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雍正皇帝】上冊 3

    【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七回】 【第三十八回】
    【第三十九回】
    
    

    【第二十七回  空靈僧妖言托佛法  探花郎妙語邀君寵】   在一般平民百姓的眼睛裡,當皇帝可是件痛快事。他至高無上,尊崇無比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上哪找樂子,也立刻會有人來巴 結奉承。可是,要真地當上了皇帝,大概你就不會這樣看了,因為皇上並不真 正自由。你就說雍正皇上吧,他不是性情刻薄狠毒嗎,他不是喜歡說一不二嗎 ,可是,有些事他還真的是不能自作主張。就如今天兩位大和尚進宮來給太后 祈福的事,雍正就沒法做主。   這兩位法師中,一位是雍正皇帝的替身和尚,名叫文覺。對於他,聽眾和 讀者早就十分熟悉了。另一位卻是從五華山上專門請來的空靈大法師,據說是 位密宗傳人,佛學精湛,法力無邊。湖廣道的那個胡期恆就親自見過也試過的 ,能耐大得出奇。他能把活人咒死,也能把死人救活。請到京城以後,允祀等 幾位王爺也曾經把他接到家裡,當面測試,果然十分了得。於是就向皇上提出 建議,讓他進宮來給太后治病延年。   雍正自己是虔信佛教的,還自號為「圓明居士」。不過,他卻不能出家, 而是由一個「替身和尚」代他在佛前供奉,這位替身和尚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位 文覺大師。文覺要不是有這身份,恐怕他也得和性音一樣,早早地就超生天國 了。但皇上信佛、講佛經,和皇上請和尚進宮,讓他們在莊嚴、神聖的廟堂之 上消災祈福,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這件事如果處置不好,不但眼下就會有 許多閒言碎語,傳到後世,還要讓史家記上一筆:「雍正皇帝信佛」。史書上 因為信佛、信道,不是整天燒香磕頭,就是迷戀燒丹煉汞,因而丟了江山的, 比比皆是。所以,別看雍正確實是虔信佛教,但他可不想落下這名聲,更不想 讓人這樣看他。   對於請來的這位空靈大師,皇上也是在兩難之中。大後鳳體欠安,請和尚 為老人家消災祈福,理所當然,不這樣做就是不孝;但請誰?卻又讓雍正煞費 苦心。原來說要請青海喇嘛,可這不是要打仗嗎,誰敢說請來的喇嘛是神還是 鬼呢?胡期恆就是看透了皇上的心思,這才另外請了這位空靈法師。可這位大 法師皇上從來沒見過,是不是真有法力,還在兩可。單說胡期恆此人,雍正就 信不過。他是年羹堯的人,而年羹堯如今又和皇上有點離心離德,何況老八允 祀也極力推薦他,就更增加了皇上的疑心。所以後宮小佛堂那邊的法事,已經 做了三天了,皇上還從來不到這裡來,只是傳旨讓朝廷裡有學問的人都來聽講 質疑,怎麼質疑?不就是與和尚商確佛經,辯論是非嘛。今天,雍正皇上去探 望母后的病情,發現老人家精神很好,說話清晰,進膳也多。這一高興就想悄 悄地去小佛堂瞧瞧,看這空靈大法師究竟是位活佛呢,還是個江湖騙子。   來到小佛堂外邊,就見上書房大臣馬齊一個人站在那裡。馬齊見皇上來了 ,急忙上前見禮。皇上問:「哎,你怎麼不進去,卻在外邊站著?」   馬齊叩頭回答說:「求萬歲鑒諒,臣想回上書房去,今天的折子還沒看完 呢。再說,臣是孔子門生,不想看他們禿驢鬥法。」   雍正見馬齊氣得臉都漲紅了,他自己倒噗哧一下笑了:「咳,瞧你竟氣成 了這樣,這是何苦呢。張廷王、孫嘉淦,還有今科的狀元、榜眼、探花不是都 在裡邊嗎?權當是場遊戲,姑妄觀之也無妨嘛。」   「不。」馬齊倔強地說,「萬歲,臣知道這是為太后祈福,臣也不想阻攔 此事。但臣確實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請皇上體諒。不過,皇上要是一定不讓 臣走,臣也只好遵旨在這裡看把戲了。」   雍正被馬齊頂得一愣一愣的,要照他平日的性子,早就發火了。可是他卻 哈哈一笑:「好,說得好。牛不喝水還不能強按頭呢,怎麼能勉強你一定在這 裡受罪?你走吧。」馬齊行了禮轉身走了,雍正卻想:唉,當皇帝也不是什麼 事都能由著性子來的。   小佛堂裡裡外外擁擠著三十多位官員,看樣子講經已完。信佛的官員們滿 臉莊重,不信佛的人卻交頭接耳地在議論。雍正皇上不動聲色地擠進人群,悄 悄地聽著。突然,一個人走上前來哈哈大笑著說:「哎呀呀,我還以為大和尚 們有什麼真才實學呢,在這裡站著聽了大半天,卻原來也不過如此。照你們的 這講法,學生我二十年前就可以當你們的師傅了。」   他連說帶笑,說得又是這樣連嘲帶諷,就是坐在上首的張廷玉也是一愣。 張廷玉本來是不想來的,可這是皇上交代自己的一項差事啊。他不光要來,還 得有模有樣地坐在那裡聽。現在聽劉墨林這一攪和,卻不知說什麼才好,乾脆 等著瞧熱鬧吧。張廷玉沒看見皇上來了,雍正卻聽見了這個搶先說話人的高論 。他抬頭一看,正是剛才李衛向自己說的那個放蕩不檢的劉墨林,皇上心裡先 就有些煩燥,好嘛,哪就顯著你了!   他還在想著,坐在上邊的空靈大師說話了:「啊,這位居士的姓名老衲不 知,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你頭頂上文曲星高照,必定是今科探花無疑。不知老 衲說得可對?也不知居士有何見教?」   劉墨林嬉皮笑臉地說:「我這個探花乃是當今聖上欽點,御花園裡簪過花 ,瓊林宴上吃過酒,長安街誇官時觀者如潮,大和尚說你能認出我來,又何足 為奇?剛才聽你講經,上不見天花亂墜,下不見頑石低頭,怎麼就敢大言不慚 地說什麼三乘真昧?學生只不過是有點不明白,才出來問問的,『見教』二字 卻是不敢當。」   空靈聽了這話,想了老大半天才說:「難怪呀,居士是富貴中人,不是我 佛門清淨門徒,這三乘真昧與你無緣!」   「學生我讀書萬卷,遊學四方,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不覽之,天球河圖金 人玉佛無不詳之,和尚怎見得我與三乘真昧無緣?」   眾人一看劉墨林這架勢,竟是要與和尚較真,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要看 看誰勝誰負。因為雍正皇上先前放出話來,讓大家聽講質疑。在座的大都是孔 門弟子,是不信佛的,但是皇上叫來,又不敢不來。現在見劉墨林與和尚爭執 起來,哪還肯走啊。不過,也有人興災樂禍,在客店裡與劉墨林爭奪蘇舜卿的 徐駿,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巴不得劉墨林丟了醜,甚至被老和尚咒死才好呢。 這時候最為難、最尷尬的大概就數張廷玉了。他是標標準準的孔子信徒,他壓 根就不信什麼神佛,但他又必須代表皇上來支應這裡的差使。劉墨林橫裡殺出 ,要考較兩位大和尚,他真想叫劉墨林這個年輕人出來鬧他一通,讓和尚丟丟 臉;可是,又害怕劉墨林不知輕重,萬一把事情鬧得太大,雍正皇上生了氣, 自己可就沒法交差了。就在這時,他眼睛一瞟,瞧見皇上正在下邊躲著看呢。 皇上站著,大臣卻穩坐不動是失禮的。便假裝想要疏散一下,連忙離座起身, 繞到了外圈。   這時,劉墨林與和尚已經真的較上勁了。空靈和尚見這個年輕人來得不善 ,便轉過臉去想向文覺求救,可是文覺和尚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入定了 。空靈沒法,只好揀著劉墨林不好回答的問:「探花居士,你既然聲稱精通佛 理,請問:『欲參佛理,先斷六根』,當作何講?」   「六根」,是佛家用語,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空靈的意 思是,你身在富貴之中,連六根都沒有斷,哪還有資格來談什麼禪理。劉墨林 卻不正面回答,而是用玩世不恭的口氣說:「好,問得好。不過,學生這六樣 東西全都沒有了,還能留下一根辮子。和尚已經剃了光頭、要是再斷了六根卻 是個什麼呢,學生我可不敢說了。」   聽到劉墨林竟然這樣回答,小佛堂裡的人越想越覺得可笑。劉墨林哪知文 覺和尚是皇上的替身啊,他這一罵,把文覺也罵在裡面了。平日裡,上至宰相 ,下至百官,誰見了文覺大師不是禮敬有加啊。不料今日卻被這個後生小子嘲 弄,文覺就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見空靈和尚張口結舌,很是狼狽,心想,他 是咱們請來說法的,哪能讓他下不了台呢?便上來說道:「大師,你先休息一 下,我來請教一下這位探花郎!」   劉墨林鬥敗了空靈更是得意,他對著眾人團團一揖說:「阿彌陀佛,觀世 音菩薩,玉皇大帝,孫行者,諸天神仙還有七十二洞魔王,小子劉墨林敬請各 位大駕光臨幫忙,並虔誠敬請大和尚下場來玩上一玩。」   見他竟然這樣放肆,文覺大師卻對他不理不睬,也不和他正面交鋒,而是 帶著莊嚴法相,合掌問道:「居士既然知道,欲參三乘,先去六根之理,請問 :如何才是無眼之法?」   劉墨林信口拈來,以詩作答:「簾密厭看花並蒂,樓高怕見燕雙棲!」一 語既出,佛堂裡響起一片喝采之聲。   文覺緊接著又問:「如何才是無耳之法?」   「休教羌笛驚楊柳,未許吹蕭惹鳳凰!」   「如何才是無鼻法?」   「蘭草不佔王者氣,萱花不辨女兒香。」   「何謂無舌法?」   「幸我不曾犁地獄,干卿甚事吐青蓮?」   「無身法呢?」   「慣將不潔調西子,漫把橫陳學小憐!」   文覺見這書生如此才華,有點架不住勁了,可是,他還沒問完呢,只好照 舊問了下去:「那麼--請問:如何才是無意之法?」   劉墨林不假思索,張口就來:「只為有情成小劫,卻因無礙到靈台!」   這真可謂語驚四座!在文覺和尚快似連珠炮一樣的追問下,劉墨林左顧右 盼,揮灑自如,詩句連篇,應答如流,把佛家所謂六根斷法,表達得盡得其妙 。那神情又絕無呆滯,更無牽強,真個是風流倜儻,光采照人!雍正剛來時還 在恨著劉墨林「壞了朕的名聲」呢,如今竟生出了憐才之意。心想,熙朝有位 善解君意的高士奇,若把劉墨林和他相比,只恐有過之而無不及!   雍正皇上正在想呢,卻聽劉墨林一笑說道:「大和尚,請不要尷尬,方才 學生不是說過了嗎?玩玩而已,何必當真呢。再說,我自忖是個聰明人,也從 來不和笨蛋一樣見識,更不願與和尚鬥法。勝又如何,敗又如何,徒讓天下庸 人們看笑話。」   聽著劉墨林這以勝者自居,又說出這樣毫不掩飾的大話來,空靈和尚忍無 可忍了:「居士好狂放,你怎見得居士聰明而和尚就是笨蛋呢?」   劉墨林暢懷大笑:「哈哈哈哈……,大和尚,你自詡為佛門弟子,請問, 你讀過《傳燈錄》嗎?你可知道這部佛家經典裡有這樣一段話嗎:昔日,五祖 宏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中,必擇一鈍漢流傳佛法,所以金蓮法界才不容聰 明人插足。何謂『鈍漢』?笨蛋是也!哈哈哈哈……」   空靈勃然大怒,臉上忽青,忽藍,忽黃,忽紅,口中念念有辭,卻是六字 真言。一見這情景,眾人無不大驚失色。尹繼善當先搶出,大喝一聲:「妖僧 ,休得胡來!」   張廷玉眼看要出事,急忙跑到雍正皇帝面前跪下:「皇上,空靈和尚竟敢 在天闕之下,妄行妖術,奴才請旨,當發往順天府重重治罪!」   雍正上前一步說:「妖僧竟敢如此放肆,你眼裡還有朕,還有國法嗎?劉 墨林若有一點損傷,朕支起油鍋來炸了你!」   在場眾人一聽皇上發了話,才知他已來到面前,「刷」地打下馬蹄袖,跪 倒在皇上身邊。文覺也來到空靈面前說:「阿彌陀佛,牢記佛門三戒貪嗔癡, 師兄,你想入輪迴嗎?」   空靈和尚心裡再清楚不過了,他這次進京是奉了八爺的令旨的。八爺叫他 進宮來給太后祈禳,為的不就是要奪江山嗎?雍正皇帝進來時他就看見了,他 原想著,可以在宮裡露一手讓皇上瞧瞧,給自己奠定立腳之地。可他卻萬萬沒 有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這個劉墨林竟然如此難纏,說出話來冷嘲熱諷 ,又句句調侃辱罵。恨就恨在自己佛理學得不多,偏偏又駁他不倒,這才裝作 要念真經咒他。其實,連他自己也知道,光憑念經是咒不死這個書生的,他更 清楚八爺叫他進來的目的,自己如果一味地裝神弄鬼,只能壞了八爺的大事。 可,他也得找個台階才能下來呀!正好,文覺說出「佛門三戒」來,讓他可以 收回面子了。他高叫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僧原來想要教訓一下 這個不尊佛法,不敬佛祖的狂妄之人。既然皇上出面為他說情,文覺師兄又以 佛門戒律來壓貧僧,貧僧也只好暫且恕他這一遭了。佛法無邊,足儆世人啊。 阿彌陀佛!」   劉墨林早就在注意地瞧著這位大和尚了,今天自己把他得罪的這麼苦,他 能不想法報復嗎?可是,皇上一答話,劉墨林不敢張狂了。和尚他不怕,但他 卻不敢在皇上面前無禮,自己再多說,就不僅僅是對和尚不敬的事了。現在聽 這位空靈和尚還在蝶蝶不休的說著,他可忍不住又說話了:「你們,你們在說 些什麼?」   眾人先是一驚,哎,劉墨林這不好好的嘛。尹繼善走上前來問:「劉兄, 你覺得哪裡不舒服?」   「沒有啊?我這不是很好嗎?」   「不。剛才你中了那和尚的妖法,昏迷過去了!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   空靈和尚也在納悶:哎?我的法術有這麼大的道行嗎?可是,劉墨林笑了 笑開言了:「你們說我曾經昏過去了,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今兒個早上, 我沒吃飯就趕來宮裡應差,和這兩位大和尚一番較量,又太費腦筋,所以湊著 你們都在說話的空子,迷胡了那麼一小會兒。模模糊糊之中,只聽那空靈和尚 說什麼『俺把你哄,俺把你哄……』。我心裡說,得了吧,你能哄得了我嗎? 我把你賣了你還不知道上哪兒要錢呢!」   一句話說得上上下下一片哄堂大笑,文覺笑得彎腰捧腹,張廷玉笑得連咳 帶嗆,空靈大法師雖然也覺得好笑,可他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瞪著兩隻血紅的 眼睛,直盯盯地看著劉墨林,在心裡不斷地打著主意:這小子太猖狂了,怎麼 對付他才好呢?   雍正皇帝也想痛痛快快地笑上一場,可是,又怕失掉了皇家的尊嚴。不過 見劉墨林這麼能給皇上掙臉,卻是十分高興:「好,好!這才不愧是真名士! 劉墨林,從即日起,你就到軍機處去當差,幫朕傳送奏章,起草詔告文書吧。 」   「扎!臣劉墨林謝皇上恩典,定要幹好差使,不負皇上重托!」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回  空靈僧妖言托佛法  探花郎妙語邀君寵】   自從皇上口傳聖諭,讓劉墨林到軍機處去當差,這位新科探花郎可就交上 好運了。   雍正皇上喜歡這個開朗聰明、多才多智的年輕人。劉墨林書讀得多,見識 也廣,加上生性滑稽,應變能力又強,所以皇上不管說到哪裡,問的什麼,他 都能隨即應答,也總能討得皇帝的歡心。沒過多少天呢,他就成了雍正皇上身 邊須臾不可缺少的人了。皇上儘管一天到晚總是有事,看折子,見大臣,忙得 不可開交,可也有閒下來的時候。這時,劉墨林就更顯出了自己的重要。比如 說,當皇上要和方苞、馬齊,隆科多他們下下棋、談談詩、畫幅畫、釣釣魚什 麼的,劉墨林就總在陪侍之列。皇上要是出去遊玩,就更少不了他。這些天來 ,京都名勝,諸如暢春園、飛放泊、南海子、萬壽山,許多別的臣子連想都不 敢想的地方,劉墨林全都陪著皇上玩遍了。   雍正皇上的勤政是出了名的。劉墨林在皇上身邊要幹的事多著哪!他在軍 機處辦的是文書事宜,起草一些文告詔諭,轉送下邊遞上來的奏章什麼的。最 近,年羹堯把西徵行轅從甘州移防西寧,軍務繁雜,每天各部轉呈過來的折子 ,少說也有十幾件。這些奏折經過劉墨林之手,轉呈給十三爺允祥和十四爺允 禔合議好了,夾上折片,再交還給他。劉墨林或者咨詢張廷玉,或者送到養心 殿去進呈皇上御覽。偏偏雍正皇帝又是位事無巨細,每折必讀、無事不問的人 ,劉墨林便要像走馬燈似的奔波周旋於皇帝、宰相、王爺、大臣之間。六部官 員的眼皮子最尖,誰還看不出,這劉墨林就是位突然躍出、閃耀著璀燦光華的 新星啊(不過那年月不叫新星,是叫新貴的)。不管是誰,只要想安安穩穩地 當官,就得趕來巴結他,好預先給自己留條後路。說這叫趨炎附勢也好,說這 是趨之若騖也罷,反正不管他是承值或者下值回家,他的身邊總是圍著一群說 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很小的官員,眾星捧月似的追著劉墨林。請安的、回事的 ,造訪的、致謝的……什麼樣的全有,什麼名堂也全能想得出來。劉墨林可真 是覺得忙累,可他忙得愜意,累得順心。   其實真正讓劉墨林日思夜念的,卻只有那位京都名妓蘇舜卿,劉墨林敬重 她的人品,愛慕她的容貌,更欽佩她過人的才華和出污泥而不染的自尊自愛。 但她隸屬「賤籍」,把她買來做妾可以,娶回家當正室,就會引出各種各樣的 議論。一個不小心,讓徐駿他們抓住把柄,他這個官就當不成了。劉墨林是個 能辦事也會辦事的人,他早就想好了,一定要為蘇舜卿脫籍贖身,堂堂正正、 明媒正娶地和她永結同心。   端午節就要到了,五月在民間又叫「毒月」,百事禁忌。無論是宮中還是 民間,節前全都忙得很。被褥帳幔要拆洗換新,蒲草艾蒿要採集編辮,還要做 香荷包、縫長壽線,買避瘟丹,浸雄黃酒,貼天師符,掛鐘旭像……可劉墨林 卻沒有這份閒心。今天他頂著啟明星上朝要辦一件急要事。昨天,年羹堯來了 軍報,索要五萬套夾衣,為西徵將士換裝。可是,軍報到得晚,戶部已經沒人 ,所以他只好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趕來,免得誤了時辰挨皇上的訓。劉墨林辦事 利索,不大一會就完了。他正想起身,太監高無庸過來傳旨說:「劉大人,皇 上叫你進去呢。」   劉墨林一愣,心想時候還早哪,皇上不會起得這樣早吧?便問:「是單叫 我一人嗎?」   「不,還有十三爺和十四爺。別的不是奴才去叫的,所以奴才不知道。皇 上今兒個要賜筵百官,還要在廣生樓張貼字畫。吩咐下來說,要看誰的最好, 就給誰頒賞呢。」   劉墨林跟著高無庸來到養心殿,瞧見張廷玉早就等在這裡了。他連忙上前 去請安:「張中堂,您來得好早啊!皇上起身了嗎?」   「皇上起來半個多時辰了。你忘了,今天是端陽節,皇上一大早就帶著三 位阿哥到各處去拈香禮拜了。其餘的皇親們要等一會才來,都在廣生樓上候駕 。」   「嘿嘿嘿嘿,張中堂,我是剛才奉了旨意進來的,可不知皇上召見有什麼 事。您能給我透點風嗎?」劉墨林在套著近乎。   張廷玉矜持地一笑說道:「萬歲日前寫了幾個條幅,想讓你幫他挑挑,當 然是選出最好的了。今天還有不少人要來送條幅的,包括萬歲爺的在內,一律 不準寫名字。這幾百幅字,全都要張貼在廣生樓上,要大家比比看看,選出最 好的來。去廣生樓貼字的差事,要交給你辦。我可先得交代你一句,你要想方 設法辦得出色一些,千萬不能掃了萬歲爺的興。」   劉墨林一聽這話,不由得愣住了。雍正皇上字寫的好那是沒說的,可幾百 幅字一概不屬名,張貼出去讓大家隨便議論,誰能保準萬歲爺寫的就一定能被 選上,而且還能高中榜首呢?萬一他寫的字落榜了,或者雖然選上,卻只得個 第二、第三,那麼得了頭名的能坐得住嗎?恐怕他寧願落榜,也不敢高居皇帝 之上。想著,想著,他忽然有了主意:「中堂,我想這件事要辦好,得有兩條 :其一,是要大家心裡清楚哪是皇上的,哪是別人的;其二,是要把這事做得 不顯山、不露水,沒有一點痕跡,連皇上自己也覺得確實是他的字寫得最好。 第一條最難辦,皇上的字,六部九卿的人大都見過,他們仔細辨認一下,還是 能區分出來的。怕就怕那些入仕不久,或者沒有見過皇上的字、而且又愛多嘴 多舌的人。別說他們不選皇上的字了,就是在字前橫挑鼻子豎挑眼地來那麼幾 句酸話,這事可就辦砸了。」   「依你該怎麼辦才好呢?總不能給皇上寫的條幅上標上記號吧,那樣不就 大顯眼了嗎?」   「不不不,哪能這樣做呢?最好是提前先把主子寫的句子遞出去,讓下邊 都知道應該選哪幅就好了。這事要快,讓太監去傳更好。」   張廷玉想了想,也只有這樣才不會露出馬腳,而且還可把雍正的字掛在並 不顯眼的地方:「好,就這麼辦,叫高無庸去吧--要是能眾口一辭都選萬歲 爺的就更好了。」   「不,眾口一辭倒有痕跡可尋,皇上自己也會覺得心裡不踏實。叫高無庸 不要全說,只稍稍透出點風聲去就行。大家心裡明白,這裡頭有萬歲親自寫的 字,誰敢胡說八道啊。就是萬一有個別倒霉蛋說些個夾七夾八的話,不但無礙 大局,還顯得更真實哪!」   張廷玉笑了:「好,劉墨林,不怪皇上喜歡你,你還真有怪才!事不宜遲 ,咱們立刻動手先選一遍。」   太監高無庸被叫了過來,三人一齊看時,只見一條長長的大案上,排著十 幾幅宣紙寫就的字,都是唐詩選句選詞。劉墨林看了說:「主子這字,可以說 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不過,寫得筆鋒太剛,恐怕有些喜歡柔媚的文人們 看了,未必會欣賞。要叫我看,哪一幅都是最好的。」   三人選來選去,從中選出了四幅,用小字抄了,交給高無庸,讓他趕快送 了出去。劉墨林笑著對高無庸說:「跑快點,慎密點!告訴你,說不定還會有 人想出高價來買你這個小條子哪!」   高無庸剛走,便見雍正皇帝在一群太監和侍衛簇擁下走了過來。雍正今天 的氣色很好,心情也很好。他看了一眼張廷玉和劉墨林笑著說:「探花郎,看 過朕寫的字了?你是行家嘛,據你看哪一幅能中你的意呀?」   劉墨林連忙陪笑答道:「喲,主子說笑話了,臣那兩下子,怎敢在主子面 前賣弄啊!主子什麼時候有了興致,寫幅字賞給臣,就是臣天大的造化了。皇 上交代的這差事不好辦哪!臣和張中堂在這裡選來選去的,都挑花眼了,才選 出這四幅來。請皇上過目,看臣等選的是不是合適,然後再拿到廣生樓上去張 掛。」   雍正皇帝走近前來,仔細地看了看,挑出了「大漠孤煙直」和「桃花淵水 」兩幅說:「不要太多了,還有那麼多臣子都送來字了,朕一人豈能包攬-- 哎,剛才劉墨林說要朕賞字,朕也不需再寫了,這案上放著的,你就挑一幅好 了。廷玉,你想要什麼字,朕湊著今天現成的筆墨紙硯,就為你寫來。」   張廷玉連忙跪下叩頭:「臣謝主子恩。其實,臣早就想要主子的墨寶了, 只是不敢開口,臣最近裝修了府門,想求主子賜幅楹聯以光門媚!」   雍正皇帝說:「朕自幼就愛寫字。可是,你們瞧,平日裡哪有閒情逸趣來 舞文弄墨?現在,幾件大事都有了眉目,朕心裡才鬆泛些。既然你想要幅門楣 ,朕就給你寫一幅。」   說著提筆儒墨,略一思忖,便在宣紙上用正楷寫了出來:   皇恩春浩蕩   文治日光華   寫完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取出圖章印璽來蓋好,填了年月日,這才遞給張 廷玉:「你看這樣寫成嗎?」   張廷玉叩頭謝恩,激動地說:「……萬歲如此抬舉,臣何以敢當這十個字 ?就是把臣磨成粉也難以報答皇上這天高地厚的恩遇……」一邊說著,熱淚早 已奪眶而出。   劉墨林選好了一幅,雍正看了看,取出一方「圓明居士」的小璽來蓋上。 雍正看看劉墨林說:「朕是信佛的。這『圓明』二字,就有佛家的意思。可是 ,你卻死活不肯皈依我佛。朕這幅字,好像是和尚送給秀才的,就賜給你罷。 」雍正回頭又對邢年說,「剛才選出的這兩幅,你拿到廣生樓上張掛起來。記 住,不許掛在正中間,聽見了?」   見邢年恭恭敬敬地捧著條幅走了出去,劉墨林本來也想跟過去,卻被雍正 叫住了:「你先別走,且等一下和廷玉一塊去,朕還有話說。」   張廷玉他們聽雍正說得嚴肅,都不由得收斂了笑容。雍正一邊恩忖一邊說 :「年羹堯出兵快半年了,只見他今天要物,明天要錢,可是,就聽不到開戰 的消息,朕心裡有點不踏實。廷玉,你看要不要派個人去監軍呢?」   張廷玉一聲不響地想了好久才說:「萬歲的心情臣能夠明白,想早點打好 這一仗。但用兵的事與政務有所不同,稍有急躁,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年羹堯在先帝健在的時候就已經是將軍了,他的長處是穩健、持重。本朝名將 的戰法,各有不同。巴海善於周旋,有耐力,能持久;趙良棟善穿插,能奔襲 ;圖海善對壘,能攻堅;飛揚古善戰陣,能苦戰;周培公則機變多智、深謀遠 慮,是位全才。只可惜,這些名將都已紛紛下世作古了。臣看年羹堯的作派, 節製部署、進退尺度,都很謹慎,似乎是步了圖海的後塵。他心中何嘗不是志 在必勝,又何嘗不想畢其功於一役?以臣的推算,他三月進駐平涼,四月推向 西寧,已經不算緩慢了。臣想,可否由軍機處再發一個六百里加急文書,讓年 羹堯和岳鐘麒共同拆看,合議回奏,問他們何時能夠進兵?用這方法催促一下 就可以了。」   雍正沒有急於說話,似乎是在認真地考慮張廷玉的建議。過了好久,他才 突然問劉墨林:「你是怎麼看的?」   劉墨林是第一次參與這麼重大的軍國要事,心裡有點緊張。他想了一下說 :「萬歲,臣以為張廷玉說的辦法可行。康熙五十六年兵敗,六萬山東子弟無 一生還,前車之鑒令人生畏,朝廷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所以年羹堯才持重 進軍,為的是不戰則已,戰則必勝。臣以為他這樣做,正是從大局著眼。至於 派監軍督戰之事,臣切切以為不可。前明土木堡之變,松山之敗,一直到李自 成攻進北京,全都是因為朝廷不信任將軍,經常派大員監軍;而將軍又不滿意 朝廷,遇到危難而不肯出力。一軍兩帥,事事異心,最是兵家的大忌。所以聖 祖爺時,攻台灣就專用施瑯,李光地雖有督軍之名,其實他只管後方供應的事 。所以臣以為,皇上只需催問何時進軍,何時接戰,另外保障後方供應即可, 而絕不能提調軍務,那樣做是要壞事的。」   雍正似乎是被他們兩人說動了:「好,依你們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決心不派監軍了。廷玉,你從二等侍衛裡選十個人,要年輕有為,可望成材 的,選好後擬出個名單來交朕,朕要派他們到年羹堯軍前去效力。」   張廷玉一驚:原來雍正皇帝還是對年羹堯不放心啊!他忙陪笑說:「皇上 ,岳鐘麒的資歷不在年某之下,有他在年羹堯身邊,朝廷對年某還是能夠節製 的……」   「哎,你想到哪裡了?朕怎能對年羹堯不放心?要不放心他,朕又怎麼會 把二十萬兵士交到他手裡?你好好想想,當年聖祖皇帝要是早一點選派些親貴 少年,讓他們到飛揚古軍中去學習軍事,何至於有今天,何至於連個可靠的將 帥之才都找不到?」   話說到這個地步,張廷玉無話可答了。但他心裡明白,皇上如果不是對年 羹堯不放心,就不會採取這樣的辦法,年羹堯那裡難道就沒有可用之人,還用 得著千里迢迢地派人去『學習軍事』嗎?   劉墨林到底年輕,分不出這裡邊的輕重來,他連聲稱讚:「好好好,主上 深謀遠慮,居安思危,臣心服之至!」   雍正歪著頭瞧了劉墨林一眼,突然說:「劉墨林,你這個人才華橫溢,很 讓朕喜歡。朕卻聽說你正和一個青樓妓女打得火熱,是真的嗎?」   劉墨林一聽皇上這樣問,他的頭「轟」地一下就炸了。他連忙跪下叩頭說 :「皇上問的事,確實是臣所為,但臣所遵循的是『情之所鐘,不分貴賤』之 理。蘇舜卿即雖屬賤籍,但她守身如玉,賣藝不賣身,不可與尋常煙花女子等 量齊觀。臣早就與她結為風塵知己,如今臣做了官,怎能做出貴而棄賤的不義 之事呢?乞聖上明鑒。皇上既然問到這裡,臣索性懇求主上為蘇舜卿脫去賤籍 ,成全了臣和蘇舜卿的這段姻緣,臣將永感皇上的深恩聖德。」   這劉墨林確實是聰明過人,他選的時機,說出的話語又恰到好處。雍正不 說話了,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一時間,殿裡靜得聽不到一點響動,劉墨林幾 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早就在尋找這樣的機會了,他清楚地知道,要想 了卻他和蘇舜卿的心願,沒有皇上親自發話,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更清楚 ,讓皇上為他說話,尤其是讓皇上准許蘇舜卿脫離賤籍,與他結成夫婦,那也 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能不能實現,要靠機遇,靠運氣。他跪在地上,小心地偷 眼瞟了皇上一眼,見皇上的眼睛裡似乎是十分痛苦,似乎是汪著淚水;又似乎 是在想著一件遙遠的往事。劉墨林不由得忐忑不安起來,皇上,他,他這是怎 麼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回  赦賤籍皆因殉情女  褒鐘馗只為社謖安】   劉墨林與蘇舜卿雖相愛卻不能成親,他只有求雍正皇上給蘇舜卿脫去賤籍 。他並不怕皇上怪罪,因為除此之外,別無它途。哪知皇上聽了卻一聲不響地 陷入了沉思,劉墨林驚呆了。他悄悄地瞧瞧皇上的臉色,更是讓人琢磨不透, 皇上他,他這是怎麼了?   劉墨林哪裡知道,就因為他剛才一句「脫去賤籍」的話,觸動了皇上久藏 在心底的一段隱秘,一番隱痛。那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可雍正皇上卻像昨 天才發生的一樣,怎麼也擺不脫它的糾纏……   這件事發生在康熙四十三年。老皇上康熙為了讓皇子們學習政務,派四皇 子胤禛出京考察,胤禛去的是桐城至淮安一帶。這裡是黃淮交界之地,濤濤黃 水,像一條不服管教的長龍,年年滾動,也年年決口,歷代皇帝對它都幾乎是 束手無策。康熙派四皇子到這裡,要他實地考察一下黃淮交匯地帶的水情、民 情、吏治、風俗,希望能從中得到一點啟示。恰恰那一年黃淮決口,大水肆虐 ,淹沒了良田村莊,成千上萬的災民流離失所,掙扎在死亡線上。因此,四爺 的這趟差使就更顯得重要了。   皇子出京辦差,視察黃淮,而且這位四爺還帶來了皇上的旨意,帶來了朝 廷的賑濟。地方官吏們可就盯上了四爺,或者說是盯上了四爺手裡掌握的那些 銀子了。於是,當地的官員們紛紛前來,哭窮叫苦的,請安問候的,奉承巴結 的,饋贈土產的……什麼樣的手段都拿出來了。目的只有一個,想多要點錢唄 !   這一天四爺來到了淮安縣城,這裡早已被大水圍困,只見滔滔洪水,滾滾 而來,簡直分不清東西南北,也看不見哪是出路。四爺當機立斷,一面命縣令 緊急動員百姓護城,一面組織老人孩子們登上高處暫避,縣令說,四爺,這城 是萬難保全了,我這裡備下了一隻船,不如請您立刻上船,咱們一起逃命去吧 ,胤禛火了,說你身為一縣父母官,危難之時怎麼能只想自己的身家性命?要 逃得和百姓一塊逃,丟下百姓不管,我請出王命旗來斬了你!說完他就帶著家 人高福,到城上察看水情去了。四爺登上城頭時,天已是正午時分,只見雲層 厚重,黑得如同鍋底一樣的天上,吊著墨線似的龍尾,忽明忽暗,奔跑搖擺, 紫色的,金色的火球,一上一下地炸開。雷聲一陣緊似一陣,把好端端的城樓 震得直打顫,黃水已經漫捲了大堤,五尺多高的浪頭轟鳴著,叫囂著,排山倒 海般地向城頭奔來,城裡的百姓全都慌亂地四散奔跑著,他們只顧逃命,哪還 顧得了救城?跟著四爺來的奴才高福,見事情不妙,拉起胤禛就跑,一邊大聲 說著:「主子,不好了,大水就要漫城了,趕快回去上船!」   他們剛從城上下來,就聽「轟隆」一聲,城牆被滾滾而至的黃水沖決了一 條大口子,一時間,這裡就變成了天地難分的一片汪洋,水勢洶湧,濁浪滔天 ,房倒屋塌的轟鳴,哭爹叫娘的喊聲,組成了一片驚心動魄的慘景。他們跌跌 撞撞地趕回縣衙,想找那位縣令商量辦法,可是,他們萬萬想不到,那位在四 爺面前曾經信誓旦旦,說要與縣城百姓和皇子共存亡的縣令,在四爺剛一轉臉 的瞬間,就丟下全城百姓和這位王子不顧,急急忙忙地向船上裝載自己搜刮來 的金銀珠寶。一見黃水破城,他就登上大船,帶著自己的妻子兒女棄城而逃了 !   多虧高福急中生智,找來了一口大水缸,把四皇子抱進缸內,他自己卻扒 著缸沿,順流而下,捲進了無情的洪水……胤禛坐在缸裡,開始時,頭腦還算 清醒。眼見得幾萬百姓被卷進波濤,他又是心疼,又是氣憤,想著一旦逃脫苦 難,非要把這個黑心的縣令凌遲處死不可。可是,漂著漂著,他就在又冷又餓 又驚又氣之中失去了知覺……   當他第一次醒來時,好像是睡在一個鋪著乾草的小床上,旁邊似乎有個細 弱的聲音在說話:「好了,好了,這人終於醒過來了……快,取薑湯來!」   胤禛被人扶起身來,灌了幾口薑湯,便又進入了昏迷狀態。也不知又過了 多長時間,他再次清醒過來時已是夜晚。房子裡點著一盞油燈,一個老漢蹲在 桌邊不聲不響地抽煙,一位妙齡女子,布衣粗衫,身材苗條,正端著一碗熱氣 騰騰的薑湯在餵他。高福在外邊聽到四爺醒來,三步並作兩步搶了進來,趴在 地上向那位老者叩頭:「多謝您了,老伯,不是遇上您,我們王……我們爺就 沒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搗蒜樣地磕著頭,卻不敢說出四爺的真實身份 。胤禛強自掙扎著坐了起來說:「老伯,我叫王孫龍,是北京人。多謝您的搭 救,請問老人家貴姓?」   「咳,我們這個家,還怎麼敢稱這個『貴』字呀?我們姓黑,是樂戶家籍 。唉,祖上造罪兒孫贖,積德也是為自己。救了你的是老漢的大女兒小福,這 裡的是我的二女兒小祿。小福借米去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說完又重重地 嘆了口氣,走出去了。   爹爹一走,小祿拿出一個窩頭來遞給胤禛:「公子,你將就著吃點吧。這 裡四周全是水,既沒菜,也沒鹽,姐姐出去半天了,還沒回來,米能是哪麼好 借的?我爹剛才說的話,您聽聽也就是了,不必往心裡去。常言說,救人一命 ,還勝造七級浮屠呢,哪至於就把他嚇成這個樣子了?」   胤禛看看小祿,昏暗的油燈下看不太清。只見她容貌雖然說不上絕色,卻 也透著甜淨俏麗,尤其是說話爽朗,口齒伶俐,沒有小戶人家女孩子的羞怯。 便問她:「你們救了我,是件積德的事,我自然是感激不盡,這又有什麼好怕 的?」   小祿回身進去端出了一碗野菜湯來,一邊招呼這主僕二人吃著,一邊說: 「唉,這都是前世造下的孽呀!我們這個家,祖上曾是前明世家,永樂靖難之 前,祖上還在朝做官。可是,永樂皇帝滅了建文帝後,說我們是建文皇帝的死 黨,不管你原來姓的什麼,全都改姓了『黑』,而且全都劃成了『賤民』,入 了『賤籍』。從那時到現在,三百多年了,全族的人,不論男女老少,都得從 事賤業,當戲子,當吹鼓手,當媒婆、穩婆……,而不準種地務工做買賣。這 三百年裡,族裡一共出了九十四個節婦和兩個烈女。光是去年就死了兩個,一 個是還沒成婚丈夫就先死了,這個女孩也投水自盡;另一個是父母雙亡,自己 又受人拐騙,卻寧死不從上吊投環而死。前任的太守聽說了這件事,說難得有 這樣的賤籍,立志從善而不甘墮落;只可惜這節婦孝女還不夠一百。那太守說 ,只要是湊足了這個數,他就要上表請求皇上為全族脫籍。所以族裡訂下了規 矩,全族的人都不準在這上頭出事……咳,我說這些幹什麼?」她突然臉一紅 ,不再往下說了。胤禛說:「這不是你自己要說的嘛!」小祿看了胤禎一眼, 就飛跑著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瓢米,還抓著一把鹽,看也不看 躺在床上的胤禎,就竟自坐下吃她的窩頭。胤禛笑著說:「姑娘,你別生氣, 我剛才是和你說笑的。」   那姑娘看了胤禛一眼,卻仍是一聲不語。就在這時,門外又進來一個小祿 ,手裡拿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蘿蔔,一邊利索地切著,一邊笑著說:「算你 們有福,姐姐還真的借到了米。她呀,別看一天到晚不愛說話,可是人緣好著 哪!」到了這時胤禛才知道,原來面前的竟是生得一模一樣的兩位孿生姐妹!   黃水一直不退,胤禛也只得與這家人相依為命。小福的心地善良和沉默寡 言,小祿的多情爽朗、愛說愛笑,都給這位落難的皇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別 看胤禛平日裡心冷似鐵,可他卻是個有恩有義的人。漸漸地,他對那位叫做小 祿的女孩子發生了好感,兩人偷偷地相愛了,而且很快地小祿就懷上了身孕。 這件事,除了姐姐小福清楚之外,別人並不知道。大水退去以後,胤禛回到朝 裡,調兵去捉拿那個縣令。哪知,那天縣令一門老小倉惶逃命,還沒有出城呢 ,大船就撞到城跺上翻了,全家老少無一生還。胤禛又去接小祿,卻不料來得 晚了一步,小祿已經顯了身子,而且被族裡發現了。為了維護那個並不成文的 族規,為了湊足那一百節烈女子之數,族長狠心地下令,將小祿當眾燒死在村 頭的大樹上。胤禛剛來到河對岸,就看見村裡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也看到了正 在烈火中苦苦掙扎、又至死也不肯求饒的小祿。如果不是高福死命地拉著胤禛 ,而這位四爺又因受了太大的刺激昏了過去,他當時就要衝過去了。他沒能救 出這個為他獻身、又為他死去的善良的女孩子,當他終於走近這裡時,看到的 卻是那棵燒焦了的老柿樹,和樹上那已變成黑色的斑斑血漬,連她的姐姐小福 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這幕慘景對胤禛來說是永生難以忘卻的,而化成灰燼的小祿也成了他的一 塊心病。後官粉黛三千,他卻無一動心,是不是由此而起呢,誰也不知道。就 是這件已成往事的回憶,也只是深藏在他自己心中,而不敢把它說出來,甚至 不敢想起這件事……   可是,今天劉墨林卻在無意之中觸到了皇上的隱秘。尤其是當劉墨林說出 那位蘇舜卿也是「隸屬賤籍」時,雍正皇上被深深地打動了。一時間,他心潮 起伏,簡直無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但他明白如今自己已是皇帝,不能再想那早 就逝去的往事,小祿也沒有可能與他共享富貴了。他狠狠心把心頭的不快壓了 下去,決心為千千萬萬個小祿申張正義,把明代永樂皇帝和他製造出來的虐政 永遠打入地獄,讓數百年來繁衍成百萬之眾的「賤民」重見天日!想到這裡, 他看了一眼劉墨林說:「才士風流,算得了什麼大事?不過,單單為蘇舜卿脫 籍,又似乎不近人情。廷玉,你來擬旨:用明詔發佈,即日起,為天下所有賤 民一律脫籍,耕讀漁樵,與庶民相同。」   張廷玉聽了大吃一驚,心想,這可不是件小事啊!「耕讀漁樵與庶民相同 」,這就是說,連王八、戲子、吹鼓手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入仕做官了。那麼, 全國的文人們將會怎樣看待這個詔諭呢?會不會引起他們的反對呢?張廷玉的 腦子轉得很快,早年他就似似乎乎地聽說過,四王爺曾和一個樂戶的女子情篤 意合,私訂了終身。今天雍正這番處置,不過是借劉墨林之請償還皇上昔日的 夙願罷了。可是,這話,張廷玉可不敢出口,想了想,他試探地說:「主子, 如此舉措,使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賤民得以超脫苦難,恐怕家家都要為主子燒 香磕頭,立長生牌位了。不過,以臣之見,這類賤民從事賤業已久,不會種地 ,不能務工,也不懂經商之道,突然讓他們改行去幹別的,恐怕還不如幹他們 的老營生更為有利,所以臣以為,皇上之命可行,但最好是不要強求一律,聽 其自願也就是了。再者,他們剛脫賤籍,即入廟堂,似乎也有傷風化,不利觀 贍。可否在脫籍兩代之後,才許讀書進仕,以表示朝廷尊儒重道的本旨。」   雍正仰著臉思索了好大一會兒,心裡雖然不同意,可又覺得張廷玉說的似 乎是無可挑剔,才勉強地說:「好吧。你這也是老成謀國之言,就依了你,擬 旨後明發也就是了。」   副總管太監邢年進來報告說:「主子,廣生樓上的字畫都已貼好,筵席也 已擺上,各位王爺、貝勒、貝子和大臣們都到齊了,請主子啟駕!」   雍正來到西華門前時,三位皇阿哥弘時、弘歷和弘晝都在門前跪接。雍正 下了鑾輿,問他們:「你們的字都掛上了嗎?」   弘時上前一步奏道:「回阿瑪,兄弟們的都掛上去了。不過聽說阿瑪只選 了兩幅,兒子們不敢僭越,又都各減了一幅。我和五弟是兩幅,四弟則只掛了 一幅。」   雍正看了一眼弘歷問:「你為什麼只掛一幅呢?」   「回皇阿瑪,兒臣的字寫得不好,不敢與眾位書林宿儒們爭短較長,更不 敢污了皇阿瑪的法眼。但是阿瑪既然有命,兒臣也不敢不送,就選了這一幅, 兒子只是因為聖命難違,勉力為之罷了。」   弘歷這回答很讓雍正滿意,他高興地說:「這樣也好。今天是朕為朝廷百 官們專設的筵席,你們不必入席,就在旁邊給眾大臣們斟酒,代朕做東。他們 給朕辦事半年了,應該好好地謝謝他們,你們殷勤一些,也是應當的嘛。」   吩咐完了,雍正就端正身子來到廣生樓下,樓前等候的人們,一聽靜鞭三 響,知道皇上駕到,連忙齊聲高呼「萬歲!」雍正滿懷喜悅地走到近前說,「 都起來吧,今天是以文會友,君臣大禮不要過於拘束,那樣豈不乏味?來來來 ,大家還是先看看這些字畫,評出狀元來再入席飲酒吧。」   廣生樓是東六宮中最大的一座望樓,因為樓上供著廣目天王,所以叫做「 廣生樓」。樓下是平日祭祀用的,佔地很大。樓內裝有玻璃大窗,十分明亮。 今天送來的字畫總共有二百來幅上下,其中一半是歌功頌德的,一半是唐詩宋 詞。下邊的人,早就得到高無庸送來的消息了,都悄悄地寫好他們「選中的」 字,放在身上,畫品裡,則大多是花鳥蟲魚,山水龍鳳之類。雍正站在一幅「 鐘馗圖」前看了好久,突然說:「這幅畫神形兼備,確實不錯。只可惜沒有題 跋,略顯美中不足。誰能即席賦詩一首,為此畫增色?」   劉墨林今天的差使是主持這場品評書畫,雖然他的字寫得不錯,可是皇上 並沒有讓他也來參與。聽皇上這麼一說,他有點技癢難耐了。再說,皇上剛剛 為蘇舜卿解除了賤籍,他也總得報答皇恩啊。看見沒人應召,他便躍出班來請 旨:「皇上,臣願為此畫題詩!」   雍正笑了笑卻沒有說話,劉墨林趁著興頭,飽蘸濃墨,奮筆疾書一詩:   面目猙獰膽氣粗,榴紅薄碧座懸圖。   仗君掃蕩妖魔技,免使人間鬼畫符。   一筆狂草如疾風驟雨,寫得酣暢淋灕,眾人還沒來及喝采,雍正急急說道 :「再加一首!」   「扎!」   劉墨林幾乎是不加思索,提筆就來:   進士頭銜亦惱公,怒髯皤腹畫難工。   終南捷徑誰先到?按劍輸君作鬼雄!   「好!」雍正皇帝見他才思如此敏捷,不禁擊節讚賞,「不但詩好,字寫 得也好。你還能再寫一首嗎?」   劉墨林略一思忖,提筆就寫:   何年留影在人間?處處端陽驅癘疫。   嗚呼!世上魍魎不勝計,   仗君百十億萬身,卻鬼直教褫魂魄!   雍正皇帝簡直高興得心花怒放了,連聲誇獎之後,又傳旨說,「這幅畫可 謂一品,字也堪稱一絕。可收進三希堂去留傳後世!今日各人所選的字,都寫 了名次交翰林院去秉公評定--開筵!」   眾臣工懷著畢恭畢敬的心情,隨著皇上走了進去,參加這難得的御賜盛宴 。張廷玉邊走邊想,這幅「鐘馗圖」,是今科殿試第四名曹文治所畫,皇上如 此看重它,恐怕不僅僅是劉曹二人詩畫雙絕,而是皇上現在最需要的是鐘馗這 個捉鬼的英雄,最需要用他來鎮懾妖魔,革除弊政,剪除敢於反抗的厲鬼,平 定政局啊!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回  賞皇子子弟生異心  獎親王王府蓄亂臣】   端午節酬謝百官的賜筵開始了。皇上在首席坐定之後說:「朕剛才去太后 那裡請安,太後老佛爺傳下懿旨,說一年中只有正月初一、十五、仲秋和端午 這幾個重要節日,大家忙了這麼多日子了,該讓辦差的人們鬆泛一下。李德全 ,你去外邊把胙肉給侍衛們送一些去,他們也夠辛苦了。王�鍤ㄐi滌脅。闈鬃 勻ж┐課︵┐糜玫囊┤腿ャ;褂校嚼舷壬?暢春園了,你關照御膳房,照這裡 的規格,給方先生送一桌席面去。來來來,大家盡情的享用吧!弘時你們兄弟 過來,為眾大臣們敬酒。」雍正說完,自己先動筷,夾了一口菜吃,眾人這才 敢舉箸用餐。   弘時、弘歷和弘晝這哥仨,今天是四更起身,先按父皇規定,讀了一個時 辰的書。然後五更剛到,就進來隨著皇上到各處進香,現在已是正午時分,肚 子裡早就咕咕亂叫了。眼看著這滿桌的珍饈佳餚,不但一口也不敢吃,還得圍 著十幾張桌子給大臣們敬酒,連一點不高興也不敢帶出來。弘歷和弘晝還沒什 麼,弘時卻實在是忍受不住了。就在這時,翰林院的人將今日書畫評比的結果 呈送上來。湊著皇上一分神的功夫,弘時向兩個弟弟使個眼色,三人便來到了 外面。樓外,幾十名侍衛們吃得正香哪!他們一看,原來侍衛們吃的全是胙肉 。胙肉是祭祀專用的,侍衛得了旨意,當然能吃,可是,他們兄弟三人卻不行 。弘時這個饞哪,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他氣憤地說:「不就是胙肉嗎。有什 麼了不起的?弘晝,你看,他們能吃,咱也能吃!」說著動手切了一塊遞給弘 晝。弘晝年紀還小,也早就忍不住餓了,但他左右看看,還是不敢吃。弘歷卻 站在一旁冷眼觀瞧,既不和哥哥爭胙肉,也不出面干涉。弘時哪把四弟放在眼 裡呀,卻早就大吃大嚼起來了。   太監邢年走出來傳旨:「貝勒,萬歲叫你進去哪!」   弘時忙問:「是單叫四弟,還是我們一同進去?」   邢年回道:「萬歲單叫四爺,沒聽見叫二位爺同去。」   「你知道為什麼單叫他一人嗎?」   「回三爺話,奴才只聽見一句,好像萬歲要賜四爺胙肉。」   弘時一聽這話,臉上立刻就變了顏色,把正在吃著的胙肉連刀一起,「」 地一聲,扔進了盤子裡,用眼角翻著弘歷說:「好啊四弟,我們倆可是淨等著 沾你的光了!」   弘歷不願多說什麼,只是向三哥一躬,便隨著邢年走了進去。   廣生樓上,字畫的評選已經揭曉,雍正的兩幅字和那幅鐘馗圖自然是高中 榜首。它們被單另挑出來,用屏風張掛在御座後面,十分顯眼。弘歷知道,這 兩幅字來自父皇御筆,所以一進來先就恭恭敬敬地對兩幅字行禮,回頭又給父 皇行了禮,這才規規矩矩地站在雍正身後。   雍正回過身來,帶著愛憐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真是越看越高興。弘 歷與他的哥哥弟弟都不同,弘時因為知道父皇崇尚儉樸,所以常常是穿得皺皺 巴巴地故作姿態;弘晝年紀還小,有時就不免顯得邋遢。弘歷則完全不同,穿 一身半舊的團龍褂子,漿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平平整整。剃得簇青的頭後面 ,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直垂到腰間,襯著那目黑似漆、面白如玉的臉龐,穩 重儒雅又瀟灑風流。雍正指著他向大家說:「你們都已知道,山東的總督、巡 撫和布政使三位大員一同被革職查抄了。他們是怎麼壞事的呢?就是朕的這位 四阿哥貝勒帶著人親赴災區,化裝成災民,每天吃捨飯、吞野菜,一連查了幾 個月,才查出這群墨吏侵吞朝廷賑災糧款的醜行,也才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所以從四月以後,山東再沒有餓死一個災民!」   眾人一聽這話全都把目光轉向弘歷阿哥,哦,怪不得老長時間見不到他, 原來他下去化裝私訪了!昨天來的邸報上說,山東三大憲同時解組罷官鎖拿進 京,他們看了還不知這三人是犯了什麼罪呢,原來又是貪墨,又是在災民的身 上榨油!啊,皇子阿哥扮做叫化子,吃野菜,吃捨飯,受那麼樣的苦,來來回 回幾個月,換了別人能辦到嗎?   雍正從容不迫地繼續說道:「國家對有功之臣從來是不吝惜封賞的,皇子 貴戚也不例外。趁著今天這個好日子,眾臣工都在這裡,朕下旨:弘歷著進寶 親王,賞帶十二顆東珠!」弘歷一聽此諭,連忙跪下叩頭。可是雍正不等他說 話就接著說:「發現山東賑災糧款被侵吞的還有李衛,他在兩江布政使任上, 督催虧空,償補國庫也卓有成效,著晉升兩江總督實缺;田文鏡催交虧空,督 運大營軍糧有功,著補河南巡撫之職。廷玉,筵席一散,你就擬旨明發天下! 」   弘歷這時才有了說話機會,他伏地叩頭說:「兒臣何德何能,如何能當得 起父皇這等重獎?」   雍正笑笑說:「你怎麼當不起?你辦事能沉得下去,能務實,不虛誇,這 就很是難得。來人,賜寶親王一塊胙肉!」   隨著雍正皇帝這一聲喊,樓內樓外響起一片讚嘆之聲。李德全奉命出來, 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塊方方正正的胙肉,用黃緩子蓋著端了進去。弘時和弘晝兩 人都聽見了皇上的話,也看見了李德全那恭敬謹慎的樣子。弘晝一來是年紀還 小,對四哥受到褒獎的事,無所謂喜,當然也無所謂氣;弘時卻不同了,眼看 著四弟在父皇的心目中遠遠地超過了自己,他心裡能好受嗎?李德全前腳剛走 ,他就奔向盤裡的胙肉,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還在發著牢騷:「五弟, 快來吃呀!沒有人賞,咱也不能餓死。吃呀,把這盤子肉全都吃光!」   弘晝卻沒有他這位哥哥大膽,他雖然餓得厲害,可沒得父皇旨意,儘管一 直嚥著口水,還是不敢吃。在廣生樓上與群臣同歡共慶的皇上,並沒有忘掉他 另外的兩個兒子。李德全再次奉命出來,手裡端著兩個大盤子。盤子裡盛著兩 隻又肥又大的燒鵝,也是用黃綾子蓋著,他走近前來宣旨說:「奉聖諭:賞給 弘時、弘晝二位皇子!」   「扎。謝父皇恩典!」   二人叩頭謝恩之後,一人端過一個盤子來。弘晝正在饑火中燒,這隻肥鵝 送來得正是時候,當然是大快朵頤。可弘時早就在打著飽呃了,還得裝著「吃 得很香」的樣子。因為君有賜,臣不敢辭;父有命,子不敢辭,這是千年古訓 。別說這是美味了,就是皇上賞了毒酒,也得照樣謝恩領賞,一口不剩地全都 吃光。   這一餐端午筵席直吃到未末時分才告結束。雍正對所有與筵的人都有賞賜 ,劉墨林還格外受寵,比別人多得了一方青玉鎮紙和一柄湘妃竹扇。他和今科 狀元王文韶、榜眼尹繼善、傳臚曹文治等說笑著一起來到天街之上,回頭一看 ,三爺弘時走得有氣無力,臉色也很難看,便想上去請安問候。尹繼善卻深知 此中原委,快步上前趕上弘時,趴在他的耳邊,說了句什麼,就又回來了。王 文韶問他:「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麼?」尹繼善笑了:「我知道他是今天赴宴撐 的。剛才我對他說,三爺,你上轎之後,用手摳一下嗓子,吐出來就萬事大吉 了!」四人同時放聲大笑,尹繼善卻說:「哎,我告訴你們,阿哥的事咱們少 管。以後也不要總是咱們幾個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皇上最討厭科甲習氣。我今 天接到吏部票擬,明天就要到金陵去,你們在京城裡也得小心,皇上的耳目厲 害著哪!」   雍正的耳目靈通,他們早就領教過了,那張「打丟了」的牌不就是最好的 說明嗎?王文韶問:「哎,好端端的,派你去金陵幹什麼?」   尹繼善小聲說:「奉旨抄家!李衛給皇上來了密折,把隨赫德給告了。幾 個月前,隨赫德是奉命去抄曹寅家的。曹家從大祖皇上那會兒,就歸順了大清 ,已是百年望族了。他們家虧空國庫七百萬兩白銀,可聖祖皇上六次南巡就有 四次住在曹家,他能不拉下虧空嗎?隨赫德去抄曹家時,順手侵吞了四百兩黃 金,這次就輪著他也被抄家了。宦海風濤如此驚心動魄,怎不讓人感慨萬分! 」   他們正在說話,卻見隆科多遠遠地過來向劉墨林招手:「劉墨林,快,萬 歲在養心殿小書房裡等你去下棋哪!」   劉墨林躬身答應一句:「是。」看著隆科多上了轎,這才急急忙忙地走向 大內。   隆科多此行,是奉了皇上的聖諭,專程到八爺的廉親王府傳旨的。他的大 轎剛在門前落下,就有小太監跑了過來,一聽說隆大人還帶著聖旨,更是不敢 怠慢,打了個千,便飛也似地跑了。頃刻間,只聽禮炮三響,府門洞開,廉親 王允祀頭戴朝冠,領著合府上下人等迎了出來,把隆科多讓進正廳,南面站定 。允祀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又說:「臣允祀恭叩萬歲金安,聆聽聖諭!」   隆科多應了一聲;「聖躬安!」向下一看,見允祀一臉莊重,便擺著架子 開口說道:「廉親王允祀才識卓著,多有建樹,又日夜勤勞王事,不避煩難。 著即加封為總理王大臣,賞雙親王俸,仍在上書房,與允祥共謀國事,輔佐朕 躬。欽此!」   「臣允祀謝恩。」廉親王深深地磕下頭去。   宣旨使命一完,隆科多走了下來,雙手摻起允祀,一甩馬蹄袖就要行禮。 允祀連忙上前扶住:「舅舅,這如何使得?來呀!西花廳設筵,舅舅請!」   隆科多可不想再來攪和這個混水了。他知道,八爺府是個是非之地,八爺 這裡的酒是喝不得的。上回和九阿哥、十四阿哥的談話他還記憶猶新,哪還敢 在這裡停留:「王爺,您的厚情我只好改日再領了。今兒個皇上要去暢春園, 要我從駕……」   「得了吧,舅舅!騙誰呢?」九爺允示唐突然闖了進來,「別以為皇上的 耳朵就那麼長!他的那一套只能嚇唬王文韶那樣的書獃子,在這兒玩不轉!八 爺府幾十年經營,上上下下幾百人全是家生子兒奴才,和你說幾句體己話還能 走露了風聲?再說,我們叫你謀反了嗎?」   允祀上前一笑說:「舅舅,你別往心裡去。老九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刀子 嘴,豆腐心!皇上今天要去暢春園見方先生,是張廷玉和馬齊從駕;老王�鋝 恍辛耍狹艘耪郟慘У?看;山東出了虧空,得叫寶親玉去催;兩江那裡的虧空 ,要和方先生商議辦法,派個欽差去。我說的不錯吧?所以今天皇上用不著你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這裡是個是非之地,我也是個是非之人。我並不是一 定要攀扯你,能在一塊說說話,也是為了你好。你要是不肯,我絕不勉強。」   別看允祀這話說得隨隨便便,從容不迫,可哪一句都是綿裡藏針,字字都 帶著骨頭。他對雍正皇帝的一舉一動都了若指掌,更是讓人吃驚。他的這張「 情報網」撒得有多大呢?隆科多打了個寒噤,不敢再說要走的事了:「八爺既 然這麼說,我要是不肯留下來,就是失禮了。其實,八爺原來就是親王,如今 又恩加了總理王大臣,進職加俸,天子駕前第一人,誰能和您相比呢,我真是 該為您慶賀才是。」   「哈哈哈哈……」允祀放聲大笑,「說得好,走,跟我到花廳去!」   隆科多懷著一肚子的狐疑,跟著八爺來到後書房,卻見裡面有兩個不大認 識的人正在下棋。允祀走上前來,拉著隆科多說:「來來來,我來為你們引見 一下。瞧見了嗎,這位就是上書房滿大臣兼步軍統領九門提督的隆科多大人。 」他又向邊上一指,「這位嘛,是原來的上書房大臣索額圖的門下清客汪景祺 先生,至於另一位,大概就用不著我多說了,舅舅見過的,前幾天在宮中為太 后祈禳的密宗真傳空靈大法師。來來,大家都是我允祀的朋友,不必講客氣, 也用不著安席了,就請隨便坐、隨便吃酒吧。」   允祀在主人席位上坐下,親自把盞為各人斟了門杯,這才又笑著說:「你 們別看我這位舅舅如今已見老態,當年可是金戈鐵馬氣吞山河呢!先帝爺西征 時,在科布多被圍,舅舅背著先帝突圍出來,為大清建立了擎天保駕的不世之 功啊!來,舅舅,我先敬你一杯。」   隆科多忙站起身來說:「哎,這怎麼可以?我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還提它幹什麼?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還是讓我敬你一杯吧。」   「好!就依著舅舅,我喝,我喝。」允祀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舅 舅,你現在是正站在上風頭上,我說句話,可能你不愛聽。老子有言:『福兮 禍所伏』,說得真好啊!人哪,常常是一旦得意,就忘了後路,實在是可悲可 嘆。舅舅你說是嗎?」   隆科多沉思一會兒才說:「王爺,我向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早年的事已 經成了過去,不要再想它了,想得太多,有百害而無一利。當今皇上,雖然刻 薄卻並不寡恩。看看您的身邊,受到皇上重用的人中,有多少是您的親信部下 ?今兒個又蒙皇上加封加俸,依奴才看,在兄弟情份上,皇上已是十分顧全的 了。」   隆科多說話時,那位空靈大法師像個狗肉和尚一般,一直在吃肉喝酒,對 身旁之事不問不聞,汪景祺卻不冷不熱地說:「是啊,是啊,隆大人說的似乎 有理,可你只看見了一面,沒看見另一面。有人聯名上表彈劾十四爺,說他大 鬧先帝靈堂,君前無禮,要求將他削為庶民,你知道嗎?」   隆科多不願與這個並不熟悉的人說話:「知道又怎的?萬歲已經把它留中 不發了!」   汪景祺卻似乎對隆科多的態度視而不見:「留中不發並不等於結案!最近 皇上選派十名侍衛到年羹堯那裡『學習軍事』。九爺也在其列,你知道嗎?」   「啊!?不會有這種事吧?九爺,這是真的嗎?」九爺苦笑一下,算是默 認了。「我還真的不知道這回事,九爺您看,要不要我再向皇上通融一下。」   「算了吧,舅舅。我親自去和他說,還求不下來呢,你又能頂什麼?」九 爺氣憤地說,「不光是我,還有十爺,也被發出去了,說是讓他去護送一位喀 爾喀台吉的靈柩。哼,那是該著十爺幹的事嗎?且不說,他不過是來京為先帝 送葬而死在了北京,也不說這事只需派一位官員就能辦好,喀爾喀離北京萬里 之遙,要過沙漠瀚海,還要繞過青海戰場,這不是明擺著要十爺去送死嗎?」   隆科多越聽越驚,越聽越怕。索額圖從前是曾被康熙處以永遠圈禁的人, 而現在和他說話的這個汪景祺,又是索額圖當年得勢時的清客,他怎麼會進入 八爺府,他怎麼會對朝廷中的事這樣清楚?他,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回  議奪位兩強共攜手  遭貶放千里定單騎】   隆科多因不知道汪景祺現在的真實身份,又聽他對朝廷裡的事瞭解得太多 ,心中充滿了疑懼。他脫口而出地問道:「汪先生,你關心的事未免太多了吧 ?」   汪景祺的眼中閃著綠油油的光芒,卻不冷不熱地說:「我這就要說到你了 。你自以為是顧命大臣、受恩深重;你自以為是忠心耿耿,實心實意地在為皇 上辦事,這都一點不錯。你放心、九爺也不會拿著那紙文書逼你做什麼事,凡 事都要講情願嘛。不過,學生卻想提醒你隆大人一下:身為提調京城兵馬的長 官,駐在暢春園西的銳健營和綠營換防,你知道不知道?圖裡琛將出任豐台大 營的提督你知道不知道?熱河駐軍也更換了都統你知道不知道--別別,隆大 人,你先不要驚愕,還有呢!有人參你賣官受賄,說你在密雲祖陵置了一百頃 莊園;還有人參你飛揚拔扈,對皇親無禮。比如,你在十二爺面前擦身而過卻 不行禮;你說二十三爺『童稚無知』這事可有?還有人參你曾說過,『白帝城 受命之日,就是死期到來之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概用不著學生告訴你 吧……」   汪景祺侃侃而談,如數家珍;隆科多卻戰戰兢兢,似遭雷殛,允祀向汪景 祺擺擺手,他自己卻走上前來說:「天威難犯哪!舅舅你自己心裡應當明白, 你並不是忠臣,也不懂帝王之心!當年聖祖皇帝剪除鰲拜的前一天,不是也曾 封了他個『一等公』嗎?這與今天的情勢有什麼不一樣呢?我得了個總理王的 空名,九弟、十弟和十四弟卻受到整治;皇上還需要年羹堯替他打一個大勝仗 ,需要李衛和田文鏡替他催討國債;接下來的便是整頓吏治,橫徵暴斂荼毒百 姓。如此文德武備雙管齊下,待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還能再要你這位顧命 大臣?你自詡為諸葛亮,輔了先帝輔後主。可這只能是你的一廂情願,因為雍 正不是阿斗!」   允祀這話說得一針見血,透徹無比。隆科多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來, 眼中露著兇光,咬牙切齒地對允祀說:「八爺,你這話為什麼不早說?一年前 只要你說了這話,我隆科多只需在傳遺詔時……現在坐在養心殿的就是你了! 唉,如今一切都晚了,你才把話說透。可說透了又能如何呢……說吧,你給我 隆科多一個章程,我去辦!」   「好!這才是我們滿洲漢子說的話,這才是真豪傑!」允祀拍案而起,來 到隆科多身邊,「我實言相告,我們--包括十爺、十四爺在內,早就死了篡 位稱帝之心。為了我們愛新覺羅氏的大清江山,不致於出個秦始皇那樣的暴君 ,也為了我們這些人不會被一個個地送到屠刀下,我們就得另外擁立一位新主 !」   「……誰?」   「阿彌陀佛!」一直在大吃大喝而沒有說話的空靈法師,突然開言了。只 見他雙手合十,擲地有聲地說:「三阿哥弘時,龍日天表,貴不可言,乃是一 位救世真人!」   一聽說他們選中的人竟是弘時,隆科多又目瞪口呆了。雍正的三個兒子, 可以說都是在隆科多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弘時這小子,連他的小弟弟弘晝都 不如,更不要說那位好學上進、風流儒雅的弘歷了。難道就是這樣的人也有帝 王之份?不,他們這是找了一個幌子,找了一個傀儡!隆科多盯著空靈大法師 問道:「大師深通天理,不過我不明白,今天在宮裡,你為什麼不製死那個劉 墨林,又為什麼不……」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口,下面沒說的那半句話是 誰都明白的。   空靈莫測高深地說:「和尚豈能違天行事?劉墨林氣數未終,自然要留下 他來。就是當今皇上雍正也還有三年的帝王之份呢。阿彌陀佛!」   在一旁的允示唐可不敢讓這個空靈法師多說。這和尚是他費了好大的勁, 繞了好大的圈子才請來的。別人不知道,可他允示唐心裡有底,空靈佛學懂得 不多,其實只是個武僧。但這一點無論如何是不能點破的,一露出口風,空靈 就成了「空而不靈」了。所以他趕快接過話頭來:「唉呀呀,一日三秋哇,還 要再等三年!我說舅舅,這回咱們可不能再錯過機會了。」   隆科多下了死心了:「八爺,九爺,你們說吧,叫我幹什麼?」   允祀沒有忙著說話,卻看了允示唐一眼。允示唐心領神會地說:「舅舅, 你不要忘了,八哥只是總理王大臣,而你卻是總理事務大臣啊!有你們二位在 朝裡還愁大事不成?不過,從今以後,你不要老到八爺這裡跑。見了面也只是 心照不宣,甚至表面上我們還是『政敵』。我們要千方百計地穩住眼下的這個 局面,不能亂了套。原來我曾想湊著張廷璐的事,在張廷玉身上下點功夫。可 是,不行。漢人一個個都是膽小心大的人,要緊時他們是難以指望的。現在最 要緊的是年羹堯,他帶著二十幾萬大兵,光是中軍的兩萬人,就任誰也別想動 它!到時候,哪怕是年某能保持中立,我們也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了。」   隆科多想了想說:「年羹堯是皇上的親信,向來都是只聽皇上一人提調, 我是說不上話的。何況萬里迢迢的,怎麼說都不好,寫信更容易壞事。」   允祀連忙說:「年羹堯的事不用你管。九弟不是要到他那裡去『軍前效力 』嗎,就讓九弟來辦這事吧。汪先生最近也要去年某人那裡,我已為他找到舉 薦之人了。舅舅這裡只須辦一件事:除掉方苞!」   「啊!除方苞?他不過是一介書生,何必要打他的主意?再說,他在皇上 眼裡很吃得開,想用離間計恐怕都很難。」   「軟的不行,就給他來硬的嘛。」允祀說得似乎是不動聲色,可聽了卻讓 人心驚。   隆科多問:「硬的怎麼來?難道能闖宮殺人?」   「對!」   「皇上……」   允祀不容隆科多說下去:「皇上那邊,也不用你費心。不久,他就要去熱 河秋狩,也必定會帶著張廷玉而留下方苞,這就是機會。舅舅,你不是領侍衛 內大臣嗎?比方說,暢春園裡發現了『刺客』,或者是有了『賊』,你不就能 帶兵進園了嗎?月黑風高,混亂之中,『方老先生』不幸被『賊』殺了,死無 對證,就是皇上親自問,他不也只能幹瞪眼嗎?」   隆科多過去知道,八王爺素有「八佛爺」、「八賢王」等等美稱,但隆科 多也知道,說這話的人並沒有看到八爺的真實面目。今日聽八爺這麼一說才明 白,他竟然是這樣地心狠手辣,心中不由得一陣緊張。他沉思好久才說:「八 爺令旨,應當說是能辦的,可就怕太后出面干預。那時正是夏天,太后會住到 暢春園裡去。她要是下令說不許帶兵進園,不就全完了嗎?」   空靈和尚又有了機會:「阿彌陀佛!老僧已經夜觀天像,太后是活不到今 年夏天的!」   年羹堯統率十萬大軍,從雍正元年五月將中軍大營移防西寧,直到九月還 沒有大舉進剿。他不是不想速戰速決,可是,這一仗打得好壞關係太大了,他 不能不多加小心啊!他們眼下要對付的是蒙古叛軍羅布藏丹增,這是一支十分 剽悍也十分狡猾的軍隊。飄忽不定,行動詭譎,派小部隊搜索,常常找不到他 們,大部隊又怎麼敢輕易行動?年羹堯心裡比誰都清楚,盲目追逐是要吃大虧 的。這個人自幼便愛讀兵書,所以雖然考中了文進士,他卻投入了軍伍。康熙 皇帝三次御駕親征,他都在名將飛揚古帳下當參將,在戈壁灘飛沙走石、狂衝 天中征戰了十幾年。他深知這一仗的重要,打好了,他就將是一代名將;打不 好,早就佈滿了火藥的朝局,立時就要爆炸。人們會紛紛議論:為什麼把打了 勝仗的十四爺調回京師,卻讓這個草包來丟人現眼?那時,他年羹堯身敗名裂 自不待說,恐怕連雍正皇上的龍位也會坐不穩。   正因為這一仗他志在必得,所以他用兵才一直是小心翼翼,分外謹慎。用 了幾個月的心思,熬過了多少不眠之夜,才算織成了一個包圍羅布藏丹增的大 網。這些天來,他又累又乏,脾氣也變得非常暴戾。當聽說十名御前侍衛「護 送」著九爺來「軍前效力」時,他只是獰笑一聲,把邸報往案上一甩,便背著 手走出了大營。   他的長隨桑成鼎見他臉色難看,連忙跟著出來,回了幾件軍務上的事。他 的架子,他的脾氣大得簡直嚇人。桑成鼎小心地問:「大帥,九爺他們已經到 了西寧城外,你是不是要接一下?」   年羹堯把牙一咬:「哼,我不去接他們,誰知道他們幹什麼來了?是來搶 功,還是來吃苦的?你帶著中軍帳下的副官去接一下算了。就說我甲冑在身, 不便遠迎,委屈他們了。」   桑成鼎知道,年羹堯是心裡有氣,也知道他對皇上這樣的處置心有不滿。 可是,桑成鼎又敢說什麼呢?只好帶著人走了。   西寧的接官亭上,九爺允示唐和十名御前侍衛,還真的是在等著年羹堯去 接呢!他們哪裡知道,現在的年某人可不同以往了。他是手握重軍,叱吒風雲 的大將軍,除了皇上之外,誰敢對他下令,誰又有資格讓他親自迎接啊!這不 ,他們現在還等在城外呢。不過,也不是乾等。西寧知府司馬路是十四爺的門 人,年某可以不買九爺和侍衛們的賬,他能不趕著來巴結嗎?接官亭內擺上了 一桌難得一見的「駝峰宴」,請來了西寧最好的廚師,讓這些北京來的客人們 飽餐了一頓。說實話,這些侍衛們也真可憐。從出發以來,越往西走越荒涼。 過了甘肅,進入青海高原,放眼所見,到處是迷迷茫茫的風沙。吃的全是燕麥 、青稞和牛羊肉,到了缺水地方,連洗臉水都難得供應。這些侍衛們都是滿族 的貴介子弟,雖然遵從祖制,從小練武,打熬筋骨,可哪受過這樣的罪呀?一 路之上,他們早就罵娘了。九爺被皇上發了出來,心裡也是一肚子的氣,可他 是個胸懷大志的人,早就做好了準備。隨身帶著一百萬兩龍頭銀票,逢到侍衛 們發牢騷,便拿出錢來安慰。果然,錢能通神,還沒到西寧呢,這些侍衛們就 把皇上交代的「不得與允示唐交好」這話,忘了個一干二淨。司馬路著意巴結 ,這餐飯還確實是辦得十分像樣。就說這桌上的時鮮青菜,就是他們一路上從 未見過的。允示唐沒多喝酒,卻品著濃濃的配茶說:「西寧這地方不錯嘛,還 能吃到這麼新鮮的蔬菜。」   司馬路笑了:「九爺,您真是在紫禁城裡出來的,這地方什麼都沒有!桌 上的這些青菜全是從四川運來,供應年大將軍行轅的。年大將軍賜給奴才,奴 才捨不得吃,又拿來孝敬九爺和各位的。」   「哦?是這樣,大將軍行轅離這裡遠嗎?」   「回九爺的話。不遠,就在城北。不過年大將軍軍務繁忙,奴才也是難得 一見。這不,前邊驛站的滾單到了,奴才方知道了爺們來到的消息,匆匆忙忙 地備了這桌酒菜,略表奴才的一點心意罷了。」   一聽這話,隨著允示唐來的人全都炸了:「好嘛,爺們是皇上派來的,不 是他媽的哪個王八羔子的孫子,他年羹堯就敢這樣對待老子?」   允示唐一看,說這話的是位皇親,叫穆香阿。他的母親是康熙皇帝的二十 三和碩公主,正牌的金枝玉葉。要不,誰敢這樣說話呀?允示唐看了他一眼說 :「老穆,你的酒喝多了,這裡離大營近了,說話要小心點。走吧,咱們別等 人來接了,權當是遛彎不就去了嗎?司馬路,你給我們找個帶路的就行了。」 一邊說著一邊就穿好了外衣。侍衛們一看這陣勢,也不敢再說別的,只好跟著 允示唐步行向前。   剛走了大約一箭之地,就見前邊一隊人馬跑了過來,帶路的人指指他們說 :「九爺,您瞧,他們來迎接了。」   九爺允示唐連忙滾鞍下馬,他還沒站定呢,桑成鼎等人已經來到身邊。桑成 鼎上前叩頭,起身又打了個千說:「奴才桑成鼎叩見九爺。年大將軍再三叫奴 才致意,說他甲胃在身,不便遠迎。委屈九爺和各位前往大營相見。」   允示唐笑笑說:「有勞了,我們這就去。」   穆香阿卻大喊一聲:「慢!侍衛就要有侍衛的派頭,瞧你們那不死不活的 樣子,哪像是去見大將軍?都給我把黃馬褂穿上!」   這些侍衛臨來的時候,雍正都給他們賜了黃馬褂,為的是特別加恩,以示 籠絡。按清朝的制度,凡是穿上了黃馬褂的人,就可以和任何一級官吏分庭抗 禮。允示唐知道,這個穆香阿又來了二百五的脾氣,想在年羹堯這裡惹事。允 示唐沒忘了來這裡前八哥的叮囑,本不想一見面就讓年羹堯抓住把柄。可又想 ,年某如此驕橫,給他點顏色瞧瞧也好。倉促間也來不及多想,又不能當著桑 成鼎的面商量,只好上了馬跟在後邊。   西寧是個小城,只有三、四千居民,幾經戰火,百姓全都逃光,現在只是 一座兵城。允示唐騎在馬上遠遠眺望,但見家家門口都住著軍士,有的還設著 儀仗。大街上,每隔不多遠,便有一個軍士,身佩腰刀,手執長矛,釘子似的 站在那裡,目不邪視,威嚴無比。他久聞年羹堯治軍有方,今日一見,果然不 凡。行轅門口,那氣象更是森嚴。一面鐵桿大旗高矗在轅門外邊,強勁的西風 中獵獵飄揚的旗上掛著一幅緞幛,用藍底黃字寫著六個斗大的字:              撫遠大將軍年   寬闊的大將軍行轅門旁,立著兩面丈餘高的鐵牌,一面上寫著「文官下轎 武官下馬」,另一面則寫的是「肅靜迴避」。四十名面目猙獰的軍校排列兩邊 ,守候著這兩面鐵牌。行轅邊門打開,旗牌官踩著「扎扎」作響的馬刺從行轅 裡面大步走出,逕自來到允示唐面前,單膝一屈平手行了個軍禮說:「年大將 軍有令,請九爺暫且在此歇馬,大將軍即刻出迎!」   看到這大將軍的森嚴軍威,允示唐想起來西寧之前八哥的話:要想盡一切 辦法爭取年羹堯。能讓年羹堯在平定叛亂之後,向雍正皇帝殺個回馬槍,那是 最好不過的了,起碼也要勸他保持中立。得告訴他,做皇上的人是從來不講恩 情,不講信義的。他現在之所以受恩邀寵,只是因為他手中有兵。一旦他功成 名就,天下太平,飛鳥盡,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的命運,就會降臨到他的 身上。這些話允示唐在路上不知想了多少遍,但是,今天來到了帥帳門前,看 到了這大將軍的虎威,他卻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連忙回答說:「上覆大將軍 ,不敢勞動大將軍出迎,我們進去拜見好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回  尊皇弟前倨而後恭  樹軍威砍手再殺頭】   九爺允示唐剛來到年羹堯的大帳外,就被這森嚴的軍威鎮懾住了。他正在 營門外邊猶豫著該怎麼與這位號稱魔王的大將軍相見,卻聽軍中畫角鼓樂大作 ,「咚!咚!咚!」三聲大炮炸雷一樣地響起,行轅正門嘩然洞開了。兩行武 官大約有四十多人,手按腰刀,目視前方,邁著正步走了出來。他們的後邊威 風凜凜走著的便是大將軍年羹堯。轅門外上百軍校,肅靜無聲,卻「叭」地打 下馬蹄袖向他行禮。年羹堯看也不看他們,板著鐵青的面孔徑直來到允示唐面 前,只是雙拳一抱,略一拱手說:「九貝勒,年某奉旨久候。有失迎近,多有 得罪!」   允示唐也揖手還禮,肅然說道:「大將軍,我是奉旨來軍前效力的。國家 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是大清宗室親貴?自今而後,我就在大將軍麾下效命 ,凡有使令,一定俯首凜遵!」   年羹堯用目光掃視了一下穆香阿等穿著黃馬褂的侍衛,見他們似乎是對自 己這位大將軍睬也不睬,連一聲問候的話都不說。心想,小子們,你們想在這 兒玩把戲,恐怕還嫩了點。你們不理我,我更不稀罕答理你們,咱們走著瞧吧 。他轉臉對允示唐說:「九爺是天璜貴冑,年某無禮了。請九爺到後帳去,我 為九爺洗塵。」說著把手一讓,竟把那幫侍衛晾到門外了。   允示唐見此情景不由得心中忐忑,他悄聲對年羹堯說:「大帥,他們幾個 都是皇上身邊的人,請大帥給他們留點臉面。」   年羹堯思忖了一下,回身對一個旗牌官說:「這幾位將軍遠來勞乏,不要 慢待。你,帶他們到西官廨去設酒接風。他們的差事明天就可以分派下去了。 」   穆香阿仗著自己也是皇室親貴,哪把年羹堯看在眼裡啊?一聽這話他可就 火了,衝著那個旗牌官說:「上覆你們大將軍,老子們已經酒足飯飽了,還接 的什麼屁風?」   允示唐偷眼去看年羹堯時,見他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只是眉頭的青筋不 易覺察地跳了一下。允示唐心想,怪不得八哥說年某有兩副面孔,在京時是謙 謙君子,出了京便是混世魔王。又想想自己金枝王葉之體,竟然落到與年羹堯 當差的地步,還得低聲下氣地看著他的臉色說話,不免心中悲淒。   年羹堯是個聰明人,他好像早就覺察到了允示唐的心思:「九爺,塞外苦 寒,不是您呆的地方,但只要住的時間一長,也許您就會習慣的。等戰事稍有 轉機,我一定奏請聖上,讓九爺體體面面地回京。來來來,請到我的書房裡坐 。」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不過連一本書也看不見,卻到處堆放著軍帖文案, 一個木製的沙盤上插滿了小旗。炕上鋪著熊皮褥子,地下燒著火龍,一點煙火 不聞,卻熱得讓人發燥。他們進來時,桑成鼎已經擺好了酒筵,垂手問道:「 請示大帥,九爺在哪裡下榻?」   年羹堯說:「這還用問嗎?九爺不是尋常人,最低也得和我住的一樣。你 去把東書房收拾一下,把那裡的沙盤搬走,讓九爺住在那裡好了。明天你再領 著九爺到各處走走看看,九爺是最愛讀書的,你幫九爺選一些帶回來--九爺 ,您請啊!」   允示唐在筵席桌邊坐下說:「從前,只是在京城聽人說起過大將軍治軍嚴 整,今日一見真是令人開了眼界,果然不愧大英雄本色!」   年羹堯卻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似的,翻身拜倒在地:「奴才年羹堯給九爺請 安!」   允示唐萬萬沒有想到年羹堯還有這一手,連忙上前攙起了他,慌亂地說: 「大將軍,這如何使得!我不是欽差,更不是督軍,我是……」   「你是奴才的九爺!」年羹堯笑笑說,「國禮不可慢,家禮也不能廢,這 是奴才應該作的。」他站起身來,給允示唐恭恭敬敬地斟上酒,雙手捧到面前 ,又說,「請九爺原諒我前倨而後恭。年羹堯是個讀過書的將軍,自忖君臣綱 常還是明白的。九爺為什麼到這裡來,您來做什麼,我們都心照不宣吧。您放 心,在我這裡絕不會讓九爺受到一點委屈。」   話說到這份上,允示唐還有什麼可說的。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對年 羹堯說:「你是條漢子,允示唐佩服!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也向你亮個底。 皇上是我的兄長,可是,這些年來,我們也曾經有過芥蒂。自古成者王侯敗者 賊,所以我又是弟弟又是『賊』。我這話,你密奏皇上也可,拿我就地正法也 可,但我信得過你,當你是我的依托,我的靠山。我可以對天起誓,我若有謀 逆篡位之心,有如此杯!」說著把手中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年羹堯一驚:「九爺!您,您何必這樣!先前是各為其主,說不上是非二 字,如今既為臣子,安位守命也就是了。九爺放心,我年某人絕不作小人之事 !」   允示唐看準了時機,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來:「年大將軍,我知道十一月 初三是年老伯的七十大壽。本來這點錢應該我親自送去的,可是皇命太緊,竟 連令兄都沒能見著。想著在你這裡用六百里加急反倒更快些,就帶過來了。」   年羹堯早看見了,這是一張見票即付的十萬兩龍頭銀票,他心裡又驚又喜 ,嘴上卻說:「這,這怎麼可以?」   就在這時,汪景祺懷抱一摞文書走了進來。年羹堯趁機把那張銀票塞進袖 子裡。可他的臉色說變就變,厲聲問:「現在送的什麼文書?」   汪景祺湊空向九爺偷偷地瞟了一眼,隨即又看著年羹堯說:「稟大帥,這 是東書房裡的。桑成鼎讓我抱過來,請大帥示下,要放在哪裡?」   「哦,你就是前面文案上的汪景祺吧?你寫的字和詩我都看到了,還是不 錯的嘛,你擬的條陳也很得體。我已經告訴桑成鼎了,以後,你就在我這裡侍 候好了。」   允示唐突然吃驚地說:「什麼,什麼?你就是汪景祺!是不是那位當年在 索中堂幕下。為聖祖皇上起草過《討葛爾丹檄》的那位汪先生?」   汪景祺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苦笑一聲說:「落拓書生埋名江湖幾十年, 想不到還有人知道我的賤名。大帥,這位是……」   「怎麼,你不認識?這是九貝勒嘛!啊,烏蘭布通之戰已經過去二十多年 了,我當時還只是個牙將,想不到你那時就在索中堂的中軍帳下當參贊了!你 是前輩先賢哪--這,這可是委屈你了。」   汪景祺慘然一笑:「唉,人已老,珠也黃,夕陽雖好黃昏近,不可再言當 年了。桑先生交代我說,明天……」   年羹堯大聲說:「什麼明天今天,現在你就給我留在這裡,薑是老的辣嘛 !我這裡雖然有幕僚上百,他們說起琴棋書畫,風花雪月來,左一套右一套的 ,簡直是口若懸河。他們卻不知,我這裡是沙場,是兵兇戰危之地!哪怕是稍 有失誤,便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便是社稷之禍,便是千萬生靈塗炭!我要 他們這些馬屁精,哈巴狗幹什麼?你來,你來,過來嘛,到這邊來一齊坐,我 正要向你請教呢!」   年羹堯正說得熱鬧,卻見桑成鼎一挑門簾走了進來,看了允示唐一眼,似 乎是不好開口。年羹堯問:「什麼事?」   「回大帥,隨九爺來的侍衛們吃醉了酒,和帥爺帳下的親兵打起來了。」   年羹堯一聲冷笑說:「九爺,你們先在這裡坐著,我去去就來。這些侍衛 們的脾氣我知道,他們除了欺壓良善之外,半點本事也沒有;除了皇上以外, 誰也看不上眼。桑成鼎,你去傳二品以上的副將、參將,都到帥帳去,等著本 帥升帳議事。」   年羹堯一走,九爺允示唐就湊近汪景祺問:「哎,這個桑成鼎為什麼這樣 得寵?」   「他是年的心腹。他的父親救過年羹堯的父親,他又救過年羹堯的命,兩 代的交情了。九爺以後和他說話得多加注意。」   就在他們倆說話的時候,年羹堯帶著人來到了鬧事的西官廨。這裡早已是 一片狼藉,桌子打翻了,椅子踢飛了,滿地的酒肉早被踩成了醬泥。十名從京 城裡來的侍衛,身上的黃馬褂沾滿油漬,一個個手握劍柄,虎視耽耽地站在大 廳北頭;南頭則是年羹堯的十幾名大帳親兵,拔刀怒目,眼睛瞪得溜圓。此時 ,只要稍有一句話說得不對,雙方就要性命相搏。看見年大將軍陰沉著臉走了 進來,他的親兵們一起跪下叩頭。一個好像是頭目的人稟道:「稟大將軍,他 們辱罵大帥,弟兄們好言相勸,他們不但不聽,反而動手打人。」   年羹堯綻起滿臉橫肉,令人看了毛骨悚然,只聽他聲音喑啞地說:「到這 會子才想到來稟我,遲了點吧?給我一律去手!」   「去手」是什麼意思?穆香阿他們還在猜測,卻聽那些親兵「扎!」的一 聲,將鋒利的腰刀高高舉起,刀光幾乎是同時一閃,十幾隻左手已被砍落在地 !這情景發生在一剎那間,沒有人求饒,更沒有人叫疼。看著這滿地流淌的鮮 血,十名侍衛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年羹堯好像是對這種慘狀早已司空見慣,格格一笑說:「很好!傳令下去 ,每人賞發三千兩銀子,調任陝西軍糧處。」   「扎!」   年羹堯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著穆香阿他們說:「瞧見了嗎,這就是本大 帥的營規,也是為了讓你們長長見識。只是因為他們幾個都是立過戰功的,所 以本帥才法外施恩,饒了他們的性命。你們在行轅鬧事,又該怎麼處置啊?」   這群侍衛哪見過這令行禁止的威嚴啊!都把格外開恩的希望寄托在穆香阿 身上。穆香阿心中雖然也是十分膽怯,但他料定年羹堯絕不會對他們如法炮製 ,心想他這是殺雞嚇猴,立下馬威哪!媽的,你少來這一套,老子我見過世面 !便挑釁地看看年羹堯說:「這算得什麼大事,你奏明皇上好了,該受什麼罰 ,我們全都領教!」   「哼,發落你們幾個狗娘養的,還用得著驚動皇上?」   穆香阿可逮住機會了:「回年大將軍,我母親是和碩公主,聖祖親生,不 是狗娘!」穆香阿說完,連正眼都不看年羹堯,卻悠然自得地晃著身子。   「哈哈哈哈……」年羹堯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大笑:「好,頂得好!」他 回頭輕輕說了一句:「升帳!」轉身就走。   外邊一聲聲傳呼,此起彼伏,回響四方:「年大將軍升帳嘍!」   喊聲起處,幾十名裝束整齊、甲胃鮮明的軍將,上百名身穿號衣的兵士, 排著隊伍,快步跑向中軍行轅。除了腳步聲外,咳喘不聞。隨即三聲號炮響起 ,年大將軍在桑成鼎的護持下,走進了議事廳。眾軍將一齊單膝跪下行了軍禮 :「請年大帥安!」   這聞風而動的迅捷,這冷若冰雪的莊重,這訓練有素的整齊,這瀰漫在大 廳裡那看不見、也聽不到的騰騰殺氣,都加重了軍旅之中與眾不同的肅穆和威 嚴。這座中軍大帳,乃是當年康熙皇帝親徵準葛爾時作回駕駐蹕所用的行宮, 但因康熙回程時沒有從這裡走,所以一直閒置著。年羹堯的行轅來到西寧後, 太守司馬路又把這裡重新裝修,當作了大軍行轅。正殿上的黃色琉璃瓦換成了 綠色,殿前的大銅缸蒙上了黃綾,以表示對先帝遜禮迴避。殿內為康熙皇帝專 設的御榻,改作了沙盤,兩壁則掛著青海的山川形勢圖。正中一張碩大無比的 帥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筆架鎮紙,一方墨玉的硯台足有一尺見方。明黃的 袱面下蓋著印合,這就是用康熙皇上御筆親書刻成的「撫遠大將軍」印璽。這 一切佈置,又都暗示了中軍大帳的神秘和它的威懾力量。年羹堯在帥案前坐定 ,說了聲:「眾位請起。」他帶著一絲冷竣的微笑說:「今日召集眾將前來, 是為了通報兩件事。一,聖上特諭,讓九貝勒允示唐到軍前效力。此事你們知 道了嗎?」   下邊齊聲答道:「回大帥,標下們已經知道。」   「嗯,知道了就好。九爺乃當今萬歲愛弟,他前來軍中,也是萬歲爺琢玉 成器的一片苦心。你們不可有別的想法,也都要盡力好生保護照顧。九爺金枝 玉葉,鳳子龍孫,不管在什麼地方,也不管是誰見了他,都不能忘了君臣大禮 。有誰膽敢委屈了九爺,我照軍法處置。聽明白了嗎?」   「扎!」   年羹堯朝下邊看了一眼,突然拍案而起,瞪著餓狼似的雙眼說:「現在說 第二件事。伊興阿!」   伊興阿應聲出班:「末將在!」   「即刻將西官廨的十名犯紀軍將帶來聽候發落。」   伊興阿朗聲回答:「末將遵命,請大帥令箭。」   年羹堯抓起令箭架上的虎頭令箭,「當」地摜了下去。伊興阿雙手撿起, 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十名侍衛被二十多個如狼似虎的校尉架著兩臂扭進了軍 帳。大概是帶他們時曾經發生了爭鬥,穆香阿他們幾個都已鼻青臉腫,可是, 還是硬端著侍衛的架子不放。穆香阿在出京之前,曾受到雍正皇帝的特別召見 ,還領受了「監視年羹堯」的密旨和專折上奏之權。所以他儘管驚慌,卻並不 害怕。待校尉們鬆開了手,他怒目直視著年羹堯說:「年大將軍,咱們是奉了 聖諭,千里迢迢來為國效力的,你就這樣待承我們?」   年羹堯斷喝一聲:「跪下!」   「什麼?」穆香阿覺得莫名其妙了。嘿嘿,讓老子跪,你有那麼大的狗膽 嗎?他瞇著兩眼,從眼縫裡一動不動地瞧著這位大將軍。   年羹堯加重了語氣,又喝了一聲:「跪下!」   穆香阿脖子一梗:「沒看見我們穿著黃馬褂嗎?憑什麼讓我們給你跪下! 」   「我剝掉你的黃馬褂!」年羹堯勃然作色,手一揮,早有軍校一擁而上, 不由分說,便扒去了這十名侍衛的黃馬褂,就勢又在他們腿窩裡踹了一腳,他 們一個個乖乖地跪了下來。   「哼,皇親國戚到我這裡來的多了。憑一件破黃馬褂就敢藐視本大將軍? 」年羹堯用手向下一指,「你問問他們,哪個沒有黃馬褂?剛才奉命前去拿你 的伊興阿,是老簡親王的三世子,也是當今皇叔!他不比你尊貴?不比你有身 份?桑成鼎!」   「在!」桑成鼎應聲上前跪下。   「這十個人在轅門不行參拜之禮,喧嘩西官廨,辱罵本將軍,又恃寵傲上 ,咆哮議事廳,該當何罪?」   桑成鼎不動聲色地說:「斬!」   年羹堯咬緊牙關說:「好,拿酒來,待本帥與他們送行!」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回  軍紀嚴嚇煞大侍衛  燈下黑悟出敵行蹤】   秋末冬初,青海高原上的西北風,帶著一股強勁的氣勢席卷而來,在大軍 行轅的殿頂上嗚嗚作響,大將軍年羹堯又要殺人了!   年羹堯是朝中出了名的屠夫和殺人魔王,他的軍法之嚴可以說是無與倫比 的。今天就因為穆香阿等十名侍衛犯了「恃寵傲上,藐視營規,大鬧官廨,咆 哮軍帳」這些「按律該斬」之罪,年羹堯豈能饒過他們?一聲令下:「拿酒來 ,斟上十碗,本帥要親自為他們送行!」   軍士們抬著酒罈走了進來,就著帥案斟了十碗,放在十個已經嚇傻了的侍 衛面前。年羹堯也自己端了一碗酒,順勢向桑成鼎遞了個眼色。桑成鼎會意, 不言不語地走了出去。此刻的年羹堯突然換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來到十個 死囚身邊。他十分動情地說:「皇上差你們到這裡來,是讓你們一刀一槍地為 自己掙功名,也為朝廷建立豐功偉績的,不是讓你們來送死的。穆香阿,我說 句你不愛聽的話,我和你的父親是交往很深的。你做滿月、做百日,我都去過 ,還誇你將來一定會雛鳳清於卷風聲哪!可是,我怎麼也不敢相信,你現在卻 死在了我的軍令下。唉,這,這是從哪裡說起,老天呀,你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呢……」   聽著年羹堯這些又親切、又無奈的話,穆香阿越想越覺得後悔。他悄悄地 向四週一看,連一個熟悉的面孔都沒有。他的心緊張極了,端著酒碗的手,在 不停的哆嗦著,酒全灑在身上了。他想來想去,只有哀求大將軍開恩這一招了 ,便用顫抖的聲音說:「大將軍,咱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冒犯了大將軍, 如今我……我知錯了。懇請大將軍念在和家父的交情上,饒過我一次。我願意 一刀一槍、死心塌地的為大將軍效命疆場……」   「不不不,話不是這麼說的。」年羹堯的語氣更加平和溫厚,「穆香阿, 你要知道,這裡是帥營虎帳啊。這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的地方,砸壞了東西, 重新再來一次。我可以寬縱了你們,可是,別的人要是再出錯,我又該怎麼管 ?幾十萬大軍都是這樣,還能叫軍隊嗎?你安心地走吧,以後回到北京,我一 定會親自到府上請罪的。哦,對了,你們剛進西官廨時,有沒有聽到那裡的軍 校向你們宣講軍紀?」   聽年羹堯這話音,好像他們又有了活路。只要沒人向他們宣講過軍紀,那 麼,鬧事的責任就可由別人來承擔,可是,這十名侍衛心裡清楚,就是因為宣 講軍紀他們不肯聽,先是一味地打鬧,又夾上冷嘲熱諷,事情才越鬧越大的。 現在聽年羹堯這麼一問,他們還能說什麼呢?穆香阿吭吭哧哧地小聲說:「回 大帥,宣講過了。」   年羹堯的臉色突然又變得冷酷無情,他端起酒碗來一飲而盡,「啪」地摔 碎在地下,背過身去似心有不忍又似痛下決心一樣,吩咐一聲:「把他們拖出 去!」   軍令一出,二十名軍校便撲了上來,兩人服侍一個,把十名犯紀的侍衛上 了繩索,綁赴廳外廣場。不管他們如何求告,也不管他們怎樣掙扎,都已是死 定了的人了。就在此時,號角悲涼,響徹天際,城裡城外都知道了這裡正在行 刑殺人的消息。九爺允示唐聽到了號角嗚嚥之聲,又正好瞧見桑成鼎走了過來 ,一問之下,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坐不住了。皇上派他和侍衛們一齊來這裡 效力,可是,剛剛進門,十名侍衛一個不剩地全被砍了腦袋。皇上如果問起來 ,他可怎麼交代呀?事情緊急,晚一步這些侍衛就沒命了。他顧不得皇親的身 份,貝勒的架子,連忙從書房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喊著:「刀下留 人!」來到大帳前,允示唐「啪」地一聲打下馬蹄袖來,唱名報進:「軍前效 力九貝勒允示唐請見年大將軍!」   這一聲,喊得夠響亮的了,可是喊過好久卻沒聽見裡面有什麼反應。大帳 內外,靜得可怕。允示唐心裡直覺得一陣怦怦亂跳,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 什麼原因,他的手心裡都攥出汗了。這時才聽年羹堯在裡邊說了一句:「請進 !」   此刻的允示唐,架子不放也得放,他「扎」地答應一聲,趨前幾步,呵著 腰走進大帳,跪下行了參見大禮,起身又打了個千。年羹堯穩坐受禮,心裡的 得意就別提了。可是他轉念一想:假如此時此刻有個心懷異志的人,借著這個 由頭參他一本,說他目無皇親,不講人臣之禮,他又將何以對之?便起身一揖 說:「九爺,您這是怎麼了?往後您來大帳,不必報名行禮,年某不敢承受。 來,給九爺設座!」   允示唐欠身小心地坐下說:「大將軍,允示唐想替十名侍衛討個人情…… 」   他話沒說完,就被年羹堯笑著打斷了:「九爺,軍法無情,您安享富貴就 是,何必為他們勞神?」   允示唐臉一紅說:「大將軍,是允示唐不好,沒把話說清楚。這些個侍衛 在皇上身邊呆慣了,從來不懂外邊的規矩,一個個全都是沒上籠頭的野馬,有 時連皇上也是氣得沒法辦。皇上叫他們到軍中來,何嘗沒有要交給大將軍管教 之意?請大將軍體貼皇上仁厚慈愛之心,網開一面,得超生時且超生吧。」   年羹堯還是不肯答應:「九爺,您知道,我現在節制著四省十幾路人馬總 共三十萬軍士。賞不明,罰不重,歷來是兵家之大忌。我可以恕了他們,但兩 廂這些軍將如果不服,我還怎麼能約束軍隊?再說,如今對羅布藏丹增合圍之 勢已成,不日就要開赴前敵。我這裡令不能行,禁不能止,號令不一,各行其 事,怎麼能打好這一仗?誤了軍國大事,我又怎麼向皇上交代?」   允示唐聽出年某的話外之音了,這是借著「眾將不服,軍令就將不能執行 」為理由,把對侍衛們或殺或放的權力推給了大伙。其實允示唐何嘗不知,這 些侍衛都是來監視自己的?但他一路上費了多少精神,才把這些野性難馴的大 爺收歸到自己身邊,又怎麼能讓年某一刀斬了?此時聽到年羹堯話中有話,便 索性徹底放下身份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向四周團團一揖說:「列位將軍, 他們幾個犯了軍紀,允示唐本不敢替他們求情。但念及國家正在用人之時,皇 上拳拳仁愛之心,允示唐願意為他們作保,權且寄下這十顆頭顱,讓他們戴罪 立功,將功折罪。不知眾位將軍能否體諒年大帥公忠為國之心,和廟堂朝廷栽 培人才的至誠?」說罷,又向眾人連連叩頭。」   滿殿的軍將見皇上的弟弟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行動來,誰不想落這 個好?於是紛紛開言說:「標下願和九爺一起,保十名侍衛不死!」   年羹堯要足了價碼,也有了台階:「唉,既然你們都願作保,我自己又何 嘗想殺人?傳他們進來吧。」   十名侍衛剛到行轅時那一身驕橫之氣如今一掃而光,灰頭灰臉地被押了回 來,跪在地上。面對年大將軍、九爺允示唐和殿上眾將,挨著個地叩頭致謝。 穆香阿流著眼淚說:「謝大將軍不殺之恩,謝九爺救命之恩,謝各位兄弟保救 之恩!」   年羹堯把臉一沉:「死罪雖免,活罪難逃!來人,當眾各打四十軍棍,以 儆效尤!」   下面軍校「扎」地一聲,重新把這十名侍衛放翻,扒下褲子,狠狠地打了 下去。這情形大家見得多了,全都不當回事,可是允示唐哪見過這血肉飛濺的 場面啊,竟不由得毛骨悚然,直到四十軍棍全都打完,年羹堯才綻開了笑容: 「嗯,好!沒有一個人呻吟求饒,這還像個樣子。你們十人就留在我的中軍帳 下,聽候使喚!我告訴你們,姓年的若有什麼不是之處,你們盡可以密奏皇上 ,不要存了顧忌。你們不就是因有密折專奏之權,才敢這樣放肆的嗎?」   侍衛們伏首叩頭,連稱「不敢,不敢!」   年羹堯走下帥座,一邊慢慢地來回踱步,一邊陰沉地笑著說:「好教你們 得知,我也有密折專奏之權!試想,如果皇上信不過我,怎肯把數十萬大軍交 付給我?今日不殺爾等,並不是我不敢。哈慶生此人你們知道嗎?」   穆香阿說:「回大帥,知道,他是皇上的額駙。」   「對,他是皇上身邊四格格潔明的女婿,他原來也在我的軍中。上個月, 我讓他督辦軍糧,他竟敢誤了三日期限,我就請出天子令箭來,一刀斬了他, 而且是先斬後奏!皇上不但沒有怪罪我,還下旨表彰。你們自己看看吧。」說 著,把一份折子扔給了穆香阿。穆香阿雙手捧著打開來看時,只見上面果然是 皇上的朱筆御批:   ……哈慶生原係不成才之人……貽誤軍機,獲咎處死。朕初聞則驚,既思 則喜。我朝若有十數個年羹堯,不避嫌隙,不畏權貴,公忠執法,朕何至於子 夜不眠,焦勞國事?宗室外戚在卿軍中效力者甚多,其後但遇此等情事,即按 軍法一體處分,不必專章上奏。卿且放膽做去,卿但為好臣子,何慮朕不為好 天子?!   穆香阿是皇親,宮中之事知道得很多。他當然聽說過四格格的事,也清楚 他被處死後,雍正皇帝為什麼一點也不心疼。可他看著皇上對年羹堯的朱批, 卻又不由得心服口服,原來想告年某一個刁狀的事,現在連提也不敢提了。他 恭恭敬敬地雙手把折子呈還給年羹堯說:「大將軍一番教誨,勝過十年苦讀, 咱們算服您到底了。從今鞍前馬後,但憑大將軍指使。」   年羹堯笑笑說:「你們呀,吃虧就在不懂事!起來吧,還老跪著幹什麼? 軍法是軍法,私情歸私情,說了一百圈,我們還是世交嘛。九爺為你們連飯都 沒吃好,你們大概也餓了。讓下邊重新備飯備酒,不過,我這裡還有個規矩, 吃飯盡飽,但包括我在內喝酒卻不能超過三杯。今天你們初到,我就破一次例 ,讓你們一醉方休。這一來是給你們接風洗塵,二來,也是為你們壓驚嘛。啊 ?哈哈哈哈……」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事,就這樣過去了。年羹堯心裡清楚,他不能不這樣做 ,也不得不這樣做!九爺和侍衛們來幹什麼,別人不明白,可全在他自己懷裡 揣著哪!皇上的心事用不著多說,無非是急著想打好這一仗,以此來穩定朝局 。年羹堯遲遲不動,皇上催也不是,不催又不行。他一定在想:是不是年某在 和他玩心眼?是不是年某有心要擁兵自重?九爺來軍中是皇上對他的懲戒,也 是要分散阿哥黨的勢力;侍衛們來,則是要監督年某的行動,還要替皇上看住 允示唐。所以今天年羹堯才又打又拉地鬧這麼一通,讓兩個勁敵全都煙消雲散 ,再也成不了氣候,下邊就該看他年羹堯的了,他怎麼才能打好這一場大戰呢 ?   夜已很深了,年羹堯還在帳外轉悠。他要借這秋夜的涼風,幫助自己清醒 一下紛亂的思緒,慎重地訂好下一步的作戰方案。西書房裡燈光明亮,似乎有 個人影在晃動。年羹堯走了進去,卻見那個新來的幕僚汪景祺還在伏案疾書。 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悄悄地走上前去看一看他到底寫的什麼。汪景祺好像對身 邊來了人並沒有感覺,還是時而沉思,時而又筆走龍蛇地繼續寫著。年羹堯輕 聲地問:「這麼晚了,你怎麼不睡?」   汪景祺一驚:「啊,誰?哦,原來是大帥,恕卑職失迎……我,我這是… …」   「能讓在下看一下嗎?」年羹堯十分客氣地問。   「哎呀呀,大帥言重了。咳,人一老就沒了瞌睡,偏偏今天又出了違犯軍 紀之事,一攪和,就更睡不著了。」所以索性起身。寫點心得,讓大帥見笑了 。」   年羹堯接過汪景祺遞來的詩章似的東西一看,竟然大聲叫起好來:「好啊 !你寫的這些,要是發給軍士們唱,不就是現成的曲子嗎?」   汪景祺淺笑一下說:「謝大帥誇獎,這些東西其實就是想讓軍士們唱的。 老朽想,軍士們每天坐守孤城,除了操練外,進屋就無事可幹,也實在是太清 苦了些。讓他們唱唱小曲,也許能鼓舞士氣呢。」   年羹堯越看越高興:「好,你這個主意實在是好。明天就發到軍中,讓他 們全都要唱,唱出勁頭,唱出軍威來。你再多寫些,對鼓舞士氣很有用處。你 寫吧,我不打攪你了。」   年羹堯走向房裡的沙盤,端詳著敵我兩方的形勢。在窗外嗚嗚嘯叫的西風 中,房子裡更顯得安靜。汪景祺走到年羹堯身邊,見他頭也不抬地只顧瞧著沙 盤出神,便問:「大帥,您是在判斷羅布藏丹增的隱身之地嗎?我知道。」   年羹堯一驚:「什麼,什麼?你知道?快說,他在哪裡?」   汪景祺拿起木棒來,往沙盤裡一指:「就在這裡,塔爾寺!」   「不不不,這是不可能的。你剛從內地來,還不瞭解這裡的形勢。塔爾寺 離這裡才有幾十里,他怎麼敢躲在這裡呢?」   汪景祺沒立即說話,只是陰沉地笑著。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向燭台一指說 :「大帥請看,這間房子夠大的了,燭火照得滿屋通明,可是您瞧,它卻照不 到這裡。」汪景祺一指燭台又說,「這就叫『燈下黑』。羅布藏丹增雖然是遊 牧部落,但他們打仗也照樣離不開水、草和糧食。如今青海四周已被圍得水洩 不通,為什麼他還能支持得住?就因為塔爾寺裡有吃有喝,咱們困不了他!大 帥,您心裡最清楚不過了。塔爾寺是受到皇帝敕封的黃教總寺,它不但有權在 青海籌糧,去內地買糧,還能得到朝廷調撥的糧食!大帥呀,斷不了這個糧源 ,你就別想擒住羅布藏丹增!」   聽了汪景祺的這番議論,年羹堯吃驚了。他沒法不承認,汪景祺所言確實 是有道理。按照他原來的想法,從四面八方調來大軍,把青海團團包圍,來個 「關門打狗」,羅布藏丹增就是神仙也無處可逃。可是,現在他發覺自己錯了 。錯就錯在「門」是關起來了,但「房子」太大,而「狗」又有食物可吃,還 怎麼能打!他把牙關咬得格吱發響:「好,你說得不無道理。且不管塔爾寺裡 是不是羅布藏丹增的大本營,我先把它洗了再說!」   汪景祺忙說:「不不不,大帥,萬萬不可!塔爾寺一旦被剿,就要反了青 海全省。塔爾寺的丹羅活佛是黃教教主,皇上的替身文覺和尚也是在這裡剃度 的。只因為羅布藏丹增『竄擾青海』,皇上才讓您前來平叛。可是,叛匪沒平 ,您卻血洗塔爾寺,激起了青海民變。我敢說,您今日洗剿塔爾寺,不出一月 ,您就將被鎖拿進京問罪了!」   年羹堯一聽這話,竟然呆在那裡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四回  唱假戲大帥巧用兵  說真話巡撫得脫身】   汪景祺可稱為一隻老狐狸,他把形勢琢磨透了,也把年羹堯的心思看穿了 ,他知道年羹堯如今的處境並不那麼美妙,幾十萬大軍窩在這裡,每日耗費軍 資數以萬計,戰不能戰,不戰又無言向皇上交代。拖得越久,他的壓力便越大 。而年某又素以心狠手辣馳名朝野,一旦受到攻訐,說他恃寵拔扈、傲慢狂妄 ,擁兵自重、意圖不測,殺身之禍就會立刻降臨到他的頭上,皇上派十名侍衛 到軍中幹什麼來了?他們一進門就差點被斬,就沒有一人口服而心不恨嗎?所 以別看年某人如今叱吒風雲,說殺就殺,說打就打,好像在西寧這一畝三分地 兒上,他年某可以為所欲為。可是,這表面上的兇狠,正說明他心裡的懼怕! 要不,他今天又何必把桑成鼎派來送信救人?   汪景祺還知道,年羹堯眼下這個難關,非他汪景祺來幫不可,因為汪景祺 的招數高出年羹堯一籌。這個人原來在索額圖手下的時候,就以「才識卓著」 而受到重用,索額圖為撢掇太子篡位壞事時,就有他的一份「功勞」。索額圖 倒了,他又投靠了八爺允祀,成了八爺手下的「高參」。他幫八爺只有一件事 ,就是要把雍正皇帝從御座上趕下來。所以你要說汪景祺是位煽動謀權篡位的 「專家」,也並不過分。汪景祺向八爺獻的第一條計,就是勸八爺想盡一切辦 法抓軍權。因為十四爺現在被叫回了北京,要想東山再起,要想手中有兵,就 得在年羹堯身上打主意。別看年某是雍正皇帝的親信,可他汪景祺有法子取得 年羹堯的信任,也有法子讓年羹堯俯首聽命。   汪景祺一到青海就看出來了,年羹堯用的這個死死包圍青海的法子,是個 笨辦法。這不,一點明「塔爾寺」這個地方,年羹堯果然就上了心;一點明「 塔爾寺不能來硬的」,年羹堯就傻了眼。看著年羹堯傻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 如何是好的樣子,汪景棋上前一步說:「大帥,其實這件事,還只是學生的一 些斷想,能不能實現還要靠大帥的決策。學生能提供給大帥參酌的,也只是一 句話:既要得到全勝,又不能授人以柄,請大帥慎思。」   年羹堯遲疑了。他不聲不響地轉過身來,在房子裡來回踱步,苦苦地思考 著。終於,他下定決心了:「桑成鼎,你進來!去籌糧處傳我的令:立即切斷 內地運往青海的糧食。青海全省的寺廟觀宇、喇嘛僧侶們的用糧一概從軍餉中 按人頭分發。哦,還有,去傳點夜宵來,我要和汪先生徹夜暢談!」   聽著年羹堯的話,汪景祺不出聲地笑了。只為剛才那一席話,他已經從一 個普通幕僚「晉升」為「汪先生」了。   他們的這個計劃是龐大而又冒險的。如果說年羹堯原來的想法是「關門打 狗」的話,那麼現在可說是變成「逼狼出洞」了。按照他們兩人反複合計好的 方案,就是一方面封鎖青海全省的糧道,一方面在下級官兵中放出風去說,天 寒地凍,與其在這裡無仗可打,又要耗費糧食和煤炭,不如回到蘭州去,待到 春暖以後再重行集結,大舉進軍,與羅布藏丹增決戰。他暗地命令二十來名將 校,東行去蘭州的部隊要大張旗鼓地行動,讓沿途百姓和敵軍探子確實相信我 軍是要回蘭州去過冬。但行進途中,卻要分做幾支,暗地埋伏在指定的地點。 擔任埋伏的部隊,要晝伏夜行,一路上封鎖消息,並且每隔十里設一座烽火台 。年羹堯所率的中軍精銳,就駐扎在城外不遠的地方,那裡還設著全軍最大的 烽火台。只要這裡烽火一起,全軍要立刻殺奔西寧和塔爾寺。行動要快,下手 要狠,逢村燒村,見人殺人,不給敵人留下一條活路,也不給敵人留下一張活 口!   年羹堯瞪著餓狼一樣的眼睛,格格地笑著說:「大家要心中有數,我唱的 是一出齣『空城計』,就是一定要造成我大軍東移的假相。所以凡是半路逃亡 的,一律擒拿斬首。各軍都要設立收容所,把掉隊的人一概密送西寧。只有這 樣,才能誘使羅布藏丹增來攻西寧,然後四面合圍,全殲敵軍。你們都明白了 嗎?」   有人說:「大帥,西寧是我軍行轅所在,也是我們的屯糧之地,假如我們 前腳剛走,敵軍隨即就來,只靠老弱殘兵是無法應付的。糧草有失,那後果將 不堪設想。」   年羹堯惡狠狠地笑笑說:「區區十萬斤糧食又算得了什麼?只消一把火, 要不了半個時辰就燒得淨光!」   「要是羅布藏丹增不肯上當呢?」有人還是不放心,「天寒地凍,我軍分 散行動,遠離中軍和補給線,這可都是犯著兵家大忌的啊!」   「你說得對,糧食最能要了人命!我們要過冬,敵人同樣也要過冬,我已 經卡斷了所有通往青海的糧道,行轅裡的十萬斤糧食就是最好的誘餌。人,只 要餓急了,就會什麼也不顧的。我已經向皇上奏報了我們的計劃,現在和眾將 約期半個月,十五天後,就是羅布不來,我也照樣點燃烽火,你們就退回西寧 來集結。這一冬,我寧肯餓死青海全省也在所不惜!」   聽著這狠到極點,也毒到極點的話語,眾將都不寒而慄。可是,軍令如山 ,他們誰又敢說不執行?就在這時,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很不受年羹堯 喜歡的人。誰呀,甘肅巡撫範時捷。   範時捷這個人是從康熙年間就入朝為官的,人倒是十分機靈能幹,也頗為 正直。可是,他有個小小的毛病,就是愛和人開玩笑,也愛別人和他胡鬧。你 越是罵他,他就越高興;要是你三天不理他,不罵他,他就會渾身難受,甚至 還會發脾氣。十三爺允祥摸準了他的這個賤毛病,一見就罵,一見就讓他趴在 地上學驢叫。他還真不怕丟臉,不光是學驢叫,叫完了還要加上兩聲驢放屁, 這才算過了癮。他覺得十三爺瞧得起他,沒把他當外人,所以他把十三爺當作 了唯一的「知音」。十三爺說什麼,他就乖乖地聽什麼,絕對不打一點折扣。 年羹堯聽說他很能幹,就通過十三爺把他要到甘肅來當了巡撫。不過年羹堯不 開玩笑,老是沉著個陰森森的臉,讓人一見就心寒。也許是年羹堯太嚴肅了點 ,架子太大了點,對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看得也太重了一點,所以,範時捷人雖 然來了,卻對年羹堯敬而遠之,不常來往。他總是躲著年羹堯,不得不見面時 ,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年羹堯對範時捷也不滿意,覺得這個人不會巴結 ,總是聽調不聽喝,不把他年大將軍看在眼裡。總之,年羹堯只要見到範時捷 ,就從心眼裡感到膩歪。今天年羹堯一聽說他來了,就打心底裡煩。可是煩也 不行啊,人家是甘肅巡撫,你大將軍權勢再大,也不能不見啊?說聲:「傳進 來!」範時捷就大大咧咧地進來了。   年羹堯往下一看,這位五短身材,墩墩實實的範大人,閃著一對滿不在乎 的黑豆眼,身上的官服不知是剪裁不當,還是他不會穿,怎麼看就怎麼別扭。 更讓年羹堯生氣的是,他進來之後,並沒有像別的官員那樣規規矩矩地行禮, 既不報名,也不叩拜,卻只是打了個千。年羹堯看著他這副賤模樣,心裡不痛 快了,沉著臉問:「我這裡軍務正忙,你來幹什麼?」   「我說的也是軍務。」範時捷似笑非笑地說,「上次我向大將軍要軍帳, 你要我去找兵部,可兵部說,所有的軍用物資都撥到你這裡了。所以,我還得 來找你。甘西的駐軍幾十個人全擠在一座帳篷裡,說句玩笑話,半夜裡出去撒 泡尿,回來就沒地兒睡了。所以我才來請示大將軍,應該發給我們的帳篷,何 時才能夠到手?」   年羹堯冷冷一笑說:「就這麼點子事,你也值得大老遠地跑來找我?」   「哎,這怎麼能說是小事呢?」範時捷沒有一點膽怯,「還有,你要甘肅 綠營兵馬移防松潘,我也有點想不明白。岳鐘麒將軍駐軍之地。就離松潘近在 咫尺,何必要捨近求遠地從甘肅調兵去呢。我想請將軍三思,最好是收回成命 。」   這句話說得雖然很隨便,可是卻正犯了年羹堯的大忌。年羹堯和汪景祺定 好的這個誘羅布上鉤的假「空城計」,是死死地瞞著岳鐘麒不讓他知道的。年 羹堯為的是要獨享勝利果實,獨得皇上的嘉獎。所以在部署兵力時,把甘肅的 綠營軍調往松潘,名義上是防止羅布南竄,其實是阻攔岳鐘麒搶功。現在範時 捷要他「收回成命」,那不等於是與虎謀皮嗎?可是,年羹堯的心事又不能向 範時捷明說,只好敷衍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範時捷卻不是那麼好打發的:「知道了並不等於給我解開了難題。我今天 回去了,可明天兵士們照樣沒地兒睡,豈不是傷了大將軍愛兵如子之心?我已 將我的難處,向岳將軍發了移文,請他再和年將軍協商一下,最好是由岳將軍 駐守松潘,也免了甘肅軍將的勞苦。」   範時捷說得十分輕鬆,可話一出口,卻讓年羹堯大吃一驚:「誰讓你把部 隊移防的事告訴岳將軍的?你有這個權嗎?」   「怎麼沒有,我不但有,而且這個權力還是你年大將軍親自給我的。」   「什麼,什麼,我叫你這樣子的?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看看看,大將軍真是貴人多忘事。上次在甘東誓師您登壇閱兵時親口說 的嘛,您說岳將軍是副帥,告誡眾將說,以後有事,要隨時向您和岳將軍一齊 通報,不得隱瞞。你說這話時大家都在場,也都聽見了呀!不信你叫他們來問 問,看我說的有一點走樣沒有。」   年羹堯萬萬沒有想到,範時捷如此難纏。他說得振振有辭,又讓你無法駁 倒。心想,好嘛,你可真算是個活寶,我竟然拿你沒有一點辦法。他煩燥地揮 揮手說:「好了,好了,你什麼也別再說了。告訴你,你的差使我已經給你撤 了,你回去把巡撫的一攤子事移交給布政使,然後就回家聽參去罷。」   「是!在下遵命。」範時捷不急也不氣地說:「原來是您保薦我來甘肅的 ,我還以為您是一心為公呢,現在看來您並不待見我,那我就只好回去聽參, 也寫我自己的申辯折子去了。正好,聽說皇上有旨意讓我去做兩江巡撫,既然 有人代理,我這就是向大將軍辭行了。」說完,打了個千,起身又說,「大將 軍多多保重,我去了!」   年羹堯這個氣呀,他簡直想把範時捷抓到手裡揉碎了。看著範時捷走出去 的背影,他在心裡說:哼,小子,你這個兩江巡撫的夢做不了十天,就得乖乖 地回來聽我的擺佈!   可是,年羹堯也有失算的時候,範時捷就那麼好擺佈?他知道年羹堯是一 定要告他的刁狀的,所以他得趕在年某的前邊。匆匆趕回蘭州以後,他向布政 使移交了差事,連家眷都顧不上帶,就騎上快馬直奔京城去了。回到京師,又 馬不停蹄地來到西華門遞了牌子請見萬歲。皇上的旨意很快便傳了出來,要他 先到軍機處報到。太監高無庸還告訴他說:「範大人,你來得不巧,太后今天 犯了老病,鳳體欠安。皇上一大早就過去侍候了,十三爺和十四爺大概也得進 去。前邊那裡就是軍機處,你先去見見張大人也好。」   範時捷來到軍機處,見張廷玉、馬齊都在這裡,他一一參見了。他知道張 廷玉是位道學先生,在這裡他是不敢胡鬧的。張廷玉待範時捷行過了禮說:「 哦,老範進京述職來了嗎?請先稍坐一下,我和孫嘉淦談完就說你的事,哦, 嘉淦,你繼續說下去。」   孫嘉淦正在向張廷玉報告他去貴州的事:「張大人,楊名時和蔡掛互相攻 訐的事,我已做了查問。雲南有鹽,要經過婁山關運往四川,楊名時下令開關 ,但要按章納稅。可是,有個叫程如絲的知府,卻仗著蔡掛的勢力,強行以半 價收購,從中獲利,中飽私囊。楊名時撤了程如絲的職,但蔡掛卻馬上委派這 個程如絲去當了婁山關的參將,照樣盤剝鹽商販夫,激起了民憤。程如絲竟然 調集了幾千軍士,鳥槍弓箭全都用上了,一下子就殺死了三百多人。為嚴申法 紀,楊名時請出王命旗來斬了程如絲。我想去見蔡掛,可他竟然要我捧了手本 報名進見!我一個左都御史,蔡掛不過是個駐外將軍,他有這資格嗎?所以我 就拂袖而去,蔡掛也就上了這個參劾我的奏章。請張大人照我這話如實奏明皇 上好了。」   張廷玉聽了說:「嘉淦,皇上只是讓我問一問你,並沒有怪罪的意思。我 勸你一句話,這件事你最好寫成密折,或者親自向皇上密陳。你要學會體諒皇 上的難處,還要學會能顧全大局,而不要一味地使性子。你是言官,當然是看 到什麼就應該說什麼。可是,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皇上現在一是要顧全 太后的病體,二呢,還要不分晝夜地想著前方的軍事。原來定好了的木蘭秋狩 都取消了,你要是再一鬧,不是讓皇上心裡更煩嗎?」   孫嘉淦低頭想了一下說:「好,張中堂,我聽你的。不過。也請中堂向皇 上轉告我的肺腑之言。我孫嘉淦不是在為楊名時說話,他是我的同年不假,他 如果有錯,我也照樣參劾他!可是,楊名時在貴州,火耗銀子只收到二分,這 在全國也是絕無僅有的。他卻說:『貴州這地方,是出了名的人無三分銀。收 他們二分火耗,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我向皇上打了保票,一年之內要糧銀自 給自足。我不苦點,不給百姓做個表率,怎麼去要求下面的官吏和百姓,又怎 麼向皇上作交代?』中堂啊,我不是不懂道理,我是在為楊名時擔心哪!我怕 ,怕他讓蔡掛這個老兵痞子參倒了呀!」   張廷玉聽了這話,也是十分感動:「你放心。楊名時向皇上打了保票,可 皇上也給楊名時打了保票:六年之內,絕不調換他的巡撫之職。你還有什麼要 說的嗎?」   孫嘉淦放心了:「張大人,有您這話,我就回去寫我的折子,再也不會來 打擾您了。」   張廷玉回過頭來對範時捷說:「我這裡事情太多,勞你久等了。我原來想 著,你不會回來得這樣快的,想不到你還是個一刻也坐不住的脾氣。」   範時捷輕鬆地一笑說:「張大人,您哪裡知道,年羹堯把我的差使給撤了 ,我不回來,呆在那裡還泡的個什麼勁?我這是趕回來聽候處分的,我還想請 見皇上,說說自己的心裡話。」   兩個上書房大臣聽了這話都不免一驚,一位封疆大吏,與年羹堯根本沒有 隸屬關係,卻被年羹堯說撤就撤,甚至連中央機樞大臣們都不知道,這事也辦 得太出格了!他們正要說話,卻見十三爺和十四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範時 捷一見十三爺,就像見到救星一樣,連忙迎了上去行禮叩見。可是,他一看十 三爺那珠淚汪汪的雙眼,突然站住了。十三爺強忍淚水,也只說了一句話:「 太后……已經薨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五回  太后薨京師釀動亂  皇帝樂軍報暖人心】   皇太后突然薨逝的消息震驚了所有的人,張廷玉和馬齊甚至驚得跳了起來 。馬齊心直口快,脫口就說:「不會吧,昨兒個我拜見太后時,老人家還神定 氣安的呢,怎麼今日就……」   張廷玉連忙搶過他的話頭,把馬齊那句沒有說出口來的「暴卒」二字堵了 回去:「太后的痰癥已經十幾年了,總是時好時不好的。當年鄔先生曾為太后 推算過,說太后有一百零六歲聖壽。現在想想他是把晝夜分開來計算的,可不 正好多說了一倍。我們不能再多說這事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為老佛爺安排喪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把頂子上的紅纓擰了下來。別人見他如此,也都紛 紛擰下了自己的冠纓。   範時捷這時可真是傷心透了,心想我怎麼這樣倒霉呢,一回京就趕上了太 后薨逝的大事,看來,自己的事且得等些時排不上號呢。他看看允祥說:「請 爺節哀珍重。朝裡出了大事,奴才的事就提不上了。請爺示下,奴才是否可以 在京候旨,等喪禮過了再遞牌子請見?」   允祥看了他一眼說:「我告訴你,年羹堯參你的本章已經到了,你被他撤 差的事我也知道。但此時萬歲哭得成了淚人,誰敢向他回事啊?你先回去,等 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一聽說年羹堯的折子先到,範時捷像吃了個蒼蠅似的,渾身上下哪兒都不 舒服,唉,怪只怪蘭州離北京太遠,恨只恨他騎的那匹馬跑得太慢,如果早到 一天,不是就能和十三爺說說心裡話了嗎?   太后的突然薨逝,給雍正皇帝帶來的悲痛,是難以名狀的。雍正自認為是 個孝子,哪有母親死了兒子不痛哭流涕的道理?張廷玉他們趕到慈寧宮時,皇 上已經哭得幾乎不醒人事了。張廷玉雖然也想大哭一場,但他是上書房大臣, 他必須料理皇太后的治喪大事,也不能讓皇帝這樣沒完沒了地哭下去。見滿大 殿的人不管真的假的,有淚沒淚,一個個全都在哭。他當即立斷,一面吩咐太 監們把皇上攙扶起來,強按在龍椅上。一面向眾人高喊一聲「止哀!」這才壓 住了這個亂勁。   雍正皇上用熱毛巾揩了臉,滿面倦容地說:「朕方寸已亂,什麼話也不想 說,廷玉,你和他們商議一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朕聽你們的也就是了。」   張廷玉剛辦了大行皇帝的喪禮,輕車熟路,馬齊也極力推薦他,於是他就 自然而然地當上了太后喪儀的大主管。他鋪排得也確實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大喪的事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了。方苞得到消息,也從暢春園趕了過 來,隨侍在皇上身邊。那位自以為應當主持這件大事的滿大臣隆科多,倒被閃 在了一邊。   這是從康熙去世以來,北京城裡最不安寧的一夜。本來,像太后薨逝這樣 的事,也用不著百姓們參與,他們早就熟知那些規矩了。無非是大赦天下,不 準民間百姓婚嫁迎娶,還有禁止演戲,不準剃頭等等。可是,今天怪得很,一 夜之間,突然謠言四起。有的說,前方打了敗仗,死的人血流成河;更有人說 ,年羹堯已經畏罪自殺了;有的說,羅布藏丹增的軍隊大批開來,京師危在旦 夕;還有人說,朝廷下了命令,調集各路軍馬,火速開來北京勤王護駕。沒過 一個時辰呢,百姓中又傳出這樣的話,說十四爺在前方打得好好的,為什麼要 把他調回來?要是有十四爺在前邊擋著,哪會出現兵敗的事呢?於是就有人偷 偷地在下邊說:哎,知道嗎,要變天了!十四爺又帶兵了,聽說這回要連皇上 也一窩端了……亂世謠言出,這種事只要有人說,就有人信,北京全城都處在 人心惶惶之中。   廉親王八爺府裡,燈火明亮,十四爺允示題和隆科多都在這裡,正商議一 件重要而緊急的事情。八爺允祀一反平日裡那種溫文爾雅的風度,義憤填膺地 說:「十四弟,舅舅,我們再也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你們看 看吧,老九被打發到青海,老十去了西蒙古。今天他當著太后的面,又要把老 十四發到孝陵去為先帝守靈,以致活活地氣死了太后!他還有一點人性嗎?他 不要父母骨肉,不要文武百官,也不顧天下百姓的死活,這樣的人為君,這樣 的現代秦始皇,我們憑什麼要尊他敬他?憑什麼要聽他的擺佈?你們等著瞧, 他只要扳倒了十四弟,下一個就輪到了我的頭上,再往下就是舅舅你和年羹堯 ,誰也別想有好下場!他不仁,咱也不義。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咱們立刻舉事 叫他變天!」   允示題和隆科多端坐在椅子上,一直沒有說話。「變天」這兩個字,允祀 還是第一次親口說出來,他們聽了都不覺渾身一震。時間在不停地向前走著, 房子裡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似的。過了好久,允示題才邊想邊說道:「趁著國 喪期間舉事,確實是難得的良機,但我又覺得倉促了些。年羹堯那裡雖然有很 大的進展,但畢竟還沒有把話說開。朝廷上裡裡外外現在都由張廷玉在主持著 ,更何況老四身邊還有智囊方苞這個老狐狸。明日哀詔一下,我們又全都得進 去為太后守靈,滿打滿算,也就這麼半夜的時間,來得及準備嗎?再說,現在 舉事等於是赤手空拳。兵權!兵權最要緊哪!可是,兵權在兵部,而兵部又是 馬齊來管的,連西山的銳健營和豐台大營的兵,我們也是一個也調不出來呀! 」   允祀冷冷地說:「張廷玉這人可真是賊才賊智,怪不得老四讓他來主持太 后的喪事。」他向下瞟了一眼隆科多又說:「可是,他到底不如舅舅和十四弟 ,什麼事他都安排好了,卻獨獨忘記了應該抓牢軍權!下晌,我跪在那裡聽得 很仔細,他確實沒有說『不準擅調京師駐軍』這句話。他的這個疏露,恰恰給 了我們以千載難逢的良機。舅舅你是九門提督,把九座城門一關,憑你手下的 這兩萬人馬,就能翻他個底朝天!」   隆科多一聽這話,嚇得熱汗和冷汗全都出來了。八爺說得好聽,「下令關 閉城門,禁止出入」,這事不難,只消他隆科多一句話就辦成了。北京城門好 關,但號稱城中之城的紫禁城你卻沒法進去。隆科多雖然在名義上也是領侍衛 內大臣,可實權卻在張廷玉和馬齊兩人手中。你關閉了九城,城外還駐扎著西 山、豐台、通州的人馬,這些兵馬卻並不屬於他隆科多調遣,而是允祥的舊部 。只要有人把一封密詔傳了出去,這近在咫尺的二十萬大軍,頃刻之間,就會 把京師圍得水洩不通。到那時肘腋生變,四面楚歌,你就是神仙也難逃覆滅的 下場!隆科多不是傻瓜,他不能替這二位爺冒險。他想了一下說:「不成,不 成。八爺,今晚起事,說什麼也來不及,怎麼著也得有個準備時間哪!再說, 老四守靈還得二十六天呢,時間還是充裕的。這樣吧八爺,您給我十天,十天 之內,我先借故把豐台大營總兵官畢力塔換掉,委一個我們信得過的人,到那 時再動手也還不遲嘛。」   「不行,不行。哪能拖到十天呢?最多也不能過了太后的『斷七』。這樣 吧,我給你六天,不能再長了。你要知道,幾天之內,外官們,像李衛等人全 都趕到了。那時你封了城門,他們就敢在外邊硬闖,就敢鬧一個天下大亂!舅 舅,你明白嗎?」   隆科多當然有他的打算,其實,十四爺允示題又何嘗沒有自己的想法?他 壓根就不相信老八私下裡和他說的話!什麼鬧成以後,「輔佐十四弟登上大寶 」,說得好聽,一旦得勢,你八哥要不第一個搶皇位,把我的眼睛挖了!可是 ,現在是大家正要合力掀掉雍正的寶座,這些話老十四是萬萬不肯說穿的。他 看了看隆科多說:「舅舅,你剛才說得很對,豐台大營一定要拿到我們手中, 至少也要讓那裡守著中立,我們才能得手。八爺的門人中有個叫劉守田的就在 豐台當參將,你找個理由把他換過來不就行了嘛。」   八爺莊重地說:「對,就這樣辦!老隆啊,我告訴你,無論豐台的事情進 行得如何,我們這次也一定要幹起來。見事而疑,胸無定見,是幹不成大事的 。你是上書房唯一的一位滿大臣,可這回太后的事不讓你來掌總,這就是一個 不吉之兆!老四猜忌苛刻,可能已經疑到了你。一旦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的那一天,你就是悔斷了腸子也晚了。舅舅,你要當即立斷啊!」   隆科多再三斟酌,還是顧慮重重:「八爺,我不是不敢,確實是心裡不踏 實。就算我們在北京幹成了,年羹堯如果帶著他的二十萬軍馬殺回來勤王,誰 又能擋得住他?」   「哈哈哈哈,老舅,你太多慮了!」允示題笑著說,「老九現就在年某軍 中,他是吃乾飯的嗎?再說,西疆的軍隊都是我十四爺大將軍王的老部下,連 我都不能把軍隊帶回來,年羹堯一個包衣奴才,他有多大的號召力?你只管把 心放到肚子裡好了,我敢說,一旦這裡得手,頭一個上表給新皇上請安的,不 是別人,定是年羹堯!」   老八見隆科多的眉頭舒展了,也笑著說:「好了,好了,就這樣說定吧, 老隆你馬上回去準備。好在我們見面方便,假如有什麼變化,馬上收斂也還來 得及。」   隆科多走了以後,允示題對老八說:「八哥,你要小心,隆科多恐怕靠不 住。不過,年羹堯已經在西寧得手了,你知道嗎?」   者八詭譎地一笑說:「我知道是你扣下了刑年的奏折。你扣得對,現在不 能讓老四得到這個消息。邸報一出,人心穩定,我們的事就不好辦了。好在隆 科多的事,是我們叫他自己去辦的,他辦成了當然好,辦不成也抓不住你我的 一點把柄,就叫他自己坐蠟好了。」   允示題看了一眼這位足智多謀的八哥,兩人四目相對、都不由得放聲大笑 。   可是,他們並不能笑得太久,六宮總管太監李德全來傳旨,命允祀和允示 題兩人即刻進宮,為死去的老太后守靈。聽見這一聲旨意,他們簡直要驚呆了 。允祀吩咐府裡的人:「去,取五十兩黃金來,賞給李公公。」李德全謝了賞 ,允祀就問,「老李,你這麼大歲數了,還深更半夜地來回跑,為的就是傳我 和十四弟嗎?」   「哪兒呀,所有的爺全進去了,都在慈寧宮前守靈。靈棚已經搭好,共分 四處,每五位爺在一個靈棚裡。茶水、飯食也都預備下了,爺只管放心好了。 前頭給先帝爺守靈時是在乾清宮的,可如今太后又去了,慈寧宮的地方太小, 爺們可怎麼受啊。這不,方先生出了個主意,讓多搭幾處靈棚,免得爺們委屈 。眼看著天就要下雪了,不在靈棚裡怎麼守孝啊?這也是萬歲體恤爺們的一片 心意。二位爺,奴才走了,你們也該進去了。」   李德全老了,說話絮叨,可這正是允祀他們要得到的消息。這一下,剛剛 商量好的事就辦不成了。一座靈棚裡只能坐五個人,別說他倆分在兩處了,就 是同在一處靈棚裡,也不能老是嘀嘀咕咕地說謀逆造反的話吧。允示題罵了一 句:「方苞這個狗娘養的,早晚我碎剮了他!」   老八卻還鎮靜:「不怕,就看隆科多辦事能力如何了。進去後,咱們一個 時辰出來方便一次,他管得再寬,還能不讓人出來透透風?」   此時此刻,雍正皇上那裡也同樣是燈火通明,擺出了要通宵達旦以應付事 變的架勢,雍正和方苞以及文覺和尚也正在緊張地計議著。太后的突然薨逝, 對雍正這位皇帝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當然,死了老娘他也悲痛,可是,娘 一死,他頭上戴著的金箍咒也就不解自開了。過去,不管他想辦什麼事,都要 想想太后會不會反對,都得顧及太后的情面。今日之後,他這個皇帝就能當得 有滋有味,他的話都將貨真價實的成為金科玉律,再也沒人說三道四了。所以 ,現在的雍正皇上,雖然也是披麻帶孝,雖然也是在為太后守靈,可是,他的 眉宇之間,卻透露著難以掩飾的愉悅和輕鬆,甚至還有點亢奮。他今天之所以 這樣高興,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剛剛接到軍報,羅布藏丹增的十萬 大軍全部被擒!這個消息來得正是時候,好像給他注射了一針強心劑一樣,使 他無法抑制那激動的心情。他差點就失聲大笑了,可是突然又想到自己還是個 孝子,口氣一轉,嘴裡沒有說出的話就變樣了:「母后啊……你為什麼這樣早 就離開了兒子?你晚走一日,也可以給聖祖爺帶去這個喜信了……」   文覺是皇上的替身和尚,也是在青海塔爾寺剃度出家的。他想想捷報上的 那些話,卻不免心中難過:「這一仗打得雖好,可畢竟是殺生太多,青海省恐 怕沒有十年是難得恢復元氣了。還有一點,年羹堯萬萬不該為打這一仗和岳鐘 麒鬧僵,善後之事,又何其難也。」文覺看看雍正那閃爍不定的目光又說,「 岳鐘麒帶兵進駐松潘,與年從甘肅調來的兵統屬不一,互相爭功,幾乎鬧到劍 拔弩張的地步。賊酋羅布從而得以乘機逃逸,為明春草肥水足之時的反撲留下 了隱患。這件事年羹堯無論怎麼說,也難辭其咎。更何況九爺在軍中甚得人心 ,萬一有挑撥離間之事發生,就可能釀成大禍,萬歲可不能掉以輕心哪!」   雍正聽文覺說得有理,也不能不有些憂鬱:「唉,年羹堯此人就是這個毛 病,恃才傲物,不能與人平等相處。這些朕都知道,可這比起他在青海的勝利 來,畢竟是小事。朕懸得老高老高的心,終於能放下了。哎?方先生,你怎麼 總不說話呀?」   方苞正襟危坐,正在埋頭苦思,聽見皇上問他,才抬起頭來說:「我以為 萬歲的見解是對的,舉大事應當不計小節。我正在想著兩件事,這兩件事都有 點讓人費解:按常理推斷,青海大勝,年羹堯一定會立刻向朝廷報捷的,可是 至今他那裡卻是隻字不見。如果沒有蘭州將軍呈來的密折,主上大概還不會知 道。此事細細想來,說它是咄咄怪事,恐怕也不為過吧。」   文覺說:「哎,這事不奇怪。仗剛打完,戰場要清理,軍俘要處置,事情 多著哪!再不然就是年羹堯另有新的舉措,還沒來得及奏明朝廷……」   「不不不,絕不可能!這不是年羹堯的秉性。」方苞斷然否定,「再說, 岳鐘麒既然和年羹堯合力參戰,他也該有折子來嘛。還有一件耐人尋味的事, 我剛才從暢春園來的路上,聽我的書僮說,北京城裡滿街都在哄傳一個消息, 有人說年羹堯兵敗戰死,也有人說他已經自殺了!」   雍正一驚,忙問:「你的意思是說……」   「軍報早就來到,只是被人扣下了!」   「那,謠言又是怎麼回事??」   「謠言是可以殺人的!」   方苞一語中的,雍正呆在那裡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六回  防事變調兵保皇位  爭功勞不惜當屠夫】   方苞確實是見事精明,他一句警言說出,把雍正和文覺全驚呆了。他們都 癡癡地看著方苞,卻聽他冷冷地說道:「螳螂撲蟬,不知黃雀在後。前方戰事 雖已告終,年、岳之爭也算不了什麼大事,而北京才是一點差錯都不能出現的 地方啊!聖祖歸天不滿一年,太后又溘然薨逝,此正是國家多事之秋。臣以為 ,這次大喪要和聖祖殯天時一樣,處處都要計慮周詳。」   「那依你說,應當怎樣辦?」雍正緊盯著方苞問。   方苞與鄔思道不同,鄔思道進言時唯恐不詳,而方苞卻只是點破,並不直 言。聽到雍正問他,他也只說了一個字:「防!」   雍正知道,這個防,就是防串連,防鬧事,防宮變,防造反。但這話只能 心知,不能明說。便轉過臉來對文覺說:「你是和尚,做你的法事去吧。叫張 廷玉來。」   張廷玉很快就來了,他頂著滿頭滿臉的雪,卻又不便當著皇上的面抖落, 叩見已畢說:「皇上,慈寧宮那邊諸事齊備,請皇上示下,何時起喪?」   雍正心疼地看看張廷玉,關切地說:「快,快把身上的雪抖落下淨再慢慢 地說。賜茶,賜座!唉,多虧方先生想了這個法子,讓搭了靈棚,不然兄弟們 可怎麼忍受?」   張廷玉回答道:「臣要說的也正是這件事,三爺弘時和十四爺允示題都要 叫臣來領旨,說各自分散開來在靈棚裡哭靈,似乎與太后的大禮不甚妥當。守 孝從來就是件苦差事,他們說,還是到太后的靈柩跟前去更好。」   雍正聽了這活,不免吃了一驚,十四弟不願進靈棚,自是情理中事,可是 ,弘時這小子怎麼也摻和進來了,他想了一下說:「誰不是先皇骨血?凍病了 也都是朕的罪過,你傳旨給太醫院,叫他們多派幾位醫生進來侍候。另外各處 棚子裡關照太監們輪流照管燈火、取暖的事,這次一定不讓一位皇親生病。該 哭靈時都進到大殿裡,回來就各歸各的靈棚,這樣就好了。廷玉,你到上書房 和軍機處看看,看有沒有年羹堯或岳鐘麒的軍報。哦,對了,你叫德楞泰和張 五哥來一下。」   張五哥和德楞泰進來後,雍正皇上對他們說:「太后薨逝,人心悲痛,朕 又豈能不悲不痛?可是,朕為天子,又不能不顧及到一些大事、急事,所以朕 的靈棚就設在這康壽宮裡,這裡離太后的粹宮近一些,方先生在這裡陪著朕也 方便。德楞泰,你選二十名侍衛,日夜守候在這裡,聽候召喚,不準擅離。朕 給你個手諭,讓宮裡的侍衛們全都聽你的調遣,你呢,要按方先生的命令行事 。」   德楞泰大聲說:「奴才明白。可是,領侍衛內大臣還有好幾位,他們要是 有什麼指令,我聽也不聽?」   雍正說:「朕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你只聽方先生一人的!」   「扎!奴才明白。定要護好皇上和方先生的安全!」說完他回身大步走去 了。   雍正在殿裡來回踱步,緊張地思索著這個「防」字的奧秘和實施方案:「 方先生,請你起草個手諭給張五哥,讓他現在就出去傳旨:順天府和兵、刑二 部的衙役官軍,進駐到神武門,在那裡關防出入;豐台大營,要畢力塔親自帶 領,進駐從前門到西華門南一段;西華門北,則要西山的銳健營選派一千人馬 駐守;東華門要步軍統領衙門派兵駐守。所有入城兵丁都要自帶帳篷,準備露 營。」   他的話剛剛落音,方苞就寫好了諭旨,雍正接過來看過,又親自用了印璽 ,交給張五哥。五哥遲疑地接過詔書說:「奴才遵旨。不過東華門和西華門原 來都是隆科多管的,原駐兵丁要不要調防?皇上的這個旨令是不是要告訴隆科 多?」   雍正知道,張五哥最是心細,怕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便好言撫慰說:「 隆科多舅舅這幾天還要守靈,他顧不上這麼多,就不要告訴他了。現在裡裡外 外的所有事務,都由張廷玉管著,你傳完旨後,再告訴張廷玉一下好了。傳朕 的話,兵馬進城後,一切都聽他的調度。讓他關照戶部,糧秣柴炭要供應充足 ,每個入城的兵士,先發五兩賞銀,大喪過後,朕還要另頒賞賜。五哥,你是 先皇在世時的老侍衛了,你自己先就不要胡思亂想,朕這樣做,也是圖個平安 ,並沒有別的意思,你去吧。」   這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多事之夜,雙方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在緊張地忙碌著 。張廷玉奉旨來到上書房,查問有沒有西邊的軍報。上書房的人說,軍報向來 是保存在軍機處的,這裡也沒有見到年羹堯的任何奏章。張廷玉腳步不停地又 來到軍機處,卻見這裡只有劉墨林一個人在。便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今夜就你一人當值??」   劉墨林說:「回張中堂,我奉旨去南京辦差,今晚剛剛回來。一回來,就 聽說了太后薨逝的事,所以就急急地趕了進來,還想向您報告此行的一些事情 。今夜在這裡守值的是那位叫做那蘇的章京,可他被隆科多傳去有半個多時辰 了,卻一直沒回來。我見這裡沒人,才守在軍機處的。中堂,軍機處這地方, 怎麼能說走就走,也不留個看門的呢?」   劉墨林說的事,也正是張廷玉要追究的事,可他當了這麼多年宰相了,心 裡的事再多,也從來不在臉上透出來。他吩咐劉墨林:「你去兩江辦差的事, 回頭給我寫個節略,我抽空看看再說。太后的事一出來,我都忙得腳不點地了 ,哪還顧得了別的。哎,你在這裡看沒有看見有年羹堯的軍報,萬歲等著要呢 。」   劉墨林連忙打開大櫃子取出案捲來,一份一份地查了一遍:「中堂,這裡 沒有啊!不過,像這些軍情急報什麼的,有時十三爺和十四爺總是隨身帶著, 您去問問他們不就知道了。」   張廷玉抬腳就走,可是,又回來了:「外邊進來了折子,總該有底檔吧? 你幫我查查,要有,看看是誰取走了?」   劉墨林把手一攤:「中堂,底檔都鎖在那邊櫃子裡,那蘇帶走了鑰匙,我 打不開。咳,他正在當值,怎能總不回來,您稍坐一下,他就來了。」   張廷玉心裡這個急呀!他是太后大喪的總管,裡面有多少事等著他去料理 啊,他能在這裡閒坐嗎?可是現在他急也沒用,便只好坐了下來,端過劉墨林 給他倒的茶了喝了一口,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問:「哎,對了。劉墨林,你去 看了蘇舜卿嗎?最近你們的事進行得怎樣了?」   劉墨林苦著臉說:「謝中堂關心,可是,我們的事卻越辦越難了。萬歲爺 一道聖旨頒下,她倒是可以脫籍了,可是,我還得有銀子去贖她呀。這不,眼 下就正和徐駿徐大公子叫著勁哪。那老鴇認錢不認人,我出三千,徐駿就出五 千,我好不容易借到了五千,姓徐的又漲到了八千,現在他又出一萬了!我一 個窮書生,怎麼敢和他這位花花公子比富呢?今天我回來後去見了舜卿,她身 子比我走時大不一樣了,見到了我,她一個勁地哭,說她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聽了心裡很難過,可是,又無力安慰她。唉……」   看著劉墨林心事沉重的樣子,張廷玉又想起他死去的兒子來。兒子也是愛 上了一位青樓妓女,並且是在父親的逼迫下夭亡的。想想兒子,再看看劉墨林 現在的遭遇,他覺得十分同情,便說:「我告訴你一個消息,略等一下,大概 有三、四千銀子就可以把這事辦成。」劉墨林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聽張廷玉繼 續說下去,「五天前,我和萬歲說起徐乾學欠了國庫銀子的事,我問,看在他 是先朝老臣的面子上,可否減免一些?十萬銀子他是拿不出來的。萬歲當時就 氣憤地說,哼,不怕欠債的精窮,就怕討債的英雄!徐乾學原來黨附明珠,現 在他的兒子徐駿又黨附明珠的兒子揆敘,狗父犬子,狼狽為奸,斷不能讓他們 虧空一兩銀子!墨林,你可以把皇上這話悄悄地告訴舜卿,叫她把心放寬,很 快就有消息了。實在有難處時,你再和我說一聲,我不會看著不管的。」   劉墨林感激地對張廷玉說:「中堂,我和舜卿在這裡先謝謝您了。有您這 句話,舜卿會好起來的。哎,對了,我正要向您報告一件事。今天我回到京城 ,就聽到了一些謠言。有人說萬歲爺登基時就時辰不正,硬是後來給『(擁) 雍正』了,這就違了天意。還有人說,今年正月裡天就打雷,這不是個好兆。 年羹堯昔日就和阿哥們交好,如今要帶兵殺回京城了。從舜卿那裡出來後,又 在街上聽說,早年流傳的命相書《黃孽歌》又出世了,那上面有句話說:『帝 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雍正年間正該著天下大亂。我聽了有點心慌,就去 找了範時捷,據老範說,年某在西疆拔扈得很,他倒聽人說,年已經兵敗自殺 了……」   說者無心,而聽者有意!張廷玉早就知道了外面的謠言很盛,可是,說年 羹堯兵敗自殺這還是頭一次。聯想到剛才雍正皇上急著要他去查問軍報的事, 就更加覺得有些不妙。他攔住了劉墨林的話頭說:「別說這些閒話了,快去看 看那蘇這狗奴才到哪裡去了,快叫他回來把軍報的底檔找來給我!」說話間, 他的臉色已變得十分可怕。   劉墨林見張廷玉臉色不善,不敢多問,出門就走,卻正與那蘇撞了個滿懷 ,那蘇一見張廷玉也在這裡就忙說:「中堂,剛才我是被隆大人叫去了。他向 我要調兵的符信,我說,那得請示十二爺和十四爺。他不聽,和我糾纏了好半 天,我怎麼說都不行。只好與乾清宮的侍衛們說了一大車好話,才放我進去。 我把調用兵符的事對十四爺說了,也順便取出了十四爺借看的奏折和軍報。」   張廷玉斷喝一聲:「少囉嗦,折子呢?」   那蘇連忙取出遞了過去,張廷玉拿過來一看,裡面果然有年羹堯的奏折, 密封完好,尚未拆閱。他夾上奏折,轉身便走。那蘇從後面趕上來問:「張中 堂,隆大人要調兵符的事……」   「不行,誰也不準調用!」   「隆中堂要是……」   「你叫他來找我說話!」   那蘇還要再說,張廷玉已經走遠了。   張廷玉來到康壽宮時,皇上去慈寧宮哭靈尚未回來。外面大雪沙沙落下的 聲音和慈寧宮那邊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響成一片,張廷玉獨自坐在那裡,緊緊地 抱著懷裡的奏折,心情分外緊張。這件用黃綾封面的奏折外面,清晰地寫著一 行小字:                   撫遠大將軍年羹堯謹奏                     六百里加急密勿   按說,他是宰相,是處理太后喪事的全權大臣,是可以拆開奏折來看的。 可是,他一向處事謹慎,從不越權。既然奏折上註明了「密」字,又註明了「 勿」字,那就是說,除了皇上,或者皇上已有旨令,別人是萬萬不能拆看的。 所以他還是忍住了急於知道真相的衝動,去猜想奏折裡會寫了些什麼,是報喜 還是報憂?是捷報還是兇報?是為年岳二人的不和,還是別的什麼?突然,他 想起這份奏折是剛剛在十四爺允示題那裡要過來的,十四爺為什麼要在身上帶 著這份奏折呢?是因為今日太后薨逝,只顧了悲慟忘記了?還是十四爺有意地 要藏匿這份重要的軍報?還有,隆科多為什麼急急忙忙地索要兵符?按理,他 隆科多本來就管著兵符印信的,京師佈防和九城的禁衛調動,也是他職權範圍 的事,只需在使用之前先和十三爺、十四爺打個招呼就行了。可是,他今天越 過這二位王爺,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   「廷玉。」   張廷玉沒有作聲。   「廷玉,你在想什麼呢?」   張廷玉一個機靈跳起,原來皇上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他連忙叩下頭去: 「皇上,請恕臣走了神,竟沒瞧見主上……這,哦,這是年羹堯的軍報,臣要 過來了,請皇上親自拆封。」   雍正的眼早已哭成了紅桃子,可他的氣色卻顯得非常安穩,他嘆了口氣說 :「唉,你起來吧,朕知道你是累壞了,也乏透了,可是,你現在還不能休息 。」雍正回頭看看跟著走進來的方苞又說,「瞧,年羹堯還是有奏折的,而且 到底還是讓廷玉給要回來了。方先生,你拆開來讀讀吧,看這位自稱是儒將的 人,是如何向朕報捷的。」   張廷玉吃了一驚:「皇上……皇上是怎麼知道我軍已勝的?」   雍正強壓住滿懷喜悅說:「朕乃真命天子,頭上自有神明護佑,不是那些 心懷叵測的人可以動搖得了的。世上的事,其實本來如此。有人想製造謠言, 就有人能夠破了它;有人想隱瞞什麼事,也就有人能夠揭開它。年羹堯的奏折 ,關乎著朕的社稷,朕的名聲,甚至朕的身家性命,朕豈能掉以輕心?廷玉, 折子是在十四爺那裡取回來的,對不對?其實朕早就知道西寧大捷的事了,只 是,想看看這個折子為什麼會被壓住,它又壓到誰的手裡了。」   張廷玉聽得出來,雍正這話裡面暗含的那深深地憤怒。此時,方苞已經按 照雍正的旨意,在讀年羹堯的奏折了。年的這封奏折,完全是按照雍正的要求 寫的。寫得十分詳盡,又很有文采。當然,年羹堯也有足夠的聰明,對自己如 何為皇上焦慮,如何讓將士們奮力死戰等等也吹噓得神乎其神。當這份折子剛 一說到岳鐘麒的事,雍正就說:「下面的不要再念了。岳鐘麒也有自己的難處 ,我們不能只聽年的一面之辭。」   方苞往下一看,果然,後面全是告岳鐘誣蔑麒。說岳如何畏難怕死,不敢 進軍;說岳如何爭功爭名,搶奪戰俘。方苞越看越驚,最後竟失聲叫道:「皇 上,這,這十萬戰俘……」   「別說了,朕已知道。岳鐘麒也有奏折報來,還告了年的狀。他自請領兵 五千,掃蕩餘寇,追捕元兇……」   方苞急了,他攔住雍正的話頭說:「不不不,皇上,年羹堯折子裡說,十 萬戰俘……他,他全都殺了!」   「什麼?」   方苞看了一眼年的折子,又看看雍正皇上,往下念道:「因天寒地凍,糧 餉困難,又怕戰俘鬧事,已將十萬戰俘,就地處決!」   「啊!」大殿裡的人全被這可怕的數字震驚了。十萬人哪,如果手拉著手 ,可從青海一直排到北京,可是,一夜之間,竟被年羹堯刀劈斧砍,殘殺殆盡 !雍正兩腿一軟,竟然跌坐在大炕上。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念了幾遍大悲 咒,才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急:「唉……,朕早就聽人說過,年羹堯有個外號 叫『屠夫』,朕還不肯相信,可是他……唉!」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六回  臣子難難猜帝王心  謀士智智破佞臣妖】   雍正皇帝早就在盼著年羹堯勝利的軍報了,甚至可以說,從十四爺被褫奪 了軍權之後就在盼著這一天了。他的這種心情,是兩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其一 ,年羹堯是他的妹夫,更是他的家奴,是雍正親手把他從一個包衣奴才,一步 步地提拔成大將,提拔成威鎮邊關的統帥的。在這件事情上,說「年羹堯是皇 上嫡系中的嫡系,」,一點也不過分;其二,在雍正的心目中,年是唯一的可 以替代十四爺帶兵的人。或者換句話說,他是皇上手中用來打倒十四爺的一塊 石頭。在目前朝局還不能穩定,「八爺黨」還在蠢蠢欲動、時刻都準備反撲的 背景下,年某的勝敗可以說是至關重要的。   但雍正的心裡也十分清楚,年羹堯既然是他手中的一塊石頭,那麼它既可 能擊中敵人,也有可能會砸了自己的腳!隨著年羹堯官職的升遷,權力的增大 ,他明顯地暴露出來的驕橫和傲慢,他對皇帝的陽奉陰違,特別是他多年來與 八爺黨那藕斷絲連的關係,也都讓雍正皇上十分擔心。皇上對此也採取了一些 對策,諸如,在把十名近侍派往年的軍中「學習」的同時,也把那個桀傲不馴 的九爺允示唐派到了軍中。目的就是要看看年羹堯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 忠於朝廷的呢,還是另有打算。此外,雍正還充分利用自己遍布各處的情報網 ,為他提供正反兩個方面的信息,以便在適當的時候,對年某採取必要的措施 。   從今天接到的各路軍報中,雍正得到了他需要的消息:仗已打勝但九爺在 軍中頗得人心;年、岳為爭搶功勞而出現裂痕,年為了獨佔頭功,而不惜殺掉 了十萬戰俘。這些軍報對於雍正皇帝來說,是喜憂參半的。喜當然勿庸多言, 但十萬戰俘一個不留地全部被殺,還不知被殺的人是不是真正的「戰俘」,是 不是年某又在玩弄「殺良冒功」的故技,但就這件事本身,就讓雍正很是為難 。雍正自稱是佛教的虔誠信徒,也還有一位寄名和尚文覺陪侍在身邊。佛理又 最講寬恕而最忌殺生,更不要說是殺害無辜百姓了。年羹堯這樣干法,將使雍 正無言以對世人的議論。但雍正畢竟是皇上,他必須在面臨難題時,權衡輕重 ,作出最明智的選擇,起碼在眼下,他還不能沒有年羹堯。   雍正先是合十閉目,念了幾遍大悲咒,表示了對死難者的哀悼。又對年羹 堯的「屠夫」聲名表示了無奈,可話題一轉,他卻說:「昔日秦趙之戰,秦國 一夜間坑趙卒四十萬。將古比今,朕想年羹堯必定有他的難處。兵兇戰危之際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等戰事結束後,朕請高僧和朕的替身文覺和尚去一趟青 海,代朕做七天七夜的水陸道場,超度亡靈,消除戾氣吧。」   張廷玉很能體會皇上的心意,他馬上就說:「皇上,臣以為今夜就要印出 單頁邸報來,全文刊登年羹堯的這份奏折。還要讓兵部廣為張貼,一定要家喻 戶曉,人人皆知。」   雍正一聽這話,高興地笑了:「對對對,就是這樣。你稍等一下,朕還要 為年羹堯的奏折加上朱批。」說完,他走向案頭,提起筆來,沾上硃砂,就文 不加點的寫了出來:   西寧兵捷奏悉。壯業偉功,承賴聖祖在天之靈,自爾以下以至兵將,凡實 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朕實在不知怎麼疼你,才能夠上對天地神明 。爾用心愛我之處,朕皆都體會得到。我二人堪稱古往今來君臣遇合之榜樣, 也足可今後世欽慕流涎矣!   雍正寫好後,遞給張廷玉說:「來,你和方先生再看看,如果沒有什麼, 就趕快發出去吧。」   方苞和張廷玉接過來一看,倆人全傻眼了。怎麼了?皇上的這個批語,有 點不倫不類且不去說,可寫得也太肉麻了。皇上的用心,無非是要用西寧大捷 ,來穩定朝局,安撫民心。但這是皇上對臣下的批語啊,哪能說出什麼「不知 怎麼疼你」,「古往今來君臣遇合之榜樣」,甚至「自爾以下……皆是朕的恩 人」這話呢?他們倆人眼光一碰,又迅速閃開了。張廷玉不知怎麼說才好,還 在思索著。方苞可實在忍不住了:「萬歲,三綱之內,君為首。這是千古名言 ,不可不注意,更不能亂了綱常。這個朱批,如果是用密折的辦法,單發給年 羹堯一人,尚不為過。但這是要隨邸報一起發往全國的啊!批語中之『恩人』 云云,臣以為斷斷不可!」   張廷玉聽方老先生說了,也在旁進言說:「方先生說得對,臣也是這樣想 的。邊將立功,聖上傳令嘉獎,於情於理,誰都不能說什麼。但皇上這樣說法 ,似乎是……太誇張了一些。」   他們二人平日自認為知道皇上的心,可是他們並不真正地瞭解皇上。雍正 此刻心裡想的,是不作則已,要作就把事情作絕。就如現在的這份朱批,幾乎 是每句話都無以複加了。其實在雍正心裡,早就不滿意年某人,也早就在計較 他和老八、老九他們來住的事了。尤其是老九就在年的軍中,而且還很不老實 ,這就不能不讓雍正擔心。現在把話說透,說絕,就為以後除掉年某做了最好 的鋪墊,這就叫一石兩鳥。但是這話,無論對誰,雍正也不會說出來的。這是 不是可以稱作帝王心術?咱們還是看看再說吧。   雍正在寫的時候,也曾想到張、方二人會有不同的看法,可他卻萬萬沒有 想到,他們會堅決反對。他把那份朱批要過來仔細看了又看,心裡卻在想著怎 樣駁倒這二人。想來想去的,覺得還是退讓一步更好:「你們的心意,朕知道 了,可是,朕的心意,你們卻不明白。想當年,西疆兵敗,六萬子弟無一生還 ,聖祖曾為此痛不欲生。朕和聖祖心同誌同,年羹堯為聖祖爺出了氣,就是替 朕盡了孝,成全了朕的孝心。所以朕才稱他為『恩人』。既然你們這樣說,那 就留下前兩句,加上『國之柱石』四字,依舊明發天下。所謂『恩人』的那些 話,朕寫成密詔給年羹堯自己看。岳鐘麒也要有所慰勉,全都照你們的意思辦 也就是了。」   他們在這裡為皇上的批語作難,隆科多那裡也不輕鬆。他原來許下了六天 內成事,可頭一件事就讓他碰了釘子。他是專管提調兵將的大臣,可楞是沒把 兵符印信調出來。那蘇告訴他說,張中堂有令,任何人不得啟用兵符。隆科多 很生氣,這不是要奪我的權嗎?他想找張廷玉問問這件事,你張廷玉管得也太 寬點了吧。可後來又一想,不行,不能莽撞,焉知張廷玉仗恃的不是皇上的聖 旨?硬是去要,皇上如果問一句:你要調兵符作何用?那不就全露餡了。所以 他雖然後來幾次見到張廷玉,嘴也張了幾張,可就是沒敢說出來。他這樣一做 作,倒讓張廷玉多心了:你老隆要是心裡沒鬼,為什麼不敢說這事了呢?張廷 玉是位細心人,他這一多心不要緊,馬上就採取了行動。囑咐侍衛們加強了宮 中的警戒,囑咐太監們加人加班,守候在靈棚旁邊。名義上是各位王爺貝勒居 喪哀痛,恐怕體力不支出了事,規定王爺貝勒出來,哪怕是想方便一下呢,也 都要有兩名太監攙扶。好嘛,這樣一來,別說是說悄悄話了,連相互遞個眼神 都辦不到!允祀這個氣呀,可太監們是陪著殷勤,陪著小心地在侍候,你又能 說什麼呢?   隆科多老惦記著那六天的期限,總是抽空到禁紫城外轉悠,可是,這裡的 情景更讓他窩心。外邊的駐兵確實不少,可統屬卻很亂,幾乎每座營盤都各不 相同!鬧得隆科多又驚又疑,既怕皇上看出破綻,又怕允祀和他翻臉。坐也坐 不穩,站也站不住,想睡也睡不安,一閉眼就作惡夢。遇上雍正皇上問話,更 是支支吾吾,答非所問,連雍正也看出不對來了。   二十七天的國喪期,像冰凍的永定河一樣,表面上平坦如鏡,底下卻湍流 滾滾,但它還是平平安安地過去了。朝廷上下人等全都鬆了一口氣,但身為皇 帝的雍正卻仍然是憂心忡忡。他把方苞留了下來,想讓方苞這位「國策顧問」 幫他解開心中的迷團。   「朕在想,這次為太后舉辦的國喪,是不是有什麼不妥之處。」雍正心事 沉重地說,「國喪期間,京城裡興師動眾,如臨大敵,似乎是煞有介事,但結 果卻是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朕反複想想,下邊臣子們會不會對朕的這個處置 ,說長道短,議論譏諷呢?」   「不不不,萬歲怎麼能這樣想呢?皇上是天子,是人主,無論作什麼事, 也無論是怎麼作,都是理所當然的,用不著怕人議論,別人也不敢說閒話,就 是假定有人敢說,不管是譏也好,讒也罷,總比出了事讓人笑話強得多。皇上 如今的不安,恕老臣直言,恐怕是為了那位身居高位的舅舅。」   「方先生,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雍正不明白了。   「萬歲,您知道什麼是『妖』嗎?」   「唔?方先生,請你說得明白些。」   方苞看看雍正皇帝,見他正等著聽自己的看法,便不緊不慢地說:「這次 國喪期間,皇上聖躬獨斷,戒備森嚴,如臨大敵。誰都能看得出來,防的並不 是舅舅。可是,舅舅卻自己覺得皇上是在防他。這就是反常,而反常就是『妖 』。」   只是這輕輕的一句話,卻正說到皇上心裡。雍正不禁打了個寒顫,回想這 幾天的事情,他竟然越想越怕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若有所思地說:「對, 你說的不無道理。這些天,他確實是好像有點魂不守舍。朕也曾問過他,他說 是太后薨逝,心裡難過,因此就『恍惚不安』。前朝就曾經出現過鬼神魘鎮的 事,難道是誰要用這法子害他,想去掉朕的左膀右臂嗎?」   「皇上萬萬不可作如是想。」方苞的口氣十分嚴重,「聖祖在世時,皇太 后佟佳氏薨逝,臣正在聖祖身邊。佟佳皇太后是隆科多的親姐姐,他也沒有傷 心難過到這種程度,何況今日?這些天,他的言語行動簡直像個白癡,皇上說 他神不守舍,可是,臣倒以為他是『魂不在位』!」方苞是儒學大師,他自己 是從來不信那些妖法魘魔之事的。但他也知道,雍正不但尊儒,也還信佛,所 以他只能從隆科多的表現上來分析,「一個月前隆科多向皇上回事時,哪句話 不是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他的反常,是從太后薨逝的那天夜裡開始的。 皇上一定還記得,臣曾向皇上提出多設幾處靈棚的建議。那天去八爺府傳旨的 是老太監李德全。他去廉親王府時,恰巧遇上隆科多從八爺府上出來。宮裡剛 出了大事,他就巴巴地跑到那裡幹什麼去了?紫禁城的防務是他分管的,他到 外邊營盤裡去到處亂轉,為的又是什麼?阿哥們的靈棚是我和張廷玉、馬齊共 同照應的,我們也只是要看看防風遮雨的情況。他先是左一趟右一趟地也在那 裡轉悠,後來又一次沒再去過,這又是為什麼?皇上,事出蹊蹺,不可不防啊 !」   雍正簡直被方苞的話驚呆了,他癡癡地看著方苞說:「你的意思是說他和 老八之間……不至於吧……先帝的傳位詔書,是他親口宣佈的,他要是想做手 腳,當時是最好的機會。如今大局已定,難道他還會再和老八他們勾連?」   方苞此時有點後悔,他已明顯地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可前邊的話已經說 出,又不容他再停下來:「萬歲提出的質問,讓臣深感慚愧。也許是我老眼昏 花,把隆科多看錯了,最好是我看錯了。」   雍正從方苞的話裡覺察到他的不安,便笑了笑說:「方先生,你不要有所 顧忌。我們君臣是在這裡談心嘛,想到什麼,就應該大膽地說。不管你今天說 得是對是錯,朕全都可以擔待,絕不會責怪你的。你剛才說得對,有時朕也常 想,也許是朕錯了,最好是朕錯了。可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麼辦法 呢?說吧,把心裡想到的全都說出來。」   「萬歲既然如此信得過臣,臣就盡其言吧。方才,萬歲說到『機會』這個 詞,可自古以來,有多少人因錯過了機會而吞吃後悔藥的?錯過一次機會,而 拼向要尋找二次機會的又有多少人?萬歲心裡最清楚,當初佟家一門,全都是 倒太子的『八爺黨』,這裡面卻偏偏有個隆科多,是忠心事君的。當然,聖祖 晚年時,皇子爭位,各顯其能,朝廷上下,不被捲入紛爭的只是少數。情勢可 以說是撲朔迷離,亦真亦幻,有多少層迷障,多少個連環套,就是神仙也說不 清楚。八爺黨既然稱之為『黨』,並不因皇上得了大統而就不再是』黨『。他 們絲蘿藤纏,盤根錯節,不會因皇上批駁朋黨,或者是寫一篇『朋黨論』就會 瓦解消散的。為了皇上的天下,為了皇上的骨肉不慘遭悲劇,就要下狠心拆散 這個『黨』。不這樣,皇上頂多做個善終皇帝,要想鏟除頹風,要想刷新吏治 ,要想成為一代令主,就全是一句空話!」   方苞這話,說得夠多、夠透的了,也說得雍正無言可對了。雍正愣了好大 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然而,他畢竟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他也畢竟有自己的打 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方先生,謝謝您說了這麼多忠懇的話,您的心意 ,朕也完全清楚。但朕也確實有自己的難處啊!人人都說朕心冷,可誰又知道 ,朕也是人生父母養,朕也撇不開骨肉親情啊!昔日,朕的兄弟們曾多次對朕 下過毒手,朕現在每當想起往事來,就不寒而慄。所以朕自登基的那天起,就 牢記聖祖『不要鬧家務』的訓教,對兄弟們能保全的盡力保全。朕調開了老九 、老十,馬上還要再調開十四弟,為的就是要保全他們。今天朕向方先生說句 心裡話,朕實在不願讓後世子孫罵朕是個無道的昏君哪!說到舅舅,他還是於 朕有恩的。朕私下裡想,他怎麼能陷進事非窩裡去呢?所以朕還要再看一段, 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方先生,朕這樣想,這樣做,你覺得行嗎?」   方苞被雍正的話感動了,他正要說話,卻見太監高無庸在門口一伸頭,雍 正的臉馬上就拉下來了:「是誰在那裡窺探?朕和方先生說話時,不準打擾, 你不知道嗎?」   高無庸跟斗把勢地爬進來叩頭說:「皇上恕罪,奴才不敢偷聽。是這樣… …隆科多在外面請見主子,奴才讓他先候著。可是主子這裡一直沒說完話,隆 科多急了,叫奴才來看看,看方先生是不是已經走了……」   雍正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你去告訴他,彼此都乏了,有事讓他明天 遞牌子進來再說。」   高無庸剛要走,卻被方苞叫住了:「慢,你且等等!萬歲,要是皇上身子 還能撐得住,見見他又有何妨呢?他是皇上的舅舅,因為臣在這裡,皇上就不 肯見他,豈不讓他多心,臣也擔戴不起呀。」   雍正想了一下說:「方先生說得對。高無庸,你去叫隆科多進來吧。告訴 他,朕請舅舅立刻進來!」   「扎!」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八回  懷鬼胎巧言強作色  放眼望何惜一公爵】   雍正皇上的臉說變就變,剛才聽說隆科多來了,還氣哼哼地說「不見,不 見」哪,方苞一勸,馬上就換了一副模樣,吩咐太監高無庸說:「請舅舅立刻 進來!」   隆科多進來剛要行禮,馬上就被皇上攔住了:「哎,你是朕的舅舅,萬萬 不可行此大禮,哪有舅舅給外甥磕頭的道理呢?朕因為這些天來實在是太累了 ,所以請方先生留下來,一來是說說閒話,鬆泛一下精神;二來嘛,也想乘機 討教一點學問。所以就不想叫那些『請安的』、『回事的』人來打擾。舅舅你 怎麼能和他們一樣呢?來人,看座,賜茶!」   看著隆科多坐下,雍正又說:「這次大喪,真是多虧了舅舅和廷玉你們兩 人。張廷玉忙著裡頭的大小事務,還要照管著外頭軍國大事的處理,朕看他至 少瘦了十斤。舅舅更不用說了,內外關防要操心,宗室親貴要照料,還得和大 家一起守靈哭喪,費心、出力、受累的全是你們呀!朕剛剛還和方先生說,要 是舅舅也在這裡和咱們一同說說閒話,該多好啊。真真是北京地邪,說曹操, 曹操就到了,哈哈哈哈……」   方苞老先生看著雍正這搗鬼的樣子,也不覺笑出聲來。隆科多哪知他們二 人笑的什麼呀,他倒是也想跟著皇上和方先生痛痛快快地笑幾聲,可是,他能 笑得出來嗎?謝座謝茶之後,他就迫不及待地開言了:「皇上,奴才今日請見 萬歲,確實是有話要對皇上陳述……哎,方先生,您不要迴避,只管坐下,我 雖然是向皇上奏事,但我說的話卻不背您。」   方苞湊著兩人遜讓的功夫,注意觀察了一下隆科多,看到他今天好像重新 煥發了生命力似的,一反前些天那萎糜不振、迷離恍惚的樣子,身板挺得筆直 ,底氣提得十足,剛才那兩句話說得不但流暢,而且反應機敏,絲毫也看不出 有一點遲鈍或者呆滯。方苞動心了,他想今天這裡坐的三個人,全都是在動心 眼、玩花招,既然你不讓我走,我就索性留下來,聽聽,看看,看你這齣戲到 底怎麼唱下去。   隆科多說話了:「皇上也許早就看出來了,這幾天我心神不安,說話作事 全部顛三倒四的不成體統。說實話,我確實是心裡有事。一來是為太后,我怎 麼也不能相信,太后雖說身子違和,但也不至於就說走就走呀?頭天我去拜見 時,老佛爺還好好的,第二天可就見不著了。這可真是人生渺茫,無常不定, 就是奴才把頭磕出血來,老佛爺也看不到、聽不見了。我真的是難過,也真的 是傷心。二來呢,有些事情我也鬧不明白。我是先皇特任的顧命大臣,是皇上 御賜的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和京師防務的總管,可是,這些天來,我倒 是覺得自己成了個侍衛頭目了。東華門、西華門、前門、神武門外駐了那麼多 的兵,他們是誰調來的,誰節制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這,這算怎麼回事呢 ?太后薨逝的那天,我就給自己的肩頭加了擔子,就想把紫禁城的防務再佈置 一下。可我去調兵符時,軍機處的人竟然告訴我,說是張廷玉張中堂有令,任 何人都不準調用兵符。這事既沒有先例,皇上又沒有特旨,我真是想不通了。 所以在悲慟之外,又多了一層疑慮和恐懼。皇上雖然在人前人後都叫我『舅舅 』,可我並不敢自認是皇上的舅舅。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場合, 我都還是皇上的臣子和奴才,君臣界限是不能讓它亂了套的!奴才今日特來請 見,就是想和皇上說說這些心裡話。如果這些調度全是出自聖意,那就是我做 了惹皇上不高興的事,或者有什麼過失,我就要捫心自問,有沒有對皇上欠忠 欠誠之心;但假如這個處置是出自別人,奴才就該想想,是誰在挑撥離間,是 誰要讓奴才和皇上生分的?他究竟是出自什麼樣的險惡居心?奴才以軍功出身 ,是個粗人,本來不該這樣胡思亂想的;可奴才也是個直性子人,心裡有話, 就憋不住想說出來。皇上對奴才這麼信任,這樣重托,奴才不應該瞞著自己的 心事是不是?」   好嘛,隆科多這一通表白,真可以說是淋灕盡致了。方苞心想,如果拋開 別的不談,只聽他這些話,誰能說他心懷異志,誰能說他精神不振,又誰能說 他不是位坦蕩君子?   雍正耐著性子聽完了隆科多的自述,不禁哈哈一笑說:「方先生,你瞧, 舅舅像是個粗人嗎?只怕他比『細』人還要更細得多哪!就這麼點子事,也值 得你想了那麼多,可真讓朕不知說什麼好了。朕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來 都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從來也不需要和別人商量。再說,你我是什麼關係 ?誰又敢在朕的面前說三道四地挑撥離間?你知道,年羹堯是朕的家奴,滿天 下的人也都說他是朕第一信任的人。就是這個年某,去年向朕寫了一個密折, 那上面有這樣一句話,說『隆科多是個極平常的人』。朕立刻就朱批給他,說 你把舅舅看錯了,他是個真正的社稷之臣,也是朕的功臣,以後,不許你對舅 舅胡亂猜疑!這份折子,現在就存在那邊大櫃子裡,你要是有興趣,朕馬上就 取出來讓你看看。」   坐在一邊的方苞說話了:「隆中堂,按道理,你和皇上之間的事我是不該 說什麼的。我也不是倚老賣老,非要在此多嘴多舌,咱們都曾經歷過聖祖皇帝 的晚年,有些事,你記得清楚,我也是永生難忘。當初諸王爭位,聖祖爺給你 下那個『生死兩遺詔』時,我就坐在聖祖身邊。今天我舊事重提,就是因為太 后薨逝是件非常的事。十四爺當著太后老佛爺的面,不遵聖旨,無理咆哮,才 惹得太后氣迷痰湧,突然薨逝的。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為防不測之變,皇 上才急調五路兵馬進來護持大內。這件事除皇上以外,只有我一人知道,連張 廷玉都被蒙在鼓裡。中堂大人,你要是心裡有氣,衝著我發好了,可千萬不能 與其他大臣們生分了。我這話,你能聽得進去嗎?」   按說,方苞這一席話,大包大攬地承擔了責任,台階鋪得夠寬了,隆科多 但凡有一點自知之明,也應該見好就收,不再說別的了,可他對方老先生的話 似乎是聽而不聞,還是糾纏不休:「皇上,奴才不是心中有怨氣,也不敢對皇 上生怨,我只是想不通,軍機處的兵符勘合,平日裡我幾乎是每天都要用的, 憑張廷玉一句話,就鎖起來不讓我見了!」   隆科多正因為心裡有鬼,所以這話越說越遠,越說越露馬腳。你心裡不明 白的事,現在皇上自己認了帳,方先生又從聖祖爺的話說到今天的現實,你就 坡下驢不全完了嗎?為什麼還要死死地糾纏呢?果然,雍正的眉頭皺起來了, 但他仍是帶著笑容說:「舅舅,你和廷玉都是朕身邊不可須臾離開的大臣,要 相互多體諒嘛!他剛才也要進來請安,是朕擋了駕,說你什麼也不要管,什麼 也不要問,趕快回家去好好地睡上一覺。他累極了的人,一時火氣大點,說話 時不注意,這也都是人之常情嘛。你還記得當年在承德時,聖祖爺生了氣,他 不也是拿出『太子太傅』的身份,讓我們哥幾個在戒得居跪了一夜嗎?那天, 天寒地凍,鵝毛大雪還加著穿堂風,把我們凍得渾身上下沒了一絲暖意,你想 都想不出來,那是什麼滋味!可我們知道,他是奉了聖祖之命的,誰也不敢有 一句怨言。所以朕今天要勸你一句,凡事取其心而已,不要過於叫真。你是宰 相,宰相肚子裡能撐船嘛!當然,這事過去之後,朕也要找他來說說他。你們 無怨無仇的,就不能坐在一塊好好談談?」   雍正皇帝和方苞這二人,一唱一和,這「思想工作」可也真算做到家了! 隆科多今天進宮,其實只是要試試皇上這裡的水到底有多深。聽皇上把話說到 這份上,他不敢再堅持了:「主子教訓得很是,奴才今日聽了,一肚子的怨氣 全都隨風飄走了。主子放心,奴才抽空一定和廷玉好好談談,我們之間也一定 能消除誤會、和好如初的。主子要沒有別的事交代,奴才就告退了。」   看著隆科多一步步地走了出去,雍正看看方苞問:「如何?」   方苞神秘地一笑,也同樣問了一句:「如何??」   倆人的這兩句「如何」含意完全不同。皇上問的意思是:「你看隆科多像 是不忠之臣嗎?」而方苞的意思則恰恰相反,他問的是:「你看他的言語行動 ,像是受了魘魔的人嗎?」   雍正點了點頭:「看看,再看看吧。」他從案頭抽出一份折子來,「先生 請看,這是岳鐘麒呈來的奏辯折子。這上邊除了說年某人飛揚拔扈,慫恿軍士 們搶掠民財,濫殺無辜之外,還自請要帶領部下的五千人馬,橫掃青海。還誇 下海口,說一定要全殲窮寇。先生,朕還是那句話,你以為如何?」說完哈哈 大笑。   雍正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可是,敏感的方苞已經聽出了它的重要性。他 欠了欠身子恭敬地回答說:「萬歲,軍事上的事,臣的確不大懂得,是不是問 一下十三爺和十四爺更好。不過據臣從旁觀察,岳鐘麒既然有志立功,且放膽 讓他做去,也未嘗不可。」   果然,雍正一聽到「十四爺」,火就上來了:「先生,請別再提允示題。 朕就是再沒人可問,也不會找他。明天朕就打發他到遵化去,讓他在先帝靈寢 那裡,好好地讀書思過,他不去也得去!他在青海經營了五年,也沒能打好這 一仗,足見其無能!所以朕也懶得去問他,朕倒是問了允祥。據十三弟說,羅 布既已潰不成軍,散在各地,互相失去聯絡。我們派五千人去各個擊破,倒正 是大好時機。允祥勸朕準了岳鐘麒的本章,可是,朕見年、岳不和,又怕年羹 堯多心,先生以為怎麼才好呢?」   方苞一笑說:「萬歲不必為此多慮,在岳鐘麒的折子上批一句:可仍歸年 的節制不就行了。這樣岳鐘麒分享一份功勞,年已得大功,也不能再說什麼。 而且據臣估計,此時西疆冰天雪地的,年也未必肯和岳爭這個差事。臣現在想 的倒是銀子的事,連年的兵災戰亂,需要的數字很大呀!臣當為萬歲預作綢繆 ,請皇上也要有所準備。」   雍正聽了很是感動,他親切地對方苞說:「先生,你這把年紀了,還為朕 日夜操勞,朕實在是過意不去。請先回暢春園休息,別的事咱們以後再議吧。 」   奮威將軍岳鐘麒自接到皇上批覆後,立即率部猛進。他的這些兵丁全都是 百里挑一的精壯漢子,又人人都憋著一口氣,所以儘管是在冰天雪地裡作戰, 還是橫刀躍馬,縱橫千里如入無人之境。只用了半個月時間,就把羅布藏丹增 殘部全部消滅,還生擒了羅布的妻女和「十大天王」。羅布化裝逃逸,卻只剩 下十三騎,已不足為患了。一場關乎雍正新朝命運的西疆大戰至此以全勝告終 。捷報呈上,雍正欣喜若狂,昂首向天高呼:「聖祖啊,兒子托您護佑,替您 報了大仇,也總算不負您在天之靈了!」   年岳報捷的兵報到來之時,已是陽光明媚的三月。人們脫掉厚重的棉衣, 換上春裝,顯得分外清爽。這天雍正皇上召集大臣進宮,共同商議大戰結束的 善後事宜。人要是來了精神,心情也就格外地好,皇上先發話說:「今日能在 此慶祝勝利,上賴聖祖英靈,下仗將士用命,各位也都為勝利出了力。所以今 天大家都可以隨便一些,不要拘禮,想到什麼只管大膽地說出來。集思廣議, 把這事辦得全始全終。」   允祀是總理王大臣,每遇大事,也都是他先發言的。太后薨逝時他們計議 之事雖然沒有辦成,可也沒留下任何把柄,所以允祀如今仍然是神采奕奕,說 出話來條理清晰。他見眾人都拿眼看他,也就當仁不讓地先說話了:「萬歲, 今日命臣等商議祝捷之事,倒讓臣想起了當年。想當初西疆兵敗噩耗傳來時, 先帝也是在這裡召見了群臣的,他老人家容顏慘淡,眼睛直盯盯地向西瞅著, 好像是要把這宮,這牆,這萬里雲山都看穿似的。至今臣弟一想起那情景來, 就不覺潸然欲涕。」說著,說著,允祀的眼淚下來了。   雍正皇帝也深有同感地說:「是啊,是啊!朕這幾天來總是在想,今日先 帝若在,老人家不定多高興哪!」   「所以,」允祀見皇上住了口才又接著說,「臣弟以為,應該叫翰林院的 人,好好地寫一篇祭文祭告先帝才是正理。」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心裡也都在說:這還用得著多說嗎?他們剛剛這樣想 ,聽允祀又說話了:「這一仗打得乾脆,勝得利落,自年羹堯以下的二十萬軍 兵,吃了苦,受了累,他們都是社稷之功臣!臣想,朝廷應該派一位上書房大 臣,或者親王貝勒立即到前線去勞軍,好好地宣揚一下皇上獎勵功臣的恩意。 至於年羹堯當然更應褒獎,究竟該怎麼作,還請萬歲聖裁。」   雍正不想說派人到前線勞軍的事,他回過頭來問馬齊:「八弟雖然也管過 理藩院,可先朝元老中就數你管禮部的時間最長。今天在座的都不大熟悉典章 製度,你們看對年羹堯怎樣賞功才最合適呢?」   馬齊首先回答:「皇上,臣以為,年之大功可與當年施瑯海戰之功媲美, 也應援例封他為一等伯爵。」   隆科多也說:「爵以賞功,職以任能。奴才認為,年某不但功高,而且有 辦大事之能力。奴才等已經老邁,廷玉一個人在上書房裡也忙不過來,不如調 年某到上書房來參贊機樞,把幾位老臣替下來,豈不是兩全齊美?」   雍正聽出來隆科多的話外之音,想起前幾天他進宮求見時的談話,便微微 一笑說:「老有所用嘛。隆科多,你不要只想自己的那點事情。年羹堯統率大 軍,營務上的事就夠他忙的了,且不要再說調他職務的事。方才馬齊說晉升他 為一等伯爵,朕覺得似乎是低了一些。正如八弟所言,年羹堯是為聖祖爺報了 仇,出了氣,慰藉了聖祖在天之靈。所以朕以為,就是封他個異姓王位也不算 過分!」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馬齊剛要站起來說話,雍正卻把他攔住了:「別忙 ,你聽朕把話說完嘛。自漢以來,就有『非劉不得為王』的舊例,而且凡是異 姓之王,也大多沒有好下場,封年羹堯作異姓王大概也未必是件好事。再說, 一旦開了這個先例,後世子孫們也不好辦事。這樣吧,朕看就封他一個公爵好 了,一等公,如何?」   幾位大臣一聽這話全部不言聲了。康熙爺在世時,為國家立了戰功的人很 多,也出了不少名將。圖海、周培公、飛揚古、施瑯,他們哪一個也比年某的 功勞更大,可最多才封了侯爵。年羹堯不過才打了一次勝仗,平了青海一省之 亂,殺敵也不過十萬,比起圖海等人差遠了,可是一下子就封為公爵,而且還 是「一等公」,這也未免太過分了些,可他們抬頭看看皇上的臉色,又聽他已 經把話說絕,誰還敢再說別的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九回  賞軍將王爺受責難  失爵位女色堪自得】   為慶祝西疆大捷,雍正皇帝召集大臣們商議封賞功臣的事。他自己先就提 出,應該給年羹堯晉升「一等公」。雖然這個提議超出了人們的想像,但皇上 既然說了,也許就有他的想法,他的道理,大臣們似乎不便多說些什麼。可是 ,老相國馬齊實在有點憋不住了:「聖上,年羹堯既然封了一等公,岳鐘麒身 為年的副將,最少也得封個二等公吧?」   雍正對馬齊的話不置可否,卻回過頭來問:「廷玉,你認為這樣行嗎?」   張廷玉是個聰明人,他沒有明確回答,卻顧左右而言他:「萬歲,臣現在 正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剛才說到勞軍,要勞軍就得用銀子。就按一人賞銀二十 兩來計算,年、岳兩部,加上幾個省份包圍青海調用的部隊,總數恐怕不少於 五百萬兩;戰士家屬要賞;運糧運草的民夫要賞;各省督辦糧餉的官員們也要 賞。這樣粗略地一算,總數沒有八百萬兩是不夠分的。」他略一停頓又說,「 青海全省遭逢這樣的劫難,復蘇民生,安撫官吏,至少也得用三百萬兩銀子; 春荒將到,蘇北、河南、甘肅等地還要賑災,臣沒有細算,大概也少不了。只 是這些,恐怕把北京附近幾個銀庫全都搬走也不夠。萬一再有什麼別的用銀子 處,朝廷可就要打饑荒了。」   今天議的是勞軍和封賞的事,也是件讓大家高興的事。可張廷玉這麼一說 ,簡直如一瓢冷水兜頭潑下,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渾身冰涼。雍正倒抽了一口 涼氣,看了看允祥問:「戶部現存的銀子到底還有多少?」   允祥面帶憂鬱,不冷不熱地說:「戶部存銀共有三千七百萬,按廷玉的算 法,拿出來勞軍還是夠用的。」   允祀早已盤算好了,他大大方方地說:「咳,廷玉,你可真是掃興,前方 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化幾個錢又有什麼要緊?接道理,怎麼化都不算過分!小 戶人家辦喜事,還要破費幾個呢,何況我們是天朝大國,更何況這是舉國共慶 ,萬民同歡的大事,怎麼能沒有一點化銷呢?依我看,就是化它個一千三百萬 也不算多!」   在座的人都沒有馬上說話,允祀的意思他們都懂,誰又不想把氣氛鬧得紅 火熱烈點,既為朝廷爭光,也安撫了萬民百姓和從徵軍士?可錢是那麼好來的 嗎?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滿打滿算才攢下了五千萬兩銀子,後來又全被官 員們借走了,到老人家去世時,全國銀庫加在一起,剩下的還不足七百萬兩! 雍正接位前後,為清理虧空化了多大的精力啊。朝廷上下,又抄家,又抓人, 逼得很多官員走投無路,投河上吊的都有,才算又積了這三千多萬。八爺一下 子就要化去一千三,誰不心疼,誰不要掂算一下它的分量?於是就有人說,兵 士們就不能少發一些?發十兩、十五兩,不就可以省點嗎?還有人說,不如號 召在京的王公貝勒們捐錢,他們腰裡都存著不少,一人捐個千兒八百的,合起 來就是個大數目。但這個意見馬上就遭到眾人的反對,說催還國債已經鬧得人 心不安,個個叫苦了,你再讓捐,罵娘的人還不要罵翻了天?眾人爭來爭去, 各執一詞,紛紛議論,卻也都拿不出什麼好主意。   雍正聽著,想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了,好了,都別再爭了。廷玉 呀,你可真能給朕出難題。這樣吧,內務府裡還有點存錢,要省,就從朕自己 身上開始,先拿出二百萬來。但是兵士們該分的卻不能再少了。說是一人二十 兩,可從上到下,一級級地分下去,也一級級地揩油,到兵士們手中,恐怕連 五兩也保不住了。他們在前線拼死拼活地打仗,朝廷不能虧待了。」   允祀聽皇上這麼一說,就更是有理了:「是啊,是啊,皇上說得對極了。 別說是發給軍士的了,就是慰問軍士家屬,撫恤陣亡將士,也有層層克扣的門 道,所以我才說一千三百萬是一定不能少的。再這樣斤斤計較,不但讓承辦的 人為難,也失了朝廷的體統和臉面。」   雍正打斷了他的絮叨:「不要多說了,就這樣定下來吧。今天不議財政, 你們都說說,讓誰去西寧勞軍?」   允祀正等著皇上這句話哪!他連忙站起來躬身說道:「皇上,勞軍的事可 不同一般,去的人官職不能太小,最小也得是位王爺。要不,怎麼顯出皇上的 重視呢?臣看,十三弟或十四弟都行。再不,臣弟寧願跑這趟腿。我還沒有幹 過軍務,也不知道前線究竟是什麼樣,人們嘴邊常說的『沙場』又是怎麼一回 事。」   雍正看老八這樣會作戲,倒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你別再多說了, 你們幾個誰也不能去,允示題更是不行!」雍正的口氣突然變得十分嚴厲,「 母后病重期間,他在病榻前與朕咆哮爭吵,母后亡故,他是難辭其咎的!朕已 告訴廷玉,下旨削去了允示題的王位,所以今天的會議才沒有叫他。允祀,下 朝以後,你替朕看看他,勸他消消火氣,在遵化規規矩矩地讀書守靈。他如果 再不奉詔,朕就圈禁他!」   允祀傻眼了,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直打哆嗦,可是一句反抗的話也不敢 說。過了好大一會,才小心翼翼地說:「是,臣……遵旨。」   雍正向下邊看了一眼,見允祀如此模樣,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興奮之情。 心想,你等著,朕馬上就要說到你了。他提高了聲音說:「至於要大軍全部移 防關內,朕以為大可不必。羅布雖遭慘敗,但畢竟還沒有就擒嘛,還要提防著 點才是。勞軍之事,朕已想好,就讓弘歷去好了,他已是親王了,也應該讓他 長些見識。就讓他帶上圖裡琛和劉墨林兩人,到軍中宣旨,命令年羹堯率領三 千兵士,帶上戰俘,在五月到京,在午門行獻俘禮。銀子的事,凡該化的,一 個子兒也不能省;不該化的一個子兒也不能用。允祥,你要把這件事統管起來 。政務上的事,由張廷玉總管。」說著,說著,他的臉色突然一沉,「老八, 旗務整頓是朕交給你來辦的差使,可是,朕竟然不知你每天都幹什麼去了!看 看咱們的這些旗人子弟吧,他們吃著朝廷的俸祿,可幹的又是什麼?養鳥、鬥 雞、吃茶、下館子、領錢糧、生孩子,個個都是全套把式!你要叫他們辦差, 又個個不是糊塗蟲,就是沒用的廢物。『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你知道這個 道理嗎?這樣什麼事都不能幹,不會幹,還又玩物喪志,不求進取,一味地裝 懶耍賴,一味地尋釁鬧事,再這樣下去,祖宗傳下來的這花團錦簇的江山,就 要敗壞在他們手裡了!八弟呀,到那時,你怎樣面對滿人兄弟和百官群臣,又 怎樣面對朕躬,面對祖宗?今天朕與你把話說清楚,你的差使就這麼一條:管 好旗務,約束好兄弟和宗室子弟,能把他們管好,朕就記你大功一件。」   雍正這樣長篇大論地訓斥人,大家還真不多見。不但全都支起耳朵來聽著 ,而且全都心驚膽顫。幾個月來,先是發了允示我和允示唐,接著又剝奪了允 示題的王爵,今天又當著大家的面,訓斥允祀,說他「整頓旗務不力」,問他 「幹什麼去了?」這情景連張廷玉也不禁心中一緊:啊,現在該輪著老八倒霉 了。此時的允祀心裡的滋味可真的是恨、悔、怒、悲、苦五味俱全!他看著皇 上一邊悠然地來回走著,一邊咬牙切齒地訓著他,真狠不得上前一腳把這個四 哥踢死。可是,他敢嗎?他不但沒有一絲的抗拒表示,還得趕快站起身來,躬 身垂首,老老實實地聽著。一直等到雍正發作完了,他才勉強嚥了口唾沫,陪 著笑臉說:「萬歲教訓得很對。其實,自從聖祖爺三次親征準葛爾以來,滿軍 旗人已經見不得真仗,打仗時也遠遠不如漢軍旗營的兵了。這件事,臣沒少費 力,也沒少想主意。開辦了宗學,讓他們到那裡去讀書,有了差使盡可能地安 排他們。可朝廷裡沒有那麼多的缺,忙的沒有閒的多,總不能把他們都趕到鄉 下去種地吧?」   「為什麼不能?」雍正陰沉著臉一口頂了回去,「漢人能種地,為什麼旗 人就種不了?你這話倒給朕提了醒兒,京畿四周的幾個縣份裡,有的是荒地。 你叫上宗人府和內務府的人商量商量,凡是沒有差使可辦的旗人,全都下鄉種 地去。限定他們,每人要開五畝荒,這不比他們坐在茶館裡吹牛強?好,就是 這樣辦!」他忽然又變了一副臉,親切地走到允祀面前,拍著他的肩頭說,「 八弟呀,你是懂得朕的心,也知道咱們滿人的難處的。想當年,八旗子弟縱橫 中原,所向披靡,一以當百,百以勝萬,那是何等的威風?可是,你看看現在 成了什麼樣子?朕能不心疼,能不著急嗎?朕叫他們去開荒種田,不是圖的幾 兩銀子幾個小錢,朕是怕他們毀了、爛了、墮落了啊!八弟,你瞭解朕,知道 朕,朕脾              有缺,盼網友補齊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黃金書屋Youth掃描||http://goldbook。yeah。net   【小說一族】校定  http://bestnovel.hypermart.net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