不願去時也不準勉強。今天高無庸又來了, 而且一見面就一臉的諂媚相,引娣知道皇上又要叫她了。便說:「今兒個我洗 了一天的衣物,累了,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 高無庸驚訝萬分地說:「哎呀,喬姑娘,你怎麼能幹那些個粗活呢?下頭 的這些人真是混帳透頂了,回頭我要好好地教訓她們一番。叫我說,你什麼事 也別做,保養好身子,就是你的『差使』。你的臉上能露出喜相來,我們這些 人也都能跟著幫光呢。」 高無庸這話還真不是瞎編的。那天一個太監侍候皇上寫字,他拂紙時不小 心把茶弄灑了,剛好這幅字是雍正寫好了要賜人的,這一下給濺得不成了模樣 。皇上一怒之下,便命人將他拖到後院狠狠地打,引娣看著不忍,便走上前去 給雍正重又送上一杯茶說:「皇上,別再打了。奴婢給你拂紙,您再寫一幅成 嗎?」 就這麼輕輕的一句話,雍正馬上下令停刑。所以,打從這事以後,凡是犯 了過失的太監宮女們,都把免受刑罰的希望,寄托在引娣身上。她也真有面子 ,只要她一出面,該重罰的改輕了,該輕罰的就饒過了。引娣見高無庸的笑臉 像是開了花似的,便問:「又是誰怎麼了?」 高無庸小心地說:「今天倒不是誰要遭罰,而是出了大事了。幾個王爺大 鬧朝堂,受到了萬歲的處分。八爺和九爺都被改了名字,連十爺和十四爺也被 捎帶了進去,皇上也氣得病了。本來想請你過去一下的,皇上還是說要聽你自 便。不過奴才們瞧著今天這勢頭不大對,皇上正上火,怕一個不小心,就得吃 不了兜著走。好姑娘,你知道咱們吃這碗飯多不容易啊!」 一聽說十四爺也出了事,喬引娣二話不說,站起身來就來到了澹寧居。她 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向坐在炕上的雍正福了兩福,從銀瓶裡倒了一杯熱茶捧 到炕桌上,這才又垂手站在一邊。 雍正本來是不渴的,因為是引娣倒的茶,他也就端起來喝了一口,極其溫 和地看了她一眼,才接著對方苞和張廷玉說話:「你們來推薦朱師傅,朕以為 很好。他的忠心和正直朕早就知道了。他在文華殿坐了幾年的冷板凳,卻沒有 絲毫的怨心,這就是大節嘛。朕今日看見他的身板還好,把他升為軍機大臣, 朕看還是很合適的。至於俞鴻圖嘛,就放他一個江西鹽道好了。外邊都還有什 麼議論,你們全都說出來吧,朕這會兒已經平靜下來了,斷斷不會氣死的。」 張廷玉欠身說道:「下邊的臣子震攝天威,沒有人敢私自議論,更沒人敢 串連。臣下朝後,從各部都叫了一人來,在臣的私邸裡座談。大家都說允祀- -哦,阿其那太為囂張,既無人臣之禮,又有篡位之心,包括永信在內,都應 交部議處,明正典刑,以正國法。但也有人對兩個王爺改名頗有微詞,說他們 畢竟是聖祖血脈,傳至後世也不大好聽。」 「方先生以為如何呢?」 方苞長嘆一聲說:「若論允祀、允示唐和允示題三人今天的行為,放在其 餘的臣子地位上,十死也不足以弊其辜!」引娣聽到允示題竟然闖了這樣的大 禍,嚇得臉都變白了。但方苞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繼續說,「不過,老臣以為, 這樣一來聖祖留下的阿哥們傷殘凋零得就太厲害了,無論怎麼說,後世總是一 個遺憾。這件事萬歲一定也很為難,臣看不如圈之高牆,或放之外地,讓他們 得終天年也就是了。至於那個錢名世,不過一個小人,平素行為就不端,『名 教罪人』算得上中肯的考語。口誅筆伐一下,讓天下士子明恥知戒,對世風人 心,對官場貞操,我看都是大有好處的。」 張廷玉立刻接口說:「臣也是這樣想的,請聖上定奪。」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一百零三回 驚噩夢雍正赦胞弟 傳旨意弘晝報喪來 兩位心腹大臣都這樣看,雖是雍正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仍然感到不滿足。 他馬上想到,允祀等人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留下他們的性命,對他們在朝 野的勢力並無多大損害,自己的身子遠遠不如他們幾個,萬一比他們死得早了 ,朝中有個風吹草動的,又有誰能駕馭住他們呢?但因此也就便宜了允示題和 允示我,他自己心中的惡氣,又怎能抒發出來呢? 雍正心中的惡氣發洩不出來,就更是不依不饒地說:「允示我雖然沒有參 與今天的事,但他也是個無恥昏庸之輩。朕看,就把他圈禁在張家口外吧,死 不死的,也作不起怪來。至於另外三人,可以暫不交部論處,但這事是在千目 所指的朝會上發生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各部如果都不說話,那可真是三綱 五常敗壞無遺,文武百官喪盡天良了!其實,朕倒不忌諱殺了他們,自古以來 ,大義滅親的史實多著哪,王子犯法應該與庶民同罪嘛。」 高無庸進來稟道:「內務府慎刑司堂官郭旭朝有事請見。奴才說了皇上正 在議事,他說原來這些事是要向莊親王稟報的,可是,如今莊親王在聽候處分 ,請旨,要他向誰去回話?」 雍正想了一下說:「叫他進來。」 郭旭朝進來了,還沒等他跪下行禮,雍正就問:「你有什麼事?」 「啟奏皇上,剛才內務府派到八爺--啊,不不,是阿其那府裡的人說, 八爺--啊不,」他「啪」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才接著說,「阿其那府裡正 在燒書,把幾個大瓷缸都燒炸了。奴才知道這不是件小事,可莊親王……」 雍正立即打斷了他:「這種事以後你向方先生報告。高無庸,帶他出去, 賞他二十兩銀子。」看著他們出去後,雍正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猙獰,對方、 張二人說:「好啊,老八在為自己燒紙錢送終了,這三個府邸今夜就要查抄! 證據一旦銷毀,今後將如何處置?」 方苞和張廷玉對望了一眼,卻都沒有說話。 「嗯?」雍正不解地看著他們。 方苞說:「萬歲,老臣有個想法,說出來請皇上參酌:老八把文書等燒了 也好。這樣比起全都搜查出來反倒更省事。」 張廷玉見雍正黑著臉一聲不吭,便陪笑說道:「皇上可能還忘不了任伯安 的那個案子。當時在藩邸查出來時,皇上不是也把它當著眾阿哥的面一火焚燒 了嗎?事情奏到聖祖那裡時,臣很為主子捏著一把汗,記得聖祖誇獎說,『雍 親王量大如海,誰說他刻薄寡恩?只此一舉就可見他能夠識大體,顧全局』。 太后老佛爺當時也在場,她老人家沒有聽懂,是臣在一邊悄悄地對老人家說明 的。臣說,『太后不知,這是四王爺不願意興大獄殺人,要顧全兄弟們的情面 』。老佛爺聽了後,高興得不住聲地合十念佛呢!」 雍正聽到張廷玉複述當年康熙和太后對自己的評價,坐直了身子肅然敬聽 著,完了後他長嘆一聲說:「唉,你們不知,當時朕是辦差的人,手中有這個 權力;可現在阿其那是當事人,他是為了保全黨羽才要消滅罪證啊!」 方苞懇切地說:「事不同而情同、理同。不同的是,抄收上來更難處置。 阿其那燒了,只是由他一人承擔責任罷了。」 雍正再三思忖,終於覺得兩位心腹大臣說得有理。直到這時,他才真正體 會到,當了皇帝並不能想怎樣便怎樣地任意作為。他長嘆一聲說:「好吧。如 果不興大獄,也確實是這樣處置更好些,朝廷豈有先抄出來再銷毀的道理。明 天……不,乾脆再多放他們一天,就是後天吧,叫老三,老十六和弘時分頭去 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示題的府第,想來,到那時他們也都燒得差不多了。 」 一聽連莊親王也放了,方苞和張廷玉都覺得有點意外。雍正看見他們這樣 ,自己也笑了:「阿其那的親信死黨都不料理了,還說老十六幹什麼呢?他不 過是耳背,不太精明而已。」 張廷玉聽了很受感動地說:「萬歲聖慮周詳,臣等難及。阿其那結黨營私 二十餘年,手下黨羽不計其數。要是窮究起來,不但曠日持久,而且分散了推 行新政的精力。臣以為,可以讓百官以此為戒,口誅筆伐,從聲討、誅心入手 ,逐漸瓦解朋黨。至於對阿其那等人的處分,臣以為可以從緩。因為他們提出 的』八王議政』,打的是恢復祖制的名義,與謀逆篡國還是有區別的。不知皇 上意下如何?」 「很好。你們回去後,要多多注意允祥的病情,隨時來報告朕知道。好, 你們都跪安吧!」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澹寧居這裡只留下了幾個太監侍候,他們也都站在 正殿的西北角上聽招呼,暖閣裡面只有喬引娣一個人。其實她原來準備趁張廷 玉他們退出去時也要離開這裡的,可是,不知是什麼緣故,卻猶豫了一下沒有 走。此刻,見雍正半躺半靠地仰臥在榻上,眼睜睜地注視著天棚,正陷入了深 深地思索,又像是在傾聽外邊呼嘯的風聲,一點兒也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她 才小心地透了一口氣。 「引娣……」皇上輕輕地叫著她的名字。 她可能是沒有聽見,或者雖聽見了卻沒想好要怎樣回答。片刻之後,她才 突然領悟過來:「哦?噢!主子有什麼旨意?」她向皇上福了一福,吃驚而又 慌亂地回答著。 雍正坐起身來,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神色是那樣地慈祥,看著引娣那手足 無措的樣子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呢?」 引娣見他眼睛裡毫無邪念,這才放了心。她替皇上倒了一杯熱水又心神不 定地說:「奴婢……奴婢……我,心裡很害怕。」 「怕?你怕的什麼?是怕朕會殺了允示題嗎?」 引娣的內心像是有著極大的矛盾,兩道清秀的眉緊蹙著:「也為這個,也 不全是為這個,連奴婢自己也說不清楚。這裡滿園子陰森森的樹,這裡面那些 高大而又黑洞洞的房子,奴婢全部害怕,還更怕……皇上。我生在小門小戶家 裡,在我們這些平常人家族裡,別說是親兄弟了,就連出了五服的本家子,也 沒有像天家這樣,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你殺我,我又要殺你的。皇 上,我真不明白,難道這樣互相殺起來就沒個頭嗎?」 雍正喝了口茶長嘆一聲說:「唉,你還是見識不廣啊!山西大同有一門兄 弟三十四人,為了爭搶一塊風水寶地,男男女女死了七十二口,連門戶都死絕 了!那也是有爭鬥,也是要見血的。你心裡頭要明白,朕已經坐到這位子上了 ,還能再有什麼別的企盼?只有別人來和朕爭,因為他們看著眼紅!一塊墳地 尚且爭得頭破血流,何況是這張至高無上的龍椅呢?所以,朕也只好奮起相對 以保住自己,不被別人殺掉。」 引娣掩面而泣地說:「皇上,你們不要再爭了……不要再殺人了,好嗎? 」 雍正沒有回答她的話,卻望著面前那幽幽的燈火出神。過了不知多長時間 ,他才突然問道:「引娣,你來到這裡侍候朕有多久了?」 「四百二十一天。」 「哦?記得這麼清爽!你是在度日如年,是嗎?」 「我……我不知道……」 「朕喜愛喝酒,很貪杯,是嗎?」 「不,皇上不愛喝酒。」 「那麼,朕是個荒淫貪色的人嗎?」 引娣迅速地瞧了皇上一眼,見他並沒有盯著自己看,而是在瞧著遠遠的地 方。要說起這種事情來,引娣心裡是有很多感觸的。她目所能及之處,只有皇 上每天不分晝夜的在辦事,在批閱文書。就是碰上與引娣單獨相處,也從來是 語不涉邪的,似乎只要她能常在身邊就滿意了。允示題對她確實是有千好萬好 ,但要她說出雍正的不是來,她還是辦不到,更別提讓她說出「皇上好色」這 幾個字了。她輕輕地,也是羞澀地說:「不,皇上不貪色。」 雍正聽到這話,走下炕來邊走邊說道:「嗯,這是句公道話。其實『食色 性也』,這還是聖人說過的話呢。好色也是人之常情,但朕就確實不好色,朕 也知道,自古以來,在這上頭栽跟斗的不知有多少皇帝,史書上寫出了多少教 訓,但朕可以堂而皇之地說一句,朕不好色!」他踱到引娣面前,用手撫著她 的秀髮說道:「你也許會想,既然不好色,為什麼要把你弄到這裡來?這裡面 的緣故朕不想說,也不能說,朕只想告訴你,你和朕心中的一個人長得太像了 ,朕心裡有說不出來的疼你憐你,比你的十四爺疼你憐你還要更甚得多,只要 你能說出口來,而且又是朕能辦得到的,朕什麼都全可以給了你!」 引娣在皇上剛走到自己身邊時,確實慌得心頭直跳。這時她定住了心神, 看著皇上那高大的身影,卻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敬重之情。她仗著膽子說 :「皇上,既然你這樣說了,奴婢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請萬歲放十四爺一馬吧,別……別……」 雍正嚴厲地說:「這是國家大事,也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你身為後宮女 子,絕對不能干政!」 引娣的頭低下來了,她喃喃地說道:「你不答應,就算我沒有說吧。可是 ,你要給十四爺留一條生路,不要和八……八阿哥一樣處置。只要你能答應奴 婢這一句,奴婢情願死心塌地在這裡眼侍你,一直到老……」說話間,她已是 淚如雨下了。 雍正見她如此,輕聲說:「別哭,別哭,你不要哭嘛!允示題這次犯的罪 名不小,他是在堂堂朝會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犯罪的。如果要問問他的心, 你十三爺當年幾次險些兒被人謀殺,他都難逃罪過。但那還是暗的,可這次是 明的!朕--唉,朕看在你的面上,可以再放他一馬。」 「真的?!」引娣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雍正心頭一陣難受,他強忍住淚水說:「你畢竟和他心連著心,可是,朕 如果被他們篡了位,誰肯替朕說情?朕如果死了,又有誰能為朕灑一掬清淚呢 ?你可以去見見允示題,把朕這些話全部告訴他,他如果還不肯甘心服軟,那 麼朕就再一次召集百官,也可以和他再當眾較量一次!」 引娣驚訝得臉上滿是淚水,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雍正,想說點什麼感激的話 ,可是,她一句也說不出來。她第一次覺得在這個冷峻而又嚴肅的中年人身上 ,有一種允示題沒有的氣質;也第一次覺得,在二十多年來兄弟鬩牆的爭鬥中 ,她一向敬重的十四爺允是也許真的是有不對之處。她怔在那裡,不知如何才 好了…… 雍正來到滿臉淚痕地引娣面前,拍著她的肩膀笑著說:「你哭的什麼呢? 朕答應了你的請求,你應該高興才對呀!好了,不要再哭了,朕也該去作事了 。」他叫上太監們跟著,漫步向弘時辦事的韻松軒走去。因為剛才的夢境太讓 他心驚了,他要看一看弘時是怎麼辦差的。 就在雍正和喬引娣談得最合拍的時候,被削去王爵奉旨回家思過的十六爺 允祿,卻焦躁地在自己的房子裡走來走去,怎麼也不能安下心來。說心裡話, 他對雍正的處分並不怎麼看重,處分就處分,回家就回家,我等著你就是了。 可是,他又一轉念,不行,這位四哥正在氣頭上,又對我產生了不信任,我就 一定要向他說個清楚明白,我就不信弘時這小子敢不認賬!可是又想,不,現 在還不到時候,不能馬上找他說這事。就是能夠證實是弘時矯詔並且誣陷自己 ,皇上也落實了弘時的罪過,可後果呢?那不是要與弘時結成一輩子的冤家了 嗎?弘時畢竟是雍正的親生兒子,就是把他整倒,也不過是給自己留下了更大 的禍患。既然兩頭皆禍,我還是取其輕吧,老實地認個「耳朵背」,皇上還能 揪住不放嗎?想到這兒,他又轉回來了。不但不再申辯,而在家裡呆了三天, 也沒出二門一步。這三天裡頭朝廷上發生了不少的事:六部九卿的官員們,個 個都是見風倒,一見允祀兄弟惹怒了皇上,就立刻一窩蜂似的裝好人,彈劾廉 親王等「犯上作亂,危害社稷」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樣,飛到軍機處、上書房 ,也飛到了雍正的案頭上;朱軾以文華殿大學士的資歷,升任了軍機大臣;十 七弟允禮,已經閱軍完畢,即將刻日進京;永信等幾位王爺將要受到什麼處分 ,卻是沒有一點消息;那個倒霉蛋錢名世,帶著皇上親手提寫的大字匾額,發 送回鄉了。聽說他走時,既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失去沉靜,倒是表現出一副 無所謂的樣子,這反倒引起人們的同情。對這些事,允祿雖然自己不能出門, 可兒子並沒有被限制自由,他依然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消息。 第三天頭上,允祿覺得時候差不多了,他必須進暢春園去了,他對自己的 這位四哥的脾性,瞭解得太清楚了。他知道,這位四哥是近也近不得,遠也遠 不得的。比如,這次自己獲了罪,受到了申斥和處分,那不過是小事一宗,你 如果火炭似的上趕著去巴結,皇上就會認為你是在裝奴才相,他就看不起你; 但你如果硬要充好漢,不和他主動照面,他又會懷疑你是對他生了異心,是要 與他對著幹,是不敬重他。因此吃過早飯他就吩咐家裡人等:「備轎,送我到 暢春園去!」 可是,不等他穿好衣服,允祉和弘時叔侄倆已經走了進來。允祉上了台階 ,南面站定說:「有旨意!」 允祿一撩袍角就跪了下來:「罪臣允祿恭聆上諭。」 允祉宣旨道:「允祿本系有罪之人,念皇考遺脈,且朕素知其並無大錯, 不忍以一事之非掩其昔日之功勞,著即恢復原職繼續辦差。即著允祉、弘時、 弘晝及允祿等四人,前往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及允示題家產。欽此!」 允祿連忙叩頭說道:「罪臣謝恩!」回頭又招呼一聲:「三哥,時兒,請 進房裡說話。來人,獻茶!」 進到屋裡後,允祉又笑著說:「老十六,你也忒膽小了點,就這麼點小事 竟然嚇得連門都不敢出了!老十三當年被圈禁時,也是我去傳的旨。他聽了旨 意,不僅坦然受之,我還沒出門呢,他就下令叫府裡的人們,照常排練《牡丹 亭》。瞧人家,那才叫漢子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回】 一百零四回 裝神弄鬼活祭自己 花言巧語豈奈我何 弘時在一旁卻冷冷地說:「不過,朝裡也確實有害怕的。就比如前些天送 錢名世時,百宮都奉旨寫詩罵他,可咱們的方老先生,也跟著湊熱鬧,他的詩 ,被收進了《名教罪人詩集》裡,當作壓卷集。據我看,學問品行再好,一入 了名利場,是人的也不是人了--混蛋一個!」 弘時此言一出口,把允祿和允祉都嚇了一跳:寫詩為錢名世送行,是皇上 的旨意,方苞這樣作無可指責。再說,當兒子的,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三人正在這裡說話,卻見弘晝府上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一見面就 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地稟報說:「我們五爺他……他歿了!」 三人一聽這話,不禁大吃一驚,昨天我們還見他好好的哪,怎麼今天會說 死就死了呢? 一聽說弘晝突然歿了,二位王爺和弘時都大吃一驚。他們一齊奔向弘晝的 府邸,來到巷口一看,果然這�堛躩e糊著白幡兒,家人也都披麻帶孝,還真像 是出了大事。就在這時,從胡同深處跑出來一個管家,俯伏在地乾嚎著,「五 爺啊,你怎麼一個招呼不打就升天了哪?」 看到這情景,允祿心裡十分難過。他知道,四哥跟前的子嗣本來就少,九 個兒子裡,光是出痘就死了六個,眼下就只有弘時、弘歷和弘晝他們哥兒仨了 ,弘晝一死,四哥身邊就更是荒涼。此時見那個管家哭不像哭,嚎又不像嚎的 樣子,他怒火上升地喝斥一聲:「王保兒你這殺才,瞧你這樣子,像是給主子 守喪的嗎?別嚎了!告訴我,你們五爺是幾時歿的?報告了內務府和宗人府沒 有?具本奏上去了嗎?」 允祉心細,他走到跟前一看,這個王保兒孝帽子反戴著,兩根飄帶垂在額 頭前,臉頰上橫一道豎一道塗著墨跡,活像是個戲台上跳大神的無常。他心中 懷疑,正要訓斥,就聽這王保兒自己先就開言了:「爺們不要生氣,也不要難 過。這是我家貝勒爺的鈞旨,他既不讓發喪,也不準上奏。剛才我們爺還說呢 ,就在家裡辦事,讓家人們都熱鬧一下就算完。」 什麼,什麼?剛才還說話呢?這三位簡直越聽越糊塗了。弘時大喊一聲: 「住口!你這個王八蛋,和爺耍的什麼花槍?弘晝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你不好 好回稟,爺揭了你的皮!」回頭又喊了一聲,「來人,鞭子侍候!」 王保兒這才磕頭如搗蒜地說:「三爺,您老別生氣,剛才是奴才沒把話說 清楚。我家貝勒爺並沒有真死,他還結實著呢!他說,這叫『活祭奠』!」王 保兒說著,大概是想到裡面那熱鬧的場面,竟忍不住了笑了出來。 允祿罵了一句:「真是荒唐透頂!」便跟著允祉他們並肩向裡面走去,後 面跟著看熱鬧的人更多了。弘時吩咐自己帶來的親兵說:「去,把這個胡同給 我封了,裡面的閒雜人等也一概都趕了出去。」 說話間,他們這一行人已經來到弘晝的府門前。只見府外到處都擺滿了靈 幡,還有那些個紙人、紙馬、紙轎、金庫、銀庫、錢庫。幾百面白紗帳幔在微 風中漫天飄蕩,上千條金鉑銀錠隨風作響,還真像有那麼回子事似的。門洞裡 就更是鬧哄得厲害了:幾十個吹鼓手圍著兩張八仙桌,桌上酒菜、湯餅齊全, 嗩吶笙簧聒耳欲聾,吹的卻是《小寡婦上墳》。弘時眼尖,一眼就看見一個二 品官員,雙手抱著簡板,正在「啪啪!啪!啪啪啪!」地隨著樂聲敲打,也滿 認真的在前仰後合,隨著節拍動作。弘時可真氣急了,他衝上前去,一把奪過 簡板,喝斥道:「你不是軍機處的章京羅鑄康嗎?一個朝廷命官,卻來幫著作 這種事情,羞也不羞?呸!」他照著羅鑄康的臉上就啐了一口。 羅鑄康正在手舞足蹈,被弘時來了這麼一下子,他竟然好大半天都沒有愣 怔過來。等他定下神來,瞧見是三王爺、十六王爺和弘時阿哥來了,這才跪了 下來說;「三爺,我是鑲藍旗下的包衣奴才,五爺是我的正主子,他叫我來為 他侍候喪事,奴才敢不來嗎?三爺您瞧這幫吹鼓手們,也都不是平常的人,他 們裡頭最小的也是七品官哪!我們都是五爺的奴才嘛。」 允祉聽了這話倒笑起來了:「好好好,你沒有錯,該怎麼吹打,你們還照 舊幹吧!皇上叫整頓旗務,其中就有一條是『端正名份』嘛。」一邊說著,他 們攜手進了院子。!這裡就更鬧騰得不成樣子了。四面白幛環擁下,從南道隔 開,東邊是大覺寺的和尚,在喧鬧的鑼鼓聲中雙手合十念著《大悲咒》;西邊 是白雲觀的道士,也正在笙歌齊鳴地作法,另外還有百餘十人,是府裡的家丁 ,他們一個個披麻帶孝,載歌載舞,五音不全在唱著《龜雖壽》。走過一層層 的幛幔便是正廳了。五貝勒弘晝雖有妻妾十幾個,也早已有了兒子,但在這裡 跪著行禮的卻只有大兒子永壁一人,別的都在兩廊下跪著。正中階下擺滿了各 種法器,裊裊香煙籠罩下,案頭是堆積如山的供品,還有幾個女人唱歌般地嚎 哭。允祉他們從大街上剛進到這家不像家,廟不像廟的地方,全部鬧蒙了,仔 細地看了又看,瞧了再瞧,這才看見「死者」弘晝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正端 坐在桌子後面。他對今日突然來訪的伯伯、叔叔、哥哥們看都不看一眼,卻只 顧了撿起供桌上那好吃的東西來,在大快朵頤呢! 弘時可真是氣壞了,他一步跨上前去,大叫一聲:「止樂!」回頭又上來 一把扯住弘晝罵道,「老五,你竟越來越胡鬧了!上次你就這樣鬧過一次,聖 祖看你當時年紀還小,只是笑了一笑,沒有追究,可想不到你還是這樣地不知 道上進。如果這事讓皇阿瑪知道,你還想活不想了?」 這種場合,允祉和允祿身份有關,是不大好出面說話的,於是就只能聽到 弘時的大聲喝斥:「你看看,這還是我們大清國的貝勒府嗎?這是廟會!你把 這些個牛鬼蛇神們全都弄到府裡來了!老五,你給我統統打了出去!」 全身心都沉浸在哀樂和祭奠那無窮歡樂中的弘晝,被他的哥子又鬧又訓斥 地一攪和,好像突然從夢遊中驚醒了似的,從「死人」的座位上走了下來。他 嘻皮笑臉地說:「三哥,你怎麼那麼大的火,難道你不知道氣大傷身的道理嗎 ?有事要好好商量嘛!喲!三伯,十六叔也來了,侄兒給您二老請安了。」 允祿卻沉著臉說:「弘晝,不怪你三哥生氣,你也真是太不像話了!你到 胡同口去瞧瞧,在這裡看熱鬧的人有成千上萬,這事要是傳了出去,是個什麼 名聲呢?」 弘晝卻似笑不笑地說:「十六叔,您怎麼那麼健忘呢?七年前,大概也是 這個月份吧,小安郡王不是也做過一次生祭嗎?侄兒還跟著您老一塊上席吃酒 呢!今天既然你們都來了,也賞侄兒我一個面子,來了就不要再走了。等這幾 卷經念完,我請伯伯、叔叔和哥子吃它個一醉方休!」 允祉說:「這恐怕不行,我們都帶著旨意呢!」 弘晝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說:「哎呀,這場面下怎麼能宣旨呢?又不好讓他 們迴避。這樣吧,就湊著這現成的香案,請三伯把詔書賜給侄兒跪著讀讀,成 嗎?」 允祉又氣又恨,可又拿這個活寶沒有一點辦法。想了想,只好說:「那好 吧。」說著將詔書遞給了弘晝。 弘晝跪在地上,接過詔書來仔細地讀了一遍,叩頭說道:「兒臣遵旨。」 弘時急忙說:「那好,你既然是遵旨了,就快點兒和我們一齊走吧。叫家 人們趕快把這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拿走,和尚道士們也都讓他們回去!」 弘晝又是作揖又是笑地說:「別忙,別忙。阿其那又沒有長著翅膀,他能 飛到哪裡去?再說,聖旨上也沒寫著讓我們『即刻查辦,不得延誤』嘛。如今 我的性命事大,可不能不小心。伯伯、叔叔和哥哥好歹也得給我這個面子,況 且,我也不是不知道,這裡頭能通融的地方多著呢!等我把自己發送了,改天 我一走跟著你們去好嗎?我這人一向是說到做到,不去我是這個……」說著, 他五指伸開,比了一個烏龜。 允祉在眾王爺中,是學問最大的,他看著這個侄兒油腔滑調卻又彬彬有禮 的樣子,既覺得可笑,又沒有一點法子可想。弘時卻覺得似乎是受到輕蔑一樣 ,他沉住面對管家王保兒說:「你們家五爺現在已經奉旨辦差了,你去叫這裡 的人全都散了吧。」 「扎!」王保兒嘴上答應著,卻並不行動。他一呵腰問道:「我們爺還叫 了一班戲子哪!請爺示下,撤還是不撤?」 弘時想都沒想就說:「撤!」 「是,三爺。」那王保兒頭也不抬地又問:「幾位老王妃,連誠親王太妃 娘娘、莊親王福晉、怡親王側福晉都說要來看戲的,請爺示下……」 弘時一聽說還有這麼多的宮眷,還全都是上一輩兒的,他心裡拿不定主意 了,想了想才說:「這樣,你派人到各位娘娘那裡送個信,說今天的戲文不演 了,請她們明晚再來看戲吧。」 「是,三爺。」王保兒還是那一套,「這府裡前後院還養著上千籠的鳥呢 ,既然戲改到明天了,那鳥也得挪挪地方。有幾種鳥脾氣大著哪,很不好侍候 的,奴才叫後院裡的劉老頭來管這事兒,不知爺可准許。他可是個老行家了, 侍候鳥沒有他可不行!」 此刻,連允祉和允祿都聽出來了,王保兒這是在耍弄弘時的,尤其是聽說 有的鳥脾氣大,更覺得可笑。可是,弘時還是沒有醒過勁兒來,他不耐煩地說 :「這些小事,還用得著問我嗎?你度量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王保兒這會兒卻認真了:「哎,那怎麼能行?這些鳥都是我們爺的命根子 !奴才還得請示三爺,給鳥配食的是我家四福晉,她配好的鳥食只夠一天吃的 ,四福晉被城東的三舅爺家接回去了,就連四福晉家的老太太和姑太太,全都 去了三舅太太那裡,鳥食庫房的鑰匙又是四福晉親自拿著。請三爺示下,奴才 是去接四福晉回來,還是去把鑰匙要回來呢?」 弘時簡直被他這像繞口令一樣的話鬧得不知所措了。他怔怔地問:「你說 的這些全都是瑣碎的家務事,我為什麼要管?」 「回三爺的話,奴才也不知道。」 「你,你你你?!」弘時這才意識到是中了王保兒的奸計了。他的臉一下 子就漲得血一樣紅,他渾身亂戰地說:「你,你竟敢戲弄主子!誰教你這樣和 爺說話的?」 王保兒恭謹的低下頭來說:「三爺,您老千萬別生這麼大的氣。奴才豈敢 生了對三爺不敬的心,這不全是話趕話地趕出來的嗎?其實,奴才也知道,衝 著爺最後說的這話,奴才就該磕頭謝罪的。可是,我們五爺有規矩,不準磕頭 敷衍,而只能明白回話。這不,爺果然是誤會了……」 弘晝見哥哥氣得赤紅暴臉的,覺得也不能再這樣僵著了,便親自出面把王 保兒喝退,這才對允祉他們說:「二位伯伯叔叔,三哥,你們不知道,這個王 保兒又皮又倔,他前生是一條驢,你們千萬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今天我實在是 對不住,因為賈神仙給我起的課,他說叫我十天之內不準出門。哪怕只出去一 步呢,就要有血光之災,今天剛好是第二天。這事你們也別犯愁,被抄的是三 家,你們剛好正是三個人,要是你們能等,咱們就改天再去;要是不能等呢, 就只管分頭去辦差,反正我也向皇上寫了密折奏明了,該得個什麼罪名,全是 我命中注定的。生死事大,辦差事小,你說是不是三哥?」 弘時的臉上氣得發青,他一直認為弘晝不愛過問政事,更不愛辦差,是因 為也和自己一樣地忌妒四弟,因為四弟不但爵位高,而且是處處事事都佔著先 。今天他可真是領教了這位老弟的厲害了,他竟是一塊撕不爛也嚼不動的牛皮 糖!他冷笑一聲對弘晝說:「你自己相信那賊道士的胡說八道,在家裡烏煙瘴 氣地裝死人,耍賴皮,還要再攀上別人嗎?三伯伯和十六叔在你這裡耽誤的時 間夠多了,你趕快跟著我們辦差去!」說完,他回頭就走。 弘晝還是十分鎮靜,他既不生氣,也不發火,一個長揖拜了下去,親自送 他們來到門口,卻突然在門洞中站住了腳,吩咐一聲:「羅鑄康你們幾個有職 份的奴才,替你主子送送兩位王爺和三爺。三伯,十六叔,好三哥,咱們改日 見!」說完也不等他們答應,竟自轉過身去幹他的「正經」事了。 弘時他們剛出門,就聽裡面的小嗩吶又重新響了起來。不過,這次不吹那 個《小寡婦上墳》了,又換了一首歡快的曲子,一首怪腔怪調的《小放牛》。 坐在大轎裡的弘時,開始時十分生氣,但想了想卻很快地又平靜下來了。 他仔細地琢磨過來又琢磨過去,弘晝所以要這樣做,焉知他不是在表明心跡? 焉知他不是心懷著對弘歷的不滿?焉知他不是在表明自己永遠不覬覦這個帝位 ,而只想當個什麼事也不問的皇阿哥?要是自己也站在他這個位子上會怎樣做 呢?上面有兩個哥哥,自己既然與帝位無關,操那麼多的閒心幹嘛呢?想想八 叔如今的下場,誰不心寒?但自己又和別人不大一樣,因為自己早就在做著手 腳了,他也是有抱負的人哪!年羹堯和隆科多倒台時,自己就趁機收羅了原來 他們的手下。再看看弘歷,這哥倆還正在鬥著心眼,他也不一定就對自己的所 作所為視而不見。他知道,弘歷曾在父皇面前告過自己的小狀,說:「三哥收 門人太多,也太濫。作為皇阿哥,金尊玉貴,又是春華正茂的時候,不宜結交 外臣太多。」張廷璐科場的案子一出來,弘歷也找過幾個當事人詢問。他分明 是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卻不明著說出來,更沒有一言的規勸,甚至在雍正面前 也一字不提。弘歷心裡到底在想著什麼呢?難道他是在留著一手,要等到最後 對證時才和盤托出嗎?但反過來又一想,也不見得。弘歷雖然早就封了親王, 可在父皇面前也並不是多麼得寵。有一次在韻松軒議事,說到了田文鏡,弘歷 就告了他的狀,說他是「急功近利,亂報祥瑞」。父皇當場就搶白他,說:「 當今之世,只說空話而不辦實事的人太多了。你得好好下去看看,當官的是怎 麼當的,大業主和小業主又是如何的不同。學問是幹事幹出來的,不要只是停 留在你們讀過的幾本書上!」這次父皇讓自己坐鎮北京,而讓弘歷出京辦差, 誰能說他老人家不是別有深意呢?要是錯過了這個好機會,那才是傻蛋一個呢 ……他正在轎子裡胡思亂想,就聽轎外一個太監稟道:「三爺,阿其那府已經 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回】 一百零五回 查家產弘時尊八叔 說前因福晉後悔遲 大轎落了下來,弘時穩穩地走下轎來,看看四周:啊,這裡早已是面目全 非,變化得讓人認不出來了。府門外,昔日的威風已成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是 一隊隊的兵丁,一行行的內務府官員。大家見到弘時的大轎落下,用不著誰下 令,便悄沒聲響地跪了下來。只有圖裡琛踏著扎扎作響的馬靴走上前來,一紮 跪倒說道:「奴才圖裡琛給三爺請安!方才內廷軍機處大臣朱相爺派人來問: 開始查看沒有?奴才回說:三爺去約五爺了,很快就會來的。怎麼,五爺他沒 有來嗎?」 弘時說:「你五爺他身子不適,今天他不來了。你是管著內外警蹕關防的 ,誰在裡頭料理查看事務呢?」 他們說話間,從那邊跑過來一個四品官員,看樣子也不過四十歲上下,卻 長著一個棗核似的尖腦袋,高顴骨,凹嘴唇,濃眉下面一雙小眼睛幾里骨碌地 亂轉。一看就知道,他是個渾身上下一按消息就會動的人。他跑到弘時面前, 熟練地打了個千說:「奴才馬鳴歧給主子請安!請三爺訓示。」 弘時一笑說道:「走吧,先進去再說。」 就在弘時和圖裡琛他們說話的這會兒,阿其那府裡早就得到了消息,太監 頭兒何柱兒也已經等在這裡了。看見弘時走了過來,他急忙上前跪倒說:「三 爺,奴才何柱兒給您老請安!」 弘時一邊往裡走著一邊問:「你們家主子知道這消息了嗎?」 「回三爺,我們主子早就在候著欽差大人了,他這就出來。」 話音沒落,就見允祀帶著他的四個兒子,全都從二門裡邊走了出來。允祀 看見是弘時來傳旨抄家,很感到意外。他正了正頭上戴著的有十顆東珠的朝冠 ,一步步地走了過來,用極其輕蔑的眼神瞟了一下圖裡琛,一句話也不說地就 站在了弘時對面。他的兒子弘旺、弘明、弘意和弘映卻眼中含淚地站在父親身 後。 到了這個地步,允祀還是這樣的鎮靜,這樣的坦然,又這樣的無所畏懼。 使弘時在一剎那間,忽然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兩條腿有點發軟,還不自覺 地哆嗦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說:「八叔,您的……身子骨還好嗎?」 允祀的心中此時也是十分激動,不過他在努力地控制著。只聽他用平靜的 語調說:「我沒有什麼不好的,只是膝蓋兒腫了,跪不下去,你叫兩個人來把 我按倒在地也就是了。既然雍正替我起了個新名字,你現在也不必避諱,就叫 我一聲『阿其那』不也很好嗎?我聽著這新起的名字很好,比叫那個又長、又 繞口的愛新覺羅•允祀順當得多了。」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一點憂傷和恐懼 都沒有,似乎還是像以前那樣的從容和鎮定。可是,他的兒子們哪敢這樣對抗 天威呀!老大弘旺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哭著說:「三哥,我是長子,理應替父 親跪聆聖訓。請三哥宣旨吧。」另外的三個兒子見此情景,也都哭著跪下了。 允祀突然暴怒起來,喝了一聲:「忤逆不孝的孽種們,你們嚎的什麼喪! ?」 弘時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圖裡琛,回頭又看看這些兄弟們,也有點淚眼模 糊了。他們年紀都相差不多,也都是自小在宗學裡上學、玩耍的小伙伴,可今 日他們竟然成了自己的階下囚徒,也真讓人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他靜了靜像野 馬奔馳一樣的心思說:「八叔既然身子不適,可以由兒子代跪聽旨。八叔,事 情到了這個份上,我也不想說什麼虛套子的話來安慰您,您就自個兒善自保重 吧,回頭皇上會有恩旨給您的。接這樣的差,侄兒心裡頭也不好受,請八叔鑒 諒。」說罷,他忽然臉色一變,大聲說道:「奉皇上旨:著弘時前往廉親王府 查看阿其那財產。欽此!」 弘旺兄弟四人一齊叩下頭去:「謝恩……萬歲!」 那個馬嗚歧正領著一班人在外頭等著哪!這些年來,他們全都練成了抄家 能手,也明白這差使是發財的好機會。八王爺有多大的勢力,多大的家產,他 們誰不眼紅啊!所以從接到這差使起,他們早就等得心癢難耐了。此刻聽見弘 時宣讀完了聖旨,馬嗚歧搶上一步,極其幹練地給允祀打了個千兒說道:「奴 才們都是奉差辦事,也是身不由己的,請八爺海涵。」說完又回過頭來躬身叉 手對弘時說:「請貝勒爺示下,奴才們好遵諭承辦。」跟著他來的那些個內務 府承辦官員們,足足有一百多人。他們看見這就要動手了,一個個興奮得摩拳 擦掌,臉上放光。 弘時卻冷冰冰地說:「你們先別高興,我知道你們都是些混帳東西,發慣 了抄家財。今天所奉旨意,只是查看家產,並不要搬運,更不是沒收。由何柱 兒帶領著你們到各庫房裡看看,把御賜的物件和私產歸類造冊呈報;八王爺的 福晉是安郡王的家人,她過門時帶來的體己和妝奩也是不少的,不能一齊查封 ,這也讓何柱兒指實了,登記造冊後照常啟用;家眷和家人們都集中到太監們 住的院子裡,不許驚擾;東書房和簽押房,由我親自處置。八叔自己用的圖書 ,連封條也用不著貼,但是,所有的御批御扎和內外大臣們的書信往來,恕侄 兒都要帶走,這些都請八叔體諒。」 允祀冷冷地說:「你用不著交代。我也抄過別人的家,規矩我全都懂得, 想不到的是,今天自己也被人抄家了。內務府的這些賊王八,你要不讓他們撈 到點好處,興許就把御賜的物件給你砸了,好替你增加點罪過;再不然,就弄 上幾本違禁的書,藏到我的文書堆裡,讓你遭了滅門之禍。我早就有準備了, 今天凡是到這裡來的人們,每人賞二百兩銀子,你們只要不偷著掖著地給我弄 個不清不白,也就算我求了諸位了。至於文書,我也準備好了,該怎麼辦,都 是現成的。」 弘時的臉上似笑非笑地說:「既然八叔已經安排得這麼妥貼,事情就更好 辦了。請兄弟們暫且跪在這裡,我陪八叔到書房裡吃茶說話去。」說著便熟門 熟路地和允祀一同來到書房。馬嗚歧向幾個書吏一擺手,內務府的人就立刻行 動。他們提著漿糊桶,拿著封條,有的查看西書房,有的則攆趕家人。等弘時 和允祀進到東書房時,已聽到西院裡人聲嘈雜,也隱隱地傳過來女人的哭罵聲 。弘時心中不忍,但回過頭來看允祀時,卻見他似乎是充耳不聞。弘時讓跟來 的人在門前站著,自己卻跟著允祀進到了書房。 弘時剛剛坐定便急忙說:「八叔,侄兒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弄到這種地 步,如今什麼也說不得了,更不是互相埋怨後悔的時候。八叔有什麼指教,趁 著現在沒有人,你只管對侄兒說,無論怎樣,侄兒總是要想辦法保住八叔您的 。」 允祀沒有立即開口,對這個說得比蜜還要甜的侄兒的話,他只能相信一半 ,但是明擺著,他要東山再起卻已是絕無希望了。他心裡除了對雍正的仇恨之 外,還能指望誰呢?他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來,紙雖小得只有巴 掌那麼大,可那上面卻寫滿了蠅頭小字:「弘時,我把它交給你吧,這就是『 八爺黨』還沒有暴露的官員名單。可惜的是,其中二品以上的官員已經不多了 ,你把它拿去,也許會用得著。別的,我還能有什麼事呢?我也用不著抱怨。 你看,這是東書房裡的物件清單,東櫥裡的是上繳的文卷,餘下的就是我私人 的藏書了。」 弘時把那張小紙條掖在袖子裡,回頭又看了看上繳的物品,不覺大吃一驚 :「八叔,您上繳的東西就是這麼一點兒嗎?書信一封沒有,御批奏件也不全 。皇阿瑪是何等精明的人,這是騙不過去的呀!」 允祀沒有回答他的話,卻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著:「弘時,我問你, 你的父皇老四,準備怎樣處置我?」 弘時嘆了一口氣說:「唉,一時半會兒的只怕不會有什麼處分。昨天晚上 我去請安,見父皇在禮部的折子上批道:『暫授民王,以觀後效。凡朝會,視 王公侯伯例』。別的還有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允祀邊想邊說道:「這個我也想到了。他總是還要假惺惺地再當兩天『仁 兄』的,不過這種局面長不了。牆倒眾人推,向來如此!那些個牆頭草、馬屁 精們也不會饒過我,這正是向老四獻他們的牛黃狗寶的好時機嘛!生死都是命 ,我早已置之度外了,否則,我是絕對不會走這招險棋的。弘時,我告訴你一 句實話,我從來也沒有篡位的心,這一條你回去後一定要替我講清楚,這也是 我對你的心裡話。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我勸你也不要想篡位,雍正倒行逆施, 他是長不了的。你看看他,其實馬上就要累倒下來了,一個人這樣地違情悖理 行事,沒有不當獨夫的道理。他累,就是因為他不懂得無為而治,也不會順水 推舟,所以他不能長壽。至於你,我也有一言相告:你絕對不要保我,也不要 保你九叔,你最好是勸你的皇阿瑪把我們明正典刑,這樣,我們不但不會恨你 ,還會在九泉之下感激你!我還要告訴你一句,你辦事處人的精明,遠遠趕不 上弘歷。弘歷從來就不露鋒芒,你卻是太顯稜角了,朝中有不少人都看出,你 事事處處都在和弘歷爭奪著什麼,這樣,你就落了下乘。你不要再吃我們這一 輩子吃過的虧,要果斷,要明決!一旦等到別人佔據了中央位置,那就什麼全 都晚了!」 弘時聽了這些出自八叔肺腑的話,想起八叔平日裡對自己的期望,心中又 是難過,又是感動。他激動地上前一步叫了聲:「八叔……」就再也說不下去 了。 老八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也是有滿腹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咬緊了 牙關說:「記著!不要為我難過,也千萬不能保我!你知道,弘歷現在就已經 在以太子自居了。你若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我的兒子們還能有重見天日的那 一天。至於弘歷,哼,他哪能想到我的兒子呢!」允祀說到這裡,竟不禁潸然 涕下。 弘時儘管心裡難過,卻仍是想極力安慰八叔:「八叔啊,常言說,留得青 山在,不怕沒柴燒!侄兒只要不壞事,就一定會照顧您和幾個兄弟的。聽方苞 說,父皇也說過『罪不及孥』這話,料想福晉和兄弟們不會有大事的。不過, 現在您想也沒用,還不如不去想它,急壞了自己的身子,比什麼都要緊。此處 侄兒不能久留,您好好歇著,我要去前邊招呼一下,然後就帶人走了。」此時 的弘時,真怕再看這位叔王一眼,他猛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邊,圖裡琛和馬嗚歧他們已經收到了各處報上來的清單。弘時來到這裡 時,只聽見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幾個書辦忙得大頭小汗。看見弘時走出來 ,他們倆忙迎上前去報告說:「三爺,清單馬上就可以出來。剛才阿其那的福 晉傳過話來說:正殿東側的八寶琉璃屏是她烏雅氏家裡的,是太皇太后當年賞 給她娘家的。但這又是御賜的物件,該怎麼辦,請爺示下。」 弘時接過清單來在手中仔細地看著,又說:「既然是太皇太后所賜,就不 能算違禁物品,造冊時附記一筆也就是了。」他回過頭來看看,見弘旺和幾個 兄弟還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便走過去溫言說道,「弟弟們都起來吧。我們這 裡的公事馬上就完,你們還該去照料一下父親。等要你們出來送行時,自然會 派人傳知的。」 看著弘旺他們走得遠了,弘時又問:「馬嗚岐,據你估算,這裡的東西大 約能值多少銀子?這會兒大概你們也來不及算細賬,但總應該有個約數。要不 ,皇上問起我來,我不好回答呀。」 馬嗚歧陪著笑臉說:「八爺這裡的東西都很有條理,好清得很。各樣器物 ,都分門別類地放著,有庫,也有賬,一絲也不亂,這裡弟兄們每人得了二百 兩銀子,也沒人敢貪心大膽亂偷亂拿。我粗粗地估算了一下,除了皇上賞賜的 之外,私產約在二百萬兩上下。各處的莊子有十三座,還有根號、當鋪、古董 店二十六處,從賬面上看,約值六百萬左右。貝勒爺向皇上呈報說,大約有七 、八百萬,是不會出大錯的。」 弘時當然知道,八叔還有在東北挖人參和開金礦兩項收入,他的私財絕不 止是這麼一點,卻也佩服他們幾個在短時間內就弄得這麼明白。他笑道:「阿 其那平日裡出手大方,但自奉卻是很節儉的。我連他的零頭也趕不上,還有你 們十三爺,也和他相差甚遠,當年查抄他的時候,總共才抄出了十幾萬來,這 可真是會經營和不會經營的天差地別呀!」他讓圖裡琛和馬嗚歧帶著他到各處 看了一圈兒。又親手封了銀安殿,這才離開了廉親王府。又特別關照圖裡琛說 :「你要明白,八爺還是八爺,他並沒有革職,在這裡守候的人,不可缺禮更 不準動蠻。八爺的財產都已封了,他必然要遣散家人,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你 們不要私自搜查扣留,更不要惹事生非。如果讓我查出來有不守規矩的事來, 小心,我可要整治他們的!」 弘時帶著人馬走了,偌大的廉親王府立刻就靜了下來,靜得沒有燈火,沒 有人影,也沒有一點聲響,甚至連更夫也沒有了,到處都是黑黝黝鬼影幢幢。 允祀倒臥在東書房的檀香木榻上。好像是在做著一個惡夢。他眼睜睜地瞧著弘 時出去,兒子們進來,也眼睜睜地看著福晉烏雅氏帶著一大群姬妾婢女們走進 走出,可全都是視而不見似的。他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甚至連嘆息和眼淚 也全都沒有,只是癡呆呆地望著頭頂上那雕刻得十分華貴的天棚在出神。一家 子二十多口人,兒子們跪著,烏雅氏坐著,其餘的人則全都滿腹心事地在站著 。這裡,就好像是一座深山古廟一樣,沒了一絲活氣。過了好久,好久,允祀 才十分平靜地叫了聲:「你們,都站過來一些。」 人們終於聽見他開口了,都紛紛走上前去。福晉烏雅氏給允祀送上了一碗 發著暗紅色的水來說:「王爺,這是一碗參鬚湯。您就將就著喝兩口吧。這屋 裡原來是放著二斤老山參的,可是,那些個天殺的狗才們過來一『查』,就給 查沒了。到那山唱那山歌,王爺你也不要把這事看得太認真了。落架的鳳凰不 如雞,他娘的,這是什麼世道?」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樣 的流下來了。 說句老實話,這位王妃今天的所見所聞,還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她本 是老安親王的老女兒,由康熙指定嫁給了允祀。而允祀的生母,倒是內務府辛 者庫的浣衣奴出身,烏雅氏嫁到這裡,無形中提高了允祀的身價,所以她平日 裡最是驕橫跋扈,從來也不把允祀放在眼裡。家裡的上下人等,背後都稱她為 「王府太后」。如今家敗人散,她才意識到離了允祀,她其實是一文也不值的 。她趴在允祀身上哭泣著:「這都怪我,怪我呀,全是我拖累了你……」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黃金書屋Youth掃描||http://goldbook.yeah.net 【小說一族】校定 http://bestnovel.hypermar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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