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一�


     
    
    二月河  著
    
    一 開新篇縱談天下事 辭舊朝忍拋骨肉情
     
      順治十八年正月,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剛過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
    的又開始沿街乞討。北京城哈德門以西的店鋪屋下、破廟裡擠滿了這些人,一家家、一窩窩
    在城牆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長住下來的意思。好在自李闖王兵敗以後,北京城內
    屢遭兵亂,人口十去五、六,東直門內外瓦礫遍地,有的是空閒地方,不然真要人滿為患了。
    這些人大都操關東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隸、山東、河南一帶的人,他們披著襤褸的棉襖,
    腰間勒根草繩,端著破碗向人們討飯。
     
      可是,老天卻專門和這些難民作對。剛過破五,又紛紛揚揚,下了兩天兩夜的大雪,直
    下得京城積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關門閉戶,街上路斷人稀。每天早上,巡城的兵丁,都
    要用大車,把幾十、上百的連凍帶餓、倒在雪地裡的難民屍體,拉到城外的化人場去。
     
      在京城城西的永興寺街,有一家小小的客店「悅朋店」,掌櫃的姓何,名叫何桂柱。這
    家小店的後院有十幾間客屋,是專供舉子進京應試時候住的,眼下離開科尚早,生意甚是清
    淡。當街三間門面擺著四張八仙桌;向北折是一間雅座,供客吃飯;門面以東一道長櫃台兼
    賣酒肉和零星雜貨。伙計們都是鄉裡人,回去過年了,店裡只有一位何老板和幾個遠鄉的小
    徒工支撐。就在正月初八清晨,店裡剛摘門板,只聽「撲通」一聲,倒進一個人來。
     
      店老板何桂柱聽到伙計們喊叫,趕緊蹬上褲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一看地下躺著個
    人,約莫有二十歲出頭,頭上戴了一頂一丟兒錫的青麻帽,拖著二尺多長的辮子,看樣子頭
    發總有兩個多月沒剃了,灰不溜秋長了足有寸半長。身上穿的那個棉袍子像給鳥銃打過,一
    朵朵爛羊油似的破棉絮綻露出來。看他臉色,像生薑一樣黃中帶紫,雙目緊閉,人已是凍僵
    了。何桂柱不由得嘆了口氣說:「罪過!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家莊化人場吧。啐,今天
    真晦氣!」
     
      伙計們張羅著找了一領破席將死人捲起來,正要弄塊破門板把人抬走,忽聽有人喊道:
    「慢!」
     
      眾人回頭看時,出來的人大約有三十歲上下,戴著青緞瓜皮帽,穿著黑狗皮醬色綢馬
    褂,裡頭罩著灰團呢長袍,千層底沖服呢靴子上起著一道明臉,穩穩站在門當間。店主人忙
    陪笑道:「二爺早,這是凍死在門外的一個窮秀才。」
     
      「死沒死要看看再說。」來人一邊說,一邊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試了
    試,拉起手來搭上脈摸了摸:「人還沒死喲!快熬一碗薑湯,不,先弄點熱酒來!」伙計們
    面面相覷,站著不動,何桂柱連忙說:「爺已經吩咐了,還不快點?」
     
      何桂柱為什麼這麼聽這人的話呢?出來的這個人是個舉人,揚州人,叫伍次友,是個聞
    名於大江南北的才子。家世豪富,祖上曾做過幾任大官。開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家的佣
    人。崇禎年間,兵荒馬亂,伍老太爺怕樹大招風,讓家人各投親戚,何桂柱的爹是個家生子
    兒,沒有親人在外頭,老太爺一發善心,幫他在本地開了一個小店。清兵入關,史可法在揚
    州抗清,城破後,城內血流成河,何家在揚州呆不下去,索性遷往北京來。這伍次友原是侯
    方域的學生,清室定鼎之後便從了天意,考了秀才,中了舉人。只是伍老太爺心向大明,立
    誓不食清粟,閉門在家專注《道德經》。這伍次友進京應試,恰又遇上了何桂柱,乾脆就住
    進了悅朋店,如今雖沒有主僕的名分,那何桂柱還對這位少主人禮敬甚恭的。
     
      這時,人們七手八腳把那快凍死的書生抬進店,一碗熱黃酒灌下去,約莫一刻時分,那
    青年眼睛微微地睜了一下又閉上了。伍次友吁了一口氣道:「把我下頭那間房收拾一下,讓
    他躺下,養幾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躊躇:「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還要養治人……管他呢!橫豎又不花我
    的錢,一總兒等揚州那邊來人算賬。」伍次友見何老板猶豫,便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
    浮屠。再說,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話。」何桂柱忙道:「照爺吩咐的辦就是。」
     
      掌燈時分,那青年終於醒過來了,大約是兩大碗熱騰騰的雞絲薑湯掛麵的作用,他的臉
    泛上了紅色,只是還有點頭暈,看見伍次友舉著燈籠推門進來,便掙扎著要起來,伍次友忙
    按住他,說道:「朋友,別動,你就好好兒躺著。」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頭上連連叩
    頭:「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恩不言謝,我總要粉身碎骨報答您老
    的!」說著,一串淚珠從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來。
     
      伍次友拉了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關切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來北京?怎麼
    會落到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頭上,喟然長嘆一聲說道:「恩公,我是正黃旗人,叫
    明珠,說來先祖也是龍子鳳孫。先父尼雅哈是睿親王多爾袞帳下一員佐領,從龍入關。多爾
    袞壞了事,先父被株連罷官,氣得一病不起,家道也就敗落了。無奈隨叔父流落到蒙古。納
    爾泰大爺可憐我們,給了一小塊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鑲黃旗旗主兒鰲拜又要換正黃旗的
    地,說多爾袞圈地的年頭,鑲黃旗吃了虧,如今要找回來,這就活活坑了我們爺們!原想這
    老賊總要瞧著先祖的面子,留下這塊活命地,誰知這老雜種絕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裡瑪
    在大雪天把我們一個屯子的人全趕了出來,一把火燒掉了村子……慘哪!」他擦了一把淚,
    哽咽著又說:「我們叔侄從熱河一路討飯進關,在太平鎮又遇上了強盜,硬逼著入伙。父親
    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幹那種事?沒辦法只好逃跑。結果,叔父被強盜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
    進京,是想找先父的同事打個抽豐,哪裡想到,人情比紙還薄!一聽說我家得罪了鰲拜,誰
    也不敢收留我。沒法子,只好流落在街上賣字為生。可憐我一個簪纓之族,落得這樣下
    場……這幾天,雪下得大,肚裡又餓。想在這店門口躲一躲雪,誰知就……」
     
      明珠越說越傷心,索性放聲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明珠今世難
    報,來生結草銜環必酬大恩!」
     
      伍次友聽到這裡,不覺淒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麼都不要說了。這年頭,老百
    姓誰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這幾天北京城裡要飯的這麼多,都是關外被圈了地無家可歸的人—
    ——你在京城可有什麼親人?」
     
      明珠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什麼親人了,就是有,也難得見上一面。」
     
      伍次友聽說,忙問:「那怎麼會呢?」
     
      明珠定了定神,說道:「聽說我的一個表姨孫氏,是當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見
    過她一面,後來她就進宮去了。那宮禁森嚴,我這麼個樣子怎麼能進得去呢?」
     
      伍次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將
    來不愁沒有個進身的機會。萬一不行,我給你帶一封信去投奔家父,請他老人家給你找碗飯
    吃。我叫伍次友,揚州人,在這兒等著應試。下一場考畢,我們就回南邊去。」
     
      明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伍次友如此說,掙扎著從床上下來,在地下咕咚咕咚磕了三
    個響頭,說:「上頭有青天,我明珠若負心忘了伍大哥救命之恩,猶如此筆!」說著從袖中
    抽出一枝大號雪狼毫湖筆,就著燈影裡『啪』的一聲折成兩截。
     
      從此,明珠便在伍次友的關照下,住在悅朋店裡,將養身體。兩人雖然一滿一漢,卻都
    是讀書之人,倒也十分談得來。在圍爐清談之中,明珠向伍次友講了這場「圍地」風波的緣
    由:
     
      原來,清朝開國之前,滿洲皇帝愛新覺羅。努爾哈赤,為了爭奪江山,就曾經編練了
    黃、白、藍、紅四旗部隊,後來,他的兒子皇太極,又進行了擴編,組成正黃、鑲黃、正
    白、鑲白、正藍、鑲藍、正紅、鑲紅八旗武裝。皇太極死後,六歲的皇四子福臨在盛京(也
    就是現在的沈陽)登基繼位,他的叔父睿親王多爾袞當了攝政王,率領滿、蒙、漢八旗,馳
    騁中原,打下了一統江山,迎接福臨在北京建立了大清國,成為清軍入關後的第一位皇帝順
    治。八旗勁旅,為大清國的創建,立下了赫赫戰功。多爾袞垮台之後,鑲黃旗的旗主兒鰲
    拜,認為當初圈地的時候,自個兒這一旗吃了虧,便仗著自己的官勢和權力,又要擴大圈
    地,又要把原來已經圈了的地,換一些好的過來,就是說要「改圈」。這樣一來,八旗之中
    鬧起了糾紛,老百姓的日子可就沒法過了,地也不能種了,家也不能待了,只好攜兒帶女逃
    出家門,在京城附近乞討度日。明珠的遭遇,京城全城成群結隊的難民,都是由於「改圈」
    地造成的。
     
      這一天,伍次友和明珠,正在興致勃勃地談古論今,二人正說得親熱,棉簾一掀,何桂
    柱走了進來,低聲說道:「二爺,方才十三衙門巡頭王太監來喝酒,說是有風聲,順治爺駕
    
    
    崩了!」
     
      「皇上駕崩了!」這消息不脛而走,通過酒肆、茶館、戲園子這些聚人的熱鬧去處,一
    時間傳遍了北京城。但在明發詔旨之前,人們還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找知心朋友如此這
    般煞有介事地比劃一番:
     
      「皇上才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兒的,怎麼會好好兒駕崩了?」
     
      「唉,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說得準呢?譬如你吧,今晚上脫了鞋,就能保證明早兒準穿
    上?」
     
      「別瞎扯!我倒聽說,是為董娘娘死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你忘了,江蘇那個畫畫兒的
    叫陳什麼來著?對,陳羅雲,給董娘娘畫了一張小像,一傢伙就賞銀一萬兩———嘿!你一
    輩子見過那麼多元寶?———人只要運氣好,發財也真容易!」
     
      「你這人一說話就愛走板,我聽說五、六天前皇上還召見蘇克薩哈大人呢!別是有什麼蹊
    蹺吧?」
     
      「噓———你他媽才走板呢!這是該你說的話,你老實點吧,駕崩不駕崩,關你屁
    事!」
     
      不管小民們怎樣議論,有一件事明擺著的,內務府的人從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換了素色
    衣服,午門外駐馬亭旁烏壓壓的轎子排了老長一溜兒,那些愛提著鵪鶉籠子串茶館的小太監
    打從過了年就不見來了。這些反常的事引起北京市民們紛紛猜疑,有些老北京,是見過大明
    萬歷皇上駕崩出殯的排場的,看到皇家如今辦事這樣鬼鬼祟祟的,不免驚疑,卻只是緘口不
    言。
     
      伍次友是個書呆子,因天氣冷,也不出門,只坐在爐旁讀書。明珠年輕人性子,身子稍
    好一點,便掙扎著要到外邊走走。這一天,他轉到正陽門東瞧熱鬧,只見一長排大轎前頭的
    六乘綠呢大轎格外顯眼,上頭的雪足有半尺厚。悄悄一打聽,才知道從年初三,杰書親王、
    索尼老中堂、遏必隆、蘇克薩哈、鰲拜和洪經略入宮叩安,就沒再出來,每日三餐飯都由家
    裡人用食盒子傳送進去。明珠正瞧得發愣,忽覺背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看時,只見雪
    光下一位英俊少年手按腰刀,正含笑看著他。
     
      「您是……啊呀!老弟!」猶豫片刻,明珠驚喜地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他一下子認了出
    來,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當今三阿哥的乳母孫氏的獨生子,他闊別了五年的表弟魏東亭。
     
      五年不見,魏東亭已出落得一表人材,上身著一件團領補服,上邊繡著江牙海水,一柄
    寬背的腰刀上垂著一尺來長的赤紅流蘇,簇新的湖縐黑褲子下套著馬靴。看了他這身打扮,
    相形之下,明珠不禁有落魄之感。
     
      明珠拉著魏東亭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會兒才問:
     
      「表弟,一別五年,你比以前大不一樣了,還在承德皇莊上當差嗎?」
     
      魏東亭笑道:「我也是才進京。去年母親托了好多人情才把調了出來,現在巡防衙門上
    當個閒差。母親說我年輕,著實磨練幾年才能給皇上出力呢!」
     
      明珠聽了,不由得低垂了頭,嘆息一聲:「哥哥我可慘了!現在家破人亡,前途多舛,
    命運不濟,有什麼法子!咳,這人生真是沒意思極了。」
     
      魏東亭不等他發完牢騷,一把扯著他的衣袖說:「走,我們到合仙樓聚一聚,否極泰
    來,你也用不著傷心。不久就有大事,說不了還要再加恩科!」
     
      明珠道:「哪來這話?」
     
      魏東亭笑道:「沒來由拿著這些事找你開心?」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聲音說,「哥
    哥,順治爺已經歸天了!」
     
      明珠知道,這位表弟魏東亭的母親,是順治爺跟前的奶媽。這位三阿哥,雖然沒立太
    子,可是深得順治皇帝的喜愛。魏東亭帶來的這一消息,正和廣為人傳的一致,看來,順治
    皇帝駕崩的事,不是訛傳。那麼,這位順治皇帝真的死了嗎?
     
     
     
    二 奉詔來勛臣保幼主 拂袖去仙山伴青燈
     
      順治皇帝並沒有「駕崩」,他還活著。此刻,太后和皇后已經哭著離去,他那煩亂的心
    緒漸漸平息了下來,獨坐養心殿,一種莫名的惆悵忽然襲上心頭。鎏金琺瑯鼎裡百合香的氣
    味太濃,順治不耐煩地叫人將鼎中香全撤了出去,然而卻還是坐不住,一甩手走出養心殿,
    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用這清冽的寒氣驅散一下胸中的鬱悶。
     
      鉛灰色的天空,雲層沉重而緩慢地向南移動,他仰望著神秘而變化無常的蒼穹默默不
    語。一陣寒風襲來,他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雙肩,老內侍常昊立刻走過來,將一襲綠錦團繡
    龍狐皮裘輕輕披在他的身上。他皺了一下眉頭:「怎麼又是這一件?」
     
      常昊聽了這話,從容跪下啟奏:「回萬歲爺的話,皇太后吩咐,主子心裡不痛快,不許
    奴才拿那件素白狐裘……」
     
      聽說是太后的懿旨,順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冷冷地揚起臉來,心裡想:要下雪了,這
    世界,這皇宮都會是素色的,這黃琉璃瓦、青磚地、銅鶴、日晷……都要染上白的顏色。這
    些,皇太后管得了嗎?
     
      順治十七年,是他不吉利的一年。從正月開始,莒城,寧陽便報災荒,一直到六月,直
    隸、山東、陝西、肅州許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身為黎民之首,而老天卻這般不肯照應,莫
    非自己有什麼失德之處!五月間,他下了罪己詔,宰輔羅巴哈納也上折子自陳引罪,求皇上
    革職以順天意,六月,他又步行到南郊齋宿,他的虔誠果然感動了老天爺,接連下了幾天大
    雨。他也鬆了一口氣,覺得今年似乎要過得順當一點了,雖說是晦月災年,總不至於一災到
    底吧?
     
      不料到了八月,他最寵愛的皇貴妃董鄂氏一病嗚呼!
     
      彷彿五雷轟頂,順治驚得兩眼一片昏黑,只是干哭,卻流不出淚來。他七歲踐祚,十五
    歲剪除多爾袞黨羽,掃平南明,擊敗鄭成功。在這之後,又開科取士,刻意搜求漢族人才。
    四海初定時,他也才不到二十歲,諸事如意,惟有婚姻很不稱心。親王多爾袞當年仗勢作
    惡,硬指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的女兒博爾齊錦氏為後。太后下嫁了多爾袞,也幫著壓
    他。這真正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但也只好虛與委蛇,沒過兩年便將她黜為「靜妃」,改居側
    宮。這六宮粉黛,佳麗三千,他偏偏只愛這個比他大著五歲的董鄂氏。
     
      也許因為思念舊夫的緣故罷,這董鄂氏自入宮以來,愁眉就不展過。天曉得這是一種什
    麼樣奇怪的感情,董鄂氏越是這樣,順治越是放她不下,變盡方法討她的歡心。
     
      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董鄂氏香魂一縷已升三界之外,還有什麼想頭?他覺得一切都
    變得那麼醜陋、骯髒,惟有那顰眉蹙宇的女人是美的,可她卻又被無情的風雨摧走了。真不
    知此生此世如何排解這化不開的苦痛。
     
      順治在殿前站了一會兒,一陣風吹過,幾粒散雪飄灑下來,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他
    不由打了一個寒噤,又回到殿內。一堆堆的奏章和牒報在龍案上疊得老高,他一眼也不瞧,
    徑自向西暖閣走去。守候在閣門口的宮女領班兒的叫蘇麻喇姑,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這
    時,看見順治皇帝過來,便使了個眼色。外頭殿中侍候的侍衛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
    爾弼一起默默地躬身一禮,知趣地退了出來。
     
      蘇麻喇姑站在廊下,也是心事重重。她是順治八年入宮的。原是正藍旗佐領格楞泰的女
    兒。她六歲上喪了母親。父親要續娶,求聘於本旗旗主塞洛的侄女兒。這位旗下姑娘倒也乾
    脆,徑自對媒人說:「你講的那個格愣泰,人倒也罷了,只是他身邊有個累贅。姑娘卻不耐
    煩做人家後媽,叫他趁早兒打消了妄想!」塞洛是格楞泰的頂頭上司。這句話從塞洛那裡傳
    來,倒叫他犯了難。正無奈間,適逢這年在旗下遴選秀女入宮,父親便送了她進來。也是天
    緣巧合,孝莊皇太后偶然到儲秀宮,見大院中跪了一大片待選秀女,便踱過來瞧,見這一小
    小女童忽靈靈地閃著大眼盯著自己,便彎了腰拉起蘇喇姑瞧。蘇麻喇姑自喪母之後從未得人
    如此憐愛,見這婦人眉目慈祥,便張口喊了聲「婆婆」,眼淚也隨著叫聲奪眶而出。
     
      這一聲清亮的童音叫得太后渾身發熱,竟親自俯下身去將蘇麻喇姑抱在懷中,轉臉對管
    事太監道:「這個孩子我要了。再挑個老成點的秀女來侍候她。———孩子,婆婆那裡有好
    多果子,跟婆婆來!」
     
      從此蘇麻喇姑便跟了孝莊太后。太后長天大日頭地沒事,便逗著她玩,教她識字、讀
    書,講《三國》故事給她聽。漸長之後,還給她講了不少前朝和本朝典章製度。這蘇喇姑天
    分極高,十歲上頭,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的文章就讀了不少,到十四歲時,就裝了滿腹的學
    問。太后自是喜歡,便指派她去侍候順治皇帝。
     
      在廊下出了一會兒神,一陣寒風過來,她打了個寒戰,便踅向月洞門去了。
     
      順治進了西暖閣,環顧四周愈覺惆悵,這裡是順治四個月來,來得最多的地方。暖閣裡
    的一切,按照董妃生前一樣,牆角的紫檀木架上的玉盤裡擺著幾個金黃的文冠果,依舊散發
    著淡淡的清香;案上的古箏彈斷了一根弦,蜷曲著,上面已蒙上薄薄的一層灰塵;梳妝台架
    上脂粉、頭面首飾和她用過的青鹽、香胰都原樣不動地擺著,惟有嵌玉的牙床上,新懸了一
    幀簇新的董鄂氏宮裝小像。
     
      這是江寧巡撫朱國治舉薦的一個畫工繪製的水墨畫兒。董鄂氏死後,順治皇帝接連五天
    不思飲食,奄奄一息臥床不起,御醫百方調治總不見效。孝莊太后博爾吉特急得沒有辦法。
    
    
    虧得是洪承疇老頭兒見多識廣,說是「心病還須用心治」。太后立傳懿旨,追封董鄂氏為皇
    
    
    后,從京城、直隸、山東、江蘇等地,調集了幾十名丹青能手進京為董娘娘寫真,以慰聖躬
    
    
    。無奈不論怎樣口授心擬,誰也畫不像。不料陳羅雲的一幅寫真呈上,卻引起合宮驚動,無
    
    
    論娘娘跟前侍候的人還是只見過娘娘一面的,都認為像極了,不僅貌似而且神似!當常昊將
    
    
    畫進呈御覽時,病眼昏花的順治竟從龍床上一躍而起,將畫抱在懷中,說:「卿卿!朕以為
    
    
    你去了,原來你還活著!」太后高興之餘,發內帑白銀一萬兩賞了陳羅雲,京師傳為佳話。
    
    
    朱國治越道、臬、藩三級,一躍而為江寧巡撫。
     
      此後,順治雖漸進飲食,但精神卻一直恢複不了。雖說每日還到勤政殿走走,但對大臣
    們的奏議不置可否,也不批閱奏章,精神恍惚,如在夢中。每天給太后請過安,便一頭鑽進
    這間暖閣,看著畫像發呆。太后跟前的一個老內侍有一天不經稟報闖了進來,順治勃然大
    怒,竟不顧太后情面,令他跪在階前自己掌嘴四十。
     
      從此,宮裡人誰也不敢在這裡打擾他了。
     
      此刻,順治站在這張小像前,董鄂氏微蹙的雙眉,似乎含著脈脈深情,又似乎帶著幽幽
    怨氣。袂帶飄飄,好像要從秋風黃葉的山水中活脫脫走出來。順治不禁失聲叫道:「天吶,
    朕既是您的兒子,為什麼對朕這般無情?」
     
      就在這個時候,離養心殿不遠,乾清宮東邊的待漏朝房裡,也有六個人在愁對燈火。這
    六個人,打頭的,是當今順治皇帝的堂兄,親王杰書。第二位,是三朝元老一等伯內大臣兼
    議政大臣索尼。還有鑲黃旗主鰲拜,正白旗主蘇克薩哈和遏必隆。這三位都是領侍衛內大
    臣,也都是議政大臣。六個人中只有一個漢人,就是在前明時官拜薊遼總督,投降滿清立了
    大功,極受清皇室信任的洪承疇。這六個人都是前幾天被傳進宮,勸說皇帝的,因為順治皇
    帝自從董鄂氏死了之後,終日鬱悶,不理朝政,非要鬧著出家當和尚不可,皇太后怎麼勸怎
    麼求,都不能改變他這個決定,便把這六位議政大臣叫進宮來,變著法地勸說皇帝,可他們
    照樣碰釘子。這不,今兒個剛開了個頭,就被順治從養心殿趕了出來,又不敢回府,一個個
    如廟裡菩薩似的,又不能真的回府,便約聚到了這裡。
     
      杰書由不得心中焦躁:「你們倒是說呀!終不成就讓皇上真個剃頭去當和尚?」
     
      座中議政大臣索尼資格最老,地位也最高,年紀已近七十,接連幾日的苦熬,精神委實
    支持不住,此時歪在炕上,顯得困頓不堪。看大家都不吭聲,他嘆了口氣道:「看來不成
    了。什麼法子沒用過,咱們幾個自綁請罪不說,連太后都下了跪,全不管用。還要怎麼樣
    呢?」
     
      坐在角落的鰲拜一臉怒容,啐了一口道:「這像什麼樣子!一個婆娘死了,就這麼死不
    像死、活不像活的……」
     
      話猶未完,索尼便截住了他:「這是什麼話?光發牢騷有什麼用?聖心既不能回,現時
    還是想一想下一步的事吧!」
     
      和鰲拜挨身坐著的遏必隆見鰲拜臉上有些掛不住,欠了欠身子說道:「據兄弟看,皇上
    這一去,就算是『大行』了,必有遺詔,嗣子定是三阿哥無疑。」
     
      這真是出語驚人!但素來消息靈通,事不三思不開口,當然不會打妄語。蘇克薩哈身子
    向前一傾,問道:「怎麼見得呢?」
     
      遏必隆壓低了嗓音答道:「這是湯若望的話,三阿哥出過天花,可保終生無虞。」
     
      一說到湯若望,大家便都不言聲。這個人是個日爾曼人,來中國傳教已經四十餘年,前
    明徐光啟薦他入翰林院供職。此人精於西歷,推算日月這蝕十分準確,所以入清以來,便做
    了專門掌管天文歷法的欽天監正,順治簡直拿他當神仙敬,皇后竟棄佛皈依了天主教,端地
    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坐實了湯若望的話,嗣君必是三阿哥玄燁無疑了。
     
      杰書默然了一會兒又道:「咱們何妨再遞牌子求見皇上,問個端底!」
     
      一語未終,鰲拜便一句頂了回來:「那四個鐵門閂在那守著,你進得去?」四個門閂是
    指倭赫等四個人,這四人除了順治,誰的賬都不買。這一說大家立即又無話可答了。
     
      好一會,鰲拜鼻子裡又哼了一聲,說道:「這倒好,誰當皇帝由夷人說了算!」
     
      蘇克薩哈道:「夷人不夷人,只要說得對,也是無奈他何!」
     
      鰲拜最瞧不起蘇克薩哈,當即頂了一句:「你這叫不經之談!」
     
      索尼見他二人又要抬杠,厭惡地說:「不要這個樣子,都是國家重臣,也要存些體
    統。」
     
      二人聽了別著頭不說話。屋子裡呼嚕呼嚕的抽煙聲,顯得空氣愈加壓抑和鬱悶。半晌不
    語的洪承疇抬起一張清瘦的臉,活動了一下身子道:「既然聖意難違,我們再等著瞧瞧吧。
    我料聖上會有安排的。」
     
      在西暖閣小像前玩味良久,順治又走出院外。細碎的雪花已落了寸許厚,四周沉寂得像
    一座荒廟,他覺得心情平靜了許多。正如洪承疇猜想的,他有許多重要的事必須在出走之前
    安排。
     
      「萬歲爺,範承謨奉旨前來見駕。」侍衛倭赫已跪在身後輕聲啟奏,「天這麼冷,萬歲
    爺也該……」
     
      順治不等他說完,擺了擺手便進了殿,這才注意到範承謨早已伏在那裡了。順治在近炕
    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屋子裡暖烘烘的,一會兒便覺得渾身燥熱,不由地用手去解皮裘上的鈕
    扣。倭赫急步上前替他解了下來後,便退出殿外。順治打量了下眼範承謨:他雖然才不過四
    十來歲,卻已是鬢髮蒼蒼了,花白辮子從雙眼花翎下直拖到地上,頭伏得幾乎要碰到地面。
     
      他輕咳了一聲,範承謨知道聖駕已到,頭重重地在方磚上磕了三下,朗聲啟奏:「奴才
    範承謨恭請聖安!」順治淡淡說道:「範先生,起來吧,坐在那邊墩上。」
     
      範承謨慢慢跪起左腿,右手打了個千兒,躬身退至右首一條矮几旁,欠著屁股半坐在青
    瓷雕花鼓墩上:「皇上夤夜召臣,不知有何聖諭?」
     
      順治長吁了一口氣,瞥一眼範承謨,緩緩說道:「朕今日召你來,是要你代朕草詔。」
     
      範承謨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又何必在夜裡宣召,莫非東南軍情有變?」倭赫捧來一
    方端硯,磨就一池現成的墨汁。範承謨運足了氣,濡墨提筆在手,靜待順治開口。
     
      順治呷了一口茶,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口裡說道:「朕以德薄能鮮之身入繼大統,至今
    已十八年了。自親政以來,無論用人行政,綱紀法度,比起太祖太宗,實在差得很遠。一統
    天下之後,一天天被漢人牽著鼻子走,以致國運不臻,民生多艱,這是朕的第一罪。」
     
      聽到這裡,範承謨惶恐地站了起來,忘形之間,筆上的墨汁淋得滿袖皆是。他忽然覺得
    失禮,又急忙跪下啟奏:「皇上沖齡踐祚,外息狼煙,內靖奸權,入關定鼎,掩有華夏,建
    萬世不拔之基業。偶有不治,皆因海內粗定,不及休養之故。聖上此言,臣不敢書!」
     
      「起來吧!」順治淡淡地說:「你寫!」
     
      他的鎮靜使範承謨感到一陣恐懼,便驚惶地起身歸座,定了定神,寫道:「朕以涼德,
    承嗣丕基,十八年於茲矣。自親政以來,綱紀法度,用人行政,不能抑法太祖太宗謨烈。因
    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漸習漢俗,於淳樸舊製,日有更張,以致國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
    之罪一也。」
     
      順治接著說:「先帝大行時,朕不過六齡頑童,沒有為他老人家盡過一天孝道。我原想
    好好兒侍奉皇太后,補一補這點遺憾———」他哽咽住了,從榻上拽下一方絲絹帕,拭了一
    下眼睛,「現在,朕要長違膝下,反使皇太后為朕悲傷……」說到這裡,兩行眼淚無聲地流
    了下來。
     
      範承謨愈聽愈驚,神色大變,離席伏地,砰砰連連叩頭,奏道:「皇上春秋鼎盛,何出
    此言?如不宣明原由,臣寧死不敢奉詔。」說完又是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順治皇帝很理解範承謨的心情。他今年才二十四歲,說出這樣的話,莫說範承謨不敢
    寫,放在幾個月前,他自己是連想也不曾想過的。但現在既要出世離塵,那就要斬斷一切情
    緣,說話不能留一點餘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定了定心說:「範先生,如果今夜這般拘
    君臣常禮,這篇詔書到天明也寫不出來。起來!朕實話告訴你,這是朕的『遺詔』,朕已決
    意棄世出家了!」
     
      範承謨心頭一震:「從三皇到五帝,哪有這樣的事!這滿人真的個個都是情種!乃叔多
    爾袞攝政總攬朝綱,只因與太后有青梅竹馬之好,便不肯篡位奪基。這十幾年,又冒出一位
    要去當和尚的!」心裡這樣想,口裡卻說:「棄九五,如棄敝屣,原是古之賢皇不得已之
    舉,解嘲之言。今四海歸心,萬民和諧,聖上有何不了之事,欲輕棄萬乘之尊,蹈不測之
    地?」
     
      順治見他一味勸諫,說的又是聽爛了的老一套,心裡煩躁,斷喝一聲:「朕意之決,爾
    不必多言!」
     
      範承謨想了想,又道:「聖上對董皇后,已恩重如山,生封貴妃,死贈皇后,很對得起
    娘娘的了,又何必———」
     
      「住口,「順治冷笑一聲,「人各有志,這是你管的事嗎?」
     
      「非臣多事,臣草此詔,必為皇太后知曉。臣雖萬死豈能辭其咎?故犯顏直陳——」
     
      話猶未完,只聽「啪」的一聲,順治折案大怒:「你怕皇太后殺你,這自有朕來作主!
    你不奉詔,難道朕就不能殺你嗎?!」
     
      範承謨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戰戰兢兢爬起來,坐回几旁,心一橫,接著寫道:「皇考殯
    天,朕止六歲,不能服衰行三年喪,終天抱憾。惟侍皇太后順誌承顏,且冀萬年之後庶盡子
    職,少抒前憾。今永違膝下,反上謹聖母哀痛,是朕罪之一也。」接下去就比較順利了,順
    治皇帝成竹在胸,侃侃而談。他談到自己對滿族灑貴不能重加信任,對一些漢官則動輒恩
    賞;談到自己素性好高而不能虛己納諫,對賢臣知其善而不能親近,對小人則明其非而不能
    黜退;談到設立十三衙門,委任宦官,說那簡直與晚明皇帝的昏庸不相上下。他歷數了自己
    親政以來的失政十三條,談得那樣平靜,像是數說別人的過失一樣,範承謨耳聽手寫,還要
    隨手潤色,一點不敢分心,只覺得頭漲得老大老大。
     
      說到這裡,順治如釋重負地嘆息一聲:「朕知道朕的過錯是很多的,辦完之後也常常覺
    得後悔,但只是因循懶惰,過後並不能很好地改,以至於過錯愈積愈多。這算朕的第十四罪
    吧。」他頹然半臥在御榻上,宮燈裡的燭淚一滴滴落在水磨青磚地上。忽然,自鳴鐘當當地
    敲了十一下———已是子時初刻了。
     
      範承謨知道,順治皇帝最重要的決定就要下了,忙凝神屏息,秉筆端坐待命。順治稍息
    片刻,輕聲叫道:「蘇麻喇姑!」守在殿門口的蘇麻喇姑正在側耳靜聽,猛然聽得呼叫,嚇
    得身上一顫,忙躬身應道:「奴才在!」
     
      「叫倭赫他們幾個都來聽聽。」蘇麻喇姑應一聲「是」便去傳呼。霎時間倭赫等四名貼
    身侍衛一個個魚貫而入,挨次跪著靜聽。蘇麻喇姑方欲退出,順治卻叫住了她:「你也在這
    裡吧,你侍奉太后幾年了,朕一向視你如妹子一般,聽聽心中有數也好。」蘇麻喇姑只是叩
    頭,一聲不敢言語。
     
      順治輕咳一聲,一字一頓,極清晰地說:「新皇帝———朕意立三皇子玄燁。」他頓了
    一下,「諸皇子年歲都差不多,這個孩子雖小,但聰穎過人,且已出過天花,朕也請藏僧額
    爾得吉喇嘛為其推過造命,也是極貴的格———這些你不必寫———他的母親佟桂氏人品端莊凝
    
    
    重、敦厚溫和,堪為國母。就這樣定下來罷。」順治一邊思索一邊說:「皇帝太小,當然要
    
    
    立幾位輔政大臣,朕看——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這四個就好。」
     
      範承謨一字一句都像刻到了心裡,頓時像吃了一劑清涼藥,渾身上下都輕鬆下來:即使
    太后怪罪下來,總有這四個人擋在前頭了。心裡一寬,下筆也就俐落得多了:「特命內大臣
    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臣。伊等皆勛舊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藎,保
    翊沖主,佐理政務。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順治本來贏弱,今夜心情又特別激動,口授完這篇詔書,臉漲得通紅,伏在榻上,不住
    地咳嗽。蘇麻喇姑見狀急忙前去端痰孟,倭赫忙起身上前替他輕輕捶背,他卻一把拉住倭赫
    的手道:「愛卿,你跟朕有些年了,皇帝太小,你要當心些兒!」倭赫此時哪裡還撐得
    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地叩頭泣聲道:「奴才敢不以赤誠翊衛幼主!」
     
      「不要哭了,」順治勸道,又轉臉問道:「範先生,這四個人,你覺得如何?」
     
      範承謨忙將筆放在筆架上,立起來躬身答道:「回萬歲的話,此四臣皆社稷之臣,萬歲
    爺聖鑒極明。」
     
      哪知順治卻搖搖頭說:「也未見得如此,然祖制漢臣不能為輔政,範先生及漢臣皆當體
    察朕之深心。按此四臣,索尼資望德才俱佳,惜乎是老了;蘇克薩哈頗有才具,忠心耿直,
    敢於任事,卻又資望太淺;遏必隆凡事不肯出頭,柔過於剛,但決不至於生事;鰲拜明決果
    斷,兼有文武之才,惜乎失於剛躁。四人若能同心同德輔佐幼主,朕也可放心去了。」
     
      夜深了,範承謨已經退出,紫禁城中大雪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萬物都在寒冷的夜中凍僵
    了、凝固了。壺漏將涸,燈焰已昏,燭台上血紅的燭淚堆得老高,只有遠處「的篤的篤——
    —當」的擊柝聲淒涼地響著。
     
      順治皇帝抬起了淚光閃閃的臉吩咐常昊:「傳旨敬事房,啟鑰開宮,朕已欽從駕人等即
    刻出宮!」
     
     
     
    三 稚齡童玄燁登皇位 蒼髯叟索尼立誓言
     
      順治走了,他到五台山當和尚去了,可是,這個消息卻不能讓宮外的人知道,公開宣布
    的是順治皇爺「駕崩」了,而且,這位皇帝的「大喪」辦得煞有介事。「靈堂」,就設在養
    心殿。一床陀羅經被,黃緞臉上用金線織滿了梵字經文,一襲一襲鋪蓋在皇帝的梓宮———
    金匱之中。安息香插在靈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爐內,細如遊絲的青煙繚繞在殿內,宣告它的
    主人靈魂已升到三界之外。一道懿旨傳下,文武百官都摘掉了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禮
    部堂官早擬了新皇御極的各項禮儀程序———先成服,再頒遺詔,舉行登極大禮。
     
      巳時初刻,大行皇帝開始小殮。乾清宮外黑鴉鴉肅立著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各部
    院的堂官。內務府首席太監吳良輔陰沉著臉站在丹墀下,脖子擰著,上嘴唇壓著下嘴唇,光
    溜溜的下巴上窩出了一道深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生氣。
     
      其實他心中此時正十二分得意。這個吳良輔原是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府中的長班,自從
    博爾齊錦被選入宮後,因身邊沒有個得力的人,親王便將他淨了身送進宮去。論身份,他原
    是皇后陪嫁的太監,所以沒幾年,便做了六宮副都太監。博爾齊錦被黜為妃,雖然皇上瞧著
    他是鰲拜的乾兒子,並沒有難為他,可是到底不如從前了。今日小殮,舉哀之前,輔政大臣
    們舉行會議時,遏必隆提出由吳良輔任司儀,奏請太后準允。他便因此覺得風頭又要轉了,
    走路都揚著臉不睬人。
     
      此刻,他心裡有點急躁,又有點甜絲絲的。自從博爾齊錦打入冷宮這八年來,從沒有像
    今天這樣得臉過———議政王杰書、一等伯索尼,還有蘇克薩哈,這些平時從不把內侍放在
    眼裡的親王大臣,還有排班肅立在滴水檐下的一群貝勒、貝子,統要聽他提調。那是怎樣的
    威風,那是多麼的榮耀!
     
      巳時二刻,六十多歲的索尼———首席顧命輔政大臣至慈寧宮請訓,並迎皇太子愛新覺
    羅。玄燁到乾清宮成小殮禮,新太后佟桂氏為人寡言罕語,拙於辭令,有些應付不來,便瞧
    著孝莊太后道:「請母親慈訓。」孝莊太皇太后抬眼瞧時,看到老態龍鐘的索尼泣血伏地請
    訓,便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際:少小入宮,盛壯時喪夫,費了多少周折,經了多少驚險,周旋
    於多爾袞、濟爾哈朗之間,甚至搭上了自己的貞操,好容易才保住了兒子的皇位,才過得幾
    天安生日子,便又遭此變故!心裡邊一陣辛酸,眼淚早流了下來:「你是先朝老臣,要節哀
    順變,皇帝堅意長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三阿哥聰明是盡有的,你們好好保扶他,他長大
    自然不會虧負你們!你把我這個話轉告顧命的列位,也告訴他們,我的這個小孫孫我也是保
    定了的。你們素日知我的本性,惹翻了我也會夠你們受的!就這些話,蘇麻喇姑,你送皇太
    子去養心殿。」
     
      蘇麻喇姑從閣後拉著八歲的玄燁走來。他好像有點不太自然,給太皇太后和太后各請了
    個安說道:「皇額娘,我要阿姆一同去!」
     
      「阿姆」便是奶媽。孫氏聽到皇太子叫她,趕緊走出來,拉著玄燁的手說:「好阿哥,
    聽話,從今兒個起,您就是皇上了,不能再任性。阿姆不過是一個包衣奴才,這種地方是去
    不得的。」
     
      「蘇麻喇姑告訴我,無論誰都得聽皇上的,是不是?皇上的話就是聖旨,是不是?現在
    我就下聖旨:『阿姆陪我去!』」玄燁執拗地說。蘇麻喇姑在一旁抿著嘴發笑,拿眼望著太
    后。
     
      佟桂氏深感欣慰,也有幾分得意,瞧母親時,孝莊也在點頭微笑。跪在一旁的索尼也是
    一愣,驚異地望著這個即將君臨天下的小主子。此時看太后點了頭,索尼忙對孫氏說道:
    「你還不謝恩!」
     
      孫氏見說,隨即跪下向玄燁叩了一個頭道:「奴才孫氏,謝主子恩典!」說完站起身
    來,玄燁撲上前去,一手拉著孫氏,一手拽著蘇麻喇姑就要出去,慌得索尼連忙起身,以老
    年人少有的敏捷搶出一步,高喊一聲:「皇太子啟駕,乘輿侍候了!」
     
      乾清宮外的皇親重臣正等得不耐煩。排在第三位的顧命輔臣遏必隆悄悄移位來到第四位
    輔政大臣鰲拜身旁,先擠了擠眼。他有這個毛病,一說話先擠眼,不擠眼便說不出話———
    舌頭在口裡繞兩圈這才開口:「鰲公,上書房轉來倭赫從承德辦差回來後寫的一份折子,說
    中堂圈佔了八大皇莊的地。你看———」
     
      鰲拜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正眼也不瞧遏必隆一眼,硬邦邦地頂了回去:「那就請遏
    公秉公處置吧!」
     
      遏必隆擠擠眼又說:「鰲公,我不是這個意思。折子我處置過了,此等小人造言尋釁原
    不必與他認真。
     
      「索尼老中堂年歲已高,我看這事就不一定再煩勞他了。」
     
      對這樣的人情,鰲拜不能不買賬了。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遏必隆,微微笑
    道:「多承關照,遏公高情,改日容謝。」
     
      遏必隆會心地點點頭:「這種事可一不可再。」口裡說著,眼睛卻望著肅立在階著的顧
    命大臣蘇克薩哈。鰲拜看了一眼蘇克薩哈,冷笑一聲點了點頭。
     
      「皇太子駕到!」吳良輔亮著嗓門高喊一句,眾官員立時低頭垂手站好。遏必隆也趕緊
    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乾清宮西永巷,蘇麻喇姑和孫氏將玄燁扶下肩輿。玄燁童心好奇,見院內殿前站滿了
    人,便急著要進去。蘇麻喇姑對著他耳朵低聲說:「就要做皇上了,不要孩子氣,要慢慢地
    走,越尊嚴越體面!」說完便同孫氏一同跪送玄燁進內。
     
      索尼作前導,帶著玄燁慢慢穿過筆直的甬道。御前侍衛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
    弼,腰懸寶刀,亦步亦趨。當走過吳良輔身旁時,倭赫盯了他一眼,看得吳良輔頓時矮了三
    分。
     
      倭赫是內侍大臣飛揚古的兒子,順治八年做了御前侍衛,順治一日也不能少了他在跟
    前。皇后被黜時,吳良輔擅自把御賜她的一柄如意偷了出來,被倭赫拿住,打了一頓漏風巴
    掌。吳良輔到順治那裡哭訴,哪知順治卻說:「他是有良心的,不乘人晦氣作賤人。」正因
    這一段因緣,他對倭赫恨之入骨。
     
      君臣六人上了殿階,索尼上前撩袍跪下,三大臣也都長跪在地。索尼高聲道:「請皇太
    子入殿成禮!」說完一回頭,見鰲拜趨跪之間,竟與自己並列在前,等候玄燁入殿,遂回頭
    低聲而嚴肅地說:「請鰲公自愛!」
     
      鰲拜一向對他畏忌,索尼現在雖老得龍鐘不堪,但誰都知道,當年他金戈鐵馬,雄風蓋
    世,連睿親王多爾袞的賬都不買,憑這點老威風,三朝元勛的牌子,從沒有人敢碰摸過,所
    以在索尼面前也只好收斂一點。他憋著氣跪退了半步。這時廊上廊下,丹墀內外的群臣,見
    他們跪了,也都忙著跪了下去。
     
      玄燁踏進殿內,西暖閣中素幔白幃,香煙繚繞,十分莊重肅穆。中間的牌位上金字閃
    亮,上書「世祖體天隆運定統建極英睿欽文顯武大德弘功至仁純孝章皇帝之位」———這便
    是順治了。按照索尼預先吩咐的,玄燁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早有內侍捧過一樽御
    酒,玄燁雙手擎起朝天一捧,輕酹靈前,禮成起身。看著這個場面,索尼想起先帝在時的知
    遇之恩,如今人去殿空,杳如黃鶴,人生意趣索然罄盡,由不得老淚縱橫哭出聲來。在場的
    太監、王公貝勒一見舉哀,忙搶天呼地齊聲嚎啕———這就算「奉安」了。
     
      從此刻起,皇太子便算送別了「大行皇帝」,在靈柩前即位了。吳良輔拂塵一揮,早有
    鴻臚寺贊禮官出班唱儀,百官鷺行鶴步,趨前跪拜,玄燁端坐在黃袱龍椅上接受朝拜。從
    此,中華泱泱大國,一十八行省,一百兆眾生,便歸了這八歲的「康熙爺」來掌管。
     
      康熙耐著性子接受了賀禮,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四位顧命大臣前面,將他們一一扶起。
    一邊扶一邊問:「你叫索尼?」「你叫蘇克薩哈?」「你叫遏必隆?」「你叫鰲拜?」四人
    一一頓首稱臣。康熙道:「先帝大行之前曾說,你們都是滿洲豪傑,是忠臣。要朕聽你們的
    話,你們就好辦事了!」
     
      四人一聽,先帝有此遺命,不勝感激涕零,只因是在新皇柩前即位的喜日子裡,不敢哭
    出聲來,只是抽咽唏噓。索尼以頭碰地,回頭對他們三人說:「先帝待我們如此恩重,何以
    為報?今日嗣君登極,我們四人應當共同立一誓言:我等奉先帝遺詔,保扶幼主,當竭忠盡
    智輔佐政務,不私親戚、不計仇怨,不結黨己、不受賄賂、不求無義之富貴,惟以赤誠爺仰
    報先帝大恩。若各為自身謀私,違此誓言,天誅地滅,短命慘死。爾等願立此誓否?」蘇克
    薩哈和遏必隆齊聲回答:「願!」鰲拜雖嫌索尼多事,也只好隨著二人答道:「願!」
     
      康熙不甚明白這些半文半白的話,就連方才自己說的,也是蘇麻喇姑路上教的。但那一
    連五、六個「不」卻是明白的,是極好的話,於是沉穩地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們可以跪安
    了!」
     
      四大臣和議政王帶著眾官退下。康熙皇帝如釋重負,一下子又變成了天真活潑的孩子,
    也不吩咐隨駕扈從,便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倭赫幾個忙不迭地追上了他。康熙邊跑邊擺手
    道:「你們不要來!」說著一溜煙繞過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阿姆孫氏和蘇麻喇姑身
    邊撲去。
     
      見康熙跑得太快,孫氏急得喊叫:「我的老爺子,當心磕了牙!」康熙卻像沒聽到這話
    似的,一邊跑一邊格格地笑著:「起來起來!我回來了!」說著一頭扎進孫氏的懷抱。旁邊
    的蘇麻喇姑為他一邊整理後襟一邊說道:「現在是皇上了,不能再『你』呀『我』呀的,應
    該說『朕』回來了。」
     
      康熙笑道:「坐了半天,真把人拘束壞了,帶我去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吧。」孫氏親昵
    地在他臉上輕擰了一把道:「老爺子今兒個露臉,我抱著你去!」說著一把將康熙抱起來,
    三個人說笑著向慈寧宮走去。四個小太監聖駕去了,飛跑過來跟在後邊。剛轉過一條巷口,
    只聽有人厲聲喊道:「放下!」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副都太監吳良輔站在面前。
     
     
    四 俏曼姐薄怒懲閹宦 小皇上嬌憨慰慈顏
     
      八歲的小皇上康熙登基即位,下朝回來,由奶娘孫氏抱著,蘇麻喇姑陪著去見太皇太
    後。剛轉過一條巷口,就聽有人厲聲喝道:「放下!」三個人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
    太監吳良輔站在面前。
     
      吳良輔先向康熙賠了個笑臉,板起面孔衝著孫氏訓斥道:「這樣子抱著皇上滿宮裡跑,
    成個什麼體統?」孫氏素來溫順老實,見吳良輔臉色鐵青,有點害怕,訕訕地放下康熙,
    說:「皇上還小……」
     
      「小?小也是皇上!你以為是你自家的孩子嗎?」看到孫氏竟敢回口,吳良輔越發惱
    怒,大聲吩咐小太監:「去,把慈寧宮首領太監李明村叫來。」
     
      康熙一時還沒有弄清是怎麼一回事,見小太監「喳———」地地聲要走,忙喊:「回
    來!」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只拿眼望著神色嚴肅的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先跪下請旨說:「皇上,這件事交給奴才來辦可好?」康熙重重地點了點頭
    說:「朕叫你辦!」
     
      蘇麻喇姑這才轉身說道:「吳良輔,誰許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喝的,擺什麼臭威風!」
     
      「你一個下五旗宮女,知道什麼規矩?」吳良輔當即頂了回來。
     
      「宮女?」蘇麻喇姑冷笑一聲,「現在我是欽差,你跪下!」
     
      「你?」吳良輔脖子一擰,剛說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蘇麻喇姑
    揚手一掌,吳良輔臉上就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老主子剛剛大行,你就敢蔑視皇上!奉
    旨,要你跪下!———主子,要不要這樣?」
     
      康熙回過神來,才想到是要他降旨,忙說:「跪下,掌嘴五十!」
     
      吳良輔見康熙發話了,這才無可奈何地跪下。一個小太監忙上前挽袖揚手要打,蘇麻喇
    姑喝道:「我獻什麼殷勤!主子是要他自個掌嘴!你就在這兒數數兒———老爺子,太皇太
    後和皇太后還等著您呢,咱們去吧!」說著三人揚長而去了。
     
      吳良輔被蘇麻喇姑這麼蠻不講理地一鬧,氣得眼裡冒火。看著他們走遠了,旁邊的小太
    監還在等著數他自掌嘴巴,由不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來,一掌打了小太監一個滿臉花:
    「該死的畜生,你也敢作賤我?」
     
      「乾哥,算了吧,和這種東西計較什麼呢?」吳良輔回頭一看,原來是鰲拜的侄子,侍
    衛訥謨讓在身後。訥謨格格一笑:「鰲中堂今晚請客叫你回府一趟,輔國公班布爾善、泰必
    圖侍郎、濟世大人都在。怎麼樣,來不來?———想出氣,容易得很!」吳良輔狠狠地點了
    點頭,對小太監喝道:「滾!」
     
      一天歡喜被吳良輔攪了,康熙很覺掃興。孫氏和蘇麻喇姑隨在後邊,也是心事重重。孫
    氏本想乘今兒個萬歲爺登極,心裡高興,就便兒把兒子魏東亭的事說一說,把他巡防衙門調
    過來當差,一來將來有個出身,二來母子也得常常見面。她的這個想法,也曾和蘇麻喇姑嘀
    咕過。她知道,這姑娘雖說才十五歲,卻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第一個得力的紅人,模樣
    不必說,心思更聰明得很,一句話頂自己十句!不想遇了個倒霉的吳良輔,倒不好再開什麼
    口了。蘇麻喇姑深知就裡,卻不言語,一路默默地想:這吳良輔今兒吃了什麼藥?這麼膽
    大!想著,卻搶先前一步,笑著對康熙說:「萬歲爺甭生這些小人的氣。今兒要討個吉利,
    回頭見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歡歡喜喜的,啊!」康熙聽了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個歪在榻上,一個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擺了許多細巧茶食,早就
    在等著康熙進來。一見康熙穩穩重重地走來,後邊蘇麻喇姑和孫氏腳踏「花盆底」、手持黃
    絹絲帕亦步亦趨,二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想:滿像個天子嘛!」
     
      康熙朝上請了安,太皇太后一把將他拉過來摟在懷裡,問長問短:「我的兒,天這麼
    冷,沒著涼吧?你皇額娘預備了這麼多好的東西,揀能克化的多吃一點兒!」
     
      聽母親這麼說,皇太后吩咐:「蘇麻喇姑,把那件紫貂裘找出來給皇帝穿———聽張萬
    強說,今兒個你這小人兒當了一天大人,也真難為你了!」
     
      孫氏忙湊趣兒說:「哎呀呀!那麼多人,那麼大的排場!我跪在旁邊心裡都直打顫顫。
    全虧了老爺子是真命天子,才鎮得住,體體面面地,就把事兒辦了!」
     
      蘇麻喇姑取出紫貂裘來,慢慢給康熙披上。康熙到鑲金大玻璃穿衣鏡前照了照,很合
    體,便大大方方走到兩位老人跟前說:「這裘穿上很好,謝謝皇額娘!」
     
      佟佳氏忙說:「坐著吧。」轉身對太皇太后說道:「這些天為順治爺的事,大家都忙得
    心緒不寧。我看皇帝還該找個合適師傅才是。已經八歲了,該讀書了。」太皇太后點頭笑
    道:「是呢,我也在想這件事,前幾年讀的那幾本書都是蘇麻喇姑教的,現在得找個學問師
    傅才成。不過這事也不能太急,留心瞧著那品行端正、學問淵博的人再說。眼下皇帝跟前要
    添個得用的人,我看就把蘇麻喇姑指給他,早晚侍候也放心些———曼姐兒,你可聽著了?」
     
      蘇麻喇姑忙蹲身施禮答道:「尊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只是奴才還有下情,不知當說
    不當說?」
     
      太后忙問:「什麼話?」
     
      蘇麻喇姑道:「奴才跟萬歲爺,只能管個知疼著熱的。萬歲爺當下最要緊的是調幾個能
    幹的心腹侍衛。不是奴才斗膽,萬歲爺到底年紀還小。古語說:『人心難測』,難道這麼多
    的朝臣、侍衛裡頭就沒有使壞心眼的……」
     
      一席話說得兩宮悚然變色。太皇太后忙問:「這話從何說起?外頭有些什麼風聲?」蘇
    麻喇姑便原原本本地將方才吳良輔喝駕的事稟報了二位中宮。
     
      太皇太后聽了忙問:「這吳良輔是怎麼回事?還在六宮都太監之上?」
     
      太后見問,忙起身陪笑回話:「論理這事曼姐兒和孫婆也孟浪了些。不過這吳良輔原是
    鰲拜輔臣的乾兒子,瞧這點情面,一向沒有難為過他。上次召見四輔臣時,商定外頭的事兒
    托了索尼,宮內領侍衛大臣是鰲拜作主。老佛爺不用擔心,他有什麼能為?作了亂子橫豎有
    倭赫他們幾個呢。」
     
      太皇太后聽了默然不語,良久才說道:「曼姐兒心地細,所慮極是。不過皇帝也累了,
    這事先就說到這裡。曼妮子,去侍候他歇著罷。」
     
      康熙向兩位老人跪了安,起身隨著孫氏和蘇麻喇姑走了幾步,忽又回身說:「太皇太
    後,皇太后,大赦詔旨不知明發了沒有?」
     
      太后聽說不禁失笑,忙道:「喲,真像個皇帝樣,剛剛登基就知道操心了。去吧,要那
    四個顧命大臣幹什麼呢,索尼他們上次奉詔時都已安排好了。」康熙聽了方才無話,隨著蘇
    麻喇姑和孫氏去了。
     
     
    五 史鑒梅賣藝京城內 魏東亭認親柳林中
     
      老皇晏駕,新皇登極,大赦天下,開科選士,這是幾朝傳下來的慣例。實際上,不等聖
    詔頒發,各省的舉子們早已公車不絕,絡驛於道了。開春之後,北京接連幾個艷陽天,北海
    的浮冰融融,像是要開凍的模樣。小孩子玩的木頭冰劃子都不敢往上放了。絲絲春風吹過
    來,雖說還有些寒意,已經不是那麼沁骨沁髓了。悅朋店的十幾間客房裡漸漸住滿了人,只
    是上房三間仍舊由伍次友住著。後來租房子的人多了,伍次友覺得過意不去,便叫明珠也搬
    過來住了西屋。兄弟兩人每天講詩、論文,專等恩詔頒發。
     
      這天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雖不算什麼大節氣,但只要興致好,人們總能尋出
    玩的理由來,伍次友約了明珠,便一起去遊西山了。
     
      其時正是「早陽春」,乍暖還寒,柳絲帶黃。二人信步而行,不覺轉到西河沿一帶。這
    裡前明是個大碼頭。市廛櫛比,店鋪鱗次,百藝雜耍俱全,地攤上擺著寧硯、明瓷、先朝的
    金箸玉碗、鏤金八寶屏和闐碧玉瓶,還有海外舶來品紫檀玻璃水晶燈、報時鐘、銅彌勒佛、
    鼻煙壺、名人字畫……真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二人原為找清靜,不想撞到這裡來了,這
    兒竟比西門內更嘈雜了許多。明珠見伍次友興致不高,便說:「大哥,那邊河上的風光好,
    咱們不如到那邊去。」伍次友點點頭道:「也好。」
     
      倆人正說著,忽然聽得左邊一大群人轟然喝采,明珠到底年輕幾歲,好奇心大,擠進去
    一看,原來是一男一女兩個江湖賣藝的演武。那男的有四十五、六歲,打了赤膊,在走場子。
    他劃開了人圈子,將辮子往頭頂挽一個髻兒,就地撿起兩塊半截磚,五指發力一捏,「啪」
    的一聲,兩手的磚頭立時粉碎。眾人大聲叫「好!」
     
      那漢子發抖道:「小老兒初登貴地,人生地疏,全仗各位老小照應,在下雖有幾手三腳
    貓功夫,並不敢在真人面前誇海口,有個前失後閃,還望看官海涵!」說罷指著站在一邊的
    女孩說:「這是小女史鑒梅,今年十七歲,尚未聘有人家。不是小老兒海口欺人,現讓她坐
    在這幾墩麻餅上,有哪位能將她拉起來,便奉送君子做妻做妾做奴做婢,悉聽尊便,決無反
    悔!」
     
      明珠不覺看呆了,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位女子,卻再想不起來,回頭招呼伍次友
    說:「大哥,這倒有趣,我們不妨看看。」
     
      伍次友看那女子,嬌艷中帶著幾分潑辣剛強,雖無十分容顏,卻也楚楚動人。只見她手
    握髮辮站在一邊抿嘴含笑,並不羞澀。聽得老父說完,便在場中走了一個招式,細步纖腰如
    風擺楊柳,進退裕如,似舟行水上,內行人一看便知,端地輕功非凡。她扎了一個門戶,便
    分腿蹲坐在一疊有七、八個麻餅墩上。
     
      這時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們你推我搡,就是沒人敢出頭一試。半天,忽然一個精
    壯漢子跳進圈子,紅著臉說道:「俺來試試!」一邊說,一邊搶上前去挽起姑娘臂膀,運力
    就拉,不料女的將臂一甩,那漢子立腳不住,竟一個筋頭栽出五、六尺外。他爬了起來,拍拍
    身上的土說:「這不能算,那用的是巧勁!」老者笑道:「不妨再試。」
     
      那漢子便又走上前拉這姑娘,誰知任憑他怎樣使勁,那女的雖是來回轉動,身子卻像粘
    在麻餅上。漢子掙得滿臉通紅,女子卻在頑皮地笑。他正待鬆手認輸,老者卻說:「足下如
    有朋友,不妨幾個人合力來拉。」漢子見他如此說,將手向人群一招呼道:「五哥四哥,大
    侄子,你們都來幫我一把!」
     
      話音剛落,人群中幾個人應聲而出。有兩個人約有三十多歲,那年輕的也有二十五、六,
    個個膀寬腰圓,虎氣生生,一起走上前去。伍次友和明珠不禁暗替那姑娘捏了一把汗。
     
      那姑娘從懷中扯出兩根彩繩,一手拿一根,露出四根頭來交給四個人,這等於是兩個人
    合拉她一隻手。正待要拉,那年輕人說:「這不成,她手一鬆我們都得跌個鼻青眼腫。」老
    者哈哈一笑說道:「鬆手為輸。」
     
      一場角力又開始了,四個壯漢各拽一個繩頭,使足了勁兒朝一個方向拉,那勢頭真有千
    斤之力。但那女子坐在麻餅上紋絲不動,任憑四個人左拽右拽,全不在意。時間久了,幾塊
    麻吃力不住,只聽得咯咯一陣響,被壓得裂成幾塊。圍觀的人足有上千,看到如此精彩的
    表演,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伍次友也忘了書生的矜持,跟隨眾人大聲喝采:「快哉!」五個人僵持了一會兒,那姑
    娘將絲絛慢慢向懷裡一收,又猛地一抖,四個人把持不住,一齊鬆手,跌得人仰馬翻。
     
      眾人又是一陣轟然叫好,老者便翻過銅鑼收錢。正在這時,圈外忽然大亂,幾個彪然大
    漢一邊推人,邊用鞭桿捅著看熱鬧的人,「閃開!閃開!穆裡瑪大人來了!」聽得「穆裡
    瑪」三個字,明珠不覺心頭突突亂跳,悄悄用手捅捅伍次友說道:「兄長,這裡不好看,咱
    們走吧。」伍次友正看到興頭上,哪裡肯走,搖頭道:「不妨再看一陣子再走。」明珠只好
    又站下。說話間,人們已閃出一條通道,那穆裡瑪滾鞍下馬,將馬鞭子隨手扔給從人,捋了
    捋袖子走上前去問:「老頭子,這是你的女兒?」
     
      老者一見是位貴官,忙作揖道:「回老爺話,這是小人義女史鑒梅。」
     
      「好啊!」穆裡瑪嘿嘿一聲冷笑,說道:「聽說四個壯漢子都拉她不起,功夫也算了
    得!」老者忙說:「承爺誇獎,她不過練了幾天內功,其實叫行家見笑。」
     
      穆裡瑪橫著眼把史鑒梅上下端詳了一陣,回頭對從人說:「這小娘子長得滿俏嘛!我倒
    想領教一下她的內功!」說著上前便扯。
     
      二人剛一搭手,只見史鑒梅忽地將手一縮,甩出一條絲絛。穆裡瑪邪笑一聲仍用手去
    拉,鑒梅讓無可讓,一翻身滾到一旁,一個鯉魚打挺立起身來道:「別耍歪門邪道,拿出真
    功夫來!」眾人聽了立時大嘩。老者向前跨了一步,給穆裡瑪請了個安,說道:「爺的手段
    高強,我們服了,求老爺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穆裡瑪哈哈一笑,將手一擺,說道:「方才你說的話不算數啦?是我將
    她拉起來的,她就是我的!怎麼,我就配不上她?」老者一手輕扶鑒梅,另一手拽住穆裡瑪
    的衣袖說道:「老爺,您如用硬功拉起她來,小人自沒說的,你用毒指指環暗器,這……」
    一語未終,穆裡瑪不耐煩地將手一擺說道:「沒功夫聽你老雜毛羅嗦,走!」兩名親兵狂撲
    過去,架住了史鑒梅。
     
      「且慢!」伍次友在旁邊實在看不過去,一步跨出人群,雙手一拱,朗聲說道:「穆裡
    瑪大人!在下並不懂武功,但這女子是自行起身的,你並未將她拉起!這且不說,便是迎親
    嫁女,也要擇個良辰吉日,你這般行徑,與搶親何異?」穆裡瑪將伍次友上下一打量,呵呵
    笑道:「你一個臭舉子,抵不了我一個三等奴才,這兒有你說的話?」
     
      伍次友見他如此無禮,火氣上來了,他什麼也不怕了。明珠在身後拉他,他倒掙開進前
    一步說:「堂堂皇城,天子腳下,正是講理的地方。樵父販夫,皆可聲音,憑什麼我就說不
    得?我偏要管!」
     
      話未說完,只覺得肩頭猛地一疼,早著了穆裡瑪一鞭:「你他媽的活膩了!這臭賣藝的
    是你姐姐,還是你妹子,你這麼護著她?」伍次友忍著痛抗聲回答:「路見不平,人人皆可
    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明珠這時已愣怔過來,急忙上前拉他過來:「兄長,你少
    說一名罷!」
     
      正在這時,忽然見一個少年從人叢中閃了出來,走鑒梅跟前拉起手來看了看,回身向穆
    裡瑪一揖說道:「穆裡瑪大人,你用暗器傷人,算得上光明正大嗎?」
     
      穆裡瑪見來人腰懸寶刀,頭頂簪纓,心知來者不善,卻又不能服軟,將臉一揚問道:
    「你是做什麼的?你管得著爺們的事嗎?」明珠卻一眼看出,來人正是表兄魏東亭。此時人
    多,又逢著這事,不便上前廝見,便推了推伍次友說:「這是我的表兄,叫魏東亭。」伍次
    友讚賞地點了點頭。
     
      魏東亭雙手一插,也揚起臉來答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寬,對這等事便是要
    管!」穆裡瑪將胸口一拍,說道:「我乃堂堂靖西將軍,你是什麼功名?」魏東亭微微一
    笑,說道:「莫說靖西將軍,便是西楚霸王,到這裡也得講理!」
     
      那穆裡瑪原是當朝太師鰲拜的嫡親兄弟,平日驕橫不法,欺侮人欺侮慣了。這次進京述
    職,原是鰲拜書信召來,說要委他一個好差事。但他素來怕哥哥,見鑒梅靈秀俊雅,有意順
    手搶來獻給哥哥討個好兒。不想又遇上伍次友、魏東亭兩根刺頭兒,心頭怒火不由得呼呼直
    冒。但轉念一想:「京師重地,不宜風高舉火。在這人事繁雜之處,說不定會碰到哪個網
    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陣,他冷笑一聲說:「老爺身有要事,不和你小子窮蘑菇,
    走!」
     
      「走當然可以,不過須把人留下!」魏東亭揚眉喝道。那穆裡瑪只笑笑,翻身上馬,說
    聲「走」,兩名親兵駕起鑒梅就跑。魏東亭冷笑一聲,便「噌」地拔出刀來,上前一躍,用
    一隻手將一個架鑒梅的親兵肩頭只一扳,順勢一腳又踢倒了另一個親兵,只聽一聲「媽呀」
    
    
    !兩個人眨眼功夫都被摞倒在地。史鑒梅甩開身來,笑嘻嘻地飛足一踢,前面一個親兵跌了
    
    
    個嘴啃泥。看熱鬧的人早就退到遠處。
     
      穆裡瑪勃然大怒,揚起鞭子「啪」的朝魏東亭兜頭打來。魏東亭一個急閃,用手順勢拽
    住鞭梢一扯,穆裡瑪竟在馬上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幾名親兵一時慌了,一邊搶上去扶穆裡
    瑪,一邊拔刀向魏東亭逼來。旁邊看熱鬧的人一看事情鬧大了,亂哄哄地東奔西竄。伍次友
    急向賣藝老者大聲叫道:「還不快走!」
     
      那老人原來不願動手,此時見已沒有轉圜的餘地,大喝一聲:「吃棍!」只見他從地上
    扯起一根三節棍,舞得呼呼風響。頓時打得穆裡瑪三、四個親隨,躺在地上直哼哼。魏東亭原
    以為老者膽怯,此時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穆裡瑪見勢不妙,一邊抽刀護身,
    一邊大叫:「還不快去催馬隊來!」早有一個貼身小廝退了出來,一躍上馬,飛也似地去了。
     
      明珠一手拉著伍次友向人堆裡鑽,一邊回頭衝魏東亭呼道:「十三郎,不可戀戰,快
    走!」老者聽了這話,知道是自己人在提醒,忙用三節棍護住全身,且戰且退。魏東亭一柄
    腰刀舞得銀光閃閃,緊緊隨後。明珠拉了伍次友說道:「兄長,這傢伙救兵馬上就到,咱們
    快走!」伍次友卻朝後一掙,反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一株老樹下遠遠地觀看。明珠一愣,
    也忙趕了過來。
     
      眼見魏東亭護著老者父女過了一座小橋,魏東亭站在橋頭,那十幾名親兵持刀慢慢逼近
    了他。魏東亭忽地站定,從容地將刀還入鞘中,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把物件,順風一揚,前頭
    四名親兵一聲「啊呀」,捂著臉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滾。後頭的不知怎麼回事,忙上前扶起
    看時,每個人臉上都有十幾枚極細的銀針,有兩個人被扎瞎了眼,一邊嚎叫,一邊亂拔那些
    銀針。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眼睜睜地看著三個人過了河,跑到對岸的樹林子裡。伍次友
    遠遠地見他們不追了,才拉起明珠說:「咱們回吧。」
     
      魏東亭戰退眾親兵,拔腿便奔向樹林,在樹林深處一株老柳樹下尋著了鑒梅父女。老者
    見魏東亭走來,忙站起身來躬身作揖說道:「壯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難逃
    毒手。感謝你的大恩,我這裡先施一禮!」說完伏地便是一拜。又道:「鑒梅,還不謝過恩
    人!」那女子立即彎腰要拜,慌得魏東亭趕緊上前,用雙手虛扶。此時他定睛一看,忽然失
    聲驚呼:「啊!你是梅妹!」
     
      聽到這個名字,鑒梅也是一驚,待細看時,認出了這是早年在熱河皇莊幼小相處、耳鬢
    廝磨的亭哥,不禁失聲叫道:「亭哥,我可見著你了。」說完兩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魏東亭見她哭了,有點手足無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遞過去,說道:「方才只顧廝殺,
    竟沒有認出是你!」
     
      鑒梅見老者詫異,忙笑道:「義父,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東亭哥哥,他在熱河皇莊
    上當差,我們是鄰居……」又回身對魏東亭說道:「這是我前年認的義父史龍彪,我們這次
    進京是……」鑒梅正說著,瞥見史龍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轉了話頭:「正是為了投奔你來
    的。」
     
      「史龍彪?」魏東亭皺眉一想,忽然失聲驚叫道:「莫不是江湖上人稱鐵羅漢的史大
    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實盛名難負。」魏東亭忙道:「那你二人怎麼會有緣
    認了父女?」老者長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既來投奔你,咱們先回去,慢慢講吧,你在
    哪兒住?」
     
      一語提醒了魏東亭,他一邊答「我在虎坊橋東第三家」,一邊起身,望望四周,遂說
    道:「史老伯,你且守在這兒別動,我去雇頂轎子,咱們再走。」說完獨自撥開亂樹叢向林
    處走去。
     
      不料西河沿廟會上遭了這事早散了場,附近竟沒有轎子。魏東亭找了約莫半個時辰,好
    容易才覓到一輛車,便吩咐老板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轉來找鑒梅和史龍彪。
     
      他還沒有走近老柳樹,便見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緊走幾步到了老柳樹下,但
    見林靜人空,哪裡還有鑒梅父女二人的蹤影!
     
     
    六 為送考何桂柱設宴 強承歡吳翠姑侑酒
     
      魏東亭找車回來,不見了鑒梅父女倆,急得他四下搜尋,只見一隻玉佩丟在亂草之中,
    撿起來一看,認得是鑒梅隨身之物,霎時,急出一身汗,跺腳恨道:「是我失算了,早知如
    此,便一起走何妨!」他一刻也不敢耽誤,奔出樹林,跑到路邊登上車,吩咐道:「快,到
    禁城去!」
     
      魏東亭急急忙忙來到自己當差的內務府,想找個精通門路的人幫助打聽一下鑒梅父女的
    下落,可是,他剛調進京城不久,認識的人太少,問了幾個人都說沒辦法,惹不起鰲府的
    人。他想托人給母親帶個信兒進去,在宮中找個幫手,誰知,自己面子太薄,跟守門的人好
    說歹說,人家就是不肯幫忙,他只好怏怏而回。
     
      他才出內務府大門,迎頭碰見了小毛子悠悠蕩蕩地走來。猛地想起,他在內宮御茶房當
    差。因為小毛子的表哥文寸生也在內務府,曾和他見過兩面。這小毛子一準是賭輸了錢,又
    來找表哥打饑荒。忙一把扯住他,笑道:「小毛子,找你表哥!」
     
      小毛子「嗯」了一聲,抬頭見是魏東亭,忙問:「我表哥在裡頭吧?」魏東亭道:「你
    表哥正和堂官回話,哪有功夫見你?」小毛子甚覺掃興,一跺腳扭臉便走。魏東亭忙道:
    「你表哥我們素日相處極好,你有什麼難處就衝我講,能辦呢,我就給你辦了;不能辦呢,
    我也把話給你捎到。」小毛子蹙眉道:「說起來寒磣死人!昨個回去,我媽病得厲害,抓藥
    的錢沒著落,找表哥拆兌幾個。」
     
      魏東亭知道他說假話,心裡暗笑,將胸脯一拍說道:「兄弟,你這叫盡孝!這點子事,
    哥哥能幫忙———得多少錢?」小毛子不好意思地說:「這怎麼好打您的秋風?其實也要不
    多,一吊半就夠用了。」魏東亭哈哈一笑:「一吊半夠做什麼!這是五兩,你拿去給老伯母
    治病,再買點補藥養養,就會好的。」小毛子很覺意外,拿眼盯著魏東亭道:「您一個月月
    例才不過五兩,我怎麼過意得去呢?」魏東亭道:「自己兄弟,說這些話叫人笑。」
     
      「那我就謝賞了。」小毛子雙手接過銀子,就勢扎下一條腿,極其熟練地請了個安:
    「魏大爺真是好樣的!」魏東亭見他要走,裝作不介意地問:「你這會兒到哪去啊?」小毛
    子道:「回裡頭去,今兒個我當差,到明兒早起才得下來呢!」
     
      「裡頭」就是大內。魏東亭心中一喜,這可是正磕睡,天上掉下來枕頭,但又不能賣得
    太賤。魏東亭漫不經心地「啊」了一聲問道:「皇上跟前的孫氏,你認得不認得?」小毛子
    一聽便笑了:「別說孫嬤嬤,就是蘇麻喇姑大姐,誰不到御茶房來?那都是皇上跟前第一等
    紅人!你有什麼事兒?」魏東亭笑道:「那是我媽。」
     
      「哎喲!」小毛子一聽忙又請安,「我道您出手這麼爽利,不知魏大爺您是貴人哪!」
    魏東亭笑著扶起他,說道:「別胡扯你,你這會兒回去順便捎個話兒,見著孫嬤嬤,就說我
    在西後角門外頭等著她老人家,有點事磨不開手。」小毛子笑道:「這算什麼,往後仰仗您
    老的地方多著哩。」說完一溜煙地去了。
     
      魏東亭在西角門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天快,晌午,孫氏才得出來。皇帝乳母照規矩是不
    能出外會家人的。為的怕她見了家人,說起家中煩難,心裡難過,影響了奶水質量。從世祖
    順治時起,這規矩才有了點鬆動。
     
      孫氏從角門一出來,就板著臉問:「這麼急要見我,是什麼事呀?正侍候著主子哩。要
    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你可仔細著!」魏東亭聽母親罵過,照例陪笑回話:「兒子沒事,
    哪敢驚動老太太的駕———梅妹子給人搶走了!」
     
      孫氏一聽便急了,一迭聲連聲問:「你在哪兒見著她啦?她怎麼到這兒的?又是什麼人
    搶走的?」魏東亭「咳」的一聲,一拍腿說道:「背時透了!」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告
    訴了孫氏。
     
      孫氏呆了半晌才說:「這丫頭命苦啊!她媽臨死拉著我的手交待,要我照顧她長大,沒
    曾想我一進宮,兩家都碰上了這些糟心事。如今可怎麼好?」魏東亭也嘆息道:「什麼也沒
    來得及問,她怎麼離開家的,又怎麼遇上史大俠學了這一身功夫,真真使人不解!」孫氏擤
    了擤鼻涕,用一方雪絹拭淚道:「事到如今急也沒用,你先打聽著人在哪兒,咱們再想辦
    法。那丫頭聰明過你十倍,我想不至於出什麼大事的。得便我再求主子想想辦法,事情就有
    頭緒了。」
     
      魏東亭原想找母親討個主意,她在京年頭多,又是當今皇帝的乳母,也許能有個辦法,
    不想孫氏也很不得要領,只好答應說:「是。」轉身剛走幾步,孫氏又叫住了他:「主子已
    經說了,從明兒個起,叫你到內廷當差,說不定能攀上個御前行走!雖說還是內務府的差,
    那身份兒可不一樣。好生仔細著,若要叫人說出半句不字,我可不依!你要找到梅兒,不妨
    先接到你那兒去,再告訴我一聲兒!」說完,徑自急急忙忙進去了。
     
      再說伍次友,原為出城踏青賞春,卻裝了一腦袋的不痛快。一連四、五天他都沒出門,每
    想起這件事來,便氣憤難平。明珠看他躺在床上煩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為穆裡瑪的橫行霸
    道行為生氣。半晌,他訕訕地問:「大哥,春闈就要開了吧?」
     
      伍次友正待說話,只聽竹簾一響,何桂柱跨進屋裡,左手挎著四喜盒子,右手懷裡抱了
    斗大一個罈子。他將盒子朝桌子上一放,把罈子慢慢放到桌下,就著勢給伍次友請了個安
    說:「二爺,春闈今年是沒有的了,不過新皇登極,準定要加科選士,二爺今科那是必定得
    意的了!」說著,他笑嘻嘻地打開盒子,屜上熱氣騰騰地放著一盤糕,一盤粽子,一海盤蒸
    得爛熟的甲魚,還有一枝筆、墨錠和一柄如意,齊齊整整地擺放著煞是好看。何桂柱把東西
    一樣一樣擺放在桌上,又揭開下屜,卻是一色六盤蒸菜。剎那間,屋子裡香氣四溢。何桂柱
    一邊整治一邊說:「這是小的一點孝敬意思,請二爺賞光。我知道二爺家世代大儒,並不信
    這些個,不過圖個吉利罷咧!」
     
      本來沉悶的空氣,經何桂柱這麼一折騰,頓時有了活氣。伍次友歪起身來趿上鞋,笑
    道:「倒難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明珠弟,柱兒,這兒也沒外人,咱們三
    個索性一塊坐坐。」
     
      何桂柱見公子歡喜,也覺高興,又聽邀自己一處喝酒,這麼露臉的事,祖上怕還沒有
    過,口裡說「不敢」,心裡卻是十二分地情願。忙叫伙計:「把過年用的炭爐子煽好了搬過
    來燙酒。小三兒,你不要到門臉上了,到嘉興樓去把翠姑悄悄請來……」
     
      伍次友以為他要叫歌妓,忙道:「別,我最怕這個,且眼下正是國喪吶!」何桂柱忙陪笑
    說:「不相干,翠姑並非青樓人,不過給秋香院那些人編個曲兒詞兒的,也算有身份的了。
    二爺小心自然是好的,不過雖是國喪,卻也是新皇登極的喜慶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諱,何況
    咱們!秋香院七妹妹昨個還到鰲拜中堂家唱堂會來著。咱們家居小院,二爺要取功名,她來
    唱個曲兒助興也不過分。」小三兒見伍公子不再攔阻,便自行去了。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陰沉的臉舒展開來,將酒杯向桌上一墩,笑道:「說起功
    名二字,想來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頂點,沒意思也到了極處。」明珠呷了一口酒,夾
    起一筷子清蒸海參嚼著,笑問,「敢問哥哥,怎麼個有意思法?」
     
      伍次友笑道:「賢弟你自不知,柱兒清楚———你告訴他!」
     
      桂柱喝了幾杯,也有點放形,見公子點到自家,遂舉起杯子笑道:「『為社稷秉君子之
    器』,這是老太爺常掛在嘴上的話。我是家生子兒,聽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個狀
    元,三十個進士,拔盡揚州的地氣!人們看伍家,像從地上往天上看。用老太爺的話說『耀
    祖榮身蔭子孫』。這麼好的事,當然有意思!」說完端起門盅一飲而盡。
     
      伍次友鼓掌大笑:「說的好,解得切,『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
    諾……』這是蒲留仙先生的話,柱兒可下了個好注!」
     
      明珠還是第一次聽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覺高興,忙飲一杯酒問道:「那怎麼又說『
    沒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著酒杯愣了一會兒道:「這個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來做官員雖好,總
    要操心;讀書雖好,總是苦事,可是這個嗎?」
     
      伍次友正待答話,窗外忽然傳來小三兒的聲音:「翠姐,就在這裡了,主家都在等著你
    呢!」何桂柱聽得翠姑來了,忙起身挑簾,一邊笑道:「翠姑好!快來見過二爺!」
     
      翠姑莞爾一笑,款步跨進正屋,穩穩當當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兩個萬福。伍次友、明珠
    打量這位翠姑時,差點笑出聲來。原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頭上也不插戴什麼,上身著
    月白色坎肩,下身籠著石青褶裙,額頭似乎高了一點,臉上脂粉淡抹,娥眉輕掃,微顰似
    蹙,體態凝重。她抬眼掃了一眼席面,笑道:「這是給公子入闈壯色的了。」
     
      伍次友本來有點拘束,見她大大方方的,自覺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這些個,不過
    既擺下了,大家隨便一樂———不必拘束,大家同坐罷。」說著起身端起門杯遞了過去。
     
      翠姑忙站起來雙手接過,用手絹捧著喝了,謝了坐,斜欠著坐到伍次友側面,低頭抿嘴
    而笑。半晌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過既叫了我來,還是公子多飲,紅妝佐酒便是。」說
    著,從懷中絲囊裡取出一柄簫來,「你們盡自吃酒,我吹簫助興!」
     
      明珠本也擅長吹簫,見那簫嵌金鑲玉、光澤耀眼,不由技癢,說道:「姐姐不棄,不如
    我來吹簫,姐姐清唱豈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們叨光
    得緊了。」
     
      明珠端簫到口,笑問:「姐姐,唱一段什麼?」翠姑想了想說:「唱一段湯學士的《妝
    台巧絮》吧。」明珠道:「好。吹《五供養》調。」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聽。那明珠
    五指輕舒,嗚嗚咽咽的簫聲飄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讚道:「好簫!」便按著拍節而唱
    道:
     
      相逢朋之,這一段春光分付他誰?他是個傷春客,向月夜酒闌時。人乍遠,脈脈此情誰
    識?人散花燈夕,人盼花朝日。著意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唱罷舉座歡笑,明珠打諢道:「似姐姐這般人品誰肯對你『冷淡蹤跡』?」何桂柱道:
    「這詞兒太雅。我倒覺得前日你唱的什麼『說鬼話』不錯。」明珠噗嗤一聲笑道:「必是『
    佔鬼卦』了!」說著便又吹了起來,翠姑唱道: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
    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
    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佔鬼卦!」
     
      一曲唱完,明珠先就叫了聲『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錯,雅俗可以共賞———什麼
    叫『紅繡鞋兒佔鬼卦』,倒要請教。」翠姑囁嚅了一下,未曾開口。桂柱卻道:「這個小的
    知道———丈夫出了遠門,娘兒們盼著回來,又不好意思去問卦,拿著紅繡鞋撂在地下佔
    卜,正過來的就是男人要回來了,翻著的就是一時回不來———可是不是?」這番粗俗不堪
    的解說倒也十分透徹,眾人無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問道:「大哥方才說功名有意思沒意
    思的話,不知這沒意思怎麼講?」伍次友道:「兄弟,我來告訴你。」話音剛落,忽聽門外
    有人說:「兄弟們一味快樂,怎地就忘了我?」
     
     
    七 求良師私訪悅朋店 縛近侍大鬧乾清門
     
      話音未落,魏東亭早掀簾子進來了。「哈,明珠弟,早就想找你,不想今日才得空
    兒。」眾人連忙起身拱手相迎。伍次友見是幾天前在西河沿打抱不平的那個少年,更是高
    興,連說:「快坐快坐,今兒真是好日子,西河沿一遊得識魏賢弟,十分仰慕,不想這麼快
    便又見了面,真乃好風送君來,與我共把酌!」說著便拉魏東亭入座。
     
      翠姑卻留神到魏東亭身後還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歲上下,文文靜靜地站在門旁,忙
    問:「這位少爺是跟隨魏大爺一起來的罷?」魏東亭見問,忙笑道:「這是我家龍公子,一
    同出來閒逛,不想就闖到這兒來了———咱們看看就走罷!」那少年拱手對眾人一揖,笑
    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就坐坐再去不妨。」眾人見他雖然年少,卻舉止穩重,落落大
    方,又見魏東亭對他尊禮甚篤,也都不敢輕慢。伍次友忙說:「請一同入座。」魏東亭欲將
    少年讓至上首,說道:「以位而論,爺最尊,自應坐在上頭。」
     
      少年將手一擺,說道:「這又不是在家裡,你也太多禮了!」說著便挨著翠姑坐下,「
    我們已進來了多時,方才聽伍先生高論說功名,有趣得很,請接著往下講。」
     
      大家歸座,把酒更盞。伍次友說道:「好,我就接著說這應考舉子的沒意思。說到沒意
    思,倒不是柱兒這等說法。柳河東說『凡吏之食於士者,蓋民之役』。既然做官是當百姓的
    奴才,就不該怕操心怕吃苦。」龍公子聽了笑問:「我倒聽說,百官都是皇上的奴才,怎麼
    先生倒說是百姓的奴才呢?」
     
      伍次友笑道:「天子之命繫於民命,相比起來,還是民命重的。誰得了民心,江山便穩
    了;誰失了民心,憑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難長!」魏東亭聽了臉上不禁變色。他轉過臉朝
    龍兒看看,見龍兒專心致志地聽講,並無厭色,便放下心來。
     
      伍次友笑道:「咱們還是說功名。自古以來,選士之法,變了幾變,由鄉選制改為九品
    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為今之科舉製。在先古之時,士子尚可傲公卿,遊列國,說諸
    侯,擇主而從。自唐開科舉,風氣大變,尚空談,輕實務,文風浮泛,士品也日下,既無安
    民之志,又無治國之才,圖虛名、求俸祿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慾求國富民強安能得哉!」
     
      伍次友端起何桂柱剛斟上的一杯熱酒,越發紅光滿面,笑道:「便以士子入闈這事來
    說,就有七似。」
     
      龍兒聽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問道:「哪『七似』呢?」伍次友扳著指頭道:「宣城梅
    耦長先生曾對我講,秀才入闈,初入時,赤足提籃,似丐;唱名入闈,簾官喝罵,皂隸斥
    責,似囚;進了號房,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凍僵的蜜蜂;考完出場,神情恍惚,天
    地變色,似出籠之病鳥……」
     
      聽到這裡,明珠已笑出聲來,他是過來人,自然深得其中況味。伍次友又扳下小指道:
    「歸了下處等候消息,如坐針氈,夢不得安,似猴子被繫於繩;一旦榜上無名,神色猝變,
    如喪考妣;事隔不久,氣平技癢複又銜木營巢,似抱破卵之鳩,這便是七似了!」
     
      眾人聽得入神,先是覺得好笑,後來卻又不知怎地笑不出來。半晌,魏東亭才笑道:
    「先生為此等人畫像,真可謂是維妙維肖,入木三分!」龍兒也笑道:「聽先生這番話,倒
    令人大失所望,從這『七似』裡要尋出周公、伊尹來,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眾人聽了,不禁大笑起來,明珠一邊笑一邊對伍次友說道:「這位小哥兒,不過十歲
    吧,竟這等敏捷!真是妙語解頤,算是為大哥的話下了注解。」伍次友卻沒有笑,只瞧著龍
    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桂柱見魏東亭飲酒甚少,酒到口邊,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明珠大爺早誇
    過,魏爺一向是海量,今兒個不肯開懷,莫非酒不好?」魏東亭忙道:「兄弟有病,早已戒
    酒,今兒瞧著大伙高興,不得已才吃了幾盅。」
     
      龍兒卻笑著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們比個輸贏!」明珠笑著倒了一杯熱酒遞
    上來,說道:「著啊!哪有什麼病!龍少爺說你能飲,還能混過去?」魏東亭不好意思地看
    了一眼龍兒,笑道:「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何桂柱離席出去,一會兒笑嘻嘻地捧著一個掣簽筒過來,說道:「這是專為孝廉們解悶
    兒用的酒簽筒。咱們也掣簽飲酒取樂如何?」
     
      伍次友起身笑道:「這倒罷了。不論功名論酒運。數我年長,我先來!」說著便從簽筒
    裡拔出一支來,攥在手裡不言語,翠姑忙問:「什麼簽?」伍次友自夾菜不語。魏東亭起身
    欲拿簽來看,伍次卻將手搖了搖。魏東亭笑問:「難道不許人看?」
     
      伍次友咽了菜,只微笑點頭,仍不答腔。何桂柱耐不住,說道:「二爺打啞謎呀?你說
    出來,該誰喝,誰就喝唄!」伍次友仍不言語,只顧夾菜往口裡送。明珠道:「我猜這簽必
    定不雅,所以大哥不肯說。」伍次友笑著搖頭。只有龍兒不懂這些,饒有興味地看著不吭
    聲。
     
      半晌,伍次友把簽遞給明珠,明珠一看,上面寫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語
    不飲,言者三杯。」算來席上只有伍次友和龍兒不曾說話,翠姑笑道:「這簽也批得太毒
    了,我是吃不得了!咱們喝了,重新換個玩法吧!」
     
      大家喝了三杯,伍次友、明珠和何桂柱已有些醉醺醺的了,翠姑臉上也泛起了紅暈,說
    道:「我是已經醉了,喝不得了!」伍次友卻叫道:「沒醉!喝這麼一點酒怎麼會醉得倒
    人?當年在揚州我與大哥兄弟三人長飲雄談,評論時事,喝過半罈,那才叫喝酒!」說罷不
    勝感慨。明珠猛地將案一擊說道:「休言時事!老賊不死,國無寧日,民無寧日!」
     
      龍兒見他拍案而起,吃了一驚。後頭的話,他沒聽清楚,忙問道:「老賊是誰呀?老賊
    和時事有甚關係,老賊偷了時事嗎?」
     
      魏東亭見明珠發狂,知是醉了,忙道:「表台,你說的什麼話,今兒個怎麼啦?」伍次
    友也著眼接口說道:「實話!鰲拜便是當今國賊,鰲拜不死,清室永無太平之日!」
     
      龍兒見魏東亭上前攙伍次友要去歇息,忙擺手制止,一邊問道:「鰲拜從龍入關,功勞
    卓著,怎麼先生倒以為他是國賊?」
     
      伍次友已是醉眼迷離,見這孩子盤根問底,像個小大人,倒覺有趣。便應口笑道:「自
    古權臣,哪個沒有功勞?亂國之臣,非國賊而何?殘民利己,非民賊而何!」說著便用手指
    著明珠對魏東亭道:「就說你這表台吧,好端端的一個殷實人家,如今被弄得家破人亡、妻
    離子散。這個圈地之法,實在害人不淺。北京城裡乞丐成群,城外卻是千里沃野成了狐兔之
    鄉!瞧著吧,此次朝廷策試,我必痛陳圈地之弊。」說完自將觥中酒一飲而盡。此時明珠早
    忍不住,只閉目不語,熱淚橫流。
     
      這場面眼見難以維持下去了,要是再喝下去,誰曉得還會說出什麼話來,魏東亭趁勢,
    起身說道:「天時不早了,龍兒明日還有功課,怕太夫人著急,我們就此告辭了。」言畢,
    攜了龍兒的手,辭了眾人出來。
     
      這個龍兒到底是什麼人呢?他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上康熙。
     
      出了悅朋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魏東亭將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無人,回頭向身後
    的康熙笑道:「爺,今兒個幸虧沒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挨母親一頓責罵。索額圖大人薦奴
    才來給爺當差,辦砸了,連索尼老中堂臉上都不好看!」康熙笑道:「你的這幾個朋友很有
    意思,你要多親近親近他們。那個伍次友,看來是個有學問的。」
     
      魏東亭躬身回道:「是,這伍先生學問不壞,不過,好像有點兒狂。」康熙點頭道:
    「狂而不媚,朕倒是歡喜的。他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讓他說,這如何能行呢!」
     
      半晌,康熙又問:「你過去見過伍次友?」魏東亭便將西河沿救鑒梅的事講給康熙聽,
    康熙正聽得有趣,聽魏東亭說不見了鑒梅父女,很感意外,便停住腳步問道:「那女子後來
    下落如何?」魏東亭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怕是落到鰲中堂手裡了。主子既想知道下落,容
    奴才慢慢查訪。」康熙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搖搖頭,只垂首不語。
     
      君臣二人一邊說一邊走,早到了正陽門,微服出訪前帶的扈從們就守在這兒,正等得著
    急,見他們回來,一個個笑逐顏開,擁著康熙上了大轎。孫氏趁沒起駕,忙把一件黃色掛面
    的狐裘給康熙披上,並責罵魏東亭:「下作黃子,膽子比斗還大!出去就不想回來,涼著萬
    歲爺,看我揭你的皮!」魏東亭躬著身,只是笑,卻不言語。康熙卻有點過意不去,忙說:
    「是朕不想回來。」孫氏方才無話。
     
      行至五鳳樓左掖門,康熙道:「已到大內了,朕想下來走走。」孫氏在旁勸說:「老爺
    子,罷了吧!天已經黑定了,冷風颼颼的,若著了涼,兩位老佛爺怪罪下來,都是奴才的干
    係。」康熙笑著點頭,乘輿進了大內,蘇麻喇姑早就等在永巷口了。
     
      蘇麻喇姑將康熙攙下轎,帶進慈寧宮,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康熙見蘇麻喇姑臉色陰
    沉,還以為自己回來遲了她不高興,忙說:「你不是常說做皇帝的要親民,怎麼我出動這麼
    一遭你就惱了?」
     
      蘇麻喇姑斟上茶來,說道:「不為這個。」
     
      康熙坐下便問:「這倒奇了,什麼事?」
     
      蘇麻喇姑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後晌,吳良輔從外頭帶了人來,把倭赫、西
    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一齊拿了,送到敬事房,還不知辦個什麼罪呢,連個消息也打聽不
    出來!」
     
      半天不在宮裡,竟出了這等事!康熙驚得手中的熱茶都濺了出來,忙問:「抓人總要有
    個罪名,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裡使過的人,憑什麼抓他來?」蘇麻喇姑說道:
    「這只是個口信,為什麼抓他們,奴才並不知道,聽四喜子說是幾位輔臣的主意。」
     
      康熙聽了,只覺得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忽地站起身來,繞室轉了兩個圈子,拍著龍案問
    道:「杰書呢?他是議政王,難道他啞巴?還有蘇克薩哈,幹什麼吃的?」
     
      蘇麻喇姑冷冷說道:「蘇克薩哈大人自然爭不過人家,索尼說是病了,杰書嚇得兩腿發
    軟,遏必隆大概比油還滑!您沒見訥謨那個神氣勁兒,跟在鰲拜後頭,到乾清門手一擺,十
    七、八個人一擁而上,把人綁起就走!進大內抓人,像在自家院子裡一樣!」
     
      康熙見蘇麻喇姑語調激揚,好像有點克制不住,知道事態的嚴重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
    不管倭赫有罪無罪,輔臣如此藐視他,膽敢擅自在大內拿人,這一點是絕不能容忍的。當下
    說道:「你去!傳敬事房管事的來,我要問話!」蘇麻喇姑見康熙焦躁,反而定下心來,強
    自勸慰道:「今兒個晚了,再說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兒個早朝,你問問他們,看他們
    是怎麼個對答。」
     
     
    八 振皇威仰仗老太后 除奸宦還需小侍女
     
      第二天五更時分,康熙醒來時,蘇麻喇姑和孫氏早給他料理好了衣裳,又有敬事房的人
    來請聖駕,肩輿也已備好。康熙匆匆忙忙地用青鹽水漱了漱口,胡亂吃了兩口點心。便命起
    駕乾清門。打從順治帝在位的時候,便立下規矩,皇帝必須每日召見大臣,順治自己也是身
    體力行的。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親送父皇御朝,然後各歸書房,所以早起已是康熙自
    幼養成的習慣了。
     
      一夜沒有睡好,康熙的精神有點萎頓。但起床後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幾圈「布庫」。滿族
    人把打拳習武叫做布庫。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乾乾淨淨。此刻,他坐在肩輿裡,迎著撲
    面吹來的晨風,清涼涼的,覺著心情安靜了許多。
     
      待到乾清門,正是寅時二刻。他見以杰書為班首,下面一溜兒跪著鰲拜、遏必隆和蘇克
    薩哈。資政大臣索額圖懷中抱著一疊文書躬身立在三位輔政大臣身後。兩排御前侍衛,穿著
    鮮明的補服,腰懸寶刀,鵠立丹樨之下。康熙用眼掃了一下,見魏東亭垂首站在末尾,只不
    見了倭赫等四人,心下不禁又是一陣火起,竟不等人攙扶,霍地躍了下來,甩手進殿便居中
    坐下。接著蘇克薩哈挑起簾子,杰書、鰲拜、遏必隆和索額圖魚貫而入,一字兒跪下。
     
      奏章的節略照例由索額圖稟報,索額圖一邊讀,一邊講給康熙聽,足足用了一個時辰。
     
      康熙一邊聽著,一邊玩著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盤算著如何開口問倭赫的事。他瞟了一眼
    下邊,見蘇克薩哈悶聲不響地伏在地上,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鰲拜。鰲拜早就聽得不耐煩,
    仰起臉來截斷索額圖的話:「你只管讀,誰讓你講了?皇上難道不及你?」
     
      索額圖忙陪笑道:「回中堂話,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聽不明白,特意讓我
    講一講。」鰲拜不等他說完便說:「這些奏章,廷寄早已發出,何必囉唆那麼多!」
     
      康熙見索額圖臉上有些下來,岔開話頭問道:「索額圖,你父親的病怎樣了?」
     
      聽見皇帝問他父親的病情,索額圖忙跪下磕頭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來痰喘好了
    些。」
     
      「嗯,回去替朕問候他。」
     
      「謝主子恩。」索額圖忙叩頭回奏。
     
      鰲拜見康熙沒有話說,便說:「皇上如無聖諭,容奴才等告退。」說罷便欲起身。
     
      康熙將如意輕輕放下,說道:「忙什麼,朕還有話要問———這倭赫,西住他們一向在
    朕跟前當差,朕看還不錯,為了什麼事昨日輔政派人將他們拿了?要怎樣處置他,朕倒想聽
    聽。」
     
      按照祖制,未親政的皇帝處置政務,是全權委托輔政大臣的,每日會奏其實都是官樣文
    章,聽一聽就罷。現在康熙卻要查詢這件事,遏必隆覺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頭答道:
    「啟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擅騎御馬,在御苑裡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
    不敬!昨日臣等會議,已將其四人革職拿問。現在內務府拘押待勘。至於作何處分———」
    他思量一下接著說:「輔政尚未議定,待臣等會商後再奏萬歲。」
     
      鰲拜對遏必隆的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但遏必隆一向與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樣。想了
    一陣,他終覺憋氣,於是抬起頭來冷冷說道:「皇上尚在幼沖,此等政事當照先帝遺制,由
    臣等裁定施行!」
     
      話音未落,康熙突然問了一句:「難道朕連問都問不得?」
     
      一句話問得幾位大臣個個倒噎氣,只好俯首不語,鰲拜心想:「這次若不堵回去,以後
    他事事都要問,那還輔什麼政?」良久,他緩緩說道:「照祖訓,皇上尚未親政,是不能問
    的。不過此次事關宮掖,不妨破例。」
     
      這是說「下不為例」,康熙當然聽出來了,他按捺了一下心裡的火,冷笑道:「那好,
    接著方才的話講,這倭赫該是個什麼罪名?」
     
      「紫禁城中擅騎御馬,」鰲拜咬了咬牙,抬頭說道:「乃是欺君之罪,應該棄市;乃父
    飛揚古縱子不法,口出怨語,咆哮公堂,應一並棄市!」
     
      「棄市」就是處死。康熙不禁嚇一跳:「倭赫四人是先帝隨行侍衛,飛揚古乃內廷大
    臣,素來謹慎,並無過錯,僅僅因為騎了御馬就辦死罪,太過了吧!朕以為廷杖也就夠
    了。」
     
      「晚了!」鰲拜冷笑一聲回奏道:「皇上,國典不可因私而廢,古有明訓!飛揚古和倭
    赫四人已於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語出口,驚動了遏必隆和蘇克薩哈,他們相互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蘇克薩
    哈叩頭奏道:「殺倭赫之事,臣等並未議定,此乃鰲中堂擅自決定,擅誅天子近臣,求皇上
    問罪!」
     
      鰲拜格格笑了一聲說道:「蘇中堂,倭赫擅騎御馬,你不是也罵他是『該死的奴才』
    嗎?怎麼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
     
      蘇克薩哈頓時語塞,正想著如何對答,卻見太皇太后臉色陰沉,扶著蘇麻喇姑跨進殿
    來,遏必隆知道這老太婆精明強幹,頓時氣餒,伏在地下大氣兒也不敢出。鰲拜心裡『咯
    』一下,旋即鎮定下來暗道:「她已不是當年,現在沒有多爾袞給她撐腰了!」不過,他
    儘管這麼想,口裡卻一聲也不敢言語。
     
      半晌,才聽到太皇太后平靜地說道:「我也老不中用了,這幾年只想著享福,能瞧著有
    個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著眼去見太祖太宗了。你們幾個輔政,我原瞧著也好,心裡
    挺踏實的。」大家正詫異她怎麼說這些,忽聽她音調一變,提高了嗓子說道:「誰知滿不是
    那麼回事!你們以為我殺不了你們嗎?」接著一掌「啪」地一聲擊在龍案上。聲調如此激
    憤,連康熙也嚇得一顫。素日看她只是一個慈祥的祖母,杰書屢次說諸親王、貝勒、貝子都
    怕她,自己還不信,今日見著這顏色,才算開了眼界。
     
      三位輔政連連叩頭,蘇克薩哈,顫聲奏道:「奴才……」
     
      「沒你的事!」太皇太后來等他說完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鰲拜,是誰
    撐你們的腰,竟敢如此大膽作耗,擅自到大內拿人,不奏而斬,這倒也是我朝開國以來首件
    奇聞!」見太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來個伏地不答。遏必隆總覺得自己再不說話氣
    氛便緩和不了,便輕咳一聲說道:「太皇太后千歲!臣等並未徑到大內拿人,是都太監吳良
    輔傳他們出來,在午門外拿下的。」索額圖乘機也勸解說:「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萬別
    氣壞了金尊玉貴之體!」說著暗遞眼色示意康熙收場。只蘇克薩哈在旁不作一聲。
     
      康熙沒有留神索額圖的眼神,太皇太后卻一眼瞧見,遂站起身來拉起康熙的手冷笑一聲
    道:「生米已經做成熟飯,還說這些個有什麼用!皇帝在你們眼裡,不過是一個無知頑童罷
    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們算什麼『金尊玉貴』!列位輔政氣著了,才值得多
    呢!」說罷拉著康熙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帶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康熙等人一走,殿堂裡一片死寂,人人臉色灰白,惟鰲拜滿不在乎地站起來,笑著說:
    「別跪了,退朝了,咱們回去罷!明兒個我再到蘇克薩哈大人家領罪!」
     
      祖孫二人離了乾清門,太皇太后吩咐隨從道:「皇帝先回養心殿,曼姐兒好生侍候
    著。」又對康熙吩咐說:「今兒後晌派人叫索額圖到慈寧宮來。」說罷自乘鑾輿去了。魏東
    亭等一干校尉緊緊隨在康熙後邊。孫氏和蘇麻喇姑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見到康熙,便趕緊迎
    了上去。抬乘輿的幾個小黃門這時才趕了上來,蘇麻喇姑招呼一聲:「不用了!」他們才停
    住腳步。
     
      康熙也不理眾人,只大踏步朝前走。方到月華門,早見吳良輔帶著幾個太監興沖沖地抬
    著一架八寶玻璃屏風迎面過來。見了康熙,忙一溜兒齊整地站好。
     
      吳良輔進前一步,單腿著地打了個千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說罷滿面笑容地
    抬起頭來。
     
      看吳良輔一臉得意之色,康熙心裡更氣,背著手一聲不吭,兩隻眼狠狠地盯著吳良輔。
    吳良輔本來是笑著的,見康熙臉色陰沉,也不叫他起來,扎下的千兒再也不敢抬起,只是惶
    惑不安地躲避著康熙的目光。
     
      康熙且不發落吳良輔,回身對蘇麻喇姑說道:「才打春,身子就這般燥,這兒的風倒涼
    快,叫人搬張椅子來,朕在這裡坐坐。」不等蘇麻喇姑說話,幾個小黃門早飛跑到後頭去,
    掇了張雕花黃楊木椅來。康熙坐了,慢慢地問吳良輔道:「這八寶玻璃屏風要送到哪兒
    去?」
     
      康熙開了口,吳良輔鬆了一口氣,回道:「鰲中堂上次入宮覲見,太皇太后將這屏風賜
    給了他。」
     
      康熙卻想不起這檔子事,想了想又問:「那麼上次你怎麼沒有拿去呢?」
     
      「回萬歲的話,當時鰲中堂辭了。」
     
      「噢,這就奇了,既然他辭了,你怎麼又要送去?」康熙雙眼盯住他問道。
     
      吳良輔本來就不夠聰明,是個「二五眼」,也沒聽出康熙話中的意思,磕了個頭回道:
    「鰲中堂今個托人捎信來問過。奴才也想向鰲中堂盡點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
    頭大事全仗著鰲中堂———」
     
      「混帳!」康熙頓時大怒,厲聲道:「所以你就大膽偷盜屏風出宮去巴結他?我問你,
    倭赫是誰抓起來的?」
     
      聽到康熙問到這個,吳良輔知道事態嚴重,心想今兒個若不抬出鰲拜這尊老彌勒佛壓一
    壓這個小菩薩,怕要吃大苦頭的了。於是硬著頭皮詐著膽子答道:「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
    是奉上命差遣帶人拿倭赫的,鰲中堂總攬紫禁城防務,自當有權懲處六宮不法之徒,這事怎
    麼能牽連到奴才呢?」說完也不磕頭,竟目不轉睛地盯著康熙。
     
      吳良輔如此傲慢無禮,康熙氣惱了。他回頭問蘇麻喇姑:「你說這事牽連不牽連到奴
    才?」
     
      蘇麻喇姑答道:「別的不講,衝著這奴才這份傲氣,就罪不容誅!不過,他現在是鰲拜
    中堂的乾兒子,皇上不妨給他存些體面,讓他幾分算了!」
     
      「對,罪不容誅!」康熙被這幾句不涼不熱的『求情話』激得越發按捺不住,一拍椅子
    站起來說道:「你們父子弄權,拿了朕的心腹侍衛,還敢說『沒有牽連』!傳旨,叫敬事房
    趙秉正來!」
     
      吳良輔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見萬歲爺發怒要辦他,都巴不
    得這一聲呢,一個小黃門飛也似地跑下去傳旨了。
     
      吳良輔見人去叫趙秉正,打心底起了一陣寒顫,心想:「莫不是今兒要開發我?」馬
    上,他頭上出了一陣冷汗,向前膝行幾步,哭喪著臉說:「奴才已知過了。萬歲爺,念奴才
    服侍先帝有年,饒過初次吧!」
     
      「初次?」蘇麻喇姑從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萬歲爺叫你掌嘴,你掌了沒有?」
     
      吳良輔在地下碰著頭,忙說:「掌了掌了,不信你問小吳子!」
     
      「天下就你一個人聰明?」蘇麻喇姑冷冷說道:「我要不知底細,怎敢問你?小吳子雖
    說沒身份,上次可是奉旨辦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聽了這話,康熙氣得渾身亂顫,大罵道:「好好!這奴才真是膽大妄為。趙秉正來了沒
    有?」
     
      趙秉正早來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陣,覺得此事實在棘手,正沒個主張,忽聽康熙問他,
    忙雙膝跪下回道:「奴才趙秉正在!」
     
      康熙道:「你都看見了,這吳良輔該當何罪?」趙秉正這會兒卻犯了難,說輕了這主子
    不依,說重了那魔頭也不好惹,心裡一急,倒憋出一個主意,叩頭答道:「應該廷杖!」
     
      這是個可輕可重的處置,倒正中康熙下懷,當時便說:「就按你說的辦,廷杖!你替朕
    重重地打!」
     
      趙秉正站起身來向外將手一擺,幾個掌刑太監惡狠狠地走過來,拖了吳良輔便走。看趙
    秉正愣在一旁不動,康熙厲聲道:「你還不去監刑,站在這裡做什麼?」趙秉正忙又跪下說
    道:「請旨,廷杖多少?」康熙不耐煩地將頭一擺道:「只管打就是了,別再多嘴!」
     
      打到三十來下,那吳良輔已是皮開肉綻,實在受不了了,扯著嗓子嚎叫:「鰲中堂,我
    的爺呀!快來救我吧!要打死了!」
     
      康熙聽到吳良輔痛苦中叫饒,竟喊的是「鰲中堂」,更是火冒三丈,對著外頭永巷口大
    聲叫道:「打,打!別說是你乾老子,便是乾爺也不濟事。」
     
      話音剛落,板聲已停了,人也不再叫了。趙秉正過來複旨說:「萬歲爺,那吳良輔已暈
    死過去了。」
     
      康熙回頭看了看蘇麻喇姑。蘇麻喇姑以幾乎覺察不到的微笑,點了點頭,說道:「萬歲
    爺只管開發了他,像方才那些多餘的話倒不必多說。」孫氏卻有點沉不住氣,上前說道:
    「阿彌陀佛!打得不行了,求你老爺子罷手了吧。」
     
      康熙笑著說道:「阿姆,你別管,有朕呢!」回頭吩咐:「打,接著打,打死這個臭玩
    藝兒!」
     
      趙秉正回到外頭,看吳良輔時,已悠悠地醒了過來。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對
    吳良輔拱拱手,大聲說道:「吳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萬歲爺今兒個是要您的命,現
    下又沒有人能來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們下手利索一點兒,包您少吃苦頭。您有
    什麼話倒不妨對小人說說。」
     
      吳良輔知道大限已到,橫豎是死,閉著眼趴在地下點了點頭,斷斷續續說道:「轉告
    鰲……乾爹……說我死……得冤……我是為他……」趙秉正不等他說完,一揮手,一個太監
    舉起板子照腦後狠劈一板。吳良輔一聲怪叫,吐出一口鮮血,腿蹬了幾蹬,便嗚呼哀哉了。
     
      康熙這才覺得心中鬱氣稍平,起身欲歸,忽然一個太監走來啟奏:「鰲中堂遞牌子要見
    聖上。」
     
      「不見!」康熙冷冷那回了一聲,轉身吩咐魏東亭:「你還不以索府傳太皇太后懿
    旨!」
     
     
    九 伍次友放膽論圈地 索中堂悄然赴陰曹
     
      順治駕崩的秘密沒人再提了。康熙即位之初宮廷裡發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快
    就被人們逐漸淡忘了。負責內廷起居的官員仍照著老規矩,一本正經地做著表面文章:「順
    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崩於養心殿」;「倭赫等擅騎御馬,被誅於市」;「上誅太監
    吳良輔於月華門……」當時只有極少數細心人才把它記在心裡,思考其中的奧秘。其實,索
    尼的病就是當時朝政的晴雨表。他的病稍重一點,內廷就會出點事情。眼下,索尼的病越來
    越重,宮廷的形勢也就越來越緊張。
     
      鰲拜眼瞧著自己的權勢越來越大,近來又收服了遏必隆,他把蘇克薩哈根本不放在眼
    裡。他借口二十年前的圈地中,多爾袞偏向了正白旗,而他們吃了大虧,欲趁著康熙年幼、
    索尼病重之機,將正白旗強換去的好地重新換回來,就勢又擴大自己的莊園。這一圈一換更
    是使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轉眼已到康熙六年,康熙親政已一年有餘,因開科取士,又鬧
    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波瀾來。
     
      這一天會試已畢,伍次友出了考場號房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癒之感。強烈的陽光照著
    一個個臉色蒼白的舉子,好像整個街道都在搖搖晃晃,晃得人頭昏眼花。街上的人以猜測的
    目光,看著這群從考場上走出來的「天子門生」,打量著他們其中哪位會成為清朝的擎天
    柱。他們盼望著國泰民安。
     
      伍次友跌跌撞撞回到悅朋店。已是未牌時分。何桂柱帶著伙計們在店門口迎接,見了
    他,忙上前打拱說道:「恭喜二爺,這一回可是要獨佔鰲頭了———怎麼也不坐轎,就這麼
    走著回來了?」一邊說一邊叫伙計們打熱水來,讓他洗臉洗腳。
     
      伍次友勉強笑著,便依傍著櫃台坐下,說道:「多謝吉言,悶了幾天,我想透透風,溜
    溜腿,就走著回來了。」正說著,明珠笑吟吟地從後頭出來,忙上前也見了禮。
     
      伍次友笑道:「你好快的腿腳———文章做得可得意?」明珠皺了一下眉頭,說道:
    「我的文筆本就平常,胡亂寫了篇策論,繳上去塞責罷了。」伍次友笑著說:「連著兩次,
    咱們兄弟都沒得彩頭。我這次倒是破罐兒破摔,給他來了一篇《論圈地亂國》。」
     
      眾人聽他如此說,不禁呆了。何桂柱忙道:「好我的二爺,您怎麼盡捅馬蜂窩。那主考
    濟世就是鰲拜的親信!您取功名,管他什麼圈地不圈地!」明珠跺腳道:「大哥過於耿介,
    這要吃虧的!」
     
      伍次友卻是漫不經心,一邊用溫毛巾擦臉,一邊說道:「國家取賢才,便應允許直言不
    諱。怕什麼,我又沒詆毀朝廷!」
     
      何桂柱聽了心中暗暗叫苦,搖頭道:「朝廷?現在鰲中堂就是朝廷!不過蘇克薩哈中堂
    是正主考。這樣的策論卷簾官也未必敢拿給鰲中堂看呢!」伍次友兩腳泡在盆子裡,冷笑
    道:「我倒想要他讀讀,這樣的亂圈亂換民田,逼得百姓上山為盜,入城做賊,算不算禍國
    殃民!」
     
      話越說越擰,伍次友臉色又陰沉下來。說實在的,出場後他自己也頗有點忐忑不安。他
    原來打腹稿是寫」井田」,想含沙射影地議一下圈地,誰知一破題引了一句《呂氏春秋》中
    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寫著寫著就轉到圈地這一極重要的國策上來,一發而不可收
    拾。「井田不可複」,這個擬定的題目,在最後往上寫時,怎麼看都是個文不對題。心一
    橫,便索性寫成《論圈地亂國》。當下心裡挺得意,至於後果倒也沒多想。現在聽眾人一
    說,還真有點亂了方寸。
     
      發了一陣呆,回過神來,伍次友笑笑說:「此乃時也,運也,命也,數也。該怎麼就怎
    麼,隨它吧!」
     
      五、六天沒有消息,明珠心裡很不踏實,一夜沒睡,第二天起了個早,洗了臉,敲開東市
    一家香火店的門,買了一包信香回來。燃著了,取下室內懸著的一面銅鏡,跪在地下禱告一
    番,口中念念有詞,禱祝後悄悄帶了鏡子又開門出來。這叫」鏡卜」,再接下來的程序是,
    揣著鏡子出門,將見到的人的第一段話,取回來分析,這就是」鏡神」對你的啟示了。
     
      天剛剛放明,街上的人稀稀落落,並沒人閒談。他拐了一個彎,卻見一個人正與賣韭菜
    的爭價:「講好三文一斤,怎麼又不行了?你這韭菜隔了夜,不很新鮮!」
     
      「嘖嘖!您瞧這茬口,您瞧這露水!有一根不是昨兒割的,您踢了我這攤子!」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五文?您涼快涼快吧!」
     
      買者說罷揚長而去。那賣韭菜的把擔子挑起來,一邊說:「您放心,這菜呀,喂不了兔
    子!賣不了自個吃,我就不信!奶奶的。」
     
      聽了這幾句話,明珠如墮五里霧中,一路思量著往回走:「韭菜是割了的……但茬口又
    是昨兒的……你涼快涼快……賣不了自個吃———亂死了,這都是些什麼玩藝兒呢?句句都像
    是不吉祥,但似乎又都沒什麼。我就不信這裡邊就沒有點什麼想頭,但也未必……」
     
      明珠想得頭都大了,卻還是不得要領。
     
      回到店中,卻見魏東亭、何桂柱也在伍次友處。三人正說得高興,見明珠進來,連忙起
    身讓座。魏東亭笑道:「大清早兒就出去了,什麼事這麼急?」
     
      明珠笑著將「鏡聽」來的話告訴眾人。何桂柱先「撲哧」一聲笑了:「鏡聽是老娘兒們
    的玩藝兒,哪有大男子漢揣著個鏡子賊似地去偷聽別人說話的?我知道您的心事,一是想問
    一問功名,二是想卜一下吉凶,我看你不如扶乩。」
     
      店裡現存的香表燒紙,伙計們抬了沙盤,請了鑾駕,一個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懸著一支
    木筆。明珠煞有介事地焚香禱告了,說道:「我先替大哥求!」
     
      魏東亭和何桂柱一頭一個扶了架,只見那支木筆飛似地動起來,連著在沙盤上劃了幾個
    圓圈,又橫著拉了一道。這一圖畫卻正觸了伍次友的心事,由不得留起神來看,只見那筆停
    了停,批出字來,卻是一首《憶秦娥》
     
      關山月,直道難行闕如鐵。闕如鐵,步步行來,步步蹉跌。玉樓詔飲夢何杰,拱手古道
    難相別。難相別,兒女情長,皎性自潔!
     
      伍次友看了呵呵笑道:「這乩仙倒也真是知音,不管它是吉是凶,真合了我的興味!」
    接著又看明珠的,卻只是一個「捉」字,再也請不出字來。明珠急得跪下說道:「還請大仙
    多賜幾字,這一個字實難解析。」說完便用手抹平了沙盤,眼巴巴望著那乩。那架子只略動
    了一動,看時,依舊是一個「捉」字,竟不動了。明珠還欲再求,何桂柱勸道:「不必再
    問,必是這一個字,你便終生受用不盡。」
     
      於是眾人圍住了伍次友,請他來解破。伍次友笑道:「我素來不信這些騙人之術。生死
    有命,富貴在天,豈能委之於鬼神?」他沉吟了一下又說:「不過也不妨當作兒戲。我的這
    首《憶秦娥》,下半闋的不講,上半闋『步步行來,步步蹉跌』便定了基調,既然『闕如
    鐵』,當然是推不開的了。後半闋漫撒五湖,倒似乎並無大害,不過沒有功名而已。———
    至於『捉』字,可拆為『手足並用』或『手舞足蹈』之意,預兆有吉慶的事。」明珠笑著
    說:「手足並用是玩武的,難道我靠打架吃飯?」
     
      魏東亭從旁插言道:「也難講———伍先生,兄弟倒覺得『玉樓詔飲』『皎性自潔』這
    些個調兒很有意思呢。」
     
      伍次友笑道:「『玉樓詔飲』套了長吉臨終『玉樓赴召』之典,最不吉利的了,有什麼
    好;『皎性自潔』不過說『懷中似月』,或『袖裡清風』,倒正合儒生身份。」一席話說得
    大家哄然而笑。
     
      魏東亭笑了笑,又說:「伍先生,看來你是無意於功名的了?」伍次友笑道:「超脫而
    已。若說無意功名,我來這繁華京師連敗連考做什麼?功名之於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
    求耳!」
     
      魏東亭拱拱手又道:「先生雅量高致,令人敬佩。不過先生秉筆直陳時政,難道不怕得
    罪當朝權貴嗎?」
     
      伍次友冷笑道:「功名,草芥耳!再大不了像明珠兄弟『鏡聽』來的,叫他們『割了韭
    菜去!』」
     
      眾人聽這話頭說得很重,雖然詼諧,卻不敢插科打諢隨便嬉笑,不禁有些凜然。魏東亭
    卻不動聲色,問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
     
      伍次友正待回答,忽聽大門外報喜鑼一片聲響,幾個街混子手裡拿著喜貼闖了進來嚷
    道:「哪一位是明珠老爺?恭喜高中了!」
     
      明珠聽得這一聲報,急忙起身,忽然覺得心慌腿軟,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伍次友高
    興得立起身來招呼:「拿酒來,給明珠兄弟賀喜!」
     
      魏東亭走上前,用手扳著明珠的肩頭說道:「表台,可喜可賀呀!」這何桂柱心裡暗叫
    一聲:「慚愧,不是二爺有眼力,差點在這店門口糟蹋了貴了!」三步並兩步上前來叩頭,
    口裡說道:「明珠老爺,小的給你叫喜了!」
     
      明珠這下子才從如醉如痴中清醒過來,忙挽起何桂柱說道:「喜,大家都喜!你與我有
    恩,不可行此大禮。」
     
      報子們早在一旁嚷道:「請老爺賞酒錢!」魏東亭從身上摸出一錠約五、六兩銀子說:
    「換成錢大家樂去吧!」那打頭的摘下氈帽接了賞銀,帶著混兒們歡天喜地地去了。
     
      伙計們早已將菜蔬擺佈停當,大家安席就座。仍是伍次友坐了上面,魏東亭、明珠打橫
    兒坐下,何桂柱在下頭把盞。酒過三巡,伍次友臉上容光煥發,說道:「次友原就打算今日
    備一桌酒席約請朋友的,想這幾日就和大家辭行,與明珠兄弟一同南歸。現在明珠弟既已中
    了,倒要盤桓幾日,大家高興高興再去。」明珠笑道:「小弟能有今日僥倖,全托著大哥的
    福分!大哥道德文章,名滿天下,何妨再等一科,那是必中無疑的!」伍次友笑而不答,卻
    見旁座的魏東亭低頭抿嘴而笑,遂問道:「魏賢弟,你笑什麼?」
     
      魏東亭連忙說:「我以為表弟說得甚是。伍先生就再等一科又有何妨?」伍次友道:
    「明珠弟乃是否極泰來,我原料他今科是必中的,等了這幾日不見消息,以為也罷了,不想
    還是料準了,倒去了我一件心事。說到文章道德,愚兄十分慚愧,豈不知因文喪命的也是有
    的,我也不去想它了。」
     
      魏東亭笑道:「先生說的,無非仍是『步步行來,步步蹉跌』,這些個鬼話是沒準
    的。」眾人見魏東亭說到方才的《憶秦娥》,不禁有些神色肅然。何桂柱一這執壺斟酒,一
    邊瞧明珠,見他已是滿面春色;而伍次友雖神色泰然,眉宇之中不免黯然,心想:「這神佛
    的事地再也不會錯的,果然一個『手舞足蹈』,一個『步步蹉跌』!」卻聽魏東亭又道:
    「先生在此等候,愚以為必會有些機遇的。」明珠也忙說:「大哥,你就再等一科罷!」
     
      伍次友緩緩舉酒,一飲而盡,笑道:「好,大哥聽你們的!」
     
      第二天當值,魏東亭來見康熙,一進殿便笑嘻嘻地說:「萬歲爺,伍先生的卷子我弄來
    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兒雙手呈上。康熙急拆封,展開看了。卷首濃墨重濡、黑大
    光圓五個字「論圈地亂國」赫然入目,不由雙眉一挑,說道:「好字!」
     
      「說來也險,」魏東亭忙道:「蘇中堂瞞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連房官都屏退
    了才從裡頭抽了出來……」
     
      康熙一邊聽他絮叨,一邊展卷細讀。他看得入神,在取杯飲茶時,竟將手插入茶缸裡,
    燙得手一縮,遂笑道:「這也不枉了名士手筆。———來,來,你念念這段給朕聽!」魏東
    亭忙小心翼翼接了,躬著身子輕聲讀道:
     
      夫田地乃養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紈絹皆從土出。黔首小民賴以為食,宗廟社稷賴以
    富強。而圈地換田之令所到之處,沃野化為麋鹿之鄉,阡陌頓生荒榛寒荊。人民流離,百業
    凋敝,悍而不化者為匪為盜,循法良善者凍餓溝渠。朝廷難徵庫府之糧,綱紀不張;三軍不
    堪饑饉之苦,何以用命?內憂外患何民平息?民心浮動,國本難固,人怨而神怒,國將不國
    矣!
     
      念至此處,魏東亭緩了一口氣,見康熙臉漲得通紅,背著手來回踱步,以為他生了氣,
    便住了口。卻聽康熙厲聲道:「這麼好的文章,他敢寫,你倒不敢讀?念!」
     
      魏東亭只好提高嗓音,又朗聲誦道:
     
      方今天子聖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茲,數頒停禁圈換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蓋以朝
    有亂國賊臣,野有悍頑痞奴,表裡為奸,狼狽相結。……城狐社鼠霸民產業,吮民膏血。自
    王莽鳳年以來,千又五百餘載,未嘗有此乖戾之政焉!
     
      魏東亭讀完,不由悄悄拭了一把頭上滲出的汗珠。
     
      康熙聽他讀完,取回策卷,自己又細閱一遍,喃喃說道:「句句金石之言!有人說要給
    朕物色師傅,這不就是最好的師傅?何勞他來費神!」
     
      魏東亭不知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只好答應著:「是。就是熊老夫子也不敢如此直
    言。」
     
      「你說得對,「康熙一邊將策卷遞回,一邊說道:「朕就要這樣的師傅,你要設法留住
    他。」
     
      魏東亭忙答道:「喳!聖上放心,奴才剛從悅朋店來,他走不了。」
     
      「那好。」康熙笑道,「先將這策卷拿去讓蘇克薩哈看看,就收在他處。如若洩漏出
    去,伍先生還能有性命?」
     
      君臣二人正說得投機,忽見小太監張萬強捧著一卷奏章來跪下奏道:「索尼老大人病重
    了。」
     
      康熙臉上霎時變了顏色,立起身來問道:「怎麼樣?」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趕緊來告訴我。」
     
      魏東亭從旁插了一句道:「萬歲爺既這麼著急,何妨御駕親臨呢?」康熙一聽也對,便
    叫人備轎。跪在地下的張萬強忽地抬起頭來說道:「主子去不得!」
     
      「怎麼呢?」
     
      「主子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語提醒了康熙。臣子病重,主子御駕探病,那是殊榮,不死也得死!這在「祖宗家
    法」裡講得明明白白。康熙從小聽這類事多了,當然懂得。想了想無可奈何,他只好復又坐
    下。他想:這索尼年紀雖老,只要有他在,鰲拜便張狂不起來。康熙一向把這位元勛重臣依
    為靠山,要真的還能痊癒,自己去了,豈不反而害了他?想到此,康熙喪氣地擺擺手,張萬
    強起身去了。
     
      時鐘敲到十一點,正交午初,輔政大臣蘇克薩哈遞牌子求見。康熙正一腔心事,無處發
    泄,遂起身對魏東亭說道:「你隨朕來,到養心殿見他。」魏東亭忙道:「奴才現在只是六
    品侍衛,不能單獨隨駕接見大臣。」康熙一笑道:「這也算事!叫他到上書房來,朕就在這
    兒見他,你就不必迴避了———這不早不晚地來,有什麼事兒呢?」
     
      蘇克薩哈臉色蒼白,步履踉蹌地進了上書房。伏地叩頭奏道:「萬歲!臣請誅鰲拜以謝
    天下!」一句話說得在場人容顏大變。
     
      康熙心中出驚異萬分,盡量控制著激動的心情問道:「鰲拜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麼
    罪?你們輔政大臣們就此會議過嗎?」
     
      蘇克薩哈並不害怕,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來看了看。抬頭從容說道:「圈地令原是先朝
    陋規,太祖去世時即欲蠲除。今入關定鼎,撫有華夏,更應休養生息,扶植桑農,富國強
    民。」
     
      康熙不待他說完,緊逼一句問道:「去年,朕未親政時,你們輔政大臣不是已經議定禁
    止圈地了嗎?」
     
      蘇克薩哈叩頭道:「萬歲聖明,正是如此!康熙元年曾下詔停止圈地,三年複又重申。
    但鰲拜的正黃旗至今仍在圈地,連熱河的皇莊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熊賜履上本參
    奏的條陳,奴才敢保句句是實!這樣的『輔政大臣』,應該嚴懲不貸!」
     
      言猶未畢,只聽」砰」地一聲,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擊案,霍地站起身來。正欲發作,
    忽然想起蘇麻喇姑說的「萬事毋急」,又緩緩坐下來問道:「你說這話有沒有證據?」
     
      蘇克薩哈急忙叩頭道:「萬歲不妨委派一心腹親臣在京內巡視,看有多少失地失業逃難
    來京的饑民!臣府中曾收留一賣藝老人,即因失地來京,其女兒又被穆裡瑪搶去送與鰲拜為
    奴。他自己也被打成重傷,若不是他身懷絕技,怕也遭了毒手!」
     
      侍立在一旁的魏東亭聽到這裡,心中怦然而動,啊,蘇克薩哈說的不是鑒梅父女倆嗎?
    我找了他們數年,音信全無,現在終於了解到點信息了。但此時蘇克薩哈正在向皇上奏事,
    自己無論怎樣著急,是一句話也不能插的。他挺了挺身子,留神聽下去。
     
      康熙」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偌大的上書房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到。康熙站起身來
    背著手踱了幾步,對著蘇克薩哈問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罷?」
     
      蘇克薩哈一怔,隨即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難,奴才那一點地算得了什
    麼!」
     
      這是一句很得體的話,康熙聽了不禁點了點頭。可又想了想,這蘇克薩哈本章卻是萬萬
    不能批准的,因為準了本章,就要除掉鰲拜,但這個老賊手握重兵,除去他可不是輕而易舉
    的事,看來只有先壓一壓蘇克薩哈了。遂冷冷笑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當細細體察。你
    與鰲拜同為輔政重臣,共受先帝托孤的恩寵,該同心同德才對。你先退下去吧。」
     
      蘇克薩哈一去,康熙屏退了左右,單單留下魏東亭問道:「你看蘇克薩哈呈奏得如
    何?」魏東亭忙躬身回道:「奴才不敢妄言,但京城內外皆是饑民,確是實情。」康熙聽了
    點頭道:「朕何嘗不知,朕罰熊賜履半年俸祿也是出自不得已,只是,唉———」他長嘆一
    聲,不言語了。
     
      半晌,康熙又說:「蘇克薩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但他現在還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有
    許多事他還辦不成!」
     
      魏東亭見康熙吐了實言,笑道:「萬歲多賜他權力,他不就可以辦了嗎?」康熙苦笑
    道:「朕這個『萬歲』也是徒有虛名,旨令難行。」魏東亭毅然說道:「莫不是朝中也出了
    個活曹操?」
     
      聽了這話,康熙眼睛裡閃出了興奮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又打量了一下魏東亭,斥責
    道:「胡說!哪裡有什麼曹操!你一個包衣奴才,怎麼敢說這樣的話!」言詞雖然十分嚴
    厲,卻並不動怒,魏東亭連聲答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魏東亭這話卻正合康熙的心意,從六歲起,他就讀《帝王心鑒》,曉得帝王的尊嚴,不
    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義禮智信,還要靠讓臣子永遠摸不透他的廟謨之深,躬慮之遠,越是
    猜不透的東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東西便越是尊貴,這可以說是千古不移的章法。他很滿意
    今天自己處置蘇克薩哈和魏東亭的辦法。他心想:回宮去說給蘇麻喇姑聽,準能得到她的褒
    揚。她準會說:「萬歲爺聖明!」
     
      正在胡思亂想,康熙忽然見張萬強垂手站在那裡,忙問道:「你去瞧得怎麼樣?」
     
      張萬強見皇帝發問,忙回道:「主子,索尼老中堂病得不輕呢!太醫說最多挨不過一個
    對時了。精神看去還不錯,他自個說這叫迴光返照,說是臨死前要覲見主子一面……」說著
    他的眼圈也紅了。
     
      康熙看了魏東亭一眼說道:「備轎,朕要去索府探病,換微服。」
     
      索尼府邸坐落在豐宜園玉皇廟街,這裡原來是前膽唐王朱經在京的藩署,是一個極清靜
    的去處。世祖定鼎,分賞給有功之臣,就把這座院落賜給了索尼。康熙乘一頂四人抬,魏東
    亭騎馬隨行,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來到索尼府前。魏東亭先下馬扶著康熙下轎。
     
      一個戈什哈跑出來說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見客!」康熙一怔,正要答話,卻見
    魏東亭從懷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笑道:「勞煩執事帶了這個去見索額圖大人,他一看便
    知。」
     
      那戈什哈進去沒有多久,中門忽然大開,索額圖三步兩步趨出,伏地叩頭道:「不知主
    子親臨,未能遠迎,奴才罪該萬死!」
     
      康熙一把攙起了索額圖:「朕今日微服前來探病,傳諭家人不要走漏風聲!」說著便挽
    著索額圖的手直趨後堂。
     
      索尼昏昏沉沉半臥在榻上,聽到索額圖說:「主子瞧您來了!」便睜開雙眼四下搜尋。
    康熙忙走上前說道:「你躺了,朕是微服出遊,順便來瞧瞧你。」
     
      索尼搖搖頭,又無力地閉上雙目,兩滴混濁的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康熙見狀,也不覺
    心酸,眼睛裡汪滿了淚水,只是強忍著才沒讓它淌出來。
     
      停了好大一會兒,索尼才又睜開了雙眼,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抖抖索索伸
    出一個指頭,指著櫃上一隻黑漆匣子。索額圖會意,忙取了下來,卻見貼著封條,雙手捧給
    了索尼。索尼很費力地啟開封條,卻不打開,只目視魏東亭不語。
     
      魏東亭小心地打開一看,裡面有一份素黃折子和一份白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說
    道:「主子,這裡有一份遺折,一份遺囑。」康熙移動了一下座椅,正襟危坐,果斷地說:
    「你全念給朕聽。」
     
      因為是代奏,魏東亭趕忙跪下,索額圖也俯伏在地恭聽。魏東亭先取出黃折子,展開
    來,壓著嗓音讀道:「
     
      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輔政之列,不能匡聖君臻於隆漢,死且有愧!今大限將至,無常迫
    命,銜恨無涯,有不得不言於上者,請密陳之:輔臣鰲拜,臣久察其心,頗有狼顧之意,惟
    罪未昭彰,難以剪除。臣恐於犬年之後,彼有異志,豈非臣養病於前而遺害於後哉?大學士
    熊賜履、範承謨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籌善策,翦此凶頑;臣子索額圖,雖愚魯無文,但
    其忠心可鑒。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囑再三,務其竟盡身命報效於聖上,庶可乎贖臣罪於
    一、二。嗚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祈黃羊之心,臣知之矣!」
     
      魏東亭讀的聲音雖低,卻是極為清晰。索額圖早已淚光滿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聲,只
    得伏地泣血。魏東亭讀完遺折,又打開白折子,只見上面蠅頭小楷數行,寫著:
     
      吾兒索額圖:吾平素之訓誨,諒已銘記。今將長行,再留數語示之:「吾死之後,汝當
    代吾盡忠,善保沖主;不得惜身營私,壞吾素誌。至囑至囑!若背吾此訓,陰府之下,不得
    與吾相見!
     
      索額圖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放聲大哭。康熙也滿懷淒楚,卻強作笑
    容,轉身對索尼說道:「老愛卿一片赤誠,朕已知曉。萬望寬心養病,多多保重。」
     
      病勢垂危的索尼辦完這件事,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便又閉上雙眼暈了過去。康熙心中
    五內俱焚,上前挽起索額圖道:「不必過哀,好好兒侍候你父親,需用什麼藥,只管到太醫
    院去取。」說完便走了出來,起駕回宮。
     
     
    十 上金殿鰲拜逞淫威 赴刑場大臣留清名
     
      第二日早朝,康熙一到乾清宮便覺得氣氛不對,議政王杰書一臉惶惶之色,領著遏必
    隆、蘇克薩哈一溜兒跪候在丹墀之下,卻不見鰲拜。門前警戒的衛士足足增加了一倍,一個
    個面帶肅殺之氣。
     
      大臣們請過聖安,遏必隆便結結巴巴開了口:「聖上,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大臣
    的奏折不知可經聖覽?」康熙道:「昨夜已披閱過,朕留中了!」
     
      「留中」就是扣下不發,不直接表示態度的意思。夜間蘇麻喇姑為康熙讀這奏章時,他
    對所奏的禁止圈佔民田一事,是很讚賞的。不過白天出了蘇克薩哈那件事,他多了一個心
    眼:這王登聯是蘇克薩哈的門生,會不會串通一氣來故弄玄虛?所以他雖然用朱筆劃了許多
    圈圈,但當蘇麻喇姑主張「明發」時,他倒說:「留下看看再說,不必著急。」
     
      現在見諸輔政大臣十分看重這問題,康熙感到有點詫異,遂問道:「朕即位以來曾迭次
    下令停禁圈地,雖然並未完全禁住,可也不會如此嚴重吧?」
     
      遏必隆顯然完全沒想到康熙會這樣回話,微微一怔,口齒流利地說:「萬歲聖鑒極明,
    奴才也以為蘇納海等三人危言聳聽,蓄意亂政,罪不可恕!」
     
      康熙覺得,遏必隆這樣順竿子爬得未免太離奇了,蘇納海他們的奏折怎麼算得上是「蓄
    意亂政」呢?,心中疑竇頓起,見蘇克薩哈默默不語,便問道:「蘇克薩哈,你以為呢?」
    蘇克薩哈昨日碰了康熙的釘子,知道他的「真正態度」,本不欲說話,現在問到頭上,只好
    叩頭說道:「王登聯乃臣之門生———」剛說了半句,忽然聽殿外一陣嘈雜聲,中間還夾著
    沉重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鰲拜來了。
     
      果然不錯,來的正是鰲拜,他今天裝束顯得特別精神,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鶴
    補服,一雙馬蹄袖高翻著,露出雪白的裡子,珊瑚頂上拖著翠森森的雙眼孔雀花翎,一搖一
    擺旁若無人地走來。正欲進殿,卻見兵部侍郎泰必圖恭肅鵠立在門外,手中持著一卷紅泥火
    漆封頂的文卷,不用問,這是剛到的六百里緊急軍報,站住了腳問道:「你在這裡有何事要
    奏?」
     
      泰必圖滿臉堆笑,輕手輕腳上前扎了一個千,低聲道:「卑職請中堂大人金安!」
     
      「起!」鰲拜右手平伸,聲音大得滿殿人都能聽到:「你手裡拿的什麼?」
     
      泰必圖將懷中文書稍向上抬抬答道:「吳三桂王爺的奏章。」
     
      鰲拜正欲再說,卻聽殿內康熙大聲問:「是何人在殿外喧嘩?」
     
      鰲拜雙手一甩馬蹄袖,一邊踏進殿來一邊說:「臣鰲拜恭請聖安!」一個千兒打下去,
    不等康熙發話,徑自起身,「臣已年邁,容臣平身侍候!」
     
      康熙笑了笑說道:「自然可以——蘇克薩哈、遏必隆、杰書,你們也起來吧。」說著便
    轉臉問鰲拜:「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人的奏議,想必你已讀過的了?」
     
      鰲拜將頭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舉手一揖答道:「臣已讀過。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
    身為國家封疆大吏,不遵聖訓,欺君罔上,已無人臣之禮,按律宜處斬刑!不知聖上為何將
    此大逆不道之奏折留中不發?」
     
      話說得又響亮又俐落,中氣極足,滿殿人無不面面相覷。康熙不禁臉上變色,倒抽一口
    冷氣,忖道:「這鰲拜素日雖然無禮,尚不至像今日這等放肆,定是想著索尼病危,越發有
    恃無恐了。」心裡便有幾分不悅。看看左右侍衛,除了訥謨和穆裡瑪有點面熟外,別的都不
    認識,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想想殿外閻羅殿般的擺佈,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康熙強捺下心頭的驚慌,定了定神又說:「滿漢各旗人等,已和睦相處二十餘年,並無
    隔閡。如今無端讓他們背井離鄉,只怕算不得什麼善政罷?蘇納海三人所言雖有不實之詞,
    朕觀其本意,倒是一片赤誠。」
     
      鰲拜見康熙侃侃而談頗成章理,心中驚疑,低頭想想又說:「滿漢雜處,皆被漢人同
    化,失我列祖列宗古樸之制!」
     
      康熙未答言,沉默在一旁的蘇克薩哈忍不住冷笑一聲開了口:「請問鰲拜公,難道漢人
    不是我朝子民?你眼中既有祖宗法制,為何縱容家人搶劫漢女為婢,還挑起熱河旗民械
    鬥?」他話音一落,康熙隨即厲聲問道:「這像話嗎?」
     
      君臣相對奏議,到了這份兒上,鰲拜本應立即叩頭請罪。但他在上朝之前,已事先探知
    索尼處於彌留狀態,危在旦夕,所以他毫無懼色,驕傲地將頭一揚應口對答:「是不像話。
    蘇納海三大臣妄方欺君,罪在不赦!倘若早早分旗他治,分守疆界,何能容得像蘇克薩哈這
    等小人製造謠言加害於臣!」
     
      議來議去,一件事變成了兩件事。康熙深恐再爭下去生出更多枝節,便說道:「今天且
    議蘇納海三人奏議,其餘的事朕自能查明處置。」
     
      鰲拜此時因蘇克薩哈告狀之事,被激得怒火千丈,他也顧不得君臣之禮,竟在殿堂上揎
    臂揚眉高聲疾呼:「欺君之罪,本應凌遲處死,今日按斬首棄市,已經從輕發落,皇上如此
    猶疑不決,何以儆戒後人?」
     
      康熙鐵青了臉,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蘇克薩哈和鰲拜互相掃視一眼,目光如刀似
    劍,立刻迸出火花!僵持片刻,康熙見議政王杰書始終未發一言,遂問道:「杰書,你說這
    事該怎麼處置?還遏必隆,你呢?」
     
      杰書膽怯地看了看一臉凶相的鰲拜,裝作低頭思忖,垂首不語。康熙把目光又掃向遏必
    隆。遏必隆擠了擠眼,跪下奏道:「奴才以為也只好照鰲中堂所議辦。」說完微微嘆了口
    氣,杰書接著話就說:「臣意也是如此。」
     
      鰲拜格格笑了兩聲,踱至蘇克薩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蘇克薩哈老弟,莫
    非心疼你的門生王登聯?」聽到這話,蘇克薩哈打了個冷顫,抬頭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康
    熙,良久他才長嘆一聲:「唉……」
     
      這也算表示了態度,鰲拜心中十分滿意,轉身對康熙一揖,說道:「皇上,既然臣等所
    見相同,就請皇上下旨吧!」
     
      康熙繃緊嘴唇,倔強地昂著頭,仍舊沉默著,兩隻緊握椅子的手微微顫動。鰲拜見康熙
    不答言,微微一笑說道:「哦,我倒糊塗了,想必是皇上年幼學淺,不能親自草詔。既如
    此,臣只好斗膽代勞了。」說畢,竟然闊步走近御几,提起御筆,蘸了朱砂,「沙沙沙」一
    陣疾書,一篇詔書即算草成。他朗聲宣讀:「聖旨: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不尊上命,著
    即處斬,欽此!」雙手」啪」地將紙一合,朝殿外叫道:「泰必圖、泰必圖侍郎!」泰必圖
    應聲進入大殿。鰲拜將詔書塞給泰必圖說:「拿去付與刑部,照旨辦理就是。」說完轉過身
    對康熙笑道:「恕老臣無禮!此亦不得已而為之。不過皇上也不必總是貪玩,還該讀點書,
    臣已為皇上物色好了一位師傅,他叫濟世。明日就叫他去上書房。」
     
      「又是濟世!要真能濟世才好!」康熙不等他說完,霍地站了起來,向站班的大臣們氣
    狠狠地掃了一眼,冷笑一聲道:「朕已成了漢獻帝,只要有一個曹丞相就好了。還要什麼師
    傅!」說完便拂袖而去。張萬強等幾個太監也都匆匆地跟著皇帝離開了乾清宮。
     
      杰書、遏必隆、蘇克薩哈幾個人像做了一場惡夢,被鰲拜狂妄的舉動驚得瞠目結舌。那
    鰲拜卻似沒事人一般,將兩手的骨節捏得一聲接一聲價響。
     
      因為聖旨上並未寫明「革職」,三名犯官——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都還帶著二品頂
    戴、穿著九蟒五爪的袍子,罩著錦雞補服,來到刑場,自從宋末殺文天祥以來,像這樣子誅
    殺大臣的,還是頭一遭。老百姓明裡不知道這是鰲拜激動之餘的疏忽。可是他們都知道這個
    樣子遭斬的都是忠臣,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官廳上的酒宴已快結束了,蘇納海笑著對朱昌祚說:「雲門兄,寫折子的時候沒想到這
    一份兒上吧?這會子用不著這麼垂頭喪氣。」旁坐的王登聯忽地起身,「啪」地一聲將酒杯
    摔得粉碎,仰天哈哈大笑道:「吾亦不化血,吾亦不為齒,願有閻羅殿,冊我為厲鬼,為主
    驅邪惡,吾為主前鋒……哈……哈哈……」他轉身對蘇納海道:「納海、雲門二兄,咱們上路吧!」
     
      三人站起身來,卻見蘇克薩哈帶著從人擠進來,徑直走上官廳。蘇納海一見是他,趨前
    一步拱手說道:「中堂,虧你這個時候還來瞧我們!」王登聯因是蘇克薩哈門生,見他到
    此,豪情頓減,灑淚道:「門生死不足惜……七旬老母,拜托恩師了……」說著倒身下拜,被
    蘇克薩哈一把挽住,他滿肚子是話,卻囁嚅著說不出來,只是含淚點頭。朱昌祚走上前來含淚
    問道:「中堂大人,你難道不知我們是冤……」才說到這裡,蘇納海喝道:「生死命耳!雲
    門兄何作此態!」
     
      蘇克薩哈臉色蒼白,長吁一口氣,強自笑道:「兄弟無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仁兄遭
    此沉冤,惶愧之極!」他顫抖著手斟了三杯酒,一一雙手捧與他們:「清酒一杯,聊作餞
    行,夜長路遠,可擋風寒……」說到此,蘇克薩哈兩行眼淚止不住撲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一個校尉走了進來,分別給三位犯官和蘇克薩哈請了安,說道:「列位爺,監斬官大人
    有下情上稟:時辰將到,三位爺長話短說,也好升天了。下官辦這個差也是身不由己,耽擱
    久了,吃罪不起。」
     
      訣別的時刻終於到來了,蘇克薩哈向三人跪下送行。蘇納海三人也跪下還了禮。
     
      日色已是午牌正刻,監斬官刑部侍郎吳正治忐忑不安地坐在監斬席上,遲遲不肯下令。
    這趟差事難辦他是知道的,難就難在殺的確是忠臣,將來翻案的可能性極大,所以他硬著頭
    皮磨時間。一是等等看是否有「刀下留人」的後命;二是即使沒有後命也叫老百姓知道,這
    實非他姓吳的本心情願。直到蘇克薩哈前來生祭,他才知道朝廷後命是指望不著了。
     
      此時,他仰起臉看了看天,不知什麼時候刮起了風,黃沙和灰土揚起來,霧濛濛地只能
    看見太陽像一隻毫無生氣的圓球掛在天上,由不得嘆息一聲:「唉,人怨天怒啊!」將袖子
    輕輕一拂,吩咐道:「行刑!」只見鋼刀飛舞,頸血濺起,三個為民請命的大臣就這樣含憤
    做了鰲拜奪權篡政的犧牲品。
     
     
    十一 史鑒梅忍辱圖隱身 小伯溫結黨謀篡逆
     
      鰲拜回到府邸,大轎一落,家人前來稟報:「班布爾善大人、濟世大人、泰必圖大人、
    還有二爺、四少爺都在東花廳暖閣候著您老呢!」鰲拜輕咳一聲,嗡聲嗡氣地問道:「遏必
    隆呢?遏必隆中堂沒有請到嗎?」
     
      家人忙陪笑回道:「遏必隆公爺說他身子欠安,容改日再來打擾。」「這老滑頭!」鰲
    拜心裡罵了一句,嘴裡卻沒說什麼,一甩手徑向後頭東花廳走去。他順著超手遊廊,踱著方
    步,一路走著,一路沉思,轉過家廟,遠遠聽到後頭水榭房暖閣裡吆五喝六,好不熱鬧,不
    由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走了過來,見班布爾善、穆裡瑪、塞本得、泰必圖、阿思哈、葛褚
    哈、訥謨、濟世幾個人,還有十幾個家人或坐或立都散在旁邊。兩個歌住懷抱琵琶妖妖嬈嬈
    坐在宴桌旁,一個彈,一個唱道:
     
      這份情意說與你你不信,
      總疑奴的心不真。
      手拿著紅汗巾兒撥燈芯,
      誰說奴家等的是旁人?
     
      音猶未落,緊接著就是一陣陣錚錚的急弦彈奏,另一個接口唱道:
     
      調皮賴臉的小郎君,
      不許你再來敲奴門!
      冤家呀,你若不是我心頭肉,
      我早就抬手扎你一銀針!
     
      一邊唱,一邊用手作捏針的樣子朝席上一扎。眾人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穆裡瑪怪笑著把
    臉湊上去說:「好!好!我的奴家呀,你就來扎我一銀針吧!」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濟世和
    班布爾善都是進士出身,儒生身份,只是捂著嘴忍住笑。
     
      見到這群人聚到一起享快樂,鰲拜心裡一陣煩躁,氣哼哼地走進來,一揮手趕走了兩個
    妓女:「這是什麼時候?不商議大事,倒有心情玩婊子!」
     
      穆裡瑪見他從兄滿臉不高興,便上前湊趣兒:「阿兄,聽說你今兒個正法了蘇納海這三
    個兔孫子,我們……著實高興吶!」
     
      鰲拜哼了一聲說道:「你別高興得太早了,說不定哪一天連我帶你,咱們一家連窩兒全
    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現世現報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外頭幹的那些露臉的事兒,我
    肯這麼鋌而走險嗎?」
     
      聽這沒頭沒腦的訓斥,穆裡瑪如墮五里霧中。忙道:「我?沒幹什麼啊!」
     
      鰲拜本是恨他不爭氣,事情辦一件壞一件,見他強嘴越發來氣,遂冷冷道:「沒幹什
    嗎?熱河圈地,你調唆正紅旗和鑲黃旗打架,還圈了皇莊一塊地!又搶劫民女,搶的是皇上
    乳母的親戚,你瞧你多有能耐!」說著便從手上甩下一道折子來,「拿去看吧!皇上今兒個
    問起來,叫我好難回話!」
     
      穆裡瑪一聽是這兩檔子事,心裡嘀咕上了:「哼,就這事呀,至於嗎?跑馬圈地,馬能
    認識他娘的哪裡是皇上的地?當初搶那娘兒們來,你不也挺高興?事不成那是你怕老婆,這
    會兒拿我作出氣筒!」可是,他心裡這麼想,口裡卻說:「誰這麼賤,膽子倒不小,告到咱
    爺們頭上!」
     
      鰲拜一聲不吭,扶著椅子頹然坐下,無論身體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濟世忙上前勸
    道:「事情總算已經過去,世兄已經知過了,中堂何必為此過於煩惱呢?」鰲拜看了一眼濟
    世,不冷不熱地說:「事情並未過去。這事我已弄清楚了,穆弟搶人的那天,出來打抱不平
    的,叫魏東亭,他母親是皇帝的乳母。你道這事兒就那麼容易拉倒?今日駕前已無君臣之
    禮,只恐將來難說有無葬身之地呢!」
     
      「什麼沒有葬身之地啊?」忽然廳後有人問。大家吃了一驚,抬頭看時,是鰲拜夫人榮
    氏太君慢條斯理地踱了進來。她不過四十歲上下年紀,一手端著水煙袋,呼嚕呼嚕地抽著,
    身後站著丫鬟替她拿著火紙煤兒侍候。這丫鬟正是史鑒梅。鰲拜一向懼內,見她發問不好不
    答,當著客人和子侄的面低聲下氣地陪笑又覺得面子上下不來,只哼了一聲,氣咻咻地坐著
    一言不發。
     
      穆裡瑪見嫂子來了,忙陪笑道:「嫂子,是這麼回事,阿兄正為鑒梅的事跟我發脾
    氣。」榮氏從頭上拔下銀耳挖子,將水煙筒中一塊煙泥剔了出來,「撲」地吹了一口,說
    道:「別再鑒梅鑒梅的了,她現在叫素秋!這樣雅一點———老爺,你也有一把子年紀了,
    不是胡打海鬧的歲數了,烏七、八糟的事兒少想!」
     
      班布爾善見鰲拜仍舊不吭聲,就走上前去說道:「鰲公,事已至此,怒也沒用,不如思
    量一個萬全之策。」塞本得忙道:「要不然就把鑒梅———哦,素秋———打發回去,不就
    了結了?」
     
      班布爾善格格笑了一聲,出來獻計了。這個班布爾善本是大清皇帝的宗室,輔國公塔拜
    的兒子,論輩分還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時,奉旨輔國公世職傳給了老二,
    他反而只封了個三等奉國將軍,一大家子人就靠每歲祭祖到光祿寺領那幾百兩世俸銀子過日
    子,心中有些不痛快。鰲拜見他過得寒酸,倒常周濟他。他因此對鰲拜十分感激。他是鰲拜
    的智囊,素來有「小伯溫」之稱,當下聽塞本得如此說,便接口道:「使不得!我料太師已
    把此事料理清楚了,送回人去,徒示其弱,授人以柄,等於自倒旗幟,再說,素秋在此也沒
    鬧著回去。太夫人待她很厚,她也未必捨得離開太夫人去———」
     
      「我是死也不去的!」站在一旁的鑒梅突然發話道。眾人聽了不覺一怔。「夫人待我恩
    重如山,他們待我有什麼好,拿鞭子抽著讓我拋頭露面去賣藝,給他們掙錢,什麼好德性!」
     
      眾人聽得這話都感到意外,鰲拜忙問道:「孫婆子不是你的親戚?」鑒梅冷笑道:「親
    戚?您找她來,我敢當面問她,我們算是哪門子親戚?我十歲好年,他們老魏家上門逼債,
    逼得我父親投河,母親上吊,一家子妻離子散,魏太公說是父債子還,又把我賣給走江湖
    的……這會兒安的什麼心,來認親戚!老爺太太打發我走,我也不敢違命,我自己能了斷此
    事!」說著,竟抽抽咽咽地哭起來,榮氏忙安慰她道:「素秋,別哭,別哭,跟我回去,我
    看哪個敢來找你的事兒!」說著一手拉起鑒梅出去了。
     
      目送她們出去,鰲拜解嘲地笑了笑道:「那———如果遏公和蘇公再問起此事,我該怎
    麼對答?」班布爾善掏出鼻煙壺嗅了一口說道:「鰲公,在四位輔政中,索尼只在一日半日
    之內必死,那遏必隆八面玲瓏見風使舵,蘇克薩哈徒秉愚忠,手無實權,心無成算,皆不足
    慮。皇上嘛———呃,愚以為可慮之處正在於此。皇上雖說是個孩子,卻頗有心機不可等閒
    視之。外頭殺了倭赫,他便笞死吳良輔,去掉鰲公最可靠的耳目,但這是內廷家法,鰲公只
    好忍了這口氣———接著他又調姓魏的到御前行走。聽說君臣二人已經幾次微服私訪,這些
    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折這事。……這就像下棋,國手布局,步步緊逼上來了!」他頓了一
    下,見眾人都聚精會神地聽,便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優勢還握在鰲公手中。蘇納海三人
    被誅,在疆臣們看了算是立了仗馬,不敢嘶鳴。他們都清楚,當今是誰主沉浮……」下面的
    話班布爾善覺得有礙,難以出口,想了想,變出這麼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鰲公當熟慮
    之。」
     
      這番話聽得在座眾人如同醍醐灌頂,無不悚然動容。塞本得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遏必
    隆:「老傢伙不來,就怕是聽到這些話。」想著,身子向後邊靠了靠。穆裡瑪聽得忘神。雙
    手一拍,說道:「大人明見,這盤棋輸了,什麼都完了!依大人之見,下一步該怎麼個走法
    呀?」班布爾善笑而不答,拿眼瞟著鰲拜。鰲拜用心精細,見班布爾善不肯再談,忙改口
    道:「皇恩浩蕩,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飲下這一杯!」
     
      正說間,家人捧了一個黃匣子來。當日康熙批下朝廷的奏折都裝在裡邊。按照順治留下
    來的慣例,大臣的奏折任何人不得帶入私邸。索尼病後,經太皇太后恩準破了先例。現在索
    尼病危,命在旦夕,這第二個「破例」,又轉到鰲拜手上。鰲拜漫不經心地接過匣子,將它
    打開,隨手拿出一件,一看便皺起眉頭,犯了踟躕:「這……這……」
     
      眾人見鰲拜如此關注,也都湊上來看。鰲拜將折子遞給泰必圖道:「蘇克薩哈請守先帝
    寢陵,皇上有朱批,你念給大家聽,看是什麼意思。」
     
      一聽說蘇克薩哈要求去守陵,眾人都大出意外,催著泰必圖快念。泰必圖從懷中取出一
    副西洋水晶眼鏡戴上,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御朱批:『爾蘇克薩哈世受國恩,乃先帝顧
    命重臣,理應竭盡心智輔佐朕躬,共成大業,為何出此不倫不類之語?著議政王杰書問他,
    朕躬究竟有何失德之處,致使該大臣不屑輔佐,辭去政務?朝政有何闕失,該大臣何不進諫
    補遺而欲前守寢陵?該大臣身受何種逼迫,而置君國於不顧?』」
     
      泰必圖讀一句,掀一掀眼鏡瞧瞧大家。班布爾善愈聽愈疑,眉頭皺得愈緊。
     
      鰲拜折扇一揮問道:「子翁,你看呢?」
     
      班布爾善卻不答言,只將頭搖搖。鰲拜會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泰必圖、塞本得、葛
    褚哈、訥謨、濟世、穆裡瑪七個人。穆裡瑪向來不服班布爾善,瞧他一臉正色,心裡哼了一
    聲:「假諸葛!」
     
      班布爾善見沒有外人,立起身來說道:「借中堂前箸,我為中堂籌之!」說著拿起一根
    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劃了一道說:「蘇中堂是氣悶不過,才上了這道請守寢陵的折子,
    說的倒是真心話。先前他在皇帝處告狀,被留中不發,後來又見殺了蘇納海三人,心中又難
    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請守寢陵的。」幾句話說得人人點頭。他卻口氣一轉,「皇帝呢,
    卻別有圖謀。就這麼幾句話,為什麼要杰書去問,而不是鰲公?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
    劃了一道,「第一問不過是虛晃一槍,他親政不久,哪來的『失德』之處?要有,也只能歸
    咎於鰲公。」他又劃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三問。這就是逼著蘇克薩哈告鰲公的狀,再
    由杰書出面彈劾鰲公———這步棋出得又穩又凶,進可以形成圍攻之勢,退則不過拋掉蘇克
    薩哈一個棄子,一個十四歲的人能想和如此周全……」他沉吟著搖頭,徐徐道,「只怕太皇
    太后,也參與此事了呢!」
     
      「小伯溫」這番剔骨剝肉的分析,說得在座的人毛骨悚然,濟世點頭嘆道:「這句話是
    有點睛之筆。」良久沒有人再開口說話,都在品評其中意味。倒是鰲拜顯得格外鎮靜,苦思
    一陣之後,冷笑一聲道:「哼哼!他雖妙算高明,我先吃掉這顆棄子,寬一口氣再說!」
     
      今天,眾人來吃這席酒,大多數是知道這壺中三昧的,卻都料不到話題卻扯得這麼露
    骨,說得這麼深。泰必圖本不是圈子裡頭的人,是班布爾善拉了他來吃酒的,聽了這些近似
    謀反的話,想想這些權高勢大的人物竟懷著這等心思,不禁感到如芒刺在背,但是事情到了
    這一步也就顧不得了,遂試探著問道:「中堂,這棋也未必非吃棄子不可,讓一步,負荊請
    罪,能否化開呢?」
     
      鰲拜深知他的心思,格格笑了一聲說道:「怎麼,你怕了?告訴你,扳倒我沒那麼容
    易!就憑宮裡有個形同老朽的孝莊后,一個蘇麻喇姑小娘們,外邊有個乳臭未乾的魏東亭,
    成嗎?我看,蘇克薩哈死期已快到了!」
     
      他立起身來,前手踱了幾步,倏然站住腳果斷地吩咐:「子翁,這會兒我立刻去謁見杰
    書,我倒要看看這個議政王骨頭有多重!訥兒今夜把乾清宮不當差的侍衛都找來,說是我請
    客———明天,我一定叫你看一齣好戲!」他揚聲朝外喊了一聲:「備轎!」
     
     
    十二 老太后威懾康親王 賊鰲拜笑飲玉樓傾
     
      就在鰲拜聚集一班同黨,進府密謀,要除掉蘇克薩哈,為進一步篡權掃清道路的時候,
    康熙皇帝秘密召見了議政王杰書。這天上午,太監張萬強來到議政王府邸,說是傳旨吧,卻
    又不許聲張,也不讓排香案,只站著說了句:「奉旨,著議政王杰書至毓慶宮議事,欽此!
    
    
    」說完,茶也不吃打馬而去。
     
      杰書懷中揣了個兔子,急急趕到毓慶宮,張萬強滿面笑容地迎接他。剛踏進殿門他就愣
    住了,只見康熙腰懸寶劍,坐在東邊,身後侍立一男一女。男的是新進五等御前侍衛魏東
    亭;女的手執如意,面容肅穆,她就是蘇麻喇姑。抬頭仰視,更是吃了一驚,上面御榻上盤
    膝端坐的,竟是太皇太后博爾吉特!
     
      杰書誠惶誠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口稱:「奴才杰書奉詔覲見!」太皇太后手一擺說
    道:「他七叔,請起來說話!」
     
      早有張萬強搬過一張矮腳踏子來,杰書斜欠著身子坐了。偌大的殿中只有這三個人對
    坐,說話的聲音嗡嗡發響,像甕中一樣。
     
      康熙打破沉寂,一語便是石破天驚:「七叔,鰲拜擅權亂國,已到無可容忍的地步,你
    知道嗎?」
     
      杰書抬起頭來,見康熙正盯著這邊,旁邊的蘇麻喇姑目光灼灼,魏東亭也在斜視著自
    己,忙低頭答道:「奴才知道。」
     
      太皇太后開口說道:「太宗皇帝在時,常常誇你,說你素來忠心耿耿,先皇帝設這個議
    政王,就是怕有人起壞心,沒人能彈壓得住,我們孤兒寡母的受人欺負。剛才聽說索尼已經
    歸天。他一死,鰲拜便越發沒了王法。康熙已親政一年多了,他仍不還政。眼下這樣子,先
    前誰能料得到啊!」說到這裡,太皇太后語調低沉了,「現在南方還在打仗,台灣還在鄭成
    功爺兒們手裡,北邊有個羅剎國,也欺負我們。咱們朝廷裡,鰲拜這樣子,臣不臣,君不君
    的,成個什麼樣子!」說著目光一閃,盯了杰書一眼。
     
      康熙突然插話道:「所以,朕請你來議一件大事。朕要罷了鰲拜,革掉他的兵權!」說
    到這裡戛然而止,停下不說了。
     
      杰書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啟奏道:「鰲拜桀驁不馴,舉朝皆知,的確應該嚴懲。但他現
    掌兵部,領侍衛內大臣,轄巡防衙門,況且大內侍衛多是他的人,萬一事有不測,反而貽害
    皇上,這是不可不慮的。」
     
      「所以才找你來!」太皇太后接過話頭,「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有殺鰲拜的辦法,只是
    顧念老臣,不願輕易下手罷了!」
     
      站在康熙身後的蘇麻喇姑忽然對著杰書說:「王爺,您剛才說的是一面之辭!這個膿包
    兒現在不擠,將來怕就更難收拾!鰲中堂過去是有功之臣,但他現在恃功欺君,無法無天。
    您說他有實權這誰都知道,但他四面樹敵,朝野上下人心喪盡,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寢其皮!
    只要籌劃得當,除掉他也非難事。何況主子並不想難為他,只是給他換個位置而已。」
     
      杰書知道,一個宮女敢在這種場合如此大膽地議論肯定事前已得到太皇太后和康熙允
    準,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下也十分贊佩:「嗯,這個蘇麻喇姑果真名不虛傳!」
     
      他正在沉吟,又聽太皇太后在上頭說道:「他七叔,你很為難是真的,我們祖孫都知
    道,但這事勢在必行,不然我們總有一天會被人家逼迫著唱逼宮戲的,誰來做定國王呢?」
     
      杰書一聽,啊,太皇太后這話可就有分量了,這是相當明顯的暗示,事成之後,我的王
    位可以『世襲罔替」,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想到此,心裡忽然一熱,叩頭說道:「拿
    掉鰲拜以何事為由,還祈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奴才當竭盡鈍駑之力。」
     
      這等於是答應了。殿中氣氛立時和緩了許多。康熙示意魏東亭,將蘇克薩哈的折子遞到
    杰書手中。杰書一字一句地默讀了一遍朱批,頓時明白過來,忙將折子疊起,叩頭道:「聖
    上明鑒,奴才已經懂了,二、三日內即拜折彈奏!」
     
      拜辭下來,回到家中,杰書又犯愁了,彈劾並除掉鰲拜,這事關係重大,差事好接難
    辦。正在枯坐愁城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家人走來,送上一副拜帖,恭敬地說:「王爺,鰲
    中堂和班布爾善大人來訪。」杰書不由得心中一驚,剛說打鬼,鬼就來了,不行,現在不能
    見他。他端詳了一下帖子,又遞給家人說道:「原帖奉還。告訴鰲中堂,我身上不舒服,改
    日會吧。」
     
      一語未了,只聽有人哈哈大笑:「王爺害的好病!是除奸除霸、憂國憂民的癥候吧!哈
    哈哈……」說著,鰲拜一掀簾子走了進來。緊跟著班布爾善也笑嘻嘻地來到面前。他們給杰
    書請了個安,說道:「給七爺請安!小人略通醫道,願以金匱秘方,為親王祛此病魔!」二
    人說著走至案前一揖便自坐了。
     
      杰書如同受到迅雷驚嚇的孩子,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好半晌才回神來,解嘲地笑道:
    「昨日早朝,冒了風寒,確實身上不好。二位既然來了,班兒又通醫道,就請為我一診
    吧。」
     
      班布爾善還真的通些醫道。他挨近身來,煞有介事地閉目沉思為杰書診了脈像,起身笑
    道:「獻醜了。七爺左尺滑而浮,主思慮恍惚,如坐舟中;左關滯而沉,主體乏無力,飲食
    不振;寸鬱而結,主驚恐憂疑,夜夢凶險。據脈像看,當有這些癥候。皆因七爺國事操勞,
    憂心太重之幫故。此癥非藥可醫,總以靜養為宜,淡泊食之,寧靜修之,自然就痊癒了。」
     
      鰲拜在一旁笑著說:「對,對,對,這脈看得很透。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
    遠,古聖賢皆莫能外。王爺何等明達,對此聊聊數語,豈不通曉?」
     
      杰書不能不承認,班布爾善斷脈確實對,這些癥候他全有。自鰲拜大鬧朝堂,誅殺蘇納
    海等人後,他常常心悸不安,昨日受命本出無奈,更是五內翻騰,一夜也不曾合眼,現在班
    布爾善閃著狡黠的眼光報出這病來,加上鰲拜不陰不陽的雙關語,不禁心頭猛地一震:「糟
    
    
    ,走風了!」口裡卻勉強笑道:「依鰲公之見,當如何寧靜淡泊呢?」
     
      鰲拜沒有馬上答話,走至桌前拿起一隻高腳銀杯,指著一隻玉瓶問道:「老夫酒渴,這
    裡是什麼酒?」杰書笑道:「這是御賜的四川名酒玉樓傾。」
     
      「玉樓傾?好名字!」鰲拜說著便自斟一杯品評著呷了一口笑道:「班大人,好酒,何
    妨也飲一杯。」說著飲完了,又斟上遞給班布爾善,班布爾善仰頭飲下,笑道:「好酒,可
    惜太烈了些。」又將酒杯雙手奉還鰲拜。
     
      「不烈,玉樓怎會為此而傾呢?」鰲拜一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銀杯,一邊又對杰書說
    道:「你問如何淡泊寧靜?比如說蘇克薩哈的案子,何妨你我同審,會銜而奏,王爺便可借
    此又得數日清閒,你看如何?」
     
      見鰲拜單刀直入,杰書心知一切計劃均成泡影,苦笑一聲說道:「看來鰲公已是胸有成
    竹了,不知打算怎麼個審法呢?」
     
      鰲拜將銀杯輕輕放在案頭,臉色一沉說道:「我自然等問過後才好定下來———班布爾
    善大人,咱們坐的時候不小了,也該回去了,讓王爺自個兒再好生想想。」說完,不等杰書
    醒過神來,便帶了班布爾善揚長而去。
     
     
    十三 康熙帝屈尊拜明師 伍次友應聘教龍兒
     
      會試完幾個月間,明珠很高興了一陣子,拜房師,會同年,整天不落屋。誰料引見下
    來,僅授了個博望同知。他很掃興,伍次友勸他不必赴任,在京等一等機會再看。誰想一再
    運動也運動不出一個京官來。伍次友原想自己出外遊歷,誰知時運不好,害了幾個月的風
    寒,待病痊癒後,身子仍十分虛弱。幾個月中全虧了何桂柱和明珠兩個人輪番侍候,湯水藥
    餌十分方便。那何桂柱原來有點瞧不起明珠拿大,今見他對伍次友十分體貼,倒去了心中芥
    蒂。
     
      這天吃過早點,看天色陰沉沉的,沒個地方好去,伍次友很覺得無聊,便叫了何桂柱
    來,笑道:「明珠弟大約又去找內務府那個姓黃的去了。前頭門面沒事吧?叫伙計們張羅
    著,你我擺上一局如何?」
     
      何桂柱笑道:「二爺好興致,不過我的棋藝不高,怕掃了您的興。」嘴裡說著,卻踅轉
    去捧了棋盤進來,先搶了黑子兒,齊齊整整在天元和四角星位布了五個子兒,說道:「饒五
    個子兒吧,二爺手下留情。」二人一笑落座。
     
      弈至中盤,伍次友已略佔上風。何桂柱右邊數子被伍次友鎮封,如不逃必被吃掉,苦思
    很久,也想不出對策,只好「尖」頂出頭。伍次友道:「豈不聞『隨手而著者,無謀之人
    也』,難道角上大塊棋子都不要了嗎?」何桂柱看了看笑道:「這個角二爺奪不去,須得先
    逃這幾個子。」忽聽背後有人說:「柱兒這個角須補一著,不然伍先生就要在裡邊做『牛頭
    六』了!」
     
      二人專注下棋,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人,倒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卻是魏東亭披
    著油衣站在柱兒身後。柱兒忙起身道:「魏爺,什麼時候來的?你們二位才是將遇良才。來
    來,您請。」伍次友也笑道:「外頭下雨了,快脫掉油衣,坐這邊暖和暖和。」
     
      魏東亭笑著擺擺手,也不脫雨具,就坐在旁邊說道:「今兒個可沒功夫玩,兄弟是奉了
    家主之命,和伍先生商議一件事。」
     
      伍次友卻還在戀棋,笑道:「什麼事這麼要緊的?」何桂柱見他們有正經事,推身而
    起,拱手說道:「二位爺說話,我去弄點茶來。」魏東亭忙道:「不必了,你也不妨聽
    聽。」
     
      魏東亭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一份桑皮紙的帖子,說道:「您瞧瞧這個!」伍次友接過一
    瞧,上頭一行鐘王小楷端正寫著:「敬請伍次友過府一敘,以慰渴慕。」下頭一行細筆恭楷
    寫的是「私淑弟子索額圖喪次」,還有一行附言是「餘事由來人奉告」。
     
      伍次友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問:「這既非名刺,也不像拜帖,而且索額圖大
    人乃當朝要人,這樣稱呼實不敢當。還請賢弟明說緣由。」
     
      魏東亭看著棋,句斟字酌地說:「是這麼回事,索額圖大人有一幼弟龍兒,太夫人十分
    鐘愛,今年已將十四,一直想聘飽學之士做西席教授。」他抬頭看看伍次友,又繼續說,
    「先生書香世家,名滿遐邇,索大人早就渴想一見,但恐怕先生雅量高致,未必肯從屈就。
    索尼老中堂臨終諄囑再三,一定要請高手教授龍兒,索大人不違父命,墨至居喪,故爾派兄
    弟前來敦請。」言畢又施一禮,「東亭敬請先生賞我一點面子。」態度十分懇切。
     
      伍次友聽了點笑道:「既如此,也算有緣,倒難為你了。」魏東亭笑道:「確是有緣,
    這學生,先生是見過的。」
     
      伍次友仰起臉來想了半晌,茫然地搖了搖頭,「見過?我來京後很少結交外人呢!哦—
    ——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上次你帶來的那位龍兒?」魏東亭拊掌而笑,說道:「對!就是龍
    兒,龍兒見了您,回去便吵著要太夫人派人接您去。因當時大考在即不便打擾,誰知這一耽
    誤幾年過去了,———我上次向先生說的『機會』就是這事兒了。」
     
      伍次友笑道:「龍兒我倒很喜歡,資質俱佳!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日前收到家書,老父年高,十分思念於我,且在京城鬱悶得
    很,想回鄉一看———」
     
      不等伍次友說完,魏東亭接著口便道:「老太爺那裡一切均請放心。兄弟有幾位朋友要
    到貴鄉採辦些東西,可以托他們先見一見老人家。老人家如高興,來京逛逛也好嘛!」
     
      何桂柱聽到這兒,湊趣地說道:「二爺到輔政爺府做了西賓,老太爺聽了也是歡喜的。
    可別要像明老爺那樣,忙得顧不上落屋,更甭說和我們一起玩棋打雙陸了!」魏東亭笑道:
    「他倒不是瞧不起你們,前日在烏學士家見著他,還一個勁抱怨應酬太多,沒功夫回悅朋店
    去,只怕先生和何老板要怪他疏遠呢!」說到這兒,他站起身來問道:「先生,外頭車是現
    成的,如不見棄,咱們這就去罷,可好?」
     
      伍次友也站起來笑道:「既蒙索額圖大人如此錯愛,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魏東
    亭一擺手道:「您先請,自今兒個起,兄弟只是龍兒的伴讀,您是我的師長,不能和您平起
    平坐的了。」伍次友見如此說,又站住腳說道:「哪裡的話,與其如此,毋寧我與龍兒以世
    兄弟相稱,免了這個師生名分也罷,我很不愛這些個繁文縟節,拘死了人,還說是聖人之
    教!」
     
      魏東亭正為康熙行拜師禮之事犯愁,擔心辦不好這個差。不想伍次友如此倜儻爽朗,真
    有點喜出望外。便乘機又叮上一句,「要是索額圖大人不答應呢?」伍次友卻滿不在乎地
    道:「半師半友最好。索額圖大人那裡我自去說。」
     
      索額圖在一桌豐盛的筵席旁心神不安地等待著,又怕魏東亭辦不好差,請不來先生,又
    怕先生來了禮節無法安排,心裡七上八下的。
     
      對太皇太后交給他的這件差事,他始終疑慮重重。自古帝君深居九得,垂拱而治,哪裡
    聽說過皇帝悄悄兒請一個白衣秀士做老師的事兒?但太皇太后似乎非常堅決。她說:「皇帝
    不大不小的了,不能就這麼耽擱下去。鰲拜請的那個什麼濟世萬萬使不得。蘇麻喇姑雖好,
    讀的書究竟有限,她又是個女孩子,上不得台盤。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這事若
    是走了風,被鰲拜知道了,會怎麼樣呢?白龍魚服,常年屈於臣下之家,萬一有個三差兩
    錯,那該是個什麼罪名,又怎樣向天下後世解釋這件事呢?眼前就有在件棘手的事兒,既是
    師生,就要行拜師之禮,皇帝又怎麼軟得下膝蓋來呢?———這事辦好了,也未必就能名垂
    後世,不過落個值過兒,辦砸了就可能身敗名裂!索額圖想東想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坐
    在旁邊的康熙早猜出他的心事,笑道:「既然咱們合演這一齣戲,那就要唱得真一點,唱砸
    了朕是不依的。你是哥子,我便是兄弟。我雖是君他可是師!師道尊嚴,你道朕連這個都不
    知嗎?」索額圖忙躬身答道:「是。」
     
      康熙又問:「書房設在哪裡?」索額圖忙又躬身答道:「就設在後邊花園裡,僻靜得
    很。原是順治皇爺賜給奴才父親的。」
     
      康熙見他總改不掉奏對格局,不禁失笑道:「世上哪有哥子對兄弟稱『奴才』的?我現
    在就是『龍兒』了,別那麼拘束,拜佛似的,瞧著像什麼呢?」索額圖也笑道:「主角兒還
    沒到呢,奴才不敢斗膽先唱。」
     
      君臣二人正說話,門上的人進來稟道:「主子,大人,魏大人帶著伍先生來了。」
     
      康熙忙起身笑道:「我去迎接!」索額圖捏著一把汗緊跟在後。
     
      魏東亭和伍友聯袂而入,剛進二門,早見索額圖和龍兒兩人笑容滿面迎了出來。魏東亭
    便悄悄放慢了腳步,側立在伍次友身後,伍次友忙搶前一步長揖到地,口裡說道:「晚生何
    幸,得遇索大人青睞!久聞大人之名,如清風洗耳,今日得見,實慰中懷!」
     
      索額圖見伍次友神氣清朗,體態瀟灑,沒半點俗氣,忙上前挽著伍次友手道:「學生從
    龍入關之前,即久仰先生一門高賢宏才,幸有魏軍門引薦,今日得見,實三生之幸也!」說
    著又一手拉過康熙的一隻手笑道:「這便是舍弟龍兒。龍兒,快見過老師了!」此時事到臨
    頭,索額圖倒覺輕鬆,忽作匪夷之思,他倒要瞧瞧康熙怎樣屈尊降貴,應付這個場面。
     
      康熙此時如同換了一個人,顯得稚氣而童真,頑皮地眨眼向索額圖笑道:「阿兄,這位
    伍先生我們是老相識了。」索額圖假嗔道:「哪能這麼沒規矩!先生現在是你的老師,要放
    尊重些才是,還不行過禮來!」
     
      康熙答應一聲「是」便要倒身下拜,伍次友卻一把扶住了他,說道:「我與魏賢弟有約
    在前,世兄與我只以兄弟相稱,大禮不敢當。豈不聞孫後《爾汝歌》乎?『昔與汝為鄰,今
    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
     
      此言一出,索額圖、康熙和魏東亭同時一怔,回過神來,方覺貼切之至,不由會心地呵
    呵大笑,魏東亭心中驚詫:「真真是真命天子,鬼使神差使伍先生想起這首詩來!」一邊
    笑,一邊將伍次友讓進後房。
     
      大家入席敘座,康熙自坐了末座。登極以來,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裡,他從不曾和
    別人敘過什麼座次,今日如此,反得人生真趣。伍次友見魏東亭畢恭畢敬侍立在龍兒身後,
    便說:「魏賢弟,何妨一坐呢?」索額圖微笑著正欲答話,龍兒卻說:「伍先生既叫你坐,
    坐下就是了,我們都是朋友,如果天天如此拘禮,豈不生分了?」魏東亭無奈,只好說道:
    「今日權坐,下不為例罷了。」
     
      其實,魏東亭作為皇帝貼身侍衛,雖然品級懸殊,平日與索額圖相處,只是上下座之
    分,並沒有」立規矩」。只礙得康熙,實在無法長期平起平坐,因此只好稱「伴讀」,那伍
    次友乃布衣書生,哪裡懂得這些奧秘,還以為本該如此。
     
      寒暄數語,伍次友歸了本題,說道:「索大人,令弟豁達超俗,神清氣秀,毫無寒吝之
    色,本是傑人之材,必能自致青去之上,何勞小弟拙力訓導。」
     
      索額圖道:「舍弟自有祖蔭功名,並無為官之意。太夫人的意思,只是讓他隨先生讀經
    閱史,再學一些詩詞曲賦陶冶性情。八股文什麼的,盡可一概免去。」
     
      伍次友聽到竟有聘師而明言不習八股時藝的,不禁大感驚奇。忙道:「祖蔭是一件事,
    自立功名又是一件事,大人不可不慎。」
     
      康熙接口道:「我就不愛八股。一篇文章,顛來倒去就那麼幾條筋,一講就是幾百年,
    沒一毫用處,還說什麼『代聖賢立言』!」伍次友遲疑了一下答道:「世兄所言何嘗不是,
    不過———天子不與世人心同,這八股雖於世無用,於天子卻大有用處呢。所以雖然無用,
    還是廢不掉的。」康熙聽了這番話,忙問:「為什麼呢?」
     
      伍次友呷了一口酒,笑道:「哪一代英明天子不要籠絡天下之士呢?」
     
      真是聞所未聞!隨便一句話,在康熙心中卻引起了極大的震動,霎時臉上微微變色,心
    裡暗想:「蘇麻喇姑說的是,這個師傅只能這樣請法,上書房裡的師傅是斷然不敢這樣講書
    的。」索額圖雖然暗暗吃驚,但臉上卻半點不露,遂笑道:「咱們且吃酒,籠絡不籠絡,那
    是天子的事———」康熙也笑道:「對,咱們便偏偏不學這勞什麼子八股!」
     
      說話間,一個丫頭奉上茶來,一一獻畢方欲回身退下,索額圖卻叫住了她:「婉娘,太
    夫人有話,你從今日起也陪龍兒讀書。快來見過伍先生。」
     
      改名婉娘的蘇麻喇姑低頭應了一聲「是」,大大方方走過來深深福了一福,直起身來打
    量著伍次友。伍次友受不了她那目光的逼視,旁過臉去招呼魏東亭吃酒。那婉娘嫣然一笑,
    並不退下,反而進前一步道:「早就聽我們太老爺和老爺說過,伍先生才高八斗,名滿大江
    南北———奴婢聽人家說了幾個對子,想請教先生該怎麼對。」
     
      伍次友萬不料她竟講出這樣一番話,不禁愕然,將箸放在桌上,笑道:「不敢廖承誇
    獎,請賜上聯。」
     
      「孟浪了,」婉娘笑道:「先是五位古代女子,請對以男子姓名。」見伍次友微笑著點
    頭,婉娘脫口而出道:「小青!」
     
      「太勾。」伍次友不假思索,應口而答。
      「莫愁!」
      「無咎!」
      「漂母!」
      「灌夫!」
      「文君!」
      「武子!」
      「西施!」
      「好!———東野!」
     
      眾人不及思量,伍次友已信口對出。眾人無不嘆服他的才思敏捷。正發愣間,婉娘口風
    一轉,又道:「王瓜!」
     
      伍次友不禁怔了,忙問:「這是哪位女子?」婉娘笑道:「五位女子已完,現說王瓜,
    對什麼好?」
     
      「這個卻難。」伍次友低頭尋思片刻,遲疑道:「對是有的,只怕不恭了———-用『
    後稷』可好?」
     
      眾人拍手喝采。笑聲剛落,婉娘忽朗聲吟道:「清水青,水青清,江河行地,清清青
    水,水青清清。」
     
      滿座的人全被這副對子難住,都蹙著眉頭苦思下聯。伍次友暗吃一驚,心裡道:「好厲
    害!」立起身來,在席外踱了兩步,幾次張口欲言又止。此時日影西斜,堂前綠蔭斑駁,靜
    得一絲聲音也沒有。
     
      良久,他眉頭一展,仰首朗聲對道:「明日月,日月明,日月經天,明明日月,日月明
    明。———如何?」眾人哄然叫妙,難得的」清」字乃國號,下聯以」明」國號相對,不僅
    切了文題,且」清明」又暗寓頌聖的意旨。
     
      「先生高才!」婉娘笑道,「敢問以孟子之賢,何故為列國不容?」大家見她又發問,
    又都屏息靜聽。
     
      伍次友笑道:「孟子處戰國離亂之世,列國君咸取利而不知義,故夫子至公之志屈不能
    伸。此則時也、命也、運也、數也!」
     
      話音剛落,婉娘又笑道:「我聽人家說,『同進士』是鰥對?」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這算什麼鰥對!千古鰥對,我只聽說是『煙鎖池塘柳』一句。
    ———『同進士』可以對『如夫人』!」
     
      猛然想起明珠也是同進士,甚覺刻薄,便掩住了不往下說。
     
      蘇麻喇姑兀自不肯罷休,又道:「先生學富五車,名不虛傳!敢問您最喜愛古聖賢的哪
    一句話?」
     
      伍次友心想,如不開一個小小玩笑,怕她仍要糾纏,於是笑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也。」
     
      一句話惹得哄堂大笑。索額圖控制不住一口煙嗆了肺,一邊咳嗽著笑。康熙俯身捂著肚
    子幾乎笑岔了氣。魏東亭手扶椅背弓著腰蹲在地下笑。蘇麻喇姑漲紅了臉,說聲:「佩
    服。」轉身退下去。伍次友也被她考出一身汗來。
     
      索額圖原本有些拘謹,被這突如其來的喜劇一沖,覺得心思開闊了許多,忙向伍次友笑
    道:「此婢略通文墨,太夫人十分鐘愛,寵得她沒一點規矩,倒叫先生見笑了。」
     
      伍次友望著蘇麻喇姑的背影笑著搖頭道:「家學淵深,學生佩服得很,哪裡敢有見笑之
    意。」見桌上設有文房四寶,禁不住意興大發,上前握筆在手,飽蘸濃墨大書一聯:
     
      霞乃雲魄魂蜂是花精神
     
      看他一筆草書龍飛鳳舞,眾人無不嘖嘖稱羨。康熙走上前來,端詳了端詳,笑道:「我
    拿了去請太夫人看!」說完,小心揭起宣紙,便帶著魏東亭進內去了。
     
     
    十四 悍大臣肆虐欺幼主 懦輔政含冤歸九泉
     
      夏至將近,剛交五鼓,紫禁城裡已經濛濛發亮。掌燈的小太監挨次吹熄了懸在宮前的永巷
    裡的燈,守夜的太監也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回房睡覺去了。昨日在索額圖府上宴請了伍次友,
    康熙心中很是暢快,一大早便起身到御花園練功。他穿著緊身衣褲,帶了張萬強,剛轉出養
    心殿東門,早見蘇麻喇姑迎面走來,便笑道:「你竟也有全軍覆沒之時!可敢再小瞧天下之
    士否?」蘇麻喇姑一邊施禮請安,一邊笑道:「奴才不奉懿旨豈敢放肆,敗了也歡喜!我是
    女流,當然修不成佛爺,做個菩薩也罷了。」康熙笑著回身對張萬強道:「你去將昨日伍先
    生寫的那張條幅拿來。」
     
      張萬強方答應一聲「扎」,早有小太監飛跑進去取了出來。
     
      蘇麻喇姑不解其意,接過紙卷展開看時,卻是一副對聯,心中不由一動,只是默默審
    視。康熙早帶著人往後邊去了。
     
      蘇麻喇姑穿過永巷,剛出大門,瞧見兩個小太監依在鎏金大銅缸旁竊竊私語。細聽時,
    一個道:「你托老趙求七王爺網開一面,保出你弟弟來,不就是了。」
     
      「啐!」另一個脖子一擰說道:「七王爺算什麼,沒用!」「那誰管事?」
     
      這個用手輕輕捶了一下缸:「老趙說了,叫我找訥謨侍衛說說——」正說著抬頭一看,
    見是蘇麻喇姑站在眼前,嚇了一跳:「喲!沒瞧見是蘇大姐姐您哪,侍候皇上出去嗎?」
     
      蘇麻喇姑冷笑道:「別給我打糢糊眼兒,打量我沒聽見?老實說出來,多好呢!」
     
      小太監知她聽見了,忙陪笑道:「其實蘇大姐姐想必是知道的,蘇中堂壞了事,黃四村
    他哥跟著叫人拿了。想托訥謨侍衛去說個情兒。」
     
      蘇麻喇姑心裡猛地一驚,臉上卻不肯露出,笑道:「我當什麼事呢!蘇克薩哈大人還沒
    革職,定的是哪門子罪呀?」
     
      小太監忙道:「怎麼!您還不知道,刑部、順天府的人都出空了,把蘇克薩哈大人的家
    都給抄了,說他是謀反——」正說間,見黃四村在旁努嘴兒,便咽住了不肯講。
     
      蘇麻喇姑臉色蒼白,強自鎮定了一下,勉強笑道:「這也算一件大事!七王爺待會就來
    奏事,求個情兒不就行了。」黃四村笑道:「拿蘇中堂的正是七王爺下的令,他肯去說情?」
     
      蘇麻喇姑越發驚疑,也顧不得再問,說道:「大廚上的阿三不是訥謨侍衛的乾兒子?找
    他去求,沒個不成的,你們去吧!」便折轉匆匆向御花園急奔。
     
      但是,康熙已不在御花園了。太監張萬強正張羅小太監們收拾地下的刀槍劍戟和練功用
    的石鎖石球。蘇麻喇姑氣喘吁吁地問:「皇上呢?」張萬強道:「您不知道?剛才傳事的來
    說,七王爺請議事,皇上命他毓慶宮候著,便啟駕去了。」
     
      聽說皇上到毓慶宮了,蘇麻喇姑略覺寬慰。那兒原是倭赫當差,如今倭赫雖沒了,卻還
    是原班子人馬由侍衛狼覃領著;臨時把敬事房的孫殿臣調來總管。這人只是膽子小一點,其
    實還是挺忠心的。想了想又問:「侍衛上誰跟去了?」張萬強搖搖頭道:「那自然是當值
    的,怎麼——」
     
      不等他說完,蘇麻喇姑早慌了:「別說了!快打發人去找小魏子,叫他立刻到毓慶宮。
    你也別在這兒泡,快———要有人攔阻,就說是奉旨前來侍駕的。我這就去慈寧宮,沒個不
    準了!」
     
      張萬強從不曾見蘇麻喇姑急得這樣語無倫次,也嚇慌了。一邊吩咐人去尋魏東亭,一邊
    說:「你們快收拾完也來。」回身便奔向毓慶宮。
     
      剛才康熙舞了一陣刀,鬆和了一下身子,聽說杰書他們求見,便隨身披了一件駝色葛紗
    袍,啟駕往毓慶宮而來。索額圖、熊賜履、泰必圖等幾個部院大臣鵠立殿外恭候見駕,見他
    到來,便一溜兒跪下。
     
      康熙愜意地登上台階,朝索額圖笑笑,卻見索額圖異樣地朝自己一望,不覺一怔,急步
    跨進殿內,卻見鰲拜和杰書並排長跪在地,心中疑竇頓起,遲疑著停下了腳步,穩定一下情
    緒,若無其事地坐到中間的御椅上,淡淡一笑:「二位卿請平身說話。七叔請見,有什麼事
    要奏啊?」
     
      杰書抬頭看見康熙犀利的目光,畏縮地避了開去,跪下低頭奏道:「蘇克薩哈請守寢陵
    一案,奴才等已擬過,奏請聖上降旨。」康熙瞥一眼鰲拜,見鰲拜一本正經地站著,嘴角掛
    著一絲笑意,心知有異,緩了緩才說:「怎麼『奴才等』呢?朕不是只委了你嗎?不過既然
    你等會議過,且讀奏折給朕聽。」杰書顫抖著展開折子,期期艾艾地讀道:「茲奉旨事……
    方讀半句,康熙手一擺打斷了他:「朕的批語不勞你再念。你們打算怎麼發落蘇克薩哈?」
    是……」杰書叩頭道:報天恩,卻大肆狂吠,欺蔑主上……」「慢!」康熙顫聲喝道:「朕沒有
    
    
    聽清楚,大聲讀!」他又驚又怒,咬牙道:「這麼大的罪,該怎麼處置呢?」
     
      杰書見康熙變了顏色,越發驚恐,回頭看看鰲拜,鰲拜雖然笑嘻嘻地盯著他,眼睛裡卻
    露著凶光,不由想起那隻捻斷了腰的高腳銀杯,遂硬著頭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應
    以謀反論罪,凌遲處死,全家抄斬……」
     
      一言既出,偌大毓慶宮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鍍金西洋自鳴鐘機械地「噹」
    響著。殿外跪著的部院大臣們面面相覷,索額圖壓著極其緊張的心情,小心窺聽殿內的動
    靜。
     
      康熙兩手抓著椅背,捏出了汗水,才迫使自己沒有拍案大罵,只稍微口吃地問:
    「蘇……蘇克薩哈請守先帝寢陵,不過言語激烈一點,怎麼扯到謀反上頭?再說,朕只是
    
    
    降旨叫你問一問,怎麼連罪都定下來了?」
     
      杰書在底下連連叩著,只稱:「這———這」,卻無法回答。
     
      鰲拜看著這位王爺的窩囊相,心裡暗自好笑,覺得自己說話的時候到了。於是,將馬蹄
    袖輕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蘇克薩哈辜負先帝托付之恩,不尊當今皇上,與謀
    反無異。此處分並無不當之處,奴才以為,議政王所奏甚合中允!」
     
      昨日開課,伍次友首篇講的便是《中庸》。此時康熙冷笑道:「把人處以極刑,尚言『
    中庸』。你讀的是哪家聖賢的書?朕倒想知道,蘇克薩哈與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鰲拜稍一思忖朗聲而對:「臣與蘇克薩哈並無仇隙,只是秉公處置!」「好一份忠
    心!」康熙冷笑道。
     
      鰲拜也不叩頭,長跪著將手一拱道:「似蘇克薩哈這等賊臣若不重重處置,將來臣下都
    要欺君罔上了!」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康熙一掌擊在龍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來:「欺君罔上
    的,眼前何嘗沒有!朕看蘇克薩哈倒是還有點規矩!」
     
      鰲拜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說黑了日頭,也得殺掉蘇克薩哈,不然這一跟頭要栽到底
    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翻起馬蹄袖,揮舞著拳頭道:「皇上莫非說我欺君?」一邊說,一
    邊氣勢洶洶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值差的侍衛孫殿臣也驚了一身冷汗,搶前一步擋在鰲拜與康
    熙之間。幾乎與此同時,狼覃也躍了出來。
     
      侍立殿外的侍衛穆裡瑪、訥謨早聽得明明白白,二人遞了個眼色,各按腰刀跨進殿門。
    跪在地下的杰書不認識他們,忙喝道:「幹什麼?退下!」
     
      穆裡瑪一笑答道:「乾清宮侍衛穆裡瑪、訥謨前來侍駕!」
     
      康熙見兩名侍衛進來,心頭先是一鬆;一聽是穆裡瑪,頓時感到事態嚴重,冷汗立刻滲
    出額頭,斷喝一聲:「要你們侍什麼駕,退下!」杰書也起身,鐵青著臉喝斥:「你們是乾
    清宮的差,這裡有你們什麼事,出去!」
     
      皇帝和議政王都發了話,穆裡瑪、訥謨只好遲疑著站住,看鰲拜的示意行事。正在這
    時,聽得殿外熊賜履高聲奏道:「啟奏皇上,侍衛魏東亭請見!」
     
      康熙精神忽然一振,厲聲吩咐:「進來!」話音未落,魏東亭滿頭是汗,跨入殿內。穆
    裡瑪一見魏東亭便眼裡冒火,橫身一擋,卻不知怎地魏東亭已經迅速地繞了過去。鰲拜回身
    來打量了一下這小伙子,格格一笑問道:「見皇上有什麼事啊?」
     
      魏東亭好似沒有聽見,一個扎跪,對康熙道:「這麼晚還不退朝,太皇太后,皇太后差
    奴才來看看。」
     
      康熙一擺手說道:「既來了,就先在這侍候著,待會兒一起回宮。」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然後站起身來,這才對鰲拜道:「回中堂的話,奉兩宮懿
    旨,前來侍候萬歲爺。」說罷大咧咧地從他身旁走過,徑直站在康熙左側,雙眼炯炯有神地
    掃視著殿內。
     
      康熙安心了一點。他本想借此機會誅斬鰲拜,但見穆裡瑪、訥謨竟退至兩側賴著不去,
    而且都帶著腰刀,心裡籌思良久終覺勢力太單,若真動起手來,成敗難料。看鰲拜時,仍是
    一臉凶相,心裡嘆息一聲:「只好先退一步了!」心裡一冷靜,說話也流暢了些:「不必如
    此浮躁嘛。朕意蘇克薩哈即使有罪,也不至於就凌遲處死呀!」
     
      這一刻,鰲拜也迅速對形勢作了估量,眼前就在這裡大動干戈,殺掉康熙的把握是很小
    的。慢說有個魏東亭,就孫殿臣手下幾下名侍衛親兵都在外頭廊下,如何能應付得了?況且
    殿外還站著索額圖等一干武臣,他們豈肯袖手旁觀?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
    律蘇克薩哈是凌遲之罪,不過既然皇上憫恤,那就免了,改為斬刑!」
     
      康熙聽鰲拜的話意有了緩和,暗暗舒了一口氣:自己的安全問題不大了。但想到要殺蘇
    克薩哈,卻又斷斷不忍,只板著臉沉吟不語。跪在一旁的杰書是最知底細的,知道如果不殺
    蘇克薩哈,糾纏下去說不定還要出大亂子,於是叩頭道:「依臣遇見,就……處以絞決吧!」
     
      康熙身子晃了一下,咬緊牙根仍不說話。鰲拜獰笑道:「瞧著皇上和殿下的臉面,便宜
    他一個全屍!」說完也不跪拜,一個長揖說道:「臣這就去監刑!」回頭對穆裡瑪、訥謨咆
    哮道:「混帳小子!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跟我走?」一跺腳帶著穆裡瑪叔侄揚長而去。
     
      瞧著鰲拜傲慢的身影去遠,康熙氣得渾身發軟,方起身欲走,見杰書還俯伏著沒敢動,
    便緩步踱了過去,冷冷說道:「杰書親王,你抬起頭來!」
     
      杰書驚恐地抬起頭,躲閃著康熙的逼視,囁嚅幾下想說話,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康熙此時恨不得一腳踢死他,想了想,長嘆一聲擺擺手道:「你……跪安吧!」
     
     
    十五 寓靜室撫琴寄深情 觀天地論史說古今
     
      康熙六年的夏至,是一個悶沉沉的陰天。雲層壓得低低的。海子邊的柳樹枝兒一動不動
    直垂水面,時不時地可以聽見街上傳過來一陣有氣無力的叫賣聲:「香絲兒——麻糖哩—
    —」「誰要貼餅油條麻花兒羅———」
     
      睡了中覺起來,給太后請過安,康熙便照老規矩,帶了蘇麻喇姑和魏東亭兩個,乘小轎
    自神武門出來,悄悄往西直門內的索府上課。
     
      索府後宅便門有專門迎候康熙的僕人,是索額圖家的二代家奴。他們雖早已老退了,卻
    為辦這件差使被重新起用。幾個便衣侍衛就住在這裡幫助照應,所以不需驚動府中其他的
    人,便可直入後宅內院。
     
      這是個很大的後花園,足有十幾畝地。幾座高低不等的涼亭散佈在池水四周,極是錯落
    有致,當中有一座壓水拱橋直通池心。從玲瓏剔透的假山繞過去,再經一曲折的石橋便到書
    房——伍次友就住在這裡為康熙授課。
     
      三人行至橋上,就聽到從書房內傳來叮叮咚咚的琴聲。一縷縷幽香在這山亭水石中間飄
    蕩,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康熙止了步,三人站在橋上手扶石欄靜聆琴音。
     
      那琴聲時緊時慢,挑撥勾劃,也說不清其中是個什麼滋味,時而使人覺得飄飄欲仙,有
    凌空乘雲之感,時而又覺得似有壓在心頭、排擠不出的鬱悶,時而又使人感到如乍開悶籠般
    地輕鬆,反複詠嘆餘味無窮,但覺心中濁氣一掃而空。
     
      魏東亭聽了一陣,忽然輕輕碰了下康熙的衣袖,康熙回頭看時,他正朝蘇麻喇姑努嘴
    笑,康熙見蘇麻喇姑呆呆地若有所思,低聲問道:「婉娘,你在想什麼?」
     
      蘇麻喇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遲疑間紅了臉笑道:「聽琴,唄,有什麼想頭?」
     
      因為從未見過蘇麻喇姑這副模樣,康熙倒覺得詫異。旁邊的魏東亭卻笑道:「龍兒不必
    問,這是《詩經》上有的。注腳也有,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姐姐你
    說是嗎?」蘇麻喇姑紅了臉啐道:「你不是好人!教唆主子打趣人,看我回去不告訴孫嬤
    嬤!」
     
      伍次友聽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聲,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開窗戶笑道:「怪不得琴聲有
    異,弦乖音謬,原來有人偷聽,快請進屋來吧!」康熙一踏進門便問:「先生方才奏的什麼
    曲子,我竟沒聽過這麼好聽的琴聲!」
     
      伍次友笑道:「什麼好聽,音無哀樂,聽者有心,彈者何意呢!」一句話說得三人都笑
    了起來,各自心裡想的卻不一樣。看龍兒、魏東亭怔怔地坐著不言語,伍次友倒覺好笑,便
    收拾一下桌上東西說道:「今兒接著講《後漢書》,先從帝紀講起。」
     
      這便算正式開課了。康熙坐好了,蘇麻喇姑從架上取了《後漢書》來,攤在他面前,又
    分別給伍次友和康熙各斟了一杯涼茶,便與魏東亭一邊一個斜坐在康熙兩側。
     
      伍次友簡要地剖析了西漢致亡的原因,笑道:「班氏之《漢書》固可以下酒然據遇意看
    來,範曄之《後漢書》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絕妙好辭,可以永垂於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
    大損了他自己的聲名。」
     
      康熙忙問:「文章豈有隨人事而轉的?」
     
      「有啊!」伍次友答道,這便是一個明證。範氏吃虧在一個『傲』字上。他在獄中致諸
    侄的快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後漢書》比《漢書》還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說《後漢
    書》裡中等的篇章,也不次於賈誼的《過秦論》,連自己也選不出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這部奇
    書,自古史書中沒有一部可與《後漢書》媲美的。「你們聽聽,他吹了多大的牛?若自視過
    高,反變為狂妄無知,其所以受人輕視,本源就在這裡。這也實在是範曄自毀所致。」
     
      講完這一過節兒,算是介紹了作者,接著便略陳帝紀世系,一個一個夾著自己的看法按
    史作了評介。講到質帝八歲登極時,康熙眼中忽閃過一絲笑容,雙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
    探,問道:「那不和當今皇上一個模樣嗎?」
     
      魏東亭知道這個典故,十分忌諱,連連遞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過去。伍次友哪裡曉得
    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著道:「這小皇帝聰穎過人,如能長成,必可成為一代令主……」魏
    東亭走過去給他續了茶,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講以後,再一個一個從頭掰起?」伍次
    友早察覺出來,忙道:「小魏子也是這麼鬼鬼祟祟的。先生講書哪有你插口的理,豈不聞臨
    文不諱?」
     
      康熙也笑道:「對!對!這有什麼呢,質帝是質帝,當今聖上是當今聖上嘛!」魏東亭
    只好紅了臉笑笑,坐下聽講。
     
      伍次友這才接著道:「惜乎,這位小皇帝鋒芒太露,當面指斥大將軍梁冀為『跋扈將
    軍』,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餅為餌,死於卻非殿中……」他長嘆一聲道:「實在令人惋
    惜呀!」
     
      康熙聽到這話,心中怦然亂跳,想前幾天在毓慶宮和鰲拜廷爭的情形,真有點害怕起
    來。
     
      伍次友見他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像是走了神的模樣,便笑道:「咱們不講這個人,接
    著講桓帝罷。」康熙忙道:「不,不,我還想請問先生,那梁冀專橫如此,既害了質帝,因
    何沒有奪位自己當皇帝呢?」
     
      「因為當時清議初起。」伍次友笑道:「人們的口舌厲害得很!再加上東漢氣數未盡,
    王莽前轍猶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顧忌。」
     
      康熙卻不懂『清議』一詞,忙問:「怎麼個清議法?」伍次友笑道:「啊,清議就是大
    臣和百姓批評朝政的議論,就像熊東園彈劾鰲拜之『政事紛更,法制未定』,我的『論圈地
    亂國』,即是今日的『清議』。後漢清議走了邪道,成了空談。但質帝時,百官中尚有不少
    不畏死之士敢於大膽非議朝政。」
     
      康熙思忖了一刻,又問道:「即以質帝而論,欲除梁冀,何為上策?」
     
      伍次友不由詫異地望了一眼康熙,很奇怪他為什麼揪住這個問題不放。沉思了一會兒方
    回答道:「審度當時時勢,以梁冀之惡四面樹敵,己觸犯眾怒,人心喪失。若能韜晦等待時
    機,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內蓄敢死勇猛之士,結納賢臣,扶植清議,時機一到,誅一梁冀,
    只用幾個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他太性急了,結果自己丟了性命。」康熙聽著,不禁微笑
    頷首。
     
     
    第十六章 耽風流明珠遇凶險 勤王事虎臣邀聖眷
     
      下學時,正是未未時分,康熙一行仍由原路返回。張萬強早就在神武門裡候著了。魏東
    亭眼瞧著他們進了大內,才放心打馬而去。
     
      天陰得厲害,悶得像在蒸籠裡似的。西方猙獰可怖的黑雲還在一層層壓了過來,整個大
    街上一片陰沉沉的。魏東亭的住處在虎坊橋東的小巷裡,一個極普通的兩進四合院,除了兩
    個當差的,十幾個僕人和一個老門子,餘下就沒有人了。他在內務府一向極少與人來往,回
    到靜悄悄的院子裡,殊覺無聊,便脫了外邊長衣練起功夫來。
     
      他的武功原是在奉天時跟著名俠朋少安習學的。這朋少安雖是師傅,其實年紀也並不
    大,是武當十代宗師野雲道人的關門弟子,二十出頭便已名震鄂豫。教了三年,朋少安要回
    南方遊歷,師徒才分手。因天氣悶熱。練了一趟形意拳,魏東亭已汗浸衣衫,他收勢正欲沐
    浴,卻見老門子進來回道:「外頭明老爺來了,不知在哪裡和人打架,頭破臉腫的,要請見
    老爺呢。」
     
      魏東亭三步兩步搶出二門,明珠已進了前頭天井院內,身上衣服剮破幾處,襟破肘露,
    臉上還有幾處抓傷,情形很是狼狽。一個多月未見,原來風流飄逸的進士老爺出息得這般模
    樣,魏東亭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道:「表台,你這新貴人這是怎麼地了?」
     
      正打趣間,卻見明珠身後還站著一位老人,髮辮已經花白,袍子奈起一角扎進牛皮腰帶
    裡,玄色湖綢燈籠褲套在皮靴子裡,他雙目炯炯地站著,甚是威武。魏東亭頓覺眼前一亮,
    顧不得見禮,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道:「史大爺,你讓我找得好苦!這一向都在哪裡?鑒
    梅呢?」
     
      「賢弟!」明珠在旁擺擺手道:「咱們進屋談!」魏東亭會意,對老門子說:「你到玉
    樓春弄一罈好酒來。我們親戚多年不見了,今兒個得好好樂樂。」老門子答應著去了。
     
      三人走進西廂房坐定,明珠長嘆一聲,苦笑道:「賢弟,今日險些送了命!不是老英雄
    出手搭救,就完了!」
     
      原來這十幾天明珠都住在嘉興樓翠姑那裡,今日早晨出去拜客,想回悅明店看看。這時
    天已過午,剛走到店門口,便見何桂柱滿面笑容地迎了出來,殷勤他說:「您老來了,裡頭
    有雅座,裡邊請!」
     
      何桂柱裝模作樣的當生客讓明珠,倒使明珠如墮五里霧中。正遲疑問,明珠突然瞧見幾
    個不三不四的人坐在前店吃酒,看樣子像是衙門裡的人,斜著眼兒往這邊瞧呢。他心知有
    異,口裡道:「不得閒。」便想溜之大吉。
     
      不料剛轉身便和一個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幾個彪形大漢,已擋住去路,為首的是個
    四方白淨臉的人,三角眼吊著不住抽動,兩手卡腰格格冷笑道:「明老爺,你很聰明,何老
    板也挺機靈,那位伍先生是不是也這麼有能耐呀?」旁邊一個漢子諂笑著說:「還是訕謨老
    爺眼亮,差點讓這小子溜了號!」見明珠已落網,店裡的幾個也都起身笑著圍攏了上來。鈉
    謨猛地一把提住明珠前胸,問道:「說!伍次友這幾日往哪裡去了?」
     
      明珠到此時,橫了心,脖子一梗回答道:「你是什麼人?我是有功名的!」
     
      「功名?」訥謨哈哈大笑,「你不就是個同進士嗎?還做他娘的春夢呢,早讓鰲中堂給
    革掉啦!」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聽說拿了一個進士老爺,伸著脖子看得發呆,聽訥謨說得有
    趣,便跟著哄笑。
     
      忽然人叢中擠出一個老者,伸手纂住了訥謨的手腕子,陰沉沉地說:「放手!」鈉謨掙
    了兩下,恰如被鐵鑄死了一般,掙脫不開,頓時臉漲得通紅。他又驚又怒,喝道:「老雜
    種,關你的屁事!」
     
      明珠記性極好,一眼便認出老者就是西河沿演武賣藝的史龍彪,靈機一動掙開身來,指
    著訥謨叫道:「史大爺,這是一伙強人,您快救我!」
     
      其實不用他說,史龍彪也認識訥謨,抄蘇克薩哈家時,就是訥謨帶人守的門,史龍彪混
    在家人中才得溜出脫身。今日見訥謨在此,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下也不理會明珠,只
    問訥謨:「幹嘛欺侮良人,你是幹什麼的?」
     
      「說出來嚇酥了你的骨頭!」訥謨將胸脯一挺道:「老子是御前四品帶刀侍衛,這會子
    奉了鈞旨拿人,走了人犯,惟你是問!」
     
      史龍彪冷冷一笑,伸出手道:「憑證!」
     
      訥謨斜視一眼史龍彪,「噌」地從懷中抽出一札折子甩了過去道:「你自個兒睜開狗眼
    瞧瞧!」
     
      史龍彪接過瞧了一眼,雙手「啪」地一合,「撲」地一聲撕成兩半,淡淡說道:「假
    的!」
     
      「你,你!」訥謨頓時怒火燒胸,一個黑虎掏心猛向史龍彪撲來。史龍彪不慌不忙,左
    臂一格將訥謨從旁甩過,順勢右掌向他後心一拍,說道:「小子!且學幾年再來交手!」
     
      訥謨直衝出一丈開外才站住腳, 哨一聲叫道:「都上!」
     
      跟訥謨來的十幾個便衣軍漢聽得號令一齊出手撲向史龍彪。史龍彪一個「懶扎衣」掠倒
    了前頭三個人;一手拽了明珠,一手隨意揮灑奪路而出。兩個人進城在人群中混到現在,眼
    看日暮人稀、明珠才拉著史龍彪來投奔魏東亭。
     
      聽了明珠這般如此一說,魏東亭半晌沒有言語。史龍彪見他躊躇,笑道:「賢侄啊,我
    知道你這裡也非安全之地,天一斷黑,我們就走了。」正說著,老門子已買酒回來,在桌上
    布了幾樣點心便自退下。魏東亭一邊斟酒,一邊笑道:「老伯說什麼話,等您盼您,尋您找
    您到現在已五年多了。這幾年你們怎麼過來的,怎地不來見我呢?」
     
      「說起來,苦啊!」史龍彪嘆息一聲,陷入深深回憶之中,「那次西河沿見面,你去尋
    車子,不一會兒,穆裡瑪的馬隊漫地捲了過來,膛著林子搜拿。鑒梅當時見情形不妙,就催
    我快逃……她臉色驚得煞白,直到如今,我一作夢,就在我眼前晃……
     
      「鑒梅對我說:『您不逃兩人誰也走不脫。您走了我或許還可慢慢設法逃脫!』說完就
    上了樹,把楊樹葉子晃導嘩嘩直響。
     
      「我急得出了一身汗,真是無計可施,聽著馬隊越逼越近,心一橫就直奔西北方向,鑽
    出樹叢半里地光景,就聽後頭人嚷馬叫,喊道:『拿住了,在樹上!』
     
      「我正要起身再逃,忽見前面伏兵都立起身來奔向鑒梅那兒,我才知道這片林子早被團
    團包圍了。此時單槍匹馬,武功再高也是用。我一刻也不敢耽擱,便順著沙窩的草棵子跑出
    河沿,還聽到後頭有人高喊:『老傢伙在那邊,快追呀!』
     
      「當時,我顧不得春水刺骨,便趕緊跳河游過對岸,剛爬上堤岸,就聽馬蹄聲雜亂,已
    繞過橋追來。我施了輕功,幾個箭竄到官道上。當時正是早春,莊稼都沒起來,搭眼一看,
    能望出一里地以外,這時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講到此,史龍彪舒了一口氣,端起一大杯酒瞧也不瞧就喝了下去,接著又道:「正在慌
    張無計時,隱約聽西邊當當鑼響。當時身上衣服濕透,實在不像人樣,心想這必是位過往官
    員,與其讓穆裡瑪拿住,還不如投官求告,便直向正西飛奔……」
     
      「那是誰呢?」明珠聽得頭上冒汗,擔心地問道。
     
      「蘇克薩哈中堂,」史龍彪答道,言下不勝感慨,「他見我濕淋淋地跑來跪在轎前,就
    問我是什麼人,為何這等狼狽。我只說是賣藝的,後邊有歹人追趕——話說不及,馬隊就到
    了。領頭的上去給蘇大人請安,說是拿賊,向蘇大人要我。蘇大人問明是穆裡瑪的人,便板
    著臉不肯放,就把我帶回府中。
     
      「當天下午,蘇大人在後庭審我,問明了情由,倒沉吟了半晌,後來說:『你既有武
    藝,且留我這裡,教教家裡子弟,待有機會,我給你尋個出身。』從此我就留在蘇府做了教
    頭。」
     
      「那鑒梅呢?」魏東亭急切地問道,「後來您見著她了?」
     
      「沒有。」史龍彪扶掌嘆息,「蘇中堂說鰲中堂總尋他的事,勸我少出去,我也不忍連
    累他,後來幾次悄悄變裝出來,打聽得鑒梅似乎進了鰲府。侯門如海,再詳細的就不知道
    了……你這裡我倒知道,又想何苦多一人煩惱,就沒來尋你。不想蘇府也遭了大難,幾乎殺
    了滿門。我帶著他的小兒子常壽就跑出來了。——不管怎樣,我總要對得起他。」
     
      魏東亭聽著史龍彪話音兒似乎意猶未盡,想開口問他進京的目的,又搖搖頭沒有張口。
    明珠忍不住問道:「蘇家公子現在在哪裡呢?」
     
      「我把他藏在鄉下了。」史龍彪說到這裡便不再吭聲,魏東亭也難以再問,只悶坐吃
    酒。良久魏東亭才打起精神道:「史老伯脫得大難,又救了明珠弟,今日聚會實在難得,咱
    們撿高興的說罷!」
     
      話雖這樣說,但他心中終究有事,難以引起興頭來。史龍彪以為他是乏了,便道:「你
    也累了,今天早些安息了吧!」魏東亭一笑道:「我不是累,我在想一件事,那鰲拜怎麼知
    道伍先生還在北京,又派人去抓他呢,」
     
      史龍彪不知這件事的頭尾,自然無法回答,明珠低頭思忖一會兒:「噢,表弟,鰲拜抄
    了蘇中堂的家,抄出大哥的卷子,能不疑心?」
     
      一語提醒,魏東亭也恍然大悟,忽又想到何桂柱,心頭又是一緊,他臉色陰沉,正想起
    身去處置此事,老門子進來稟道:「大爺,外頭張公公來了呢。」魏東亭急忙說了句「二位
    寬坐用酒,我去去就來。」便出了西廂來至前庭。
     
      張萬強與魏東亭熟不拘禮。魏東亭進來時見他正坐著吃茶,便笑道:「後面有兩個朋
    友,又是好酒,公公何妨同坐一醉呢!」張萬強扯著公鴨嗓子笑道:「今日可沒功夫,改日
    再擾吧。」
     
      魏東亭落座笑道:「半夜來訪,必有要事囉!」張萬強見老門子到後邊去了,徑自起
    身,面南背北站定,輕聲說道:「奉密詔——」話雖輕,魏東亭猶如電擊雷鳴,他急忙起身
    趨步向前,撩袍便欲跪下。
     
      張萬強道:「萬歲有旨,免禮聽宣——奉密旨:著御前六品侍衛魏三亭即刻入宮,在文
    華殿覲見,欽此!」
     
      魏東亭萬分驚訝:「從沒有這樣的例子!再說此刻宮門已經上鎖了,公公別是取笑
    罷?」
     
      「這確是異常。」張萬強凜然道:「誰敢拿這個取笑!入宮之事也無須多慮,咱們去
    吧。」魏東亭急忙到後院關照史、明二人,進內屋披掛齊整,繫了腰刀,吩咐老門子好生照
    顧客人吃酒,便隨張萬強打馬直奔紫禁城。
     
      夜已深了,天黑得像墨染一般,雷聲一陣一陣滾動著由遠及近,閃電在雲縫中跳動著,
    涼颯颯的風橫掃而過,捲起地下的浮塵直撲人面,頓時吹淨了魏東亭一身燥熱。風滾雷動之
    後,又是一片寂靜,只是不時地夾著從小巷保處傳來淒涼漫長的叫賣聲,更增加了暗夜的神
    秘惑。
     
      一個皇宮淨身奴,一個御前青年侍衛,二人騎馬並轡而行,默不作聲。張萬強在夜色中
    不時側身瞟一眼魏東亭,但模糊得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偶爾電劃長空,宇宙通明雪亮,才看
    見魏東亭毫無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地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霎時這石雕又沉入更黑暗
    的模糊之中。張萬強不由心中暗想:「這個人是厲害得很。比起鐵丐,有其剛而無其俗,怪
    不得熊賜履、索額圖百般誇獎,這份沉穩神氣就是貴人之相!」
     
      其實魏東亭此時並不像張萬強想的那樣,他正在胡思亂想:「這次覲見選在這時,可見
    非同小可,定與鰲拜有關。我一個小小侍衛能辦什麼差使呢?此刻,何桂柱在哪裡呢,他深
    知萬歲行蹤,如果他有不測,能靠得住嗎,是給他換一處地方呢,還是殺掉他滅口呢?……
    這事鑒梅若知,會怎樣想。她現在不知怎樣——咳,我怎麼想到這裡了!」
     
      正走著,忽聽前頭有人大聲喝問:「什麼人?此地非奉特旨不得乘轎騎馬!」恍然間,
    魏東亭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五鳳樓下。這時天上已開始稀稀落落地灑下雨點子,打在紫禁
    城前青磚地上發出時緊時慢的沙沙聲。
     
      兩人下了馬,那人已帶著幾個人提著燈籠過來,原來是個中年內侍。見是張萬強,忙賠
    笑道:「張公公,劉貴給您請安了。這麼晚,哪去呀?」張萬強從懷中取出金令箭在燈下一
    晃,傲然說道:「萬歲特旨,宣見魏東亭。」劉貴會意,不言聲將二人領至右掖門,便讓了
    進去。
     
      不料到景運門,二人被一群巡夜內監侍衛拉住:「喂!幹什麼的?宮門已經上鎖,閒雜
    人等無論是準,都不許進入大內!」
     
      張萬強抬頭看時,幾盞玻璃燈照得分明,為首的乃是二等侍衛穆裡瑪、訥謨,披著油衣
    站在雨地裡攔住了去路。張萬強忙走上前去,陪笑道:「皇上在文華殿披閱奏章,傳魏東亭
    侍衛至各部調取加急奏章,下雨誤了一會兒功夫……」說著,從懷中又取出一卷東西在燈下
    晃了晃。
     
      「假話!」話猶未了,訥謨喝道:「我就在文華殿當差,怎麼沒聽降旨?」張萬強忙
    道:「皇上晚膳前在養心殿吩咐的,豈敢有假!」穆裡瑪蠻橫地說道:「乾清門沒接到放行
    牌於,誰也不許通行,叫他明個兒再來吧!」
     
      張萬強正感為難,魏東亭在旁冷冷說道:「皇上召見的是我,當然不必叫你知道。」穆
    裡瑪回過頭說道:「一個小小六品侍衛,擋了你的駕,明兒我自向皇上請罪。」
     
      「你難當其罪!」魏東亭冷笑著:「提高嗓音喝道:「你們誰敢抗旨?張公公,咱們
    進!」說完一把拉著張萬強便要硬闖。
     
      穆裡瑪大喝一聲:「誰敢!」手一揮,十幾個侍衛「咆啦」一聲散開,站成扇面形向他
    二人逼近。魏東亭也「贈」地拔出腰刀,擺好架勢迎敵。一陣大雨兜頭落下,閃電忽地一亮
    照向這一觸即發的陣勢。
     
      正在騎虎難下,景運門內忽有人喊道:「張萬強,你是怎麼啦,皇上叫你傳魏東亭,你
    磨蹭什麼?」
     
      眾人聽了,回頭看時,卻是孫殿臣從雨地裡氣喘吁吁跑來,似乎沒有看見雙方正劍拔彎
    張,他撥開人叢一把拉了魏東亭便進去了。穆裡瑪氣急敗壞,喝斥訥謨道:「蠢東西,還不
    快去侍候皇上!」訥謨「扎——」地答應了一聲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上的雷響得令人恐怖,閃電時而像幡嫡雜枝,時則如金蛇行空,陡地從雲縫後竄出
    來,將陰森森的紫禁城照得一片慘白。青磚地上的積水被雨點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兒。嘩嘩
    的雨聲和不時轟轟作響的霹靂聲交織在一起,彷彿宇宙間什麼都不存在了。
     
      文華殿正門半開,裡邊燭光閃閃,卻不見有許多侍從,只有兩排衛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雨
    地裡。魏東亭踏上丹墀,脫下油衣抖了抖水,解下腰刀一並放在廊下,然後一個扎跪,高聲
    報道:「六品御前侍衛魏東亭覲見聖上!」稍一頓,只聽殿內康熙厲聲吩咐:「進來!」魏
    東亭閃身進殿,按規定覲見的禮節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然後抬起頭來。
     
      康熙端坐受禮,一臉莊重之色。熊賜履、索額圖跪在一旁,也是一語不發,靜聽康熙皇
    帝詔諭。
     
      康熙卻先不說話,慢慢地站起身來在他們三人之間來回踱步,借著燭光打量匍伏在地上
    的魏東亭,魏東亭衣服全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淋下的水悄然淌在地下,偶爾一個明閃照在
    身上,正像一隻鐵鑄的蟾蜍。
     
      「魏東亭,朕待你如何?」
     
      聽到這話,魏東亭結結實實碰了三個響頭答道:「奴才出身包衣賤奴,數世受恩於朝
    廷,皇上待臣更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雖肝腦塗地,難報萬一!」
     
      「朕有為難之事,」康熙吐了口氣又問道:「你願冒死為朕辦差嗎?」
     
      「願!奴才生當效忠,死當盡節!」
     
      「好!」康熙與索額圖交換了一下眼色又道:「朕深知你,索額圖、熊賜履也以身家性
    命保你可以肝膽相托。」魏東亭看了看毫無表情的熊、索二人,叩頭答道:「此乃帝心錯
    愛,二位大人的謬薦,奴才只要有一息尚存、定要竭盡駕鈍之力,效命聖上!」
     
      康熙回頭看了看索額圖和熊賜履,二人忙叩首回禮。康熙便回身解下身上佩劍,鄭重他
    說道:「寶刀贈與勇士,願你不負朕心!」
     
      魏東亭哽咽著答聲:「謝恩!」熱淚流下雙腮,胸中湧出陣陣酸熱,堵得一句也說不出
    來。
     
      他伸出顫抖著的雙手,要接這御賜的寶劍,不料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他,親自將劍佩於他
    的腰間,一面問道:「你是六品職分,」魏東亭正要回話,康熙已退回原座,大聲道:「記
    檔!魏東亭宿衛侍從有功,著晉為三等御前帶刀侍衛,隨朕朝會出入宮禁,劍甲不解!」
     
      熊賜履、索額圖在旁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伏地稱道:「萬歲!」早有太監捧出三等侍
    衛服色花翎頂戴當場頒賜過了。
     
      康熙也覺得眼睛有些潮濕,別過頭去,起身步出殿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著深不可測的
    天空,他沉思道:上天的憤怒和咆哮,是在惱怒朕這個「天子」的不肖呢,還是懲戒權臣惡
    吏的罪孽呢?紛雜的國事湧現在他的面前:青州暴民於七之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
    去;吳三桂等漢臣外藩坐擁重兵、煮鹽鑄銅其心難測;鄭成功父子虎踞台灣不肯歸順;江南
    遺老一個個硬著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這一個一個的難題幾年來壓在他的心頭無從排
    遣。大雨的沖洗,使他漸漸冷靜了下來:「伍次友與熊賜履雖然學不同道,卻都講出了朕的
    心事;心腹之患未除,則肘腋之疾必然為虞,一個措置不當,萬乘之君求為一匹夫也不可
    得。」
     
      一陣狂風吹來,康熙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肩頭,忽覺身後有人為他披
    上風衣,回頭一看,竟是鰲拜的從子侍衛訥謨!他心中一驚,問道:「你來做什麼?」
     
      訥謨忙後退一步,在雨地打個千兒道:「老大的雨,主子站在外頭,小心著涼!」一道
    閃電忽然劃過,康熙看得分明,訥謨竟是手按腰刀回話,心中猛地一悸,忙道:「你退下
    吧,朕進殿就是。」回頭看時,魏東亭早雄糾糾侍立在身後了。訥謨諾諾奎聲地退了下去。
    康熙走進殿來,掏出懷中金表看了看,已是戊未亥初時分。剛才的情景,頗使他驚悸不安,
    但臉上卻毫不帶出,見幾個人都還跪著,擺擺手吩咐道:「魏東亭,朕委你辦的差,你們可
    至索額圖府中計議,宮中不是什麼好地方,」說完,便傳旨起駕回宮。魏東亭正要護送,康
    熙大聲說道:「孫殿臣,你帶一哨親兵侍候朕。你們幾個去吧!」
     
      一道閃電,急速掠過,將殿內外照得通明如畫,幾乎在同時,便是一聲炸雷。電閃雷鳴
    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原狀。接著便是刷刷的大雨,傾盆而下,敲打著寂靜的禁宮。
     
     
    第十七章 議大事忠良奉密詔 謀篡位奸佞施毒計
      
      雖然康熙下昏,不許他們護侍,可魏東亭怎能放心呢。他暗暗跟從御駕,直過了乾清
    門,見康熙已平安進了永巷,方才轉出午門,打馬飛奔索額圖府。
     
      索額圖尚未回來,但門上的人掌著燈,顯然在等候著,見魏東亭深夜造訪,都覺意外。
    門上領頭的戈什哈趙逢春連忙迎出來笑道:「魏爺好興致,這個時候,還來!大人出去還沒
    回來呢!」魏東亭笑道:「沒回來我就候著。」說著,便往裡邊走。
     
      趙逢春囁嚅道:「大人今夜說不定就不回來了。」魏東亭心裡暗笑,一邊脫去油衣抖
    水,一邊道:「未必回來,那你們等誰呀?」趙逢春被問得無話可講,忙笑著說:「大人既
    要等,就請到這邊房裡來,換換濕衣服,兄弟聊備水酒,以消長夜。」魏東亭只好隨他進了
    西門房。
     
      剛換了乾衣服,便聽大門外有了動靜,趙逢春見他側著耳朵聽,笑道:「哪裡便回來
    了!來來來,燙酒燙酒!」正亂時,聽得外頭索額圖吩咐門上:」今晚我要與熊大人長談,
    除魏軍門外,一概不見!」
     
      魏東亭笑著對趙逢春說:「難為懷遮掩!今晚後堂宴會,卻也有鄙人大名在內呢。」趙
    逢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不知,請多恕罪。」
     
      索額圖、熊賜履、魏東亭落座在豐盛的筵席前,一邊隨意吃酒,一邊開始了密議。
     
      索額圖手按酒杯,壓低嗓門道:「鰲拜恃功欺君,擅戮大臣,其心叵測!聖上百般撫
    慰,望其改惡從善而終不悔悟。我奉聖上密詔,總司除奸之重任。」熊魏二人忙低聲回答:
    「惟大人之命是從!」
     
      魏東亭飲了一口酒,問道:「聖上何不明降諭旨,公佈他的不赦之罪,將其明正典
    刑?」熊賜履沉思道:「這不成。鰲拜此時權高勢大,內外心腹密如羅網,即是南方統兵將
    士也多有他的門生故吏。明發詔諭,要是他不肯奉詔,激起事端,後果不堪設想……更可慮
    的——」說到這時便不言語。索額圖忙道:「東園,我等既圖軍國大事,便當以精誠相見,
    千萬不能有所顧忌。」
     
      熊賜履站起身來,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劃了「吳、耿、尚」三個大字,又一揮抹掉,問
    道:「兄弟愚見,不知以為然否?」
     
      索額圖連連點頭,魏東亭卻不以為然:「此慮似嫌太遠,須知平西王雖與鰲拜互有勾
    結,其實各有異志。擒誅鰲拜去一政敵,怕正是他盼之不及的呢!」
     
      熊賜履心想,這也是一面理兒,但怎樣才能既誅除鰲拜,又不至引起各方的不安呢?想
    了許久,不得要領,於是笑道:「當日關漢卿有小令云:『髡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
    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交談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
    架……』」說完三個人齊聲大笑,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索額圖埋怨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取笑。」魏東亭忙道:「雖是取笑,卻也是
    實話,咱們就是商議怎樣既要『得他』,又不能『倒了葡萄架』。」一句話說得大家又陷入
    沉思之中。
     
      半晌,魏東亭起身踱了兩步道:「以在下拙見,似有上中下三策。」
     
      索額圖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願聞其詳。」
     
      「一」,魏東亭道:「精選俠義烈士,乘其不備之時掩而殺之。事成則由皇上降旨明布
    其罪,事敗則由我一身當咎,此乃上策。」
     
      索額圖搖頭道:「鰲拜身懷絕技,武功高強;扈從如雲,戒備森嚴,況且一時之間我們
    也難以募得許多勇士,如若萬一不成,再生別計更不易成功。這是險著。」熊賜履道:「請
    講中策」。
     
      「由索大人置酒偽稱為母祝壽,邀其入府,用毒酒鴆殺了他!」
     
      索額圖蹙眉道:「兄弟倒也想過此計策。不過鰲拜素來詭詐多疑,兄弟我自己做壽,兩
    次邀請均不赴宴。如其肯來,那倒是好。」熊賜履笑道:「請講下策聽聽何妨?」
     
      魏東亭道:「由聖上擇一節日,大宴群臣於宮中,待他入朝赴宴時,突發明詔,著殿前
    侍衛掩而執之——就這麼一刀!」他下手用力一切,「不信誰敢異議!」
     
      索額圖輕拍桌面答道:「殿前侍衛中他的親信眾多,倘若反戈向上,恐聖上危矣!」熊
    賜履噴一口煙道:「這也是不成的。」
     
      三計皆不可用,魏東亭很是掃興,呆呆坐下,忽然心裡一動,說道:「不由聖上明詔,
    二位哪個敢摔杯為令,魏東亭甘冒萬死誅此國賊!」
     
      「這叫鴻門宴,有點意思了。」索額圖微笑道:「兄弟便願做這摔杯之人。」話音剛
    落,熊賜履連連搖手道:「使不得!這叫不問而斬,擅殺大臣。朝臣難免議論聖上,也是要
    『倒了葡萄架』的。」
     
      魏東亭甚覺窩囊,冷冷問道:「那麼依大人之見呢?」
     
      熊賜履夾起桌上魚翅送入口中,慢慢嚼著,好一會才道:「鰲拜雖有司馬昭之心,但要
    數說他叛逆的實跡卻是甚少。掩殺之計從眼下說,一定會弄亂朝綱,這就所失大多——還是
    要想法子在『拿』字上下功夫,審明實據,詔告大下,明正典刑才是萬全之策。」
     
      這確是老成謀國之言。索額圖聽得不住點頭,尋思一陣,問魏東亭道:「虎臣,聖上欲
    除鰲拜,這是定下了;鰲拜現對聖上究竟是怎樣想的?知已而不知彼,非全勝之道啊!」魏
    東亭答道:「鰲拜視聖上如無知小兒,篡弒之心肯定是有的。」
     
      熊賜履拊掌笑道:「著!這句話後半句乃是廢話,前半句卻大有用場。」一句話說得二
    人詫異,索額圖笑道:「老夫子請批講清楚。」
     
      「鰲拜自視甚高,此是他致命之處。」熊賜履道:「彼視我主上無知小兒,何妨將計就
    計,佯示彼以無知,乘其不備,掩而執之,付有司審明罪條,以律治罪。」
     
      魏東亭目光炯炯,問道:「怎麼著手呢?」
     
      熊賜履方欲答話,索額圖忽然興奮地將雙手一合道:「有了!可否由虎臣暗地選少年子
    弟,專陪皇上作童子遊戲,比如作布庫什麼的。鰲拜必不為備,乘其落單之時,或於朝路,
    或於殿中——」他雙手猛地一卡,「還怕他飛了不成?」
     
      「嗯,好。此計甚佳。」熊賜履點頭笑道。「然有幾處尚須未雨綢繆。一,宮中人事冗
    雜,千萬不可聲張,我們三人也須共同發誓;二,慎選人員,寧精勿濫;三,要周密策劃,
    一旦時機成熟,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速擒拿。——一旦事情有變,我三人同受其戮,
    決無怨言。」他扳著指頭一件一件說完,目光如電,盯著索額圖問道,「大人以為如何?」
     
      索額圖聽後,異常興奮,眼中放出異彩,騰地站起身來,從桌上撿起三支木箸,一人分
    發一支,自己正了衣冠,屈膝長跪。見他如此莊重,熊、魏二人跟著也跪在身後,但聽索額
    圖發誓道:「臣等恭奉聖上密諭,共商大計,掃除奸賊,匡扶大清,若有異心,猶如此
    箸!」
     
      說完,「啪」地一聲折斷了筷子,將斷筷蘸了燭油焚著了。魏、熊二人也都如法盟了
    誓。三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筷子燃成灰燼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訥謨當夜離開了康熙,心頭仍在突突亂跳。他手按腰刀在雨地裡徘徊,一再追憶當時的
    情景:我拔腰刀時,康熙到底瞧見了沒有呢?」
     
      冰冷的雨水澆得他全身濕透,衣服都貼在肉上,一陣風吹過,他打了一個哆嗦,「萬一
    他瞧見,又裝作沒瞧見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折身向景運門急走過去。穆裡瑪早在那裡候
    著他,見他過來,沒好氣地問:「你到哪兒挺屍去啦?都聽到了些什麼?」訥謨只吁了口
    氣,搖頭道:「雨太大,又有雷聲……好像是說姓魏的小子從駕有功,晉了個三等侍衛。」
     
      穆裡瑪眼珠子轉了轉又問:「都有誰在?」
     
      「看不清楚,」訥謨搖頭道,「見有兩個人,一個是熊賜履大人,還有一個躲在燭影後
    邊,恍恍惚惚的。」穆裡瑪道:「你就在這守著,不信他們不打這兒過!我去稟告中堂。」
     
      訥謨口裡答應「是」,待穆裡瑪一去,便帶了眾人到乾清門東的幾間配房裡躲雨去了。
    他並不是累,也不是怕冷,一是心裡生氣,二是他也實在怕再見到方才那二位大臣——方才
    他欲行刺康熙時,就曾瞧見熊賜履和魏東亭出來,才急中生智,解下油衣給康熙披上的。閃
    電下,魏東亭的那副架勢至今還在他眼前晃動。他實在怕再見到他們。
     
      約莫一個時辰後,雨小一點了,穆裡瑪走來喚他:「走吧,中堂在家裡等著回話呢!」
    訥謨說:「他們還沒過去嘛。」穆裡瑪不耐煩地說:「不用等了。中堂已經知道都是誰
    了!」
     
      回到鰲府,鰲拜、班布爾善,濟世、塞本得,葛褚哈、泰必圖、阿思哈等人正在後花廳
    裡坐著,有的捧著茶杯吃茶,有的拿著煙袋吸煙,滿廳裡雲霧繚繞。
     
      見他叔侄進來,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仍是鰲拜先開了口:「這麼大雨,皇上召見姓魏
    的,說了些什麼啊?」
     
      穆裡瑪回頭看訥謨。訥謨心裡七上八下的,停了好一陣子才回道:「沒什麼大事,好像
    說因他從駕有功,升遷為三等侍衛……」
     
      鰲拜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們別的沒講什麼?」訥謨搖頭道:「聽不清
    楚,不像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鰲拜點頭道:「嗯,你們也坐下吧。」
     
      班布爾善捧著水煙袋搖頭道:「這事一定與中堂有關。」他笑了笑,掃視一眼屋裡的
    人,接著道,「咱們倒不妨來揣摩一下,黑天沒日頭,叫上熊賜履、索額圖召見一個包衣奴
    才,老三也實在太煞費心思了。」
     
      一句「老三」叫出了口,座中人無不變貌失色,連鰲拜也覺得很不習慣。訥謨驚駭之
    餘,反倒舒了一口氣,他今晚在文華殿前行刺康熙,並未得到鰲拜的首肯,實在是當時條件
    太好,靈機一動陡起的殺心,並未思及後果。現在班布爾善的一句「老三」出口,他便明
    白,這也不過是遲早要發生的事。寬慰之餘又感到奇怪,這班布爾善自己便是皇室宗親,皇
    帝完了,他有什麼好處,何苦也泡在這性命攸關的事兒裡頭?
     
      見眾人並無反應,班布爾善索性放肆地講起來:「自古致危之道有三,中堂具而備之,
    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濟世放下鼻煙壺,欠身說道:「請道其詳。」
     
      班布爾善見鰲拜一聲不響,專心聆聽,便接著道:「功蓋天下者不賞——並不是不想
    賞,實在是無物可賞,只好賜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實只要內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
    臣強而主弱,就難得相容了;權過造比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權柄越過了主子,主子
    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必圖暗暗佩服:「這老兒讀過幾本書,肚裡有貨兒。」卻也被他這句話嚇得狂
    跳幾下,脫口而出問道:「難道就沒有解救之法?」
     
      「有啊,」班布爾善冷笑一聲,「解兵權,散餘財,辭官爵,返故里,可保為富家
    翁。」
     
      「 這只能保得一時,」濟世搖頭道,「過不上一年半載,不知哪一位大老爺興起,列你
    幾條罪狀,不死也得流放到烏裡雅蘇台!」
     
      「依你二位的話,」鰲拜冷笑一聲道,「兄弟只好坐而待斃了!」
     
      班布爾善接口便道:「坐則待斃,不坐便不斃。」
     
      鰲拜道:「好!怎麼個『不坐』法?」
     
      班布爾善來到桌前,提筆在手心裡寫了一個字,攥起手來道:「兄弟已有良方,諸位也
    請各自寫了,大家再伸出手來看。」
     
      鰲拜率先起身接過筆,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揮而就,繃著臉坐下,接著幾個人也都次
    第寫了。輪到泰必圖,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寫了一個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筆在右手心寫
    了一個「隱」字方才將筆放下。
     
      九個人一齊湊到燈下伸出手來,卻見一色兒都是「殺」字,不由得相視一笑,鰲拜頓覺
    得精神一振,大聲吩咐道:「擺酒!」
     
      斑布爾善忙道:「驚動的人多了!不如叫貴府戲班子來演唱一番,咱們只管喝茶議
    事。」
     
      這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議事會,西花廳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閃電不時劃破夜空,隔岸的
    水榭上錚錚鏦鏦的琵琶聲和著清脆的歌聲,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屋裡眾人還不時地被妖柔的
    曲調聲所吸引:
     
      多虧了散宜生定下了煙花計,
     
      獻上個興周滅商的女妖娃。
     
      一霎時蚊龍掙斷了金枷鎖,
     
      他敢就搖頭擺尾入煙霞……
     
      濟世翹著二郎腿一擺一擺地拍著板眼,聽到這裡,不由嘆道:「這調子雖俗,說得可也
    真切到了十分——蛟龍掙斷了金枷鎖,好!」
     
      「貼切之至,」班布爾善點頭道,「只可惜當今再定『煙花計』怕是不成的了。」
     
      穆裡瑪嘿嘿一笑說道:「老三才十四,怕還不懂風月呢。」
     
      鰲拜瞪了他一眼:「你除了通風月,還知道什麼?」穆裡瑪紅著臉一聲不敢言。班布爾
    善見他臉色尷尬,便道:「不要聽戲了,咱們趕緊議正經事吧。」
     
      濟世咳了一聲,笑道:「班公方才論述了『三危』,兄弟聽了真有點毛骨悚然。既然我
    等所見略同,請班公再講講怎樣著手吧!」班布爾善道:「無外乎『廢、毒、禪』三個字。
    穆裡瑪想了想,撲哧一聲笑道:「廢和禪還不是一碼事?」
     
      「豈止不同?」班布爾善笑道:「差得簡直太遠了。『廢』與『毒』之後,所立的仍是
    愛新覺羅氏;『禪』就是禪讓。到那時,鰲公就得出來收拾殘局了。」鰲拜連忙起身對座中
    諸客團團一揖,道:「實因當今聖上昏幼無知,受蒙於群小,見忌於功臣,鰲拜欲行大計,
    並非為我一姓一己之榮。愚以為『禪』字可以免議。況且,鰲拜世受皇恩,於心何忍?」
     
      濟世朗聲說道:「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中堂不可操婦人之仁,誤了天下蒼生!」鰲拜
    轉身盯著班布爾善道:「自古龍鳳有種,鰲拜德薄能鮮,出身微未,還是我們公推一人為主
    好些。」
     
      班布爾善見他如此裝腔作勢,生搬硬套三國,暗中好笑:「陳勝為王,曾云:『帝王將
    相,寧有種乎?』今中堂之處境退則不生,進則可成,並無抉擇餘地,況中堂總攬朝綱,天
    與人歸,又何必疑慮重重!」一番慷慨陳詞,說得人人精神抖數,鰲拜也聽得入了神。
     
      穆裡瑪一想到鰲拜登寶,自己起碼能弄個郡王,覺得渾身燥熱,將袖子一挽,先說了一
    聲:「好!」但見鰲拜不動聲色,倒不敢再接著胡說了。
     
      鰲拜不吭聲,算是默許,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如何「禪」。此時人們才意識到,班布爾善
    確實是久已蓄謀,胸有成竹,都佩服他的工於心計。
     
      班布爾善朝泰必圖點頭笑道:「這也罷了,不論用什麼法子,成功便好,就眼前而論,
    我以為要急辦三件事。」鰲拜忙道:「請講。」
     
      「第一,」班布爾善瞇著眼,伸手屈下食指,「中堂可修書三封,分寄吳三桂、耿精
    忠、尚可喜、微露對朝廷不滿之意,點到即可,不必深言。」他慢慢屈下中指:「其二,巡
    防衙門掌著禁宮外守衛大權,還有九門提督吳六一,要派妥當的人去收買他,即使不能為我
    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他又屈下拇指,「乾清宮是老三處置軍務、政務重地,
    宿衛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
     
      濟世柑掌而笑,說道:「可謂神算無遺!有此三條,不論大事緩行急行,大權在握,勝
    券可操。」
     
      「至於,『大事』如何著手,還需再議,今晚是難以說完的了。」班布爾善說罷目視鰲
    拜。鰲拜會意,便向廳前臨水一邊推開了所有窗子,親手捲起了湘竹長簾。
     
     
    十八 皇恩重侍女明心誌 友情厚鐵丐逢聖君
     
      康熙由太監張萬強和侍衛孫殿臣護衛著回到養心殿,早有蘇麻喇姑冒雨接了。想起方才
    情景,康熙有點害怕,又頗有點得意。緊張、興奮、焦躁,激動,各種情緒在心中攪動,像
    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蘇麻喇姑為他除了冠服,只穿一件石青夾紗褂,上面綴著
    白檀馬尾鈕帶,頓時覺得身心舒展了不少,跟著涼鞋踱了幾步,躺倒在軟榻上,頭枕雙手。
    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出神。
     
      蘇麻喇姑在一旁看著,心想:「十四歲的人,便這等深沉老練,多虧伍先生教授有
    方……」她也站著出了一會神,連康熙喚她也不曾聽見。
     
      康熙正要再叫。卻見蘇麻喇姑上身穿著太后賜的杏黃坎肩,荷綠色長裙,在微紅的宮燈
    下顯得格外風姿綽約,神態俊逸。手裡擺弄著素紅紗絹默默沉思,儼然一枝臨風芍藥,不禁
    看呆了。他第一次想到,這個平日冷峻潑辣的女郎,有時竟也如此溫柔可人:「我富有四
    海,貴為天子,為什麼不可以……」想到這裡,康熙覺得心跳氣喘,又輕聲叫道:「蘇麻喇
    姑……」
     
      蘇麻喇姑一怔,回身走近康熙,問道:「萬歲爺,是不是有點冷?」說著順手拉起一床
    夾被要給他蓋上,康熙卻輕輕地推開了,熱烈地注視著她,說道:「阿蘇,你坐這兒。」
     
      那灼熱的目光,任何人都會明白它的意義。蘇麻喇姑頓時慌得心怦怦直跳,低聲說道:
    「奴才不敢……」康熙一把拉過她的纖手,輕輕撫摸著道:「這裡沒人,你只管坐下。」
     
      蘇麻喇姑既不能嗔又不能躲,張惶地四面看看,宮女們早已躲得遠遠的了,只好紅著臉
    挨著康熙身子坐下了。
     
      好一陣兩人都沒說話,只聽殿外的雨刷刷地下,鐵馬在風中叮噹作響。康熙拉著他的手
    坐起身來,輕聲問道:「阿蘇,你在想什麼,」
     
      蘇麻喇姑這時已鎮定了許多,略頓一下答道:「奴才在想一直詩。」「哦?」康熙坐直
    了身子,「你倒吟給朕聽。」
     
      蘇麻喇姑略一沉吟,低聲吟道:
     
      去去復去去,淒惻門前路。
      行行復行行,輾轉猶含情。
      含情一回首,比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樓,珠簾半上鉤。
      昨為樓上女,簾下調鸚鵝。
      今為牆外人,紅淚沾羅巾。
      牆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
      雲何咫尺間,如隔千重山!
      悲哉兩淚絕,從此終天別……
      別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
      徘徊日欲晚,決意投身返。
      手裂湘裙裙,泣寄稿砧書。
      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
      願作羅藤枝,攀樹死不休。
      死變無別語,願葬君家土。
      倘化斷腸花,優得生君家!
     
      康熙原是滿腔的愛戀情思,竟被這首詩洗得一乾二淨。他鬆開了手,起身來望著殿外淒
    風苦雨,不禁黯然淚下,良久方問道:「這詩是哪裡聽來的?」
     
      蘇麻喇姑囁嚅了一下才道:「伍先生說這詩見於《永樂大典》,題目『李芳樹刺血
    詩』,無出處,也沒注朝代,李芳樹其人無傳無記,只是纏綿悱惻,千迴百折之情思,頗能
    動人心腸。」
     
      「伍先生的高風亮節,實在令人敬佩。」康熙嘆道:「聽你所言,像是傾心於他,能否
    從實對朕說說。」蘇麻喇姑紅著臉不言語,半晌才道:「奴才並無自擇之權,惟聖命是聽。
    
    
    」康熙點頭嘆道:」方才是朕失態了,一旦為朕所幸,你和伍先生都會遺憾終生、豈非朕之
    
    
    罪孽——不過這種詩格調過於淒愴,非福壽之語,你也不必常吟才好。唉……」他自己也不知
    
    
    為什麼長嘆了一聲。
     
      蘇麻喇姑屈身跪下道:「萬歲爺德高如山恩深如海,只是奴才身在旗籍……」
     
      「哦,不必說了。」蘇麻喇姑尚未說完,康熙便擺手讓她起來,「祖宗舊訓,也並非不
    可改動。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不是漢人,他不是也做了額駙!自今而後,你就叫婉娘好了。
    這是漢人的名字。」此時,蘇麻喇姑真是感激涕零,「奴才縱然粉身碎骨,也難報答主子恩
    典。」
     
      「這事兒暫放一下吧。」康熙忽然想起,說道:「朕還有一件差使要你去辦。」蘇麻喇
    姑一聽有正經差使,便欲跪聽,康熙笑道:「不用這些規矩了。跪來跪去的,怎麼說事情?
    
    
    」蘇麻喇姑抿嘴一笑立起了身子。
     
      康熙端起桌上涼茶喝了兩口說:「馬上又要開科了,聽伍先生的意思還要應試。你要想
    法子勸阻他;鰲拜他們正在尋訪他,撞到網裡不是玩的。」他頓了一下,又笑笑道:「話總
    要婉轉些,又不能露朕的身份,好在他還是聽你的。」蘇麻喇姑忙斂衽答道:「奴才盡力辦
    去就是。」
     
      兩人正說話,卻見張萬強進來,請了安道:「太皇太后己啟駕過來了!」
     
      康熙瞟了一眼自鳴鐘,已到亥初,忙道:「這麼晚了,天又下雨,有什麼要緊事,」張
    萬強道:「雨小些了,方才慈寧宮趙秉正打發小大監來傳過懿旨,奴才不知為何事。」
     
      康熙忙趕出門來迎接。早見雨地裡兩行玻璃燈漸漸走近,蘇麻喇姑掌好黃絹油傘雙手擎
    著,站在康熙身後迎駕。
     
      太皇太后顫巍巍地扶著兩個宮女肩頭進殿坐下。康熙施年隨:「請皇祖母安!——皇祖
    母有何吩咐,只管傳叫孫子,何必親自走來?」太皇太后笑道:「整整一後晌沒見到皇帝,
    心裡惦記著,又聽說皇帝夜裡還在文華殿辦事兒,任憑再關緊的事,身子骨兒是要緊的——
    晚膳可進得好?」
     
      蘇麻喇姑忙跪下道:「回老佛爺,萬歲爺今晚進了兩碗碧粳米膳,一塊春卷兒,進得
    香!」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好,起來吧!皇帝如若進得不香,你只管叫人到我小廚房讓他
    們現做。」蘇麻喇姑笑著回道:「奴才記下了。」
     
      康熙接著太皇太后的話道:「方才在文華殿召見了索額圖,熊賜履知小魏子,已晉封小
    魏子為三等侍衛。」
     
      大皇太后點頭嘆道:「索額圖和熊賜履都還罷了,小魏子也是個有良心的——只是據我
    看,皇帝你還缺著一個人兒呢!」
     
      康熙心中一動,忙陪笑道:「求老佛爺明示!」太皇太后說:「你怎麼就沒想到重用九
    門提督吳六一呢?」
     
      「吳六一!」康熙一聽這個名字,心中豁然開朗。在京城,九門提督只是個從三品,秩
    位並不高,但這個職務,統轄著德勝、安定、正陽、崇文、宣武、朝陽、阜成、東直和西直
    門的防務,最是緊要不過。吳六一自號「鐵丐」,素稱京華「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
    敢招惹——這人如能籠在袖中,擒鰲拜便添了五成把握。康熙不禁說道:「好!」又遲疑
    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紛亂,萬一他與鰲拜……」
     
      「那不會!」太皇太后收斂了笑容,「這人不會輕易膛混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鰲拜和
    他同列入關,只因佔了個滿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能服?訥謨上回犯夜,叫他
    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才放,這件事轟動了北京城,怎麼你這做皇帝的竟一點也不知道?」
     
      聽太皇太后責備下來,康熙忙躬身答道:「老佛爺教訓極是。不過——」
     
      「你給他恩典,他自然聽你的!」不等康熙說完,太皇太后便截住說,「你父親壓他官
    秩、就是留著叫你用的!」
     
      「是!」康熙恍然大悟,「明日就下詔,叫他做兵部侍郎。」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
    「越發悖謬了!不做九門提督,你要個兵部侍郎派什麼用場?」
     
      康熙頓覺為難,茫然道:「那……怎麼辦呢?」
     
      「我說個方兒,管保中用。」太皇太后換了口氣,和顏悅色地說道:「你下個詔兒,從
    天牢裡放了那個查什麼來著?」
     
      「那個人叫查伊璜!」侍立在旁的蘇麻喇姑早已喜形於色,脫口而出,「老佛爺真是點
    石成金!」
     
      「對,查伊璜。」太皇太后笑道,「叫姓查的去說,比聖旨還靈呢!」
     
      「傻孩子,你不明白其中原因。」見康熙如墮五里霧中,大皇太后又疼又愛地說,曼姐
    兒知道,叫曼姐兒辦吧。」
     
      康熙點頭道:「成,就叫蘇麻喇姑辦這個差。」
     
      「奴才領旨!」蘇麻喇姑笑盈盈跪下叩了頭,道:「依奴才看,明兒就叫小魏子去會查
    伊璜,人情做給小魏子,好嗎?」
     
      太皇太后笑道:「這就是了。唉,我聽宮裡人說,近來學業長進了,皇帝近日口裡都換
    了詞兒,連那些個翰林們都服氣,都學些什麼功課。那個伍先生怎麼樣?倒難為了他教!」
     
      「皇祖母掛心,」康熙笑道,「孫兒近日學業是有些長進,除伍先生外,熊賜履也常講
    一點書,四書己經講過讀完了,每日都是按索額圖訂的譜兒,孫兒逐條請教。伍先生批講,
    又快又得益!」太皇太后笑道:「這就好,不過四書裡頭有孟子呢!聽人家說,這個人損得
    很,老說皇帝壞話,可是真的?」康熙正色答道:「孟子所言,是為君之道的正理,都是要
    緊的。伍先生不知孫兒的身份,講起來沒顧慮,孫兒常聽得出汗。孫兒就沒聽過哪家大臣敢
    當面說『民命重於君命』這樣的話。」
     
      太皇太后笑道:「你爺爺、你父親都是教人讀《三國》,那書雖好,可我總瞧著有點調
    唆著人不安分的味兒,如今也該學點正經學問了。」
     
      康熙笑了:「皇祖母說得對。這正是『可以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的道理。
    看起來,老佛爺也是聖人!」太皇太后笑著又絮絮叨叨地安排了好一陣子,才啟駕回慈寧宮
    去。
     
      康熙對吳六一的事心裡不踏實,笑問蘇麻喇姑道:「哎,方才太皇太后說吳六一、查伊
    璜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麻喇姑笑道:「姓查的是吳六一的大恩人,萬事都聽他調遣!」
     
      見康熙半信半疑,蘇麻喇姑便對他慢慢他講了起來:「被關的這個查伊璜是福建海寧
    人,也是世家出身,在順治爺時期當過孝廉,年輕時也是個眼高心大的。那年隆冬,海寧下
    了一場大雪,他帶了四、五個僮僕挑著酒食野遊,到一個破觀子裡頭看雪賞梅,卻見大殿前頭
    有一個石甕大的古鐘,旁邊有一行腳印被雪蓋了薄薄一層,鐘上的雪也像被人撞動過……」
     
      「大雪天,誰到鐘跟前做什麼?」康熙問道。
     
      「是啊,查伊璜覺得奇怪,便到跟前俯身瞧鐘底下,只見裡頭有個竹筐子,感到奇怪,
    就命那幾個隨從合力去掀。」
     
      「裝的什麼?」
     
      「不料掀了半天,幾個人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就是掀不動,那鐘恰如生根一般,查
    孝廉心裡更覺奇怪,索性獨自坐在廊下飲酒觀雪,他想看看究竟是誰來取竹筐,」蘇麻喇姑
    平靜地說著,好像自己也身歷其境。康熙也聽得入神,「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雪地裡來了
    個討飯的,不過二十上下年紀,把要來的一堆乾糧放在鐘旁,一隻手掀起鐘來,另一手抓著
    乾糧放進筐裡,往往返返五、六次才放完,然後扣起鐘就走了。「過了一會兒,這個乞丐又來
    了,旁若無人地坐在鐘前雪地裡,掀起鐘拿塊乾糧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開箱子那麼容
    易。」
     
      「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聽呆了,驚嘆地說。
     
      「是啊!」蘇麻喇姑道,「查伊璜大吃一驚,這個人怎麼有這麼大的神力呢,便親自來
    到他的跟前,在背後冷丁說了一句『這等一個好男兒,為何要行乞呢?』
     
      「那乞丐回頭看了一眼查孝廉,邊吃邊道:『好男兒不做英雄,寧為乞丐!』」
     
      「說得好!」康熙驚嘆道:「後來呢?」
     
      「查孝廉猛然心動,長嘆一聲道:聽得人言,海寧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銜板,
    破衣如鎢,三餐不飽而無饑寒之色,人稱『鐵丐』的,可是你嗎?」
     
      康熙此時猛然醒悟道:「原來吳六一號稱『鐵丐』,得之於此!」
     
      「那人道:『是,我就是鐵丐吳六一。』孝廉又問:『能飲酒嗎?』
     
      鐵丐哈哈大笑道:『不能飲酒,算什麼大丈夫?』
     
      於是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對座而飲。孝廉喝一杯,鐵丐喝一碗,直飲了三十多回
    合,鐵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大醉,只說了句:『好一個鐵丐,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
    歸。』」
     
      「這查某也真豁達!」康熙讚道,頗有欽羨之意。
     
      「當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氣如此嚴寒,怎麼就沒有邀鐵丐來家避雪,趕緊命人
    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觀廟裡去,那鐵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謝。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訪鐵丐,見他依舊赤足露肘,便驚訝地問:『我送你的袍子和
    狐裘呢?』
     
      「『換酒吃了』,鐵丐淡淡一笑,『一個討飯的要那麼好的衣服有什麼用處?』
     
      孝廉聽了更覺此人不可等閒視之,仔細詢他的出身,才知這鐵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
    親吳道大是前明的觀察,死後家道敗落他便淪為乞丐,遊遍天下。閒談中,吳六一談論起江
    南山隘河道形勝險阻、安營下寨,用兵布陣,頭頭是道。
     
      查孝廉不禁大驚,道:『吳賢弟,我錯看了你!你是海內奇傑,拿你當酒友,真是失
    敬失敬!』」
     
      康熙聽至此,覺得周身熱血奔湧,興奮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後來,查孝廉就吳六詣 
    到家裡,每日上賓相待,說:『賢弟乃蚊龍,暫且在我這小池裡待些時。方今天下大亂,不
    愁英雄無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沒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識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後
    來又怎麼樣了?」
     
      「我大清天兵入關,洪承疇打到浙江,查孝廉資助鐵丐盤纏,讓他投了洪承疇。他直從
    福建打到廣州,血戰百餘陣,功勞並不次於鰲拜。先前聽說做過一次循州知府,後來才晉升
    為九門提督。」
     
      聽至此,廉熙才舒了一口氣。又問道:「那姓查的怎地又入了獄呢?」
     
      「吳六一發跡之後不忘查伊璜的大恩,派長差至海寧尋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了
    兵災,窮病潦倒,以賣字為生。吳六一當即贈金三千兩,幫助查孝廉恢複家業。那查孝廉在
    鐵丐花園遊賞時,偶然誇了一句園中的假山,第二天鐵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艦直送海寧。萬
    歲爺想想,這是何等的情分!」
     
      「他是一個知府哪來那麼多錢?」康熙驚奇地問道。
     
      蘇麻喇姑笑道:「主子偏愛盤根問底兒——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頭,哪個帶兵將軍
    不是金山銀海!」
     
      康熙點頭道:「你且說說姓查的入獄這件事。」
     
      蘇麻喇姑笑道:「也是命裡該當,有個叫莊廷龍的人,閒著沒事弄來一本前明的什麼
    《朱相國史概》的書。寫序的人想著查孝廉的名氣大,不言聲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進去,順
    治爺查究這本書時,就將他抓了起來。」
     
      「哦!」
     
      「吳六一聽說這事就慌了手腳,請了一個姓何的先生,是個大手筆,給他寫奏折。一個
    月連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職換查孝廉一命不可。瞧著洪老頭的面子和這吳六一的功勞
    情分,順治爺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說至此,蘇麻喇姑一笑,「萬歲爺您若把查伊璜放出
    來,吳六一能不感激報恩嗎?」
     
      聽完這個故事,康熙陷入了沉思,久久沒有說話。
     
     
     
    十九 結同心矢忠保君主 邀摯友大義除奸佞
      
      魏東亭從索額圖府議完事出來,已是子夜時分,此時風停雨住,偶爾月亮從雲縫中灑下
    一片清光,照著闃無人聲的街巷,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三人密議結果,組織布庫少年、動手擒鰲拜的差使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到自己就
    要為聖上效忠,頓覺得渾身是勁。可是想到鰲拜的勢力遍布京華,心裡又是一沉:究竟該挑
    選些什麼樣的人?他心果正在從認識的熟人中一個個掂量著想想他們的人品才能,長處、短
    處,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孫殿臣、張萬強、趙逢春、狼覃、明珠……不知不覺,竟放轡來
    到了西直門東北的葦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離悅朋店不遠了,倒不如去會會何桂柱,連夜將
    他帶走。他如不肯,也只好滅口了事。
     
      他不敢多想,撥轉馬頭猛加一鞭向悅朋店急馳。剛穿過巷邊一大片葦子坑,迎面來了一
    隊巡夜的,打著燈籠遠遠喊道:「前面誰在騎馬?下來!」說話不及,那群人已打馬趕了過
    來。
     
      見魏東亭穿著三等侍衛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為首的走上前來扎了一個千說道:
    「標下給大人請安,敢問大人深夜何往?」
     
      魏東亭正待要答話,卻多了一個心眼兒,說道:「兄弟是內廷侍衛,剛從鰲中堂府上議
    事出來,隨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對不住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請大人明示執照,才
    好放行。」魏東亭聽來人口音似有幾分熟悉,越發警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到鰲中堂府
    辦差,你等竟敢如此無禮嗎?」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鰲中堂親自來,也須要驗明執照才好放行!」
     
      魏東亭正待發作,借著燈光一看,站在前頭不是別人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結拜的
    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請我吃狗肉呀?」
     
      穆子煦詫異地走上前來,閃眼詣 是魏東亭,將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來竟是大
    哥!你叫我們想得好苦。」魏東亭忙搶上一步挽起,問道:「驢子和老四呢?」人叢中那
    兩個聽到問及自己,早已撲了過來,拉著手又笑又跳。
     
      原來在喀喇沁時,這穆子煦是當地有名的馬賊頭頭,因帶著幾個無賴偷吃了魏東亭的愛
    犬,魏東亭尋上門去,幾個豪客正大嚼狗肉,卻都不認識他,還請他同坐共享。魏東亭喜愛
    他們豪爽,便索性出錢沽了一大罈子酒,長夜共飲,後來便結拜為義兄弟。因魏東亭身份貴
    重,誰也不好意思居他的長,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這一別多年,魏東亭乍見了他們,心中如何不喜!樂了一陣子,便問道:「你們幾個怎
    麼也到京裡來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沒家,哪有飯吃便上哪兒去。那年你到熱河不
    久,喀喇沁圈起地來,老百姓逃得個精光,咱哥們留著喝西北風,趕到熱河投奔你呢,又聽
    說你已來到京裡。我們一商量,又趕到京裡來了……」
     
      「難為你們這麼遠來。」魏東亭心裡很受感動,「怕有三千多里罷?」
     
      驢子笑道:「咱們專做沒本錢的生意,怕什麼路遠!」魏東亭聽了不覺失聲大笑。
     
      穆子煦笑問:「大哥前頭不是在內務府當差。怎就這麼得意,又是皇上的侍衛,又是鰲
    中堂府裡的?」魏東亭嘻嘻笑道:「給皇上當差是真的,說鰲中堂是想抬個大門頭兒嚇你們
    一下呀!」
     
      「喏,差點誤會了!」驢子道,「豈知你越說是從鰲拜那裡來,越要難為你一下呢!
    別瞧著兄弟們寒磣,一朝權在手,便要收拾人!」
     
      魏東亭心裡猛地一動:「正愁尋不來人呢!這倒是幾個好手,都是無家無業的亡命之
    徒,」遂笑道:「這裡滿共幾位兄弟?哥哥我請客!」
     
      穆子煦笑道:「總共十二——兄弟們,來見過魏大人!」
     
      那九個兵見是他們頭領的結義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齊過來請安:「要魏大人破費
    了!」魏東亭笑道:「那也未必就是我破費。悅朋店老板是我朋友,咱們趁夜攪他去!」
     
      一行人方進胡同,遠遠瞧見七、八個人打著燈籠,架著一個人。這些人見他們過來,猶豫
    了一下,便拐進小巷向東去了。魏東亭心裡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過來,低聲吩
    咐了一句。穆子煦轉臉大喝一聲:「前面什麼人,站住!」那伙人慌亂著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兩個騎馬從北面繞過去堵住那頭,我們從這邊兩頭
    擠,看他狗日的跑到哪裡去!」魏東亭說聲:「我也去堵。」便與驢子郝老四打馬而去。
     
      那伙人聽得馬蹄聲急,趕忙拔腿飛奔。剛剛來到得巷口,魏東亭三騎也到,橫馬攔住去
    路。驢子不由分說,朝前頭一個兜頭就是一馬鞭子,口裡罵道:「畜牲!聾啦!」魏東亭
    閃眼瞧時,不禁暗叫一聲:「糟糕!」那被麻繩綁得結結實實、口裡塞著抹布的正是何桂
    柱。
     
      為首的是個黑大個子,髮辮盤在脖於上,腰間懸著刀。其餘一色都是海青衫,走在前頭
    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滿面,黑大個子頓時大怒,正要發作,卻聽魏東亭在馬上冷冷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綁了人哪裡去?」
     
      黑大個子見魏東亭一身侍衛服色,又瞧穆子煦等從後頭趕了上來,情知來硬的不成,急
    趨上前打了個千兒道:「在下劉金標,現在班布爾善門下當差——這人名叫錢子奇,是班府
    奴才,因偷了東西私奔,主子讓我們出來查訪,不防正撞上了……」
     
      魏東亭見他信口雌黃,便知也是個江湖老手,冷笑一聲道:「有執照嗎,」黑大個子忙
    道:「出來太急,沒帶。大人如不相信,請隨小的到班大人那裡一問便知;再不然,小的派
    人回去取來也成!」
     
      「沒有順天府執照,就是犯夜!」魏東亭大聲喝道:「弟兄們,拿下!」
     
      「扎——」穆子煦一聲答應,一擺手,十幾個人掣出刀來呼啦一聲圍了過去便要動手。
    劉金標一涼之下,倒變得強硬起來,雙手一拱說道:「標下斗膽,請教大人尊姓台甫。這人
    實在是我府家奴……」魏東亭斷喝一聲:「我們是奉諭行事,誰聽信你胡言亂語!明兒你自
    去巡防衙門分說!」
     
      劉金標「刷」地抽出腰刀,惡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無禮了——」卻不料,穆子煦
    已抄至身後。他做賊出身,腳步奇輕,劉金標竟毫無知覺,他只覺膀子電擊般一麻,已被穆
    子煦摘脫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擰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將匕首在他脖子前來回比試著:「還敢
    無禮嗎?」郝老四、驢子搶前一步,推開綁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將店老板拉了過來,卻不
    知魏東亭要這人做什麼,也不鬆綁。
     
      劉金標被解除了武裝,嘴卻依舊很硬,梗著脖子叫道:「你有種就殺了老子!」
     
      驢子氣火了,大聲道:「老子殺的人還少了,就再添你一個王八蛋也沒關係——」說
    著,上前一把揪住劉金前胸,笑道:「天兒熱,讓你祛祛火氣!」奪過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
    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東亭奪得何桂柱,無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別弄髒了你的手!」
     
      劉金標見他不敢殺人,索性放潑:「你是哪個廟的神,比班大人還大?」
     
      驢子怒極,將匕首朝腰裡一插,二指如錐,直插進劉金標右眼裡,活生生地把個眼珠
    子摳了出來:「不給你點顏色,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那劉金標像豬似地嚎叫了一聲,掙
    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後緊緊卡住,哪裡動得!跟來的人見這五官不正的矮個子生性如此殘
    忍,一個個嚇得閉目搖頭,噤若寒蟬。驢子把眼珠子扔給郝老四說:「接著,下酒最
    好!」又問道:「劉金標,這隻眼也送兄弟罷,」劉金標痛得渾身直顫,一句話也說不上,
    只是閉著血肉模糊的眼睛一個勁地搖頭。
     
      魏東亭「哼」地一聲說道:「今兒給你點教訓,好教你知道,北京城還輪不到姓班
    的!」將頭一擺,押著何桂柱便揚長而去。
     
      魏東亭一行急走了半個時辰方才站往,下馬來給何桂柱鬆了綁,笑著給他掏出嘴裡的抹
    桌布道:「老板,這一次擦乾淨了嘴,十年不用漱口……」
     
      何桂柱長長透了一口氣,跺腳埋怨道:「好魏爺,你悶死我了:怎麼不早點給我掏出
    來,」魏東亭道:「你一嗓子喊出我的名字,那不惹麻煩了,哈哈哈哈。」
     
      穆子煦吃涼地問:「大哥,你們認識?」
     
      「豈只是認識,老朋友了。各位兄弟,我來介紹,這位就是悅朋店老板,姓何名桂柱,
    何老板我們本想吃你的東道來著,不料今夜竟吃我的了!走吧,都到我那去,咱們吃個痛
    快!」
     
      返回虎封魏東亭宅上,已是四更時分。史龍彪和明珠兩個因各懷心事,在床上翻來覆
    去正睡不著。老門子上了年紀熬不過困;坐在堂屋角的春凳上睡了。家裡僕人給魏東亭開了
    門進來,也不驚動人,一干人沒聲兒穿過客廳來到後院,明珠、史龍彪早已起身迎了出來。
    魏東亭便關照穆子煦說:「這幾位兄弟住東廂房。咱們這邊來,今夜睡不成了,大家吃酒閒
    談吧!」當下便引著他們進了西屋。
     
      明珠見魏東亭身著嶄新的三品武官服色,在燈下耀得眼亮,欽羨地道:「哥哥一夜便連
    升三級,小弟合當祝賀。」眾人這才瞧見魏東亭今夜裝束端地鮮亮——紅珊瑚頂大帽子,補
    褂下金線宮製江牙海水,石青袍子後面懸著摟金嵌玉的一柄長劍,渾身上下一嶄新,煞是英
    武。
     
      魏東亭給大家瞧得不好意思,雙手解下寶劍說道:「這是聖上親賜小弟的,不敢獨享,
    諸位也開開眼。」驢子性急,上前便要拔出觀賞。魏東亭卻莊重地將劍舉過頭頂,然後放
    在桌上,退後一步,又躬身一揖。眾人見他如此恭謹,不禁肅然。
     
      明珠上前捧起寶劍端詳,便抽了出來,剛出鞘便覺寒氣逼人,晃一晃,照得滿屋亮閃閃
    的。明珠失驚道:「此乃太祖身佩之劍,如何有緣到哥哥手中,此乃非常之恩遇也!」魏東
    亭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將文華殿康熙贈劍的情形詳細告訴了大家,說到最後己是淚光晶瀅:
    「聖上今以此劍賜我。正是要我建勛立功。聖上以國士待我,我即以國士報之。魏東亭縱碎
    屍萬段,也要報答此知遇之恩!」
     
      「一將功成萬骨枯!」史龍彪嘆了口氣,弦外有音地道:「你們求功名的人,心思究竟
    和百姓不一樣。」
     
      大家正沉浸在一種虔誠、肅謹、感恩的心情中,聽得此言不禁愕然。
     
      魏東亭想,這倒是試探史龍彪的極好機會,遂笑道:「老伯,您瞧著我是見利忘義之輩
    嗎?」
     
      史龍彪心情十分複雜,打火點煙抽了一口,半晌嘆道:「倒不能這樣說,滿州人入關,
    老百姓日子一點也不見好,你這裡講大丈夫遭際不凡。可京西人市上頭插草標賣兒鬻女的有
    多少!真可嘆哪!」
     
      「老伯說的是實情,」魏東亭心情沉重他說道,「但誰使他們拋井離鄉落到這般下場
    呢,皇上今年還不足十五歲!」
     
      史龍彪沒有出聲,魏東亭心知這話已經點到穴位,接著道:「從順治四年圈地,到康熙
    這幾年又圈又換,天下蒼生凍餓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老伯您不說我也知道。去年我隨皇上去
    木蘭圍獵,一路上收了幾十具餓殍屍體,皇上難過得掉淚,命人收葬。說:『這都是朕失政
    所致……』」他瞥了一眼史龍彪,接著道,「我們還看見一父一女,那孩子餓得臉色青白,
    頭上插著草標,見我們走近,以為是買主,又驚又怕,渾身抖著撲到老人懷裡,嘶啞著聲兒
    哭『爹呀,別賣我,我會織草席、會燒飯,我討飯、當童養媳都……行……爹呀……你不心
    疼我啦……』一邊哭一邊抓打老人……皇上當即拿了二十兩銀子賞了他們,眼睛看都不敢看
    他們……這能說皇上不恤民,心地不仁嗎?」聽到此處,史龍彪也不禁動容,旋又勉強問
    道:「一邊下詔禁止圈地換地,一邊朝臣又在大圈大換,這算個什麼意思?」
     
      「對,是這樣的。」魏東亭道:「這便是今夜皇上召我的真旨,皇上說歸說,臣於仍照
    老樣做,天下哪能太平,」
     
      魏東亭瞧準了史龍彪外剛內柔的性,一點也不客氣地痛下針貶:「老伯任俠仗義,縱橫
    江湖幾十載,號稱鐵羅漢,是頂尖兒的好漢子,恕小侄冒犯,不知老伯到底曾救過幾萬人?」
     
      這句話說得很重,眾人正擔心史龍彪受不了,魏東亭卻提高了嗓門:「這不是殺幾個貪
    官的事,也不是復闢明室的事。現皇上決意更新政治,夏蘇民生,而內有權臣,外有藩鎮竭
    力阻撓,皇位都坐不穩,性命也無保障——」說至此,魏東亭忽向史龍彪一揖拜倒,揚聲問
    道:「即以小侄如今的處境看,敢問老伯當何以處之,是助皇上?還是鰲拜?吳三桂?或是
    別人?」
     
      史龍彪早又愧又窘,忙雙手挽起魏東亭:「賢侄不必說了。我枉自活了五十年,並不明
    理!」紅著臉坐下嘆道:「實不相瞞,我與鑒梅進京尋你,原為做一番復明的事業。如今人
    事俱非,鑒梅在鰲府做了丫頭,與我也常常見面……只是……」
     
      「哦!」明珠忽然失口叫道:「我明白了,老伯原是為南明永歷入京來的——」
     
      「禁聲!」魏東亭低聲喝止,「哪有這話,永歷早死了!」
     
      「明珠說的不假,你也不必掩飾。」史龍彪苦笑道,「說難聽點,算他一個坐探。今夜
    聽了你一番理論,我才明白,永歷比起康熙,連條蚯蚓也不如!」
     
      「咱們不說這些了。」魏東亭道,「老伯英風蓋世,如遇明主,一生事業還長呢!」
     
      穆子煦,郝老四、驢子和史龍彪幾個聚在燈下賞劍,明珠心裡仍激動不已,端起不杯
    灑,頭一揚飲了下去,在廳內踱了幾步,口中微吟道:
     
      風雲會龍泉,有劍何燦然!
     
      斷得天河水,甘霖灑人間。
     
      魏東亭不禁笑道:「兄弟好大志氣!」
     
      明珠已有醉意,大笑道:「若論兄弟才資,雖不及兄,也算說得過去的了,只是空懷報
    國之心罷了。時乎,命乎!」他已有狂態,眼中流出淚來。史龍彪、穆子煦,郝老四受到這
    種情緒感染,黯然不語;驢子只知道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卻不理會這些,自顧飲酒大
    嚼。
     
      「何必作司馬牛之嘆!」魏東亭上前輕按明珠肩頭笑道:「好兄弟,英雄造時勢,事在
    人為嘛!」眾人忽覺他語中有異,一齊轉臉瞧他,魏東亭目光閃閃,微笑不語。明珠怔怔地
    問:「什麼時勢?」
     
      「諸位,」魏東亭收起笑容,神色莊重他說道,「可願意跟著我魏東亭取功名嗎?」
     
      穆子煦笑道:「奔京裡來為的就是投靠大哥,有什麼不肯呢?」
     
      「既如此,那麼!」魏東亭道,「皇上命我選少年有為之士,伴駕習武以備非常之變。
    今日在座諸位若肯同心辦好這差,還怕將來沒有立功名的機會?」
     
      穆子煦等三人頓時大喜道:「我們跟著大哥做就是了!」史龍彪也道:「只要用得上,
    我也能出一把力。」只明珠囁嚅道:「哥哥我手無縛雞之力,怎生應付得下來呢?」
     
      「你比我的差使更好!」魏東亭道,「陪皇上在伍先生眼前讀書。我來弄這武的。」明
    珠頓時喜形於色道:「將來兄有寸進,總不忘兄弟提攜之情!」
     
      「老板,」見何桂柱坐在屋角不言語,魏東亭笑道,「你在想什麼?」
     
      何桂柱悶悶道:「夾尾巴狗,有什麼想頭?」
     
      魏東亭笑道:「你好大口氣,孔夫子也做過喪家之犬!我為老板備資,你與史大伯在西
    便門外重新開張做生意如何。只是事事得聽史大伯和我的調度,自然也還你一個正果!」
     
      「白雲觀?」史龍彪訝然問道:「那裡叫李自成燒成破野庵子了,在那開店,除了廟會
    有什麼生意好做?」
     
      魏東亭笑道:「咱們只做大生意,小生意當個幌子就成!」
     
      一番鋪排,眾人個個眉開眼笑。何桂柱道:「席已殘了,我店後頭地下還埋著幾罈二十
    年老陳釀,可惜了的,不然大伙今夜都有口福的。」魏東亭笑道:「你以為只有你有好酒,
    請諸位嘗嘗我後院埋的老酒吧!」老門子已被大家吵醒,進來侍候。魏東亭吩咐道:「老
    爹,你帶老四他們挖兩罈出來,東西屋各一罈。今兒個我要和兄弟們喝個一醉方休。」
     
     
     
    二十 懼泄密疑心生暗鬼 用謀權明言議廢立
     
      劉金標被人架著回了班府,此時班布爾善剛送走泰必圖,見他血淋淋地回來,嚇得酒也
    醒了一半,忙問:「這是怎麼了?」
     
      聽幾個親兵七嘴八舌地訴說完巡防衙門無理劫人的事,他聽過以後倒犯了躊躇。巡防衙
    門正是他近日極力拉攏結納的,怎會如此不肯給面子?見劉金標一副慘相,又不好責備,便
    索性送了個順水人情:「今兒夜裡這事也難怪你們,金標受了傷,先到後頭養著,等尋著那
    小子,我給你們出氣。」
     
      他一夜也沒睡好,盡在枕上翻燒餅。平時最寵愛的四姨太趴著耳朵勸道:「鰲中堂的事
    兒,你操那麼多心,值嗎,」他心緒煩亂地說:「婦道人家,這種事兒少問!」
     
      沒想到這事這樣不順手,他原想拿到何桂柱,審明後再與鰲拜商議辦法。不料出師不
    利,下午截住那個臭進士,莫名其妙地被一個糟老頭子攪壞了,晚上去擒何桂柱,偏又被巡
    防衙門的人搶走,算晦氣到家了。
     
      抄蘇克薩哈家,意外弄出伍次友的策卷,循名按址找到了悅朋店。班布爾善不相信,一
    個舉子能有這麼大的膽,竟在順天府貢院中大書「論圈地亂國」!沒有硬後台,他敢!再
    說,蘇克薩哈攪了進來,越發說明事情不簡單。所以,幾天來並沒有動手拿伍次友,只派坐
    探扮作酒客將悅朋店監視起來觀察動靜。不久便發現魏東亭也是那裡的常客。他心中暗喜:
    看來大魚就要咬鉤了。誰知幾天之內,不但魏東亭不來了,連伍次友也沓若黃鶴,這就蹊蹺
    得很了。他有他自己的棋,自覺比鰲拜高明得多!事無巨細,但與棋局有關,那就非弄明白
    不可。無奈之間才決定捉拿明珠、何桂柱,想撈起一根線來。再順藤摸瓜。可接連出了這兩
    件事,使他覺得似乎還有別人在同他下棋,而且一步步都是先下手,這未免使他暗自心驚。
     
      其實,聽了劉金標的遭遇,他心裡並不相信是巡防衙門劫了人。那年輕侍衛像是魏東
    亭,只猜不透這伙巡夜哨兵都是什麼人——是撲朔迷離呀——但既無把柄在手,又怎能奈何
    了這位皇上寵信的近侍?
     
      一夜輾轉,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班布爾善翻身起來便吩咐:「備轎,到巡防衙門!」
     
      行到中途,班布爾善反覆思忖,還是不去為好,事情傳開了,弄得人人皆知,立時就會
    謠言四起,於當前景況實在沒有好處,於是輕咳一聲吩咐道:「回轎去鰲府!」
     
      鰲拜因夜間多吃了酒,仍在沉睡。門吏知道班布爾善是常客,也不稟告鰲拜,直接引他
    至後院鰲拜的書房鶴壽堂中,安排他坐了吃茶,說道:「大人寬坐,容奴才稟告中堂大人!」
     
      班布爾善隨手賞他一張五兩銀票,道:「費心,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大事,便多坐一時不
    妨。」那管家謝了賞,諾諾連聲退了下去。
     
      呆坐了一會兒,抽了兩口煙,班布爾善漫步踱出堂外。這鶴壽堂坐落在花廳之東,臨水
    背風,一道迴廊橋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塘中,直通對岸水榭。其時正是伏天,雨霽天晴,炎陽
    如火,紅荷碧葉,柳枝低垂。站在樹下觀水,說不出的清靜軒朗。他正要構思佳句,忽然聽
    得柳蔭深處燕語呢喃,聽聲音像是兩個總角丫頭在說話。
     
      一個說:「你知道麼,昨個素秋大姐姐哭了一夜,今個早起眼眶子紅紅的,和她說話,
    有一搭沒一搭的,很沒有精神。」另一個說:「這有什麼稀罕的,老爺子總想欺負她,昨兒
    又喝醉了酒……我告訴你,昨兒說不定素秋姐姐是為別的事兒哭呢,老爺子這些日子可顧不
    上想這些心思,那幾個大人白大黑夜在這灌黃湯,聽人模模糊糊說,商量什麼『費力』的大
    事情呢!」
     
      另一個格格笑道:「管他費力省力的,關我們奴才什麼事。」聽到這裡,班布爾善腦子
    裡『嗡』地一陣響,「廢立」二字竟已入奴才之口,他不禁怔了:「糟!這裡大小人口三、四
    百,傳出這些口舌那還了得!」正欲撥開樹叢進去問個究竟,兩個小丫頭卻聽到人來,一溜
    煙跑了。
     
      班布爾善正發呆,背後傳過一陣大笑:「哈哈哈哈,班夫子,流水落花春去也!如今炎
    陽似火,難為你還有思春之心!」班布爾善回頭一看,卻是鰲拜,後頭一個丫環為他撐著涼
    傘。班布爾善笑道:「中堂,您酒醒了,一把子年紀,思的什麼春喲!」
     
      鰲拜一邊笑道:「那也未必盡然,老當益壯,況你尚在壯年吶!」一邊伸手將班布爾善
    讓進了鶴壽堂。
     
      二人分賓主坐定,鰲拜皺眉道:「昨夜你們演了一場陳橋兵變,老夫至今心有餘悸。靜
    而思之,實在叫人後怕,一夜沒好睡,天將破曉才打了個盹兒。」
     
      班布爾善正色道:「中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這可都是拿人
    頭換來的至理名言!是進是退,您可要想清楚了。」鰲拜乾笑一聲道:「事至於此,可謂覆
    水難收,不過也有點太對不住先帝了,愛新覺羅氏對我還是不壞的。」
     
      班布爾善聽出鰲拜口氣中,似乎有懷疑他的意思,淡然一笑道:「我也是宗室!趁著中
    堂的話,也要討一點恩賞——事成之後,願中堂莫學歷代禪登之帝,要與愛新覺羅宗室相安
    到底。否則必致滿族內亂,弄到兩敗俱傷不堪收拾的地步——目下最緊要的還是設法剪除老
    三,謹守機密待時而動。」
     
      鰲拜狡黠地一笑道:「他還有什麼羽翼!蘇克薩哈一去,機斷之權在我,遏必隆不在話
    下。」
     
      「明的是沒有了,」班布爾善冷然說道,「暗的便很難講。」
     
      鰲拜忽將身子一探,問道:「誰?」
     
      班布爾善搖頭道:「眼下不知,但有幾件事令人生疑,愚以為有三個人不可不防,索額
    圖、熊賜履和魏東亭。」接著他便把前段自己私下佈置接連失利的情形詳細說給了鰲拜。
     
      鰲拜聽得很留神,對班布爾善的私下安置,他原來是有些多心的,此時不禁點頭稱善:
    「難為你這麼用心!看來三個人裡頭姓索的是主謀,熊賜履出個主意是有的,指望魏東亭護
    駕也算匪夷所思!不過你這一提,我倒覺得還有一點很蹊蹺,老三近來說話動輒孔孟,引經
    據典的,弄得一班漢人都私下誇他學問大長。上書房周老先生跟我說,除了熊賜履偶爾講一
    點,老三在宮中並不讀書。這倒怪了,他能無師自通?」
     
      班布爾善沒有立即回答,只半閉了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過了一會兒才說:「哎,中
    堂,我們早就該料到是這麼回子事……」鰲拜嗅了一口鼻煙道:「請言其詳。」班布爾善正
    欲答話,卻見素秋捧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進來。
     
      鰲拜看了素秋一眼笑道:「瞧這模樣,昨夜又哭了。你放心,我已差人尋你親爹爹,總
    叫你父女團圓就是了。」素秋大大方方將盤子放在桌上回道:「謝老爺,這瓜遵照太太吩咐
    已用涼水冰過了。班老爺,請用吧。」說完,悄然退下。
     
      鑒梅一走,鰲拜便說:「方才的話怎麼講?」班布爾善留神地看看四周,並無人在眼
    前,這才道:「愚以為十有八、九,姓伍的並未出京。」
     
      「哎——你這就未免多疑了!」鰲拜笑道,「那伍次友能有幾個腦袋,還敢在此羈
    留?」
     
      班布爾善道:「不然。漢人中並不都似吳三桂那麼下作。」
     
      鰲拜沉思了一下,又問:「那麼,足下以為他現在何處呢?」
     
      這正是班布爾善方才深思的問題,他瞟了鰲拜一眼,一字一板地說:「必定藏在哪家大
    臣府中。如果把他與老三近日學問大長的事連在一起看,那就很有意思的了!」
     
      鰲拜搖頭:「太不可信,難道堂堂天子,肯屈尊要一個舉人來做老師?」
     
      班布爾善奸詐地一笑:「中堂所言雖然不假,但我聽說朝裡有學問的雖很多,不是中堂
    看不中便是老三信不過。假如我們設身處地地替老三想一想,與其讓您在他身邊安一顆釘
    子,還不如他不要師傅。」
     
      鰲拜將案一拍道:「我非要送他一個師傅,他不要也得要!只是他要弄這點小玄虛有什
    麼用場?」
     
      「豈但有用,」班布爾善道,「簡直是絕妙之極!眼下滿漢大臣就頗有不少人對老三刮
    目相看,以為帝心聰穎,不學而知!他要是一代聖君,中堂不就成了權姦了嗎,你說這得了
    不得了?」
     
      鰲拜為了掩飾自己的心煩意亂,取一塊瓜胡亂咬了一口問道:「依你看,現在怎麼
    辦?」班布爾善道:「現老三勢力未成,尚奈何不得中堂,中堂很可以明稱聖上,暗修甲
    兵,籠絡朝臣,待機而動。」鰲拜搖頭道:「你知道,這種事下手要快最怕慢,慢則有變
    吶!」
     
      班布爾善笑道:「敵我勢均或敵強我弱則宜速決。現在我強十倍,只需戒備一些,看準
    時機一舉而成,倒並不怕慢。中堂想,如若老三真地聘伍次友在某家大臣府上讀書,他自以
    為得計,其實是天大的失著!他微服微行,白龍魚服,殺了他不是乾淨俐落,他死在冤家對
    頭家裡,又豈不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鰲拜將只吃一口的瓜朝地下一摜道:「好,真有你的!」他興奮地站起來,「這事就拜
    托你查清楚。這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事。」
     
      班布爾善連忙站起身來回答道:「不才既受恩於中堂閣下,敢不盡力嗎?啊,哈哈哈
    哈……」
     
      鰲拜也縱聲大笑:「辦成了這件事,你就是我的開國元勛!你就等著受功封賞吧。」
     
     
    二十一 釋冤獄鐵丐感皇恩 伴學子婉娘戀師情
        
      按照太皇太后與康熙的密旨,魏東亭來到天牢釋放了查伊璜。在他的心目中,這姓查的
    應當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偉男子,待到見面,不禁大失所望。原來不過是個六十多歲乾瘦的老
    頭兒,兩撇花白鬍子分的很開,顯得滑稽可笑。再加上不修邊幅,潦倒骯髒。除因吳六一的
    照顧,在獄中飲食頗佳,氣色尚好之外,實在看不出有甚麼出奇之處。
     
      按照康熙的旨意,他悄悄領出人來,雇了轎直送九門提督府。門上的人只瞟了他一眼,
    便傲慢地說道:「提台正在簽押房召集諸將議事,二位尊駕改日再來罷。」便坐下不理了。
     
      久聞九門提督府裡的人架子大,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魏東亭雖然未穿公服,穿的是原來
    內務府的便衣,但平日在等閒衙門裡也是直出直入,從未受到過阻攔,沒想到九門提督府不
    認帳。他想了想,換了笑臉,從懷中取了一錠小銀遞上,說道:「勞煩門官通稟一聲,就說
    內務府魏東亭求見。」
     
      「我早看出你是內務府的了。」那人也不接銀子,只瞅著他們笑道:「你大概頭一回來
    吧?我們衙門不興這個!提台賞賜多,罰得也重,為你這點銀子吃一頓毛板子,不合算!」
     
      魏東亭還待要說,查伊璜在旁開了口,「甭傳了!我找姓吳的也沒甚麼事。魏大人,咱
    們走!」說著拔腳便走。
     
      「查先生!」魏東亭幾步趕上,陪笑道:「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剛才咱們說得好好的,
    就先到舍下盤桓幾日再說吧!」
     
      不料這戈什哈一聽「查先生」三字,像被電擊一般跳了起來,連跨幾步趕過來打了一
    揖,問道:「您姓查?查伊璜老爺是您甚麼人?」
     
      查伊璜老頭兒倔著不答話。魏東亭忙接上去說:「這位便是查伊璜老先生,剛剛被特赦
    從天牢裡出來!」
     
      「啊?」話音一落,那戈什哈大驚失色,倒身下拜道,「小的不知,有眼不識泰山,老
    爺您得包涵著點!」起身又打了個千兒飛也似地進去了。魏東亭吃驚之餘又感詫異,只是愕
    然瞧著這位不起眼的老人。
     
      片刻之間,只聽咚咚咚三聲炮響,提督府中門嘩然洞開,幾十名親兵墨線般排成兩行疾
    趨而出。魏東亭素聞鐵丐其名,卻從未見過面,此時留心抬眼觀看,只見中間一人,五短身
    材,八字鬍鬚,已除了冠服,只穿大衣裳,繫著玄色腰帶急步迎了出來,後面跟著五、六位參
    將、副將,一個個都是笑容滿面。魏東亭心中暗想,嗯,這就是名震京華的怪人「鐵丐」吳
    六一了。
     
      吳六一幾步搶上,翻身跪倒,失聲痛哭道:「恩人!幾時得脫囹圄,怎地也不先告訴我
    一聲兒?」
     
      查伊璜忙雙手將他扶起,笑道:「不是你相救,我怎麼出來。啊,是這位兄弟接我出來
    的。」
     
      吳六一轉身對魏東亭又是一個揖,說道:「敢問貴姓、台甫?」慌得魏東亭忙還禮不
    迭,笑道:「不敢,免貴姓魏,草名東亭,賤字虎臣便是!」
     
      「久仰久仰!」吳六一笑道:「天子近臣!」說著便將二人往裡讓。兩邊兵丁將佐一個
    個按序排班垂手而立,站得筆直。魏東亭心中暗贊:「久聞吳鐵丐治軍嚴厲,真不含糊。乾
    清宮前,也不過如此整肅。」
     
      方到二堂,便聽裡邊一個人呵呵笑著迎了出來,說道:「提台大人今日喜從天來,我竟
    不在身邊!」說著瀟灑地向查、魏各作一個長揖。魏東亭一邊還禮,一邊想道,「眾軍士整
    肅如此,這人是誰,卻如此放肆?」
     
      方欲啟問,便聽吳六一笑著介紹說:「這是府中幕賓何誌銘何先生。」
     
      何誌銘笑道:「提台天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查先生,今日我們可要叨光快活一番了!」
    回頭又吩咐一旁戈什哈:「快快擺酒來!」儼然是半個主人,魏東亭瞧著越發驚異,不得要
    領。
     
      他哪裡知道,這吳六一素日治軍極嚴,下屬稍有觸犯軍令,不論有面子沒面子,就拖下
    去打得發昏。只因罰重賞也高,動輒千兩銀子,所以人們怕他、尊他、離不開他。但吳六一
    對文人墨客卻極其寬厚,禮敬如賓。養著十幾位翰墨高手為他草章謀劃。這何誌銘是他第一
    得用的人,待遇要超過那些記名副將。當下筵宴擺齊,吳六一強按著查伊璜坐了上首,何誌
    銘、魏東亭一左一右相陪,他自己在下首就位,親自把盞勸酒。下邊幾桌是副將、參將、游
    擊、千總依序而坐,直排到二堂前邊天井裡。
     
      吳六一安席已畢,自斟了滿滿一大碗酒,興奮得滿面紅光,朗聲說道:「諸位!跟我從
    循州來的都認得,這位便是查先生,請先乾了這一杯,恭賀先生蒙赦歸來!」
     
      眾將佐都起身舉杯道:「提台請,查先生請!」吳六一素來討厭馬屁精,所以喝酒時也
    沒有一人敢出來說兩句奉迎場面的話。
     
      酒過三巡,魏東亭笑道:「鐵丐將軍!久慕將軍蓋世英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就說這酒量便少有對手!」
     
      鐵丐笑道:「這算甚麼!當年在海寧與查先生初遇,雪大如掌,酒興似狂,連飲三十餘
    匝猶未盡量。」
     
      查伊璜笑問:「今日還能如此豪飲否?」鐵丐道:「卻也難比當年了。」說畢二人相視
    而笑,情感十分親密。魏東亭暗自嘆道:「這才叫朋友呢!」
     
      「虎臣,」鐵丐見魏東亭若有所思,手按酒碗問道,「不才曾七次上折,僅救下查先生
    一命,此次恩赦,想必是虎臣所保?」
     
      「哪裡,這乃出自聖裁。」魏東亭毫不遲疑地答道。何誌銘聽後全身為之一霎,便放下
    了箸,魏東亭見查伊璜和鐵丐均感詫異,忙又道;「也是太皇太后的慈命,聖上深知將軍忠
    義,查先生事出無心,不欲以查先生之事,致使將軍失望,待稟知太皇太后,方下特旨赦免
    的。」這幾句說得聲音很重,滿座軍將都是一驚。
     
      鐵丐頓時面現肅然之色,查伊璜卻似滿不在乎地獨自把盞而飲。魏東亭繼續說道,「大
    皇太后慈訓,說莊氏一案辦得苛了一點,但彼時入關未久,人心未定,也還是情理中事。如
    今天下大定,應憐惜人才。」
     
      查伊璜聽至此,由不得長嘆。一聲道:「借乎知之己遲,人老珠黃,還有甚用處!」
     
      鐵丐見查伊璜傷神,忙勸慰道:「聖明在上,明兒鐵丐奏明了,請復先生功名,再圖進
    取,也是可行之道。」
     
      「不不不!」不等他說完,查伊璜忙止住道:「小住數日,我還是回海寧去。暮年思
    鄉,我是斷斷不做官的了,鐵丐你素知我意,不必客氣。」
     
      「也好!」鐵丐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咱們今日且痛飲一醉再說!」說著便舉杯讓
    酒,「請,請!李麻子,黃老五,你們怎麼啦?」
     
      這一夜直喝到二更時分方才盡興而散。魏東亭自此便結交了鐵丐和何誌銘,聲氣相通。
    偶爾,鐵丐還破例便衣到他虎坊橋寓處走走,幾個月後,居然稱兄道弟了。
     
      上次和班布爾善密晤之後,鰲拜十分謹慎地收斂了自己的專橫。雖說仍是居家發號施
    令,但到了乾清宮,大禮上跪拜儀節都一絲不苟,對康熙也和悅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人。
    康熙便也覺得自在多了。魏東亭抽空把自己精心挑選的名單呈上,一共有二十多人,請康熙
    過目,補入硫慶宮當差。康熙心不在焉地看看,「撲哧」一聲笑道:「驢子,真起得好名
    字!」魏東亭笑道:「這是奴才在關東時結義的兄弟,本姓姜,叫立子,因脾氣倔強,生性
    粗頑,大家就給他起個渾名叫驢子,他便索性認了,從此,外號叫開了,他的真名實姓反
    而沒人叫了。」
     
      「好。」康熙笑道,「從明天起,叫他們三人進來侍候,餘下的人每隔十幾日增添幾
    個。」魏東亭趁便道,「已經兩天沒去上學了,伍先生著實惦念著聖上呢,今兒不如去去的
    好。」康熙點頭淡淡一笑道,「也好。」
     
      午牌剛過,康熙換了一件青羅截衫,也不戴帽子,乘了一輛小馬車。帶了蘇麻喇姑徑直
    往索府後花園。魏東亭帶兩三個人遠遠跟著,一路上確也沒見甚麼異樣。
     
      聽得他們進了園,伍次友挑簾而出,笑道:「世兄,三日沒來了吧,我倒著實想念
    呢!」康熙笑道:「學生何嘗不想來,只是天氣炎熱,太祖母怕熱著了,說是功課寧可少
    些,不讓身子虧著了。」伍次友便笑著讓他們主僕進了書房。
     
      康熙一落座便道,「這幾天雖沒來上課,倒讀了幾部雜書。即以春秋而論,著實使人莫
    名其妙,為何周室亂七、八糟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正要請教先生。」
     
      伍次友爽朗地笑道:「噢,世兄不學時文,卻倒盡追求帝王之道,難道不進仕途,就能
    出將入相嗎?」說得康熙開心大笑。蘇麻喇姑用手帕子掩著嘴,也是笑不可遏。
     
      康熙拿起桌一的宋甕茶鐘兒端詳著問道:「我有將相之志,難道先生就沒有嗎?」
     
      「我怕不成。」伍次友揮著扇子笑道,「學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如若退回二十五
    年,天下大亂之時,風雲際會之日,或可為天子倚馬草詔。如今天下澄清,讀書人能盼到翰
    林也就不再往下想了。」
     
      康熙忙道:「以先生的道德文章,這點想頭並非過奢。」
     
      「方才世兄問及春秋致亂之由?」稍頓,伍次友轉入論題,「歷來人們見仁見智各持一
    端。據我看來政令不出天子,諸將不尊周室,乃是禍亂之本!」
     
      這句話正敲到點子上。康熙剛平靜一點的心情,驟然又起波瀾,他勉強笑道:「現在政
    令也是不出天子,不是很好嗎?」
     
      伍次友冷笑道:「現在徒具太平之形,實隱憂患之氣。國疑主少,危機四伏,內有權奸
    把持朝政,外存藩鎮擁兵自重,哪裡談得上甚麼『很好』?」
     
      聽此一番話,康熙臉上陡然變色。蘇麻喇姑急忙掩飾道:「聽說鰲拜中堂如今恭謹多
    了。」伍次友轉臉看著蘇麻喇姑道:「恭謹不恭謹,不在於辭色。魏徵犯顏批龍鱗,太宗反
    不以為奸,因知其並無私意;盧妃恭謹謙遜,世稱奸臣;這怎麼看呢?今觀鰲拜之忠奸,只
    能看他交不交權。皇上親政已有二年,他為甚麼還要包攬朝政,議軍國大事於私門?這是忠
    臣應該做的嗎?」
     
      康熙越聽越驚,有些坐不住,定定神笑道:「我不出將入相,你也不過想個翰林,咱們
    不管他甚麼忠臣奸臣的!」便起身拉了魏東亭道:「熱得很,婉娘且陪先生,小魏子,你我
    出去走走再來。」說罷二人便一同出來。
     
      屋裡只剩下蘇麻喇姑和伍次友,一座一站,好久誰也沒有說話。蘇麻喇姑倒了一杯涼
    茶,雙手捧給伍次友。伍次友小心翼翼接過道:「多謝。」又停一會兒,蘇麻喇姑方道:
    「秋闈在即,伍先生還要去應試嗎?」伍次友出了一陣子神,方喃喃答道:「唉,寒窗十
    載,所為何事,去還是要去的。」
     
      蘇麻喇姑便在對面坐了,搖著紗扇笑道:「先生可肯聽婉娘一言相勸?」
     
      伍次友見龍兒和小魏一去不回,單留下婉娘,心中早有些不安;見她竟大大方方坐到對
    面,更覺局束,臉上便滲出汗來,聽婉娘如此說,眼望著窗外,將杯放在桌上道:「請
    講。」
     
      蘇麻喇姑見他一副道學先生模樣,倒覺好笑,起身擰了一把涼毛巾遞上道:「我勸先生
    這次秋闈不考也罷。」
     
      伍次友原想婉娘定要勸他刻意功名,促他去考,萬萬沒有料到她竟如此相勸,不禁轉過
    臉打量著蘇麻喇姑,笑問:「為甚麼呢?」
     
      盡管蘇麻喇姑是一位見多識廣、聰明機變的滿族姑娘,但像這樣與一個青年男子獨坐促
    膝而談,也是頭一回。蘇麻喇姑見他正眼盯著自己,不禁面紅耳熱,鼓起勇氣答道:「如今
    鰲拜專權,先生之志難伸,先生之道難行,不考則已,怕的是一入考場,有身陷囹圄之災。」
     
      這話情真意切,伍次友不禁動容,旋又笑道:「噢,上一科考後並無後患嘛!」蘇麻喇
    姑接口便道:「上次有蘇中堂在,這一次卻沒有,這就是不同!索性告訴先生吧,鰲拜這會
    兒正到處捉拿您呢!」伍次友驚訝道:「是嗎?這些你怎麼知道?」
     
      蘇麻喇姑一怔,來不及思索便隨口答道:「我也不過聽索額圖大人和夫人閒談罷咧。」
     
      蘇麻喇姑這句話毛病太大了,伍次友不禁也是一怔,心想:「她怎麼不說『我們老爺太
    太』竟扳平身份直呼索額圖的名諱,幸而伍次友一向對此並不看得很重,這想法就一閃而過
    不再深思,當下笑道:「依你便永不應考了?」蘇麻喇姑也笑道:「先生吟的詩中有兩句最
    耐人尋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橫中流!』只要有我們主子在,早晚有您一個出身
    就是。」
     
      「你是說——」伍次友愈聽愈不明白。
     
      「眼下也無需多說,」蘇麻喇姑掩口笑道,「先生孤高耿介,當然不肯曲中去求功名。
    我們很清楚,怎麼會強人所難?」伍次友沉吟著將這話一字一字回味許久,自覺爽然,遂笑
    道:「依你!等老賊過世再考也罷。」
     
      二人正說得熱鬧,忽聽窗外有人笑道:「婉娘姑娘好才情、片言說醒痴迷人!」蘇麻喇
    姑紅著臉啐道:「是小魏子這促狹鬼!大熱天兒,你帶著龍兒到哪裡去了?看我告訴老太
    太,仔細著了!」說話間康熙和魏東亭已笑著進來。康熙笑道:「婉娘別急嘛,這和先生不
    要急是一樣的道理。是我讓小魏子在這裡偷聽的。」蘇麻喇姑這才低頭不語。
     
      伍次友心裡一動,這少年身上似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質,爽朗質樸中帶有雍容華貴,使
    人親而難犯,當下坐定了,康熙笑道:「方才出去走了幾步,才知新秋將至,園中柳葉已開
    始落了,隔幾日我邀先生一同出遊可好?」
     
      伍次友雙手一供,調侃地說道:「敬從世兄之命!」
     
      康熙抬頭看看天色,已將未未,便對蘇麻喇姑一笑:「婉娘,咱們也不能老戀著這兒,
    也好走了,省得老太太惦記著又打發人來催。」魏東亭不住地笑,蘇麻喇姑不好意思地笑
    道:「誰戀著了?主子不說走,奴才敢動嗎?」
     
     
     
    二十二 勇鰲拜顯能戲近侍 莽少年請纓入宮闈
       
      康熙回到禁城,張萬強正在神武門焦的不安地等著。見他回來,急步上前,也不及請安
    便頓足道:「好我的主子爺!還在這兒悠哉悠哉,急煞奴才了!」
     
      康熙見他滿頭大汗,臉都黃了,忙問:「是怎麼了?」
     
      張萬強左右瞧瞧,見沒外人,趕緊湊上去說:「鰲中堂方才遞了牌子。坐在文華殿,說
    有要緊事,定要請見呢!沒法子,奴才只好說,主子正歇中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吩咐,天
    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來再說!喏,再遲一會子,不就露陷兒了?」
     
      康熙心裡咯 一下,暗想:「從沒有午間請見的,莫非他嗅出甚麼味兒了?」停了停才
    說道:「就說朕剛起床,在御花園舒散筋骨,叫他到御園裡來。」說著便吩咐魏東亭,「你
    也隨朕進來,一塊兒練功夫。」
     
      在御花園接見鰲拜是康熙的臨時決定,與其自己失急慌忙趕到上書房召見他,不如讓鰲
    拜多跑幾步,這算是「反客為主」。當鰲拜帶著穆裡瑪、訥謨趕來時,他已舉了幾趟石鎖,
    正在練習射箭。
     
      鰲拜走進園子,且不覲見,微笑著站在上旁觀看,哪知康熙練著練著,倏地轉身,一支
    響箭呼嘯著直朝鰲拜面門射來。穆裡瑪大驚失色,猛地搶前一步欲要阻攔,哪裡還來得及!
    但鰲拜卻像沒事人一般立著不動,等箭飛至眼前,伸手一綽,早抓在手中,卻是一枝箭頭包
    著沙囊的鳴鏑……康熙棄弓在地,二人相視哈哈大笑。魏東亭、穆裡瑪、訥謨三人虛驚之下
    也陪著乾笑。
     
      康熙拍拍身上灰土迎上前來,鰲拜笑道:「主子好箭法,險些嚇煞老臣!」康熙也笑
    道:「真不愧大將出身,好手法!朕不過玩玩兒已。請這邊坐罷。」說著便讓鰲拜一同坐在
    御亭前樹蔭下的石鼓上,抬頭問道:「什麼事啊,這麼急?」
     
      鰲拜從袖子裡取出一張折子,拱手送上道:「平西王吳桂請調蕪湖二百萬石糧以資軍
    需,請主上諭旨。」
     
      「朕要學明神宗,舒舒服服地做個太平天子,不用瞧了。」康熙笑著搖頭,一副心不在
    焉的樣子,「比這大的事你都辦好了,何用朕來操這個心。」
     
      鰲拜道:「不是這樣說,需要欽差一干練大臣至蕪湖方可,這數目太大了。」
     
      康熙慢慢問道:「你瞧著誰去好呢?」鰲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為索額圖為宜。」
     
      康熙表面上嘻笑著竭力保持平靜,心裡卻恨不得一腳踢死眼前這個滿面橫肉的傢伙。剔
    著牙遲疑道:「前幾日奉天將軍六百里加急,奏說羅剎國在外興安嶺大肆侵擾,其勢不可輕
    覷。朕想委索額圖辦這個差。等一段瞧瞧,如羅剎不退他就得成行了。他對那一帶形勢還
    熟……」
     
      鰲拜心想,「索額圖要是真到了外興安嶺,說不定會凍死戰死,打了敗仗更回不來,倒
    比去蕪湖好。」來不及細想又問道:「聖上看蕪湖這差使誰去的好?」
     
      「你看班布爾善這人怎樣?」康熙帶著挑釁的眼光盯著鰲拜問道。鰲拜連連搖頭道:
    「不成。奴才那裡忙得很,戶部上的事只有他還通曉,他一走便不可開交。」
     
      康熙心裡暗笑,想想道:「那只好偏勞一下遏必隆了。他身子不好,已有半年多沒上朝
    了。你去告訴他,好在有半年時間就可以辦好差使,還可就近到蘇杭養一養病,算是一舉兩
    得。」
     
      鰲拜道:「聖上既然如此說,今日下午奴才便明發了。」
     
      大事議過,鰲拜便起身告辭。康熙笑道:「久聞卿武功不凡,今天正得便兒,就請演示
    一番,給朕看看如何?」鰲拜笑道:「奴才那一點微末本事,怎好在此露醜?」康熙擺手說
    道:「何必過謙,請吧!」
     
      鰲拜說聲「放肆」,順毛摘掉帶有珊瑚頂的大纓帽,連朝珠一並遞給穆裡瑪,又脫去仙
    鶴補服和九蟒五爪的袍子,只穿一件實地紗府綢衣,也不盤辮子,就地變了一個「把火燒
    天」的架勢、提了氣雙腳猛地一蹬,「吭」的一聲抱起一快三百多斤的湖石單手舉起,在地
    下轉了兩圈,手中的石頭像定在半空中一般。
     
      康熙看得眼花繚亂。鰲拜忽地將石頭扔起,離頭頂五尺有餘,將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在
    地下。那石頭疾速落下又「吭」的一聲砸在他手背上,直入土中二寸有餘!康熙和眾人一聲
    驚呼。鰲拜將手猛地一扯,閃電般向石頭猛劈一掌,諾大假山石頓時裂為二塊。
     
      魏東亭瞧得真切,暗自駭然。他早就聽人說鰲拜武功卓絕,今日一見,果然達到爐火純
    青的地步。穆裡瑪、訥謨站在旁邊,雖不便喝采,卻是一臉得意之色。看康熙時,彷彿毫不
    在意,拿著把檀香木扇,興致勃勃地觀看。鰲拜練得性起,隨手從地下抓起兩塊拳頭大的鵝
    卵石,「嘿」地用勁一握,石頭竟應聲而碎。這才笑著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穿衣,笑道:
    「聖上見笑了。」
     
      康熙將扇子一合塞進袖子,笑道:「國家有像卿這等勇武的大將,朕可以高枕無憂
    了。」又轉身對魏東亭道:「你去找幾個少年,一律都是十六七歲的,陪朕練一練功夫。」
     
      魏東亭忙應道:「扎——」偷眼瞧瞧鰲拜,見他並不介意。又道,「奴才明個兒就給聖
    上找來。」鰲拜笑道:「奴才七歲時,就投拜名師習武了,萬歲這會子才趕著練,怕是遲了
    點。」
     
      康熙笑道:「打仗自然還得你去。朕不過舒散筋骨而已,哪裡來得真的!」
     
      遏必隆接了欽差去蕪湖的明發詔諭,真是喜出望外。忙亂了一夜,打點行李,點撥僕
    婦,雇佣船夫,聘請師爺……他恨不得早一點離開北京城,躲開這是非地。
     
      半年來,他在「病中」冷眼觀看,覺得皇上和鰲拜這雙方都不好惹。像是兩股旋風,擴
    展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爾接近任何一個旋渦,便覺勁風撲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著你向
    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無論捲到哪一邊都將是十分危險的。這兩股旋風碰到一
    起,那將是什麼結果呢,會不會似龍卷風那樣拔樹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要想。他「病」臥之後,鰲拜和班布爾善來探望過兩次;康熙也
    派熊賜履和魏東亭來兩次「視疾」。每次人來,都要給他帶來新的不安。有時他又覺得自己
    像是孤身一人駕一葉扁舟飄在茫茫天水之間,終歸有一天會墮進無底的深源之中。朝中每一
    件事發生,他都要掰開來、合起來,揉碎了、再捏起來掂量。再「病」下去,恐怕真地要病
    倒了。正在這時,接到了辦糧務的差使,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他怎麼能不歡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急急忙忙地到乾清宮辭駕請訓。康熙傳出話來,要在養心殿見他。
     
      看著跪在面前這個形容憔悴的人,見他花白了鬚髮,瘦骨伶丁,彷彿又老了許多,康熙
    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種憐憫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這遏必隆與鰲拜公然兩軍相對,恐怕他
    也會落得個蘇克薩哈的下場,目前他肯執中,還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突然發現遏必隆還
    跪著不動,輕嘆了一聲說道:「起來坐著吧!」
     
      遏必隆叩了個頭,待坐在下頭木凳子上抬眼看時,魏東亭好似一尊護法神挨在康熙身
    後。毓慶宮調來的狼覃等幾個新進侍衛也都一個個挺胸凸肚目不斜視,十分威武。康熙搖著
    一把泥金摺扇神態自若地坐在上頭,顯得十分瀟灑。這時,就聽康熙問道:「朕曾打發人去
    探視你幾次,身子可好些了?」遏必隆臉一紅,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馬之疾,多勞聖躬掛
    念!托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道:「去蕪湖辦糧的事,你覺得如何?」
     
      遏必隆忙答:「此事關係重大,奴才此去一定辦理妥當。」
     
      「不!」康熙臉色一變,突然說道:「你一石糧食也不能給吳三桂!」
     
      遏必隆被這詔諭震得身上一顫,方欲啟問,便聽康熙接著道:「他吳三桂缺甚麼糧,他
    自己鑄錢,自己煮鹽,自己造兵器,雲貴川黔四省糧秣喂不飽他十幾萬人?」見遏必隆聽得
    發呆,康熙加重了語氣,「缺糧的是北京!京、直、山東駐防八旗綠營五十餘萬,北京連年
    天災人禍,饑民遍地,難道反而不缺糧!」
     
      他將「人禍」二字說得山,遏必隆心中噗噗亂跳:像康熙這個歲數,北京人稱為「半
    樁娃子」,任事不懂。聽得人說,康熙整天只知打獵、玩布庫遊戲,並不大理會朝政,誰料
    他竟如此熟悉情況,如此明斷果決!偷眼看時,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忙答道:
    「聖上所言極是!」
     
      「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饑!」康熙道:「你這一趟去蕪湖,一年之內務要辦六百萬石糧,
    由運河秘密調到北方聽朕調度。如果運河塞滯,還要就地籌銀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啟奏:「倘京中輔政及有司催問,平西王派人索糧,當如何辦理,請聖
    上明示。」
     
      「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笑道,「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朕為你作主,不必憂慮。也罷,朕索性再幫你一把。可是
    朕也要告訴你,要是辦砸了,朕誅你易如反掌!」說著拿起朱筆,寫了一道御旨「遏必隆籌
    糧事宜,係奉朕特旨欽差,內外臣工不得干預,欽此!」寫完甩給遏必隆,「這儘夠你應付
    了。你是聰明人,好自為之!」
     
      見康熙不再說話,遏必隆思索再三,終於說道:「聖上所諭,奴才銘記在心。目下政局
    雖然清平,但也有隱憂,南方也不平靜,望聖上留意。」
     
      「這還像個話。」康熙點頭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遏必隆一去,康熙便啟駕至乾清宮,早見孫殿臣、明珠、趙逢春、穆子煦、驢子、郝
    老四等人在月華門口候駕。遠遠見聖駕過來,大伙兒一溜兒跪下。只孫殿臣滿面春風地迎上
    來請安道:「主子爺,我們幾個給您解悶來了。」
     
      康熙看了看這幾個人回頭問道:「就這幾個?」
     
      魏東亭忙陪笑道:「奉主子爺旨,過幾日才能再添呢。主子倒忘了?」
     
      康熙這才想起,揮手叫他們起來,逐一問過他們的姓名。他對明珠特別感興趣,笑道:
    「這名字倒好,是掌中之珠,還是土中之珠?」
     
      明珠初見皇帝,本來有些緊張,見康熙說話隨和,便壯著膽子回道:「奴才願為皇上盤
    中之珠!」
     
      康熙點頭,又問郝老四:「你排行老四?」
     
      郝老四按魏東亭事先的關照答道:「奴才本名郝春城,因自小除了天、地、皇帝,甚麼
    也不怕,所以人們叫我郝老四!」
     
      「好,知道敬天畏命,算得上是規矩人!」說完又問,「還有一個驢子呢?到朕跟前
    來!」
     
      驢子聽得,幾步上前,咕咚一聲就跪倒在地磕了個頭。康熙笑問,「你原來是作什麼
    的?」
     
      「做過沒本錢生意。」驢子早把魏東亭的關照忘得精光,「不過那是前些年的事兒,
    這幾年可沒殺過人。」魏東亭、穆子煦正自擔心,卻聽康熙哈哈大笑:「起來吧,還是你的
    老本色好!」便問魏東亭:「你的這幾個朋友,大約都是平生不修善果的罷?」
     
      魏東亭知道:「平生不修善果」是《水滸》中魯智深坐化錢塘江畔留下的偈語裡的話,下
    一句便是「只知殺人放火」。忙笑著回道:「除了明珠,都是的,不過跟著主子爺,要不了
    幾年就出息了。」
     
      「好。」康熙道,「你去告訴敬事房,給他們各補一份錢糧,按八品供奉吧,每月一總
    關到你那去就成。」說到這裡,遠遠見張萬強和蘇麻喇姑走來,便道:「往後每天都進宮當
    差,也不用帶甚麼器械,玩拳就是。魏東亭,這事交給你了。」說完便回養心殿去了。
     
      康熙去後,魏東亭便把幾個人叫在一起說道:「主子的話都聽見了!從今個起,你們都
    是朝廷的命官了,得有點規矩。走一步道兒,說一句話都得循著規矩來!主子既然叫我來辦
    這個差,少不得把哥們義氣朝後放放。誰要在這紫禁城裡捅了漏子,別說大哥我救你不下,
    便是救下,家法也難饒!」
     
      他板著臉說了這番話眾人只好肅然敬聽。只有驢子別著腦袋咕噥了一句什麼。魏東亭
    見大家無話,接著說道:「每日辰時和申時,咱們各在日精門和元華門內當差。主子來時陪
    主子,主子不來,就候著聽差使。回到家裡,咱還是哥們。」
     
      魏東亭說完便帶著大家穿過雨道,進了月華門,迎頭碰上班布爾善從乾清宮下來。班布
    爾善見了魏東亭,站住了仔細打量。魏東亭忙上前扎了個半抱道:「給班大人請安。」
     
      班布爾善滿臉堆笑,連忙用手拉起魏東亭說道:「魏軍門,這又何必呢?你這是——」
     
      魏東亭見他注視穆子煦幾個,忙笑道:「哦,這是新選進的幾個低品侍從,是陪皇上玩
    的。」班布爾善滿腹狐疑,表面卻絲毫不露,連連誇道:「好好!一個個都是少年英雄,正
    是後望無窮!」魏東亭呵呵笑道:「大人誇獎了,瞧他們這模樣,烏眉灶眼的,哪裡像什麼
    英雄少年!」說畢二人暢懷而笑。
     
     
     
    二十三 小兄弟奮發練硬功 老教頭喜收眾高徒
      
      事隔一日,班布爾善便到鶴壽堂來會鰲拜,見鰲拜正和遏必隆交待徵糧事宜,便閃到一
    邊,直候到遏必隆辭去方才進來。
     
      一坐下班布爾善就迫不及待地問;「中堂,魏東亭領著那一幫人是幹什麼的?」鰲拜似
    笑不笑地答道:「幹什麼的,陪皇上練武玩的唄。」班布爾善聽鰲拜不陰不陽的回話,不解
    其意,忙問:「依中堂之見,這裡可有甚麼名堂。」
     
      鰲拜抬頭看了看門外,冷冷答道:「不過是要你我的人頭罷了。」
     
      「既知如此,」班布爾善皺眉問道,「中堂為何不設法阻攔呢?」
     
      「他是皇上,」鰲拜半閉著眼睛身子向椅背上一仰,冷笑道,「我要連這點小事都不
    允,豈不太不給面子了麼。」說完,他一正身子,格格笑了兩聲,「不過,他指望這幾個毛
    猴子來治我,也太小看人了。你瞧——」說著順手抓起案上一方銅鎮紙遞給了班布爾善。班
    布爾善接過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鰲拜剛才一捏之下,那銅鎮紙上已然印上五個
    深深的指印!
     
      沉默良久,班布爾善將鎮紙放回案上,說道:「雖然如此,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中
    堂還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當然。」鰲拜點頭道,「你的話有道理!所以我已叫穆裡瑪接管了隆宗門,訥謨管著
    景運門,乾清宮也有咱們安插在大內的十幾個高手。昌平、居庸關、門頭溝、豐台、通州、
    順義的守備、千總都已換了咱們自己的人——這安排你看怎麼樣?」
     
      班布爾善沉吟著問:「只換守備,怕不行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鰲拜道,「搞得聲勢太大,驚動了兵部就會滿朝皆知,反倒壞了
    事。」
     
      「中堂,」班布爾善此時已經釋然,輕鬆地說道,「現在辰時他們正練武呢。咱們去瞧
    瞧如何?」
     
      鰲拜一躍而起,興致盎然地笑道:「好,依你,見識見識他們的拳腳!」
     
      二人不多時便進了紫禁城。剛進隆宗門,就見遏必隆在乾清門外向內張望。鰲拜笑道:
    「此老心火畢竟未除。我們不去見他。」班布爾善道:「他還是放心不下老三。」
     
      二人一邊說一邊步上乾清門。恰逢阿思哈當值,見他們進來,忙躬身迎接。忽然從月華
    門傳來嘈雜聲,鰲拜側耳靜聽了半晌,倒像又廝打,又說笑似的,不甚真切。便拉班布爾善
    道:「走,到月華門去。」
     
      這裡郝老四和趙逢春正打成一團,康熙在旁看得樂不可支。趙逢春原是正白旗下的一個
    十人長,並沒有經過真正的戰陣,當了索額圖的戈什哈,閒著沒事兒才和門房兄弟們練練拳
    腳,舒展一下筋骨,說到武功底子卻是很薄的。
     
      郝老四急著要在康熙面前露臉,幾次用關外大力擒拿法向他攻擊,趙逢春佔了力大的便
    宜,兩人攻來打去,不分勝負。郝老四看準了他下盤不穩,雙手勾成鷹爪形直撲上來,趙逢
    春將手一格,右時直撞郝老四胸前。不料郝老四急變一招,趙逢春竟撲了個空,被郝老四當
    胸一掌,一個屁股墩跌坐在地下,康熙不禁鼓掌大笑。
     
      郝老四得意地收勢,正欲退下。那趙逢春怒喝一聲:「不要走!」一個鯉魚打挺,一躍
    而起撲了上來,郝老四毫無防備,躲閃不及,早被趙逢春揪住了辮子,郝老四轉身回腳一
    踢,踢中了趙逢春的下巴。趙逢春仰面朝天倒下,兀自拉著郝老四的辮子不鬆手,郝老四也
    被他拽了個四腳蹬空。
     
      兩個人坐起來,對看著發愣。郝老四道:「你這叫甚麼拳?」趙逢春也不饒讓,道:「打
    倒你便是好拳!」旁邊坐觀戰的康熙哈哈大笑。魏東亭訓斥道:「起來新比過。打的沒一點
    章法,活像兩個街痞子!」趙逢春和郝老四紅著臉,訕訕地爬起來。
     
      站在月華門外的鱉拜和班布樂善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輕蔑地笑笑:「走,進去瞧
    瞧。」說完便一個跨步邁了進去,在康熙身後笑道:「皇上好興致!」
     
      康熙回頭一看、見是鰲拜和班布爾善,興致勃勃地對魏東亭幾個道:「高手來了!喂,
    鰲拜,你何妨下場與這幾個奴才玩玩兒?」
     
      鱉拜摘去大帽子,也不脫外層衣裳,對郝老四等人一拱手道:「請各位一齊賜招兒
    罷。」說罷腿一蹲,緩緩起了勢。魏東亭將手向眾人一擺,說道:「哪一位跟中堂討教!」
     
      驢子頭一個衝了過來,憋著勁發了一招庖丁解牛,單掌直切而進。雙方手掌剛一抵,
     驢子便覺一股極大的推力直貫掌心,逼得他踉蹌後退幾步才站穩,不由得瞪眼盯著鰲拜。
     
      魏東亭動也不動地挺立在康熙左首,冷冷地看著。班布爾善暗道:「這小子到底明白,
    只護著老三不動。」
     
      穆子煦、郝老四、趙逢春見驢子吃了虧,相互看了一眼,打個手勢,便一齊逼了上
    來。那鰲拜視有如無,瞇著眼口中念念有詞:
     
      聲東擊西不須真,上下相隨人難進。
     
      任彼巨力來攻吾,牽動四兩撥千斤。
     
      引進落空合即出,沾連粘隨如守神……
     
      他一邊念,一邊揮動雙手,竟是誰也靠近不了。
     
      驢子回過神又撲了過來,剛好鰲拜轉身,將一條二尺多長的辮子甩得風響。驢子順
    手綽在手中,猛地一拉說道:「中堂朝天……」一語未終,自己竟憑空被摔出七尺遠,幸而
    是肩頭著地,未曾受傷,坐起來罵道:「奶奶個熊,怎麼弄的?」也顧不得弄明白是怎樣摔
    的,紅著眼大吼連聲又撲了上來。
     
      鰲拜見他無禮,將袍袖向他迎面一掃,早又把他摔出兩丈開外,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
    地下半天起不來,郝老四、趙逢春一匠之下,也被鰲拜袍袖掃到,都跌了個仰面朝天。穆子
    煦反應快,向後跳了一步,未被掃倒。向鰲拜一一拱手道:「領教了!」
     
      鰲拜不答,閉著眼念道:
     
      太極無始更無終,陰陽相濟總相同。
     
      走即粘來粘即走,空是色來色是空!
     
      任他強敵多機變,焉能逃吾此圈中?
     
    慢慢收了勢,對康熙笑道:「皇上,奴才不恭得很。」
     
      康熙見他並未用掌擊人,竟接連打倒了三個人,不禁大為驚奇,問道:「你打的甚麼
    拳,這等厲害?」
     
      鰲拜無言一笑,拱手道:「奴才還要去送遏必隆大人,不奉陪了。」竟自帶著班布爾善
    去了。
     
      康熙脹紅了臉,勉強笑道:「咱們還玩,朕的興致好得很呢!」
     
      魏東亭道:「他雖不說,咱們也知道。這叫『沾衣十八跌』,挨著衣服便要摔倒。這全
    憑內功,它只能傷人,卻打不死人。要是真地被他拳掌擊中,也不過如此。」
     
      康熙見魏東亭識得鰲拜拳法套路,聊覺安慰,便笑著問道:「原來你也精通這套掌法
    嗎?」魏東亭笑道:「哪裡說得上精,多少知道一點罷了,比起鰲中堂自不能及。不過他這
    掌法也並非登峰造極。史龍彪曾說過,太醫院有個胡宮山對此極為精通,只要內功比他強,
    借力打力,他用沾衣十八跌,反會吃大虧。」當下眾人又練了一會,終究難再挑起興頭來,
    康熙便命散了。
     
      魏東亭一干人悶聲不響回到住處。今日初試鋒芒,穆子煦、郝老四兄弟大觸霉頭,心裡
    不痛快。只有驢子不乾不淨地罵:「媽拉巴子,甚麼玩藝兒,橫得太沒邊了!」穆子煦嘆
    道:「老小武功是不弱,眼下咱們兄弟遠不是他的對手。」驢子撇嘴道:「我不信甚麼沾
    衣十八跌,他那是妖法。下回弄桶尿來給他淋淋!」
     
      正煩惱間,史龍彪二挑簾子走進來。他是長輩,眾人都起身上來見禮,七嘴八舌地把今
    天與鰲拜比式的事講了一遍。史龍彪聽了哈哈一笑說道:「若論『沾衣十八跌』這種武功並不
    是殺人功夫,但他內功如此之強,倒也不可掉以輕心。」明珠道:「魏大哥不是講太醫院姓
    胡的精通,咱們何不請‘他來教一教,學會了還怕他個什麼?」魏東亭瞟了一眼明珠,道:
    「容易!那得多少年功夫?」
     
      幾個人正說個不了,老門子慌慌張張進來道:「張公公來了!」魏東亭笑道:「這也值
    得慌成這樣,快請進來!」老門子道:「他捧著聖旨呢!」
     
      一句話說得魏東亭也慌了,忙吩咐:「開中門,快準備香案!」嗯?怎麼我剛從宮裡回
    來,這聖旨隨後就到了,莫非又有什麼意外,
     
      張萬強直入中庭南面而立,捧旨便讀:「朕偶冒風寒,著魏東亭領旨召太圖院胡某入宮
    視疾!」魏東亭跪著不吭聲,好半天,才勉強答道:「臣,領旨!」
     
      公事辦完,分賓主坐定。張萬強才問:「足下接旨遲疑不定,是怎麼了,」魏宋亭笑
    道:「皇上召見太醫乃是常事,如由我去,豈不令人生疑。」張萬強笑道:「足下也是過
    慮。皇上因沒記清胡某姓名,若認錯了人,便要鬧笑話了。自然是我與足下同去的了。」
     
      魏東亭剛要叫人看茶,張萬強卻已起身說道:「不用了,只怕耽擱了正事,上頭要著急
    的,咱們走吧。」說完,兩人出門上馬竟自去了。
     
      剛才魏東亭接旨時,屋裡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見他倆去了,穆子煦疑惑不解他說:
    「哎,皇上不是好好兒的,一刻功夫不到,怎地就『冒了風寒』呢?」
     
      明珠想了一會兒,突然笑道:「這要怪你們幾個引出個『沾衣十八跌』,大約是跌出來
    的病。」
     
      一句話正說到眾人的心病上,都覺得沒趣。史龍彪見大家尷尬,便道:「胡宮山這人能
    行,早年在豐台我們印證過武功,虎臣還是從我這兒知道的呢!」
     
      明珠沒有武功,心眼子卻比眾人都多。他默坐片刻又道:「列位今日不吃敗仗,就不會
    有這事兒!不然為什麼魏大哥答應得那麼不爽決呢,」
     
      這話幾個人聽了都不受用,郝老四便有心撩撥,笑問:「這話我便不明白了,方才魏大
    哥不是對那個沒鬍子傢伙說過了嗎?」
     
      在坐的除了明珠都留有鬍子,明珠見他裝憨罵自己,只是搖頭:「 那只是說得出的東
    西,只怕還有難說的東西在內裡呢——你們不知我的這位表台,要論心思細密,咱們誰也沒
    法比」
     
      郝老四笑道:「依你這二諸葛看,是個什麼意思吶,」
     
      明珠對他的揶揄似乎並不在意,搖著扇子踱了幾步,真地擺出仙風道骨的架勢。驢子
    聽他寒酸自己弟兄,本就窩火;又見他這樣子越發膩味,忍著氣聽明珠繼續說道:「皇上意
    思挑明了未必有好處。不過據我看,養咱們幾個是要幹大事的。現在眼看不成,能不著急
    嗎?」
     
      「你說我們窩囊?」驢子到底忍不住了,「你有多少能耐,我看也只是搖尾巴的本
    事!」
     
      「反正我一沒臉朝天,二沒嘴啃地,」明珠仍舊嬉皮笑臉,「比起你老史,要算體面
    了!」
     
      「你配和我比,你來你來!」驢子氣得嘴唇烏青,一捋袖子要動手,卻被穆子煦一把
    拉住。
     
      「君子動口不動手!」明珠面不改色,指著史龍彪笑道,「你們要是能比下了史老伯,
    我明珠便服你們是真名士!不是我浪言,魏大哥不在,你們一起上,未必能撈一招半式便宜
    呢?」
     
      「哼!這麼厲害?要是我們贏了呢?」
     
      「明珠甘認你說的『搖尾巴貨』,若是敗了呢,」
     
      「我們拜他為師!」
     
      史龍彪見他們抬扛,以為年輕人口角,只微笑不語,不料竟扯到自己身上,忙搖手笑
    道:「這是怎麼說,你們說瘋話,拉上老朽做什麼?」
     
      明珠一把拉過穆子煦道:「這位仁兄是個忠厚人,不像有些人,一百隻麻雀炒一碟兒—
    —全是嘴。」他哈哈一笑又把話抹平了道,「兄弟口角,手心手背都是肉,屁股爛了也覺
    疼,你們幾個就玩玩兒,好教人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嘛!」
     
      他一頓夾七夾八、不涼不酸的話,似褒似貶似挖苦又似激將,說得連穆子煦也無法應
    付。良久,他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明珠說到這份兒上,咱們就和老英雄比試幾下,權當
    練功夫唄!」
     
      「將軍」將到這一步,史龍彪也是無可奈何,乾笑一聲道:「在下本不欲為人師,不過
    幾位老弟如此爽快,倒合了我的胃口。少年人掌下留情!」說完一個移星換位,不知用的什
    麼身法,已至廳堂中央,金雞獨立,門戶一架說道:「進招吧!」
     
      驢子五指並成刀形,運力使了一個刀劈華山的架勢向史龍彪的腰路橫砍過來,掌鋒凌
    厲,一開始便是殺手。堂中人無不暗驚,明珠也是一怔:方才在皇宮中他如此不濟,怎地一
    眨眼的功夫竟判若兩人,他卻不知,關外大力擒拿手法與鰲拜的太極柔拳淵源截然不同。再
    加上驢子等人並不知康熙要他們和鰲拜比試的真意,心裡存了怯意,此時對付史龍彪,他
    就不那麼客氣了。
     
      史龍彪見驢子掌勢凶猛,屹立不動,將右手運力一格,早格過一邊去。驢子錯開身
    子一閃將左掌順勢擊向史龍彪後背,只聽「噗」地一聲,竟如擊在草囊之上。不禁一愣,急
    忙向後躍了一步,虎視眈眈地盯著史龍彪不語。穆子煦、郝老四見兄弟絕無取勝可能,將手
    一拱道:「我們兄弟三人共陪老先生玩阮。」
     
      史龍彪微笑點頭。三個人遂互相使個眼色,忽然大喝一聲,雙掌如雪花翻飛般舞動著,
    迅速攻了過來將近身進,卻忽然一齊收掌變招,雙腳騰空,用頭部中右三面猛向史龍彪胸肋
    間撞去。這是三兄弟一齊練就的絕招,當年關東四杰之一的東太歲就是這麼被他們撞得吐血
    而死的。旁觀眾人驚呼之間,史龍彪突然收勢站定,三個人頭直觸到他的兩肋和前胸,竟發
    出金石之聲!只一瞬間,史龍彪突然發招,雙手齊舉從右到左猛地一掃,三位好漢頓時趴倒
    在他腳前。
     
      史龍彪連忙上前攙扶:「三位老侄休怪。老漢失手了。」
     
      穆於煦等三人,翻身爬起,跪在地上就磕頭:「史老伯,難得我兄弟有緣,請老伯收下
    我們做個徒弟吧。」
     
      「哎——使不得,使不得,拜師之事,小老兒實不敢當。」
     
      「老伯,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了。」
     
      明珠在一旁又敲上邊鼓了:「哈——怎麼樣,不是我巧施激將法,你們幾位有這份福。
    史老伯,您老也別客氣,就收下他們幾個吧。」
     
      史龍彪只好點頭答應。穆子煦、驢子和郝老四,又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算是行了拜師禮。
     
      明珠忙令人出去治辦宴席,又向史龍彪說:「哎,史老伯,當年,您在西河沿賣藝時,
    鑒梅姑娘坐麻餅的功夫,叫什麼名字。」
     
      「啊——那也是借力打力的內氣功。她的功力和你們幾位差不多,防身有餘,攻敵不
    足,要說到內功精湛,京城內恐怕就數胡宮山了。這個人,神秘莫測,我也弄不準他的來
    路,不知他肯不肯為皇上效力。」
     
     
    二十四 療聖疾太醫顯神技 奪命丹班布透殺機
     
      張萬強帶著胡宮山走在前頭,魏東亭緊緊跟著,直向養心殿而去。望著胡宮山的背影,
    魏東亭不住地犯疑:這個面黃饑瘦的矮個子,長相十分猥瑣,三角眼裡卻放射出賊亮的光,
    難道他真有那麼大本事嗎?為什麼史龍彪那樣極力誇讚他呢?
     
      這次康熙召見胡宮山,原是他意料中的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連查問底細都來不
    及。日前聽史龍彪的口氣,這胡宮山原是終南山的道士,他怎麼會出山還俗,而且托了內廷
    黃總管時路子進了大醫院,就沒人知道了?黃總管可是與平西王有淵源啊……聯想當初史龍
    彪進京的宗旨,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因見胡宮山已跟著張萬強進了殿,也來不及多想,
    便急步跟了進去。
     
      因為聖旨是下給魏東亭的,照例還是魏東亭回話繳旨。魏東亭便上前請了個安道:「太
    醫院胡宮山奉詔來到!」
     
      康熙頭半躺在榻上,頭上勒著一條黃絹帶子,看了一眼這個其貌不揚的瘦矮個子,說
    道:「你就是胡宮山?」
     
      「是,」胡宮山叩頭鋒道。臣胡宮山奉旨診視聖疾。」聲音不大,中氣卻極為充沛。
     
      康熙點頭道:「朕冒了點風寒,也不用看脈,開一劑方子疏散疏散便會好的。」
     
      胡宮山抬頭注視了一下康熙,說道:「臣斗膽請診聖脈,不然,斷斷不敢行廣方法。
     
      康熙見他堅持、只好伸手搭在一個黃袱小枕上,胡宮山膝行近前,情思靜慮,閉眼先叩
    了左腕,又請過右脈摸過了,才跪著退下,伏地叩頭道:「據臣拙見,皇上此癥並非風寒所
    致,乃是鬱氣中滯,神不得通。不通則疼,主目眩頭脹,頗似著了風寒,其實不然。」
     
      「既如此,」康熙笑道,「下去擬方子來。」
     
      那胡宮山叩頭道:「皇上此癥不須用藥。臣有小術一試,如其無效,再行方不遲。」
     
      不用藥便可治病,康熙大感興趣,坐起身來問道:「你有何妙法,快與朕用來!」
     
      胡宮山道,「請皇上靜坐不動即可!」說完雙手高拱,離康熙頭部有三尺遠,動也不
    動。張萬強在旁看他搗鬼治病,暗自納罕,連躲在簾後的蘇麻喇姑都看呆了。魏東亭卻知他
    是在運內功為康熙祛病。
     
      康熙初時也覺好笑,慢慢便覺有一種清涼麻甜的感覺,從頭頂泥丸。太陽、印堂各穴浸
    潤進來,開始只有麻的感覺,滿心只覺涼風習習,如秋日登高,雜慮一洗而盡,漸漸地連麻
    的感覺也沒有了。此時血脈倒轉,頭部有些眩暈,殿內的器物都在旋轉,忙閉上雙眼。
     
      足有小半個時辰,胡宮山吁了一口氣放下手來,趴著叩了個頭道:「萬歲,請睜開龍
    目。」
     
      康熙原本是想事情想得發蒙,頭部有點疼,便借題發揮喚來了胡宮山,主要是想見一見
    這位奇人。剛見面便有三分厭惡,不料他卻真有本事。此時睜開眼,頓覺滿室清亮,心定神
    明,異常輕鬆。不由心中大喜,解掉頭上黃絹帶,晃了晃頭滿意他說:「真看不出,你還會
    法術!」
     
      胡宮山忙道:「此非法術,乃臣過去所練的先天內氣功,逼入龍體,自能袪邪扶正,舒
    筋活絡。」
     
      康熙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現在越發相信。便問道:「你精通內氣功?」
     
      胡宮山道:「不敢言精,只略知一、二而已」
     
      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給朕看看。」魏東亭見康熙命胡宮山練功,先自站起,挨近
    康熙身邊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宮山一邊答,一邊雙手輕按,立起身來,卻無動作,只是微笑不
    語。眾人正詫異間,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胡宮山在起身一剎那間,運內
    力一按,雙手、雙膝、雙腳著地的六塊方磚卻已龜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見,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這般能耐,豈能久屈
    人下!你好自為之,朕有用你處。」
     
      張萬強見康熙歡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兩黃金——捧了過來。康熙道:「這
    樣的好漢不能用錢打發。」便指著案上一柄麟麟盤蛟的玉如意笑道:「這個給你!」
     
      望著胡宮山的背影,康熙轉臉對魏東亭道:「此人功很深。過去朕對此亦聞所未聞,見
    所未見!」魏東亭忙陪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悵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為朕用
    否,」
     
      魏東亭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則喻以利,主上待之以禮,何患他不為我主所用?」康
    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學問也大有長進嘛!」
     
      出了一會神,康熙又問道,「小魏子,方才你說的『義利』倒提醒了朕。據你看,這班
    布爾善與鰲拜是不是真的一伙?」
     
      「奴才瞧著是一伙的。」
     
      康熙道:「未必!班府裡養著幾十名衛士,行動詭密,連鰲拜都不知道。」
     
      魏東亭驚道:「皇上怎麼知道……」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瞞著鰲拜的事不少。」
     
      這個消息使魏東亭深為震驚,咬著嘴唇陷入沉思,卻聽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
    枝,鰲拜篡了皇位,於他有甚麼好處?」
     
      魏東亭從未想過這檔子事,不禁語塞:「這……」你不忙回答。朕看他們未必真是一
    黨。他或是潛入鰲拜跟前,佯作擁戴伺機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圖謀,借一借鰲拜勢
    力。這些話你可存在心裡將來或可驗證。」
     
      「是!」
     
      「再過一個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兒約他一下,與朕一同出去踏秋一遊。
    日子暫不定死,到時再告訴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蘆裡裝的是甚麼藥。」
     
      「不可!」蘇麻喇姑掀簾進來,大約覺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說道,「千金之子尚
    且坐不垂堂,何況聖上乃萬乘之君,豈可親臨險境?」
     
      「這個不妨的。」魏東亭笑道,「婉娘也太小瞧我們了,難道我們就白吃皇上俸祿不
    成?」
     
      「這不是吃俸祿不吃俸祿的事。」蘇麻喇姑毫不讓步,「不出事便罷。就是碰了萬歲爺一
    根汗毛,你悔斷了腸子也來不及!這事得經太皇太后定奪!」
     
      「這個自然,」康熙笑道,「不過朕意是一定要去的。天天就在這幾處地方轉,也實在
    太悶。小魏子先作準備好了,朕便微服轉一遭兒也無妨。」魏東亭也笑道:「這個主上盡自
    放心。」
     
      「今日說好,說不定哪日我也去湊熱鬧!」蘇麻喇姑接著補上一句。
     
      「那就這麼先定下來。」康熙道,「待朕請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說罷。」
     
      魏東亭放馬回宅。出了宮抬頭看時,已是申牌時分,雖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餘威似乎
    還沒有消盡,連馬也熱得懶洋洋的。便笑罵一聲:「連你這畜牲也熱得這樣,咱們到個好去
    處,我飲酒,你飲雞蛋清拌水!」便催馬往嘉興樓專——自明珠與翠姑好上,常來這裡,魏
    東亭也不時去敲梆子玩兒。
     
      過了慶豐齋,恰巧迎頭遇見了在鰲拜府當著筆帖式的劉華。二人過去同在內務府當差,
    曾是好朋友。後來,魏東亭做了侍衛,劉華便不再多來。更因魏東亭身負秘密差使也不便往
    來,因此雙方就疏遠了。那劉華也瞧見了魏東亭,穿著鮮亮朝服,騎著高頭大馬,便別轉了
    臉只裝沒看見。魏東亭一笑下馬,一把抓住問道:「怎麼啦,老兄在中堂那裡當差,便瞧不
    上咱了?」
     
      劉華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會反咬一口,你現在是魏大人,咱倒好,劉筆帖式!俗話
    說,富易妻,貴易友。你瞧咱配得上高攀你嗎?」
     
      魏東亭笑道:「別說這些叫人噁心的話了!來,好哥子,上樓吃酒!」
     
      他知道劉華是個酒貓子,歷來一讓就到,不料這次他竟認真推辭道:「真地有事,改日
    再陪。」魏東亭便也愈加讓得認真:「怎麼,鰲中堂真把你調教出來了,連劉二爺也出息得
    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劉華最是血性,吃的就是這一套,便站住腳步,「老子早不想幹了。要
    不是為了使錢還方便,誰他媽的願在那窩子裡將就!」
     
      魏東亭聽出話中有因,便說:「和我吃酒就丟差使,至於嗎。要是他真攆你包在兄弟身
    上!」一邊說一邊便拽劉華上了樓。
     
      三大杯老燒刀子下肚,劉華便上了臉。他夾起兩片宮爆玉蘭片塞進嘴裡,不勝感慨他說
    道:「咱們那伙子兄弟都升發了,數你發得高。頂不濟的也得個內務府的藍頂子管帶,就是
    我老劉華窩囊!說著端起酒杯咕地一口吸盡。
     
      「當初雖說是老林薦你,也是你自己願意嘛!」魏東亭忙替他斟酒,「不是我說,你要
    在這邊,這會子再不濟也得弄個五品頂戴!」
     
      「唉!準叫我家裡窮呢。窮了就沒出息,就跟御茶房裡小毛子一樣,背時!」劉華長嘆
    一聲,「在這當差,錢比內務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說的,就是他媽的不自在。不逢年節,
    不遇賞賜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說著又把酒喝乾了。
     
      魏東亭笑著給他續上酒,又道:「當然了,一品當朝太師府,能沒點規矩?」劉華久不
    逢酒,今日開了杯便毫無節制,就又飲了一杯,聽魏東亭如此說,盯著魏東亭冷笑道:「規
    矩?他有甚麼規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規矩,大臣府裡卻由相婆立規矩。要不是老婆管著,誰
    知他會規矩出個什麼模樣兒!」劉華雖是一吃酒便紅臉,但實際上酒量頗大。飲了幾杯解渴
    酒,便反勸魏東亭,「來來!怎麼盡讓我一個人喝,你也來!」
     
      魏東亭忙笑著飲了,又斟滿了兩杯,說道:「喝——中堂是道學先生,還怕老婆,」
     
      「哈哈!」劉華道,「他信道學?五個姨太太,太太不發話他連邊也不敢沾,更不用說
    偷雞摸狗了。太太倒是個好人——就這一樁不好——前幾年穆裡瑪搶了個賣藝的丫頭,嘿!
    那真叫絕了!」
     
      這顯然指的是鑒梅,魏東亭心裡一動,忙夾過一條雞腿送到劉華面前,好奇地問道:
    「怎麼個絕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轎,」劉華端起杯來「吱」地一聲咽了,撕一塊雞腿嚼著,「一下轎
    便直奔後堂,送親的人驚愣了。幾個娘姨都沒攔住。
     
      「她自尋門路,在裡頭轉了好久才尋著鰲拜夫人榮氏太君。『咕咚』一聲跪下,一邊
    哭,一邊罵,怎麼搶,怎麼逼,自己怎麼有人家,說了個聲氣絕咽。
     
      「老婆子氣得臉上發青,正好鰲中堂趕來,被那老婆照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左一
    個、右一個糟蹋人家的黃花閨女,死後當心下阿鼻地獄!』,又對那丫頭道:『你就在我這裡
    侍候,吃不了他的虧!』連說帶罵把鱉中堂攪得發昏,後來把穆裡瑪也叫上去臭罵了一頓,
    才算了事兒。」
     
      魏東亭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再後來呢?」
     
      劉華起身倒了一杯酒,又給魏東亭斟上,先自喝乾了。一邊斟,一邊笑道:「後來的事
    誰管他娘的帳,聽說這丫環就留在太君的房裡,你說他懂規矩?哼,他連皇上都敢糟蹋!」
     
      魏東亭見他舌頭打轉轉,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場,聽到這話,忙又起身給他斟酒,笑
    道:「中堂是托孤重臣,哪有這種事?」
     
      劉華卻把「重」聽成了「忠」,紅紅的眼睛略帶狡黠氣,盯著魏東亭噗地一笑,道:
    「忠臣!忠……我他媽的不為老娘、兒子有口飽飯,才不在那兒著挨刀呢……」劉華的眼已
    斜了,頹然長嘆一聲便歪在椅子上不動了。
     
      魏東亭推推劉華,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牽上自己的馬,一直送
    到鰲拜府前的一個胡同口。他又搖搖劉華,劉華動了動,抬頭道:「不,不行了……改日我
    請你!」魏東亭見他尚清醒,忙問:「你在府裡有知己朋友嗎?」
     
      「我……我到哪兒都有朋友!小齊、小曾子…」劉華掙扎著,又有點迷糊了,「叫他們
    都來!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們……」
     
      魏東亭撂下劉華,獨自走到鰲府門房間道:「小齊、小曾子二位在嗎?」那門房打量一
    下魏東亭問道:「大人認識他們?」魏東亭道:「我不認識,他們有個朋友叫我捎個信兒
    來。」
     
      那門房笑了:「我就是小曾子,你說吧。」魏東亭走上前來對他耳語幾句,小曾子跺著
    腳說:「咳,改不了的賤毛病兒!「便跟著魏東亭到了馬前,扶下了劉華,背起來,笑著對
    魏東亭道:「多謝大人關照。要給歪虎碰上,他這頓打挨重了——只好從旁門進去,找間空
    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說了。」說完便自轉身去了。
     
      經過這斗事,魏東亭想了很多,鑒梅小時聰明他是知道的,現在看來愈發機靈了。入府
    的這段情況只怕連史龍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間想起鑒梅這些年來竟不給自己傳個音信兒,
    又是心裡一涼,如果她與史龍彪當初一樣,抱了個「復明」的宗旨,自己又當何以處之呢?
    聽劉華的口風,他的幾個朋友和那個甚麼「歪虎」不是一路人。從此,倒另有一個主意放在
    心裡了。
     
      光陰茬苒,轉眼已過中秋。京城已是黃葉遍地,萬木蕭疏。這段時間裡,康熙除了每日
    悄悄溜到索額圖府上去聽伍次友評講《資治通鑒》外,便帶著魏東亭等一干人走狗鬥雞,講
    拳論腳,練習布庫騎射,甚至撲螢火蟲兒、捉蟋蟀,並不理會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
    不得,卻又暗暗納悶:「聖學何以日進,當真天與神授?」鰲拜表面上算與康熙君臣修好,
    遇著不大不小的政務也常進來請示,但見康熙一聽正事就懶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鰲拜有
    個改不了的習慣,上午處理政事完畢,無論冬夏,中午必要小憩片刻,然後在後園練一趟拳
    腳,再到書房看書。這天練完功,剛拿起書來,便見班布爾善滿面喜色地走進來,雙手一拱
    道:「恭喜中堂!」鰲拜一怔讓座道:「我喜從何來?」班布爾善笑嘻嘻地從懷中取出一個
    桑皮紙包,層層剝開來,「中堂瞧,欲成大事,還得靠它哩!」
     
      「是冰片?補中益氣散?」鰲拜看了看笑道,「這有什麼希罕,趕明兒我送你十斤!」
    說著便好奇地欲伸手撥弄。班布爾善忙揮手阻止:「哎,動不得!」鰲拜不禁愕然,忙問:
    「怎麼,這是——?」
     
      班布爾善小心翼翼將藥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沒人,他擠眉弄眼地嘻笑著道:
    「與補中益氣散正為絕好的一對,是追魂奪命丹!不過卻是緩發,用下去要過七、八日才會發
    作。您瞧,化在酒裡不變色——這是好寶貝!」
     
      鱉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間重新說起,不禁
    猛地一陣慌亂。班布爾善這種鍥而不捨的勁頭叫他吃驚。停了一刻方問道:「哪裡得來的?」
     
      「按古書中說的煉來的,」班布爾善坐下瞇著眼瞧著鰲拜,「此丹真名百鳥霜,原是道
    家煉丹投用之藥——入山掃百鳥之糞,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是王子公孫,管教春夢難續!」
    
    
    他得意之至,順口說了幾句《大開棺》裡的戲詞兒。
     
      鰲拜心中噗噗亂跳,臉上卻不肯露出,只淡淡說道:「這個先放在這裡,未必使得上。
    我有更絕的妙計。」
     
      班布爾善見鰲拜不很高興,有點掃興,一邊重新將藥包好,一邊問道:「中堂,你有何
    妙法,何不賜示一、二?」鰲拜笑著說:「我己探聽明白,老三每天在索府讀書,你瞧,這個
    機會如何?」班布爾善卻沉吟著說:「好是好,只怕他既然敢去,就必有戒備。那魏東亭的
    武功甚高,又每日寸步不離。暗來不易成事;明來呢?搜抄大臣府郡,也要好生想個由頭才
    成啊!」二人正說著,見鑒梅奉著茶盤進來,便哼住了口。
     
      鑒梅進來,見兩人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抽煙,輕盈地給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將
    桌上紙包順手收在盤裡便欲退下。鰲拜忙道:「素秋,這個紙包你且放在這裡。」鑒梅答應
    一聲「是」,便將紙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爾善目送鑒梅姍姍遠去的倩影,說道:「怪了,這姑娘走路怎麼連一點聲音也聽不
    見。」
     
      一語提醒了鰲拜,心中不禁一驚:「她有輕功在身!」聽說那年初來,史鑒梅闖後堂,
    幾個壯婦都攔她不住。自己曾幾次調戲她,拉扯之間,似也有飄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
    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爾善見他呆呆的,便問道:「中堂,您在想什麼?」鰲拜道:
    「賊步最輕啊!」
     
      這句話恰和班布爾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湊到鰲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嚴,我
    是知道的,不過——」
     
      鰲拜看了他一眼道:「講。」
     
      班布爾善躊躇道:「我心裡只是疑惑,上次我們在花廳議事,何等機密,怎麼會在府內
    傳揚開了呢?」
     
      鰲拜大驚,忙問是怎麼一回事。班布爾善便將自己在柳叢邊聽到到丫頭對話的情形告訴
    了鰲拜。
     
      鰲拜咬著牙半晌沒言語,良久方道:「這我自有辦法,不會有甚麼大事。」
     
      二人接著商議大事。按班布爾善的意思,應該突如其來地搜查索額圖府郡,抓住人便
    殺,然後還可將弒君之罪加在索額圖頭上,那真叫鐵證如山——因為人就死在他家!
     
      「好!」鰲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爾善的多謀善斷,但若這麼就說贊成,也顯得自
    己無能,於是說道,「如若偷襲不成,你我便成無巢之鳥,離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所以我想,一是要看準了再下網;二是不能師出無名,縱然萬一不遂,也有後路可退。在此
    之前能除掉魏東亭這小畜牲才是上策!」
     
      這個策劃很周密,班布爾善極表贊同。
     
     
    二十五 含諷勸諄諄君王意 寓忠厚悠悠赤子心
       
      秋高雲淡,碧空如洗,康熙帶著魏東亭和班布爾善策馬來至西便門外,白雲觀已遙遙在
    望。班布爾善笑道:「萬歲,時方寅末,又未逢社會之日,咱們主子奴才三個在這荒棒野蒿
    中並轡而馳。知道的呢,說我們是去遊玩;不知道的還當我們是響馬呢!」
     
      康熙聽了這說,勒住了馬,環顧四野,果然荒涼寒漠,遂笑道,「響馬與天子也只有咫
    尺之隔,堅持王道,就是天子,進了邪道便為奸雄,賊道就成為響馬了。」
     
      班布爾善聽了,先是一怔,隨即格格笑道:「主子學問如此精進,聖思敏捷,奴才萬不
    能及。」
     
      魏東亭卻無心聽他兩個說笑,只留心四下動靜。遠遠見郝老四,驢子一干人扮作窮苦
    的刈草賣柴人,散在附近割荊條,知道已是佈置停當,便陪笑說道,「萬歲爺,前邊就到白
    雲觀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見山門隱隱地立在雲樹之中。他翻身下馬道,「咱們不做響馬了,還
    是做遊客吧,騎馬進廟,也不甚恭敬。」此時十幾個長隨打扮的侍衛帶著酒食器皿方才趕
    來,三人便將韁繩交給一個侍衛拿了,信步向山門行去。
     
      白雲觀坐落在西便門外三、四里處,原是奉把金元之際道教全真宗派領袖丘處機的「仙
    宮」,為元比長春宮的側第。丘處機羽化之後,其弟子尹志平率諸黃冠改此側第為觀、號曰
    「白雲」,取道家騎黃鶴乘白雲之意。
     
      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門外一場大火,使蟻百間殿堂廬舍,連同附近幾十戶人家的房屋盡
    付一炬。院中一堆堆瓦礫,一叢叢蓬蒿,顯得十分寂靜荒涼。僅存下的拜殿和東廊下的泥
    塑,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秘感,按《西遊記》故事繪製的泥塑吸引著遊人和香客。
     
      班布爾善環顧四周,人煙稀少,心下暗自思索:北京城內有名的廟字寺觀,白雲觀是最
    破敗的一個,老三偏偏選中這樣一個地方來遊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魏東亭前去傳旨時,
    他就猜中了康熙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這個娃娃天子到底怎樣對待自己。——正在發怔,
    見康熙已進了山門,在一座錯金香鼎旁邊上下審視,忙趕了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笑道:
    「山門上這副檻聯倒不錯,『敬天愛民以治國,慈儉清靜以修身』。嗯,前明正德皇帝這筆
    字寫的倒是風骨不俗。」
     
      康熙卻不答話,只圍著這尊六尺多高的鼎興致勃勃地仔細打量。
     
      說起這香鼎,也有一段傳說。相傳當年香火旺盛時,每日只須道童晨起焚香撮火,並不
    用人力,稍過片刻山門便自行開啟,待昏夜時,向鼎中貯水,山門自行關閉。其實就連小道
    士也並不知香鼎與山門乃是消息相連,人們以訛傳訛,深信這白雲觀道士掌著九天符錄,這
    些廟務全由神差來辦。因此,廟雖頹廢,這鼎上的錯金連最貪財的人也不敢動他分毫。
     
      康熙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沒有邀鰲中堂同來,他有拔山扛鼎之力。班布爾善,你倒說
    說看,他能不能將此鼎移動?」
     
      這話問得太露骨了。原來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製一鼎以來,「問鼎」就成了篡國的代名
    詞。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陸渾,兵勝之後,在洛陽近郊閱兵。楚子便乘機詢問王孫滿
    大廟中九鼎的大小輕重,意在侵佔。此時康熙引出此典來,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班布爾
    善無書不讀,豈能不知此典?只是覺得頗難應對,遲疑了一下才乾笑一聲道:「這鼎怕有兩
    千斤,鰲中堂來,也未必就能動得了它。」
     
      「無量壽佛!」三人正看鼎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道士從後邊太極殿東側耳房裡出來,
    拱手道:「居士們納福!難得如此虔心,來得這般早。前邊的觀宇已經荒蕪,後面也還潔
    靜,請進來用茶吧!」三人忙都轉身答禮,魏東亭說:「道長請自便。我們先在前邊瞻仰瞻
    仰,待會兒才去後面呢!」
     
      魏東亭見老道走後,笑著說:「這是朝咱們化緣來的。這裡的道士們除了每逢初一、十
    五社會時,能收點香火錢,平日裡難得有香客來。眼見咱幾個來了,你們又一身富貴打扮,
    這牛鼻子哪肯輕易放過!」
     
      康熙一拍身上,笑道:「不巧,今日恰巧沒帶錢出來!」班布爾善忙從袖中取出一錠五
    十兩的銀子,笑道:「奴才卻不敢同萬歲爺相比,走到哪裡,也須帶點銀子。」
     
      魏東亭道:「可惜太大了,一兩銀子可買一百三十斤上白細米,全部給出去可能被人疑
    心。」說著接過銀子握在手中,雙掌一使勁,「咯 」一聲,那銀子早斷成兩截。他把大的
    一截丟還給班布爾善,掂了掂小的道:「怕有二十兩吧,這已算得上闊香客了。」班布爾善
    見他功夫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駭然,更增了幾分忌憚。口中笑道:「虎臣這一招,沒有千斤
    之力怕是不成,不過這又不是臨潼斗寶,何必如此呢?」
     
      康熙今日邀班布爾善至此,是專為查考他的。他到底是自己的本家兄長,如還念兄弟之
    情,互相說合了,也就罷了,誰料這班布爾善只是裝痴作呆,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不由
    心裡有些煩躁。便道,「這個鼎看過了,那邊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經九九八十一難的泥塑故事
    兒,一多半毀了,下餘的倒不知怎麼樣,不如瞧瞧去吧。」
     
      班布爾善察顏觀色,已知康熙之意,心裡冷笑一聲,他正要說話卻見一個小道士過來,
    手裡托著土黃袱面兒搭著的茶盤,上面三杯清茶正冒著熱氣,遂笑道:「虎臣,應了你的話
    了,快打發銀子吧!」便抽身跟著康熙到東廊下看故事兒。
     
      這裡魏東亭把銀子放在茶盤上笑道:「小仙長,茶我們是不用的;你拿了這銀子去
    吧!」說完便欲回康熙跟前;卻瞧見伍次友撩著長衫前襟興致勃勃地拾級而上,在錯金鼎旁
    轉來轉去仔細推敲。蘇麻喇姑隨後緊緊跟著,卻似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張惶四顧。魏東亭
    驀地一驚,回頭看康熙和班布爾善正逐個兒品評塑像,便悄然退了過來。蘇麻喇姑也早瞧見
    了,撇下伍次友,裝作無心的模樣湊了過來。
     
      二人折至西廊斷垣後頭,魏東亭小聲埋怨道:「我的姑奶奶!這叫辦的甚麼差使?這邊
    應付著一位混世魔頭,你怎麼又帶了一個大白金星。這怎麼辦?」
     
      「你倒說的好!」蘇麻喇姑道,「索府的人都調出來在這左近,關防都快出空了。他要
    來,我是家奴的牌位,能攔得住了?還不快想法子,只顧埋怨呢!」
     
      魏東亭緊鎖雙眉,半晌才道:「既來之,則安之。一味躲著不是辦法,就索性見見我想
    也沒甚要緊。」蘇麻喇姑道:「就怕這位伍先生一嗓子喊出『龍兒』來可怎麼辦,」魏東亭
    笑道:「大不了揭破了——你別出聲,機警著點,瞧我的眼色行事。」
     
      說完,魏東亭便匆匆離去,遠遠便聽康熙連說帶笑:「這丘處機也是無事生非,牛鼻子
    道人吹和尚,寫出個『西天取經』,後人還巴巴兒弄出這些故事來,不倫不類地擺在這三清
    道場。」
     
      班布爾善笑道:「是啊,這觀將來重修,還是不要這些故事的好。」魏東亭聽至此,忙
    接口道:「說起『西遊』,我還聽了個笑話兒。我朝入關,兵臨河間府,城裡的百姓要避兵
    災,走得精光。有個老頭子,臨出門看了看門神,嘆道:『尉遲敬德、秦叔寶有一個在,天
    下也不至就亂得這樣。』恰好鄰居是個三對方的老學究,聽了這話,撅著鬍子道:『門神乃
    神茶鬱壘!秦叔寶他們是丘處機老頭子胡編亂造出來的,你就信了真!』這老兒不服,搬出
    《西遊記》,那學究又找出《封神》與他爭論,一直爭到天黑,城門關閉。第二日大兵破
    城,二位都死在亂兵之中。」
     
      班布爾善聽得哈哈大笑,康熙卻遠遠瞧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朝這邊走來,心裡發急,不
    住遞眼色給魏東亭。魏東亭正說得興致勃勃,瞥見伍次友已經走近,忙故作驚訝他說道:
    「呀!真是巧,這不是朱表台嗎,幸會幸會!」
     
      伍次友一怔,正要說話,魏東亭轉身扯著康熙介紹道:「這二位都在鱉中堂眼前當差,
    這位是龍鳴世兄,這位叫賈子才。朋友們多日不見,難得今個兒湊巧,碰得齊全——」話說
    到這個份兒上,伍次友便是一段木頭也有靈性了。聽魏東亭生編的這兩個名字,蘇麻喇姑想
    笑又不敢,倒是伍次友幫了她的忙道:「婉娘,還不見過三位爺?」蘇麻喇姑便上前笑盈盈
    地道了三個萬福。
     
      班布爾善倒沒看出甚麼異樣來,只覺得他編派的這兩個名字似有譏刺,留神看婉娘,略
    覺面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卻再也想不到蘇麻喇姑身上,只好似笑非笑地說道:
    「久仰久仰!我們一同走走如何?」伍次友笑道:「既是表台的朋友,我們自然同行。」他
    嘴裡雖然這麼說,心中卻滿腹狐疑。
     
      一場破包露餡的危機總算是暫時彌合,康熙懸著的心慢慢放下,此時已神態自若,遂笑
    問伍次友:「朱先生,這套故事你看塑得可好?」
     
      「漫說《西遊記》是後人偽托丘長春之作,」伍次友道,「即便是真的,道士觀裡誇和
    尚有甚麼意趣呢?」
     
      《西遊記》竟是偽托之作,這真是聞所未聞。康熙忙問道:「先生倒是言人所未言,怎
    見得《西遊記》不是丘長春所作呢?」
     
      伍次友笑道:「這何須到旁處去查,只看《西遊記》本文便知——祭賽國中的錦衣衛,
    朱紫國司禮監,滅法國中的東城兵馬司,還有唐太宗朝裡的大學士,翰林中書院,都是前明
    才設置的,丘處機從哪裡去捏造這些?」
     
      魏東亭見伍次友談興起來,怕他沒完沒了,趁空兒插話道:「朱表台,哪有站在這兒說
    的?咱們不如到那邊破涼亭子上,現成的酒食,就在那兒賦詩說笑,可好?」
     
      康熙已與班布爾善談了很多,雖感失望,卻還想再試探一下,便笑道:「好,就依虎臣
    吧!」幾個拾酒食的侍衛不待吩咐,早過去安置了。
     
      看了一陣子《西遊記》故事,聽了伍次友一番高論,又在拜殿裡搗弄了半日鬼神,不知
    不覺已到晌午了。秋風捲著一團團烏雲漸漸地蓋了上來,渾黃的太陽在飛雲中黯然失色。在
    破亭裡,這幾個胸襟不同、志趣各異的遊客被機遇和命運撮合在一起飲酒賦詩,都默默地看
    著清澈透底的水塘中變幻的雲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鯉魚躍起,在池中打了個翻飛,「咕咚」一聲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劍池錦鱗躍雲影,
     
      伍次友道聲「好」!續道:
     
      擊破秋空欲出形。
     
      魏東亭道:獻醜了——
     
      為問天闊造化數,
     
      班布爾善沉吟良久才續道:
     
      劃亂清波朝金龍!
     
      康熙鼓掌叫好,伍次友卻道:「詩也倒罷了,只是最末一句流於頌聖俗奏了。這又不是
    金殿對策,哪裡有甚麼金龍呢?」
     
      蘇麻喇姑聽伍次友如此說,擔心地看一眼康熙,康熙卻是毫不在意。班布爾善本疑心伍
    次友來歷,此時不禁釋然。暗想:「倒是我多疑了,姓朱的若認識這主兒,豈敢說這樣的
    話?」遂笑道:「朱先生見教得是,只是讀書人事事當歸美於君親,餘則非我輩敢妄擬
    的。」伍次友笑道:「這話固然有理,然古往今來多少詩文,若真地篇篇頌美君親,那還怎
    麼讀呢?重要的在於情發乎心,志發乎詞,或寄於山水,或托於花月。聖道之大,豈可一格
    拘之?」
     
      這一番侃侃而言加上前頭的領教,班布爾善自知決非他的對手,便一笑而罷。伍次友興
    猶未盡,吃一口酒,憑欄朗吟道:
     
      登山臨水送將歸,誰言宋玉秋客悲,
     
      坐觀百雲思大風,起聽紅葉吟聲微。
     
      春山啼鵑去不返,瑟江寒雨釣竿垂。
     
      不堪豪士聞雞嗚,一聲詠嘆雁南飛!
     
      剛一落音,康熙連聲讚道:「這才是詩,不枉了今日白雲觀走這一遭!」蘇麻喇姑聽著
    卻不言語,眼中滾動著晶瑩淚珠,怕人瞧見,又忙偷偷地擦了。
     
      魏東亭眼見班布爾善直盯著伍次友,知他動了疑心,於是笑道:「朱表台又發了豪情。
    不過咱們今個出來是耍的,裝了一肚子的白雲大風回去,姨父能不怪我?」
     
      康熙聽了呵呵大笑:「虎臣原來也有打諢取笑的時候。依你便怎麼?」魏東亭笑道:
    「不如說笑話兒,誰說得不好,罰酒!」
     
      「好!」班布爾善嘻笑道,「我先說——一個秀才死了,去見閻王,閻王偶放一屁。秀
    才就獻了《屁賦》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寶氣,依稀乎絲竹之音,彷彿乎
    麝蘭之味。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至!』閻王大喜,增壽一紀放他還陽。
     
      十二年後限滿再見閻王,這秀才趾高氣揚,往森羅殿搖擺而上。閻王卻忘了他,便問他
    是何人,小鬼笑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音剛落,伍次友哈哈大笑:「這位賈子才先生倒是個真名士,一語罵倒天下阿諛之
    人!」康熙先也忍俊不禁,細思量時不禁大怒,暗道:「奴才無禮!」臉上卻毫不帶出,只
    道:「虎臣,該聽你的了。」
     
      魏東亭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著方才的屁故事也來說一個——前明有個人叫陳全,是
    極有才學的一個風流浪子。一日外遊,誤入御園獵場,被一個太監拿了。那太監道:『你是
    陳全,聽說你很能說笑,你說一個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
     
      陳全應口答道:『屁!』太監不禁愕然,問道:『這怎麼講?』陳全道:『放也由公
    公,不放也由公公。』」
     
      眾人聽了,無不鼓掌大笑。伍次友笑得打跌,道:「我也有了一個——有一家富戶,原
    是賣唱的出身,死了母親,求人寫牌位,既要堂皇,帶上『欽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
    一千兩銀子沒人能寫。一個秀才——就是方才賈先生講的那位了——窮極無聊,便應了這
    差。上去援筆大書道:『欽奉內閣大學士,兩廣總督,加吏部尚書銜,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少
    保王輔相家僕隔壁之劉嬤嬤靈位』。」
     
      眾人聽了又是哄堂大笑,連旁邊侍立的蘇麻喇姑也不禁‘嗤’地笑出聲了。
     
      康熙便道:「我也有了一個——一家人想住好房子,賣了地和存糧,又借了錢,好容易
    蓋成了,卻連飯也吃不上。他的一個朋友進來揚著臉看了看道:『這房子蓋得好,不過欠了
    兩條樑。』問他怎麼回事,朋友笑道:『一條不思量,一條不酌量!』」
     
      這個故事說了,除魏東亭微微一笑外,別的人都沒笑出來,伍次友笑道:「這故事勸
    大於諷,沒把大家逗笑。公子該罰一杯!」康熙只得笑著飲了。班布爾善聽著這些笑話兒句
    句似乎帶刺兒,卻又說不出來,暗罵魏東亭:「不知從哪裡弄個野秀才。」口裡卻笑道:
    「我還說個讀書人的事:有個學官,退休還鄉,自做了一塊匾,上頭寫了『文獻世家』四個
    字。有個無賴夜裡把『文』字上面一點貼了,便成『又獻世家』。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
    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頭的點都沒了,變成『又獻世冢』這家便摘下來,擦洗乾淨掛
    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餘『獻世』這兩個字……」
     
      他的笑話未講全,眾人早笑倒了。魏東亭便道:「賈先生這個笑話兒著實地好,很應獎
    一杯酒!」
     
      班布爾善笑著飲了,問道:「虎臣可還有好的嗎?」
     
      魏東亭笑道:「我雖不學無術,笑話兒卻有得是——說一個近視眼,過年在路上拾了個
    爆竹,不知是個甚麼東西,便湊在燭上去瞧,不想就燃著了炮捻兒,「砰」地一聲在手裡炸
    開。旁邊一個聾子看得清楚,便問:『足下方才手裡拿的什麼,好端端地怎麼就散了?』」
     
      眾人各自回味,伍次友早大笑起身道:「真有你的,虎臣!已出來多時了,我還有事,
    不如就瞎子放炮聾子看——今日且散了罷!」回身叫了聲「婉娘」,便徑自帶著蘇麻喇姑去
    了。
     
    二十六 山沽居婉娘伴師遊 西鼓摟道長說因緣
        
      蘇麻喇姑走出廟門,才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可現下怎生對付這位呆子
    呢?見伍次友默默走著,似乎在想什麼,便問道:「餓了罷,咱們別急著打轎回府,先在附
    近尋一家野店打個尖兒再走罷。我可是立規矩立得腰酸腿疼了!」
     
      「也好。」伍次友道,「不過今兒這事好怪。龍兒、小魏子約的那個人怎麼瞧著那麼別
    扭,倒像龍兒的奴才似的。你們怎麼又不肯相認呢?」蘇麻喇姑掩口笑道:「他是鰲中堂府
    裡的清客,練就了的奴才相。聽說起先和小魏子相處得好,又是表親。今個兒偶然碰上,人
    心難測,自然以不認為佳。」伍次友是讀書人的心性,對蘇麻喇姑的話信以為真,遂笑道:
    「這也小心過分了。」
     
      二人邊說邊走,轉過一片瓦礫堆,見前邊有一帶土牆,牆上藤蔓四攀,牆邊老樹婆娑。
    這雖是一間小門面的村釀酒家,但在這劫後村野裡,卻分外引人注目。伍次友點頭笑道:
    「嗯——這個地方不壞,是個讀書的好去處。」
     
      「二位,請裡邊用飯,有燒賣羊肉、各樣細巧點心,京掛銀絲麵……」
     
      伍次友只顧和婉娘說話,沒有注意店主人。可一聽這聲音非常熟悉,再抬頭一看,這個
    老板不是別人,竟是何桂柱。多日不見,他倒發福了許多,驚訝地問道:「柱兒,你怎地到
    這兒來了?」
     
      「喲,是我的二爺!」何桂柱這才瞧見是伍次友帶著個陌生女郎,忙陪笑道:小人越發
    拙了,二爺又穿這衣裳,都不敢認了。——二爺,小人給您請安了!」
     
      蘇麻喇姑早聽魏東亭講過此人,只詫異地打量了一眼,又瞧瞧幌子上「山沽」兩個大
    字,便隨伍次友進了店。何桂柱跟在後邊,口裡不住他說:「二爺,您去後不久,悅朋店就
    開不下去了。托爺的福,魏爺給小人在這裡又尋了個落腳的地方兒。……虧了爺照應,不是
    爺的這些好朋友有本事,小人還不叫人家——」一句話沒說完,見裡邊一位客人向這邊張
    望,就把話咽下。他把伍次友和蘇麻喇姑讓進裡邊雅座,便親自擺佈飯點去了。
     
      進到裡邊時,蘇麻喇姑盯了一眼那位客人,覺得以乎見過面,因想不起,也並不在意。
    等進了內間,才猛醒道:「像是傳說的那個其醜無比的刺客,他到這裡來做什麼?」陡然間
    心情緊張起來,又想到康熙他們早已去遠,料無大事,才漸漸定下心來。
     
      伍次友到沒留心蘇麻喇姑的臉色,興致盎然地逐字逐句鑒賞著粉壁牆上客人留下的詩
    句。見多是稱頌白雲觀、宣揚因果報應之類的話,覺得無甚意味,倒是有一行細字引起了他
    的注意。念了念,又低頭想想,暗自發笑。蘇麻喇姑好奇地湊過來看時,粉牆上寫著:
     
      王寅三月,候與夫人會於高軒
     
      不覺臉上便有些發熱,啐道:「文人無聊,寫這樣下流話在這上頭。」伍次友笑道:
    「 這只能算是輕薄話。你只把《三國》讀得爛熟,卻不知這個話是有身份的。待我為它續上
    幾句。」
     
      正說著,何桂柱托了食盤進來,一爐燒得滾沸的火鍋,一盤燒賣,還有一個盤子是仿德
    州的燒雞。他提起雞腿來,熟練地一抖,肉便齊整地籟籟落下。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看字
    兒,便笑道:「這還是前任店主人手裡的事。說三月間有個尊貴人到這店裡來過。」
     
      「是旗人?」蘇麻喇姑問道。
     
      「是漢人。」何桂柱笑道,「還帶了一個女子,這女子長得比陳圓圓還美呢!」說著見
    伍次友要筆,便挑簾出去了。借著簾子一閃,蘇麻喇姑見那刺客正起身出去。
     
      伍次友見她發呆,便問:「婉娘,你在想什麼,」蘇麻喇姑微微一怔,遂笑道:「陳圓
    圓!那貴人莫不是吳三桂?」伍次友也是一怔,細審筆跡,拍案道:「不是他又是誰,我見
    過他早年給先父的書信,像極了!虧你聰明,一下子就想起來。」
     
      何桂柱興沖沖端著一方硯、拿一支筆進來道:「請用墨,二爺!」伍次友說:「好。」
    一邊提筆濡墨,一邊笑對何桂柱道:「只是污了你的牆壁。」何桂柱笑得瞇了眼,道:「爺
    說哪裡話,爺的墨寶比什麼都值錢!這是在北京,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過了揚子江,只怕花
    了銀子還沒處買呢!」
     
      伍次友朝蘇麻喇姑道:「這人用的春秋筆法,我以春秋筆法續之。」便接著那行小字續
    道:
     
      夏久旱,秋早霜,冬多雨雪,候夫人崩。
     
      寫完坐下道:「不度德,不量力,豈不是自尋死道?」
     
      蘇麻喇姑道:「這麼一續就完全了——那些人朝哪個方向去了?」
     
      何桂柱很奇怪這女子何以對此惑興趣,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是聽前頭老板賣店時說
    的,後頭的事我沒問。」。
     
      「你不用和我們打啞謎兒!」蘇麻喇姑冷笑道,「這位是你早先的少東家,小魏子——
    就你說的那魏爺——又是我表哥,有甚麼信不過的。」
     
      何桂柱自小挨砸挨慣了的,忙陪笑道:「慢說您是魏爺親戚,單是伍二爺在這兒,我柱
    兒就不敢藏半點虛言,實在是不知道。」伍次友也覺好笑:「婉娘,咱們吃過快去罷,誰是
    吳三桂,與咱們有何相干?」蘇麻喇姑這才無話,也覺得自己沒來由,便笑道:「我是說著
    打趣,你忙你的去罷。」
     
     
      魏東亭和班布爾善從左掖門直送康熙進了大內,由張萬強、狼覃等接著,方才退下。
     
      出了天安門,班布爾善笑道:「早著呢,長天白日的回去也沒意思。走,我請客!」於
    是二人脫了公服付與從人,竟不用轎馬,邁著步兒往西鼓樓走去。
     
      西鼓樓茶食店座落在宣武門最繁華的地段。迎面一塊大匾四個金字「清風鼓樓」,是前
    明正德皇帝的御筆。兩邊一副楹聯是:
     
      香欺山陰點點雪裡梅  
      色壓河陽漫漫崗上楓
     
      也是正德御書,就憑憑這塊牌子,百多年來這家老板生意愈做愈大。金陵、蘇州、杭州
    都有它的分號。
     
      班布爾善便笑道:「這正德雖很浪蕩,字的風骨卻不俗,正是瘦金體一派正傳。」魏東
    亭也笑道:「正德並不昏愚,如不是一干小人亂政,也未見得就如此不堪。」班布爾善點頭
    道:「這說的是。」說著便進了店。這店說是茶食店,其實茶座只佔它營生極小一部分。樓
    下邊五花八門各色小吃,冷熱葷素一應俱全,幾個跑堂的忙得滿頭是汗,二人見下邊如此熱
    鬧不堪,便登樓上了雅座。
     
      剛上來樓,魏東亭一眼便瞧見臨街窗口坐著胡宮山,自個兒獨斟獨飲,配著黃蠟臉、三
    角眼、掃帚眉,頗為滑稽。遂笑道:「老胡,好興致,自得其樂啊!」
     
      胡宮山忙起身笑道:「魏大人,多日不見,您吉祥啊!」便要行禮。魏東亭忙扯住道:
    「這怎麼敢當?何必呢!」胡宮山看著班布爾善笑道:「這位先生好面熟,哪裡曾見過,」
    班布爾善歪著頭想了半晌道:「像是在內務府老黃家裡見過一面。」胡宮山笑道:「是了是
    了,是班大人,晚生失敬了。黃總管老太爺去年中風,是晚生診的脈。」
     
      三人只顧說話,跑堂的在旁早侍候著,此時見有了縫兒,忙恭敬地插進來道:「三位爺
    請這邊坐,」就擰了熱毛巾請他們淨面。班布爾善一手扯一個,請魏東亭、胡宮山坐下,一
    邊說道:「我已與虎臣約好,我來作東,咱們一醉方休。」
     
      胡宮山道:「晚生已先用了酒,只怕要吃二位的虧。」魏東亭笑道:「他有的是錢,咱
    們擾他一席沒啥。」他知班布爾善心中有鬼,又弄不清這位胡宮山是何面目,想著這倒是個
    試探的機會。班布爾善曾聽納謨說起,魏東亭帶著胡宮山為康熙看過病,對胡宮山他也捉摸
    不透,想看看這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也執意要拉胡宮山同飲。
    胡宮山暗自好笑:「這兩個對頭今日倒如膠似漆,我何妨也瞧瞧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就這樣三人各懷心事坐在一起,跑堂的知他們都是官身,給各人端上一杯普洱茶,靜聽
    吩咐。
     
      班布爾善喝了一口茶道:「你只管揀最好的席面擺上來就是。」跑堂的聽了一會兒,知
    道這位就是班布爾善大人,對龍子鳳孫,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答應著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幾個伙計走馬燈一般上起菜來。魏東亭見是一桌滿漢全席,遂笑道:「我們
    三個便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這許多。」跑堂的陪笑道:「名義雖是滿漢全席,卻不
    全,不過揀了幾樣時新的做來,圖爺們個吉利。」胡宮山卻大感興趣,呵呵笑道:「魏大人
    不要掃了興,這有何難,我就有這個飯量,可惜我還叫不出名目來。」
     
      「回爺的話,」跑堂的滿面堆笑,——指點道:「這是雄雞報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鴿
    蛋,福壽而康,蠔皇網鮑片——用四個頭的干鮑,只怕這會兒跑遍北京城也難遇呢——那是
    鼓汁龍蝦拼盤孔雀開屏、麒鱗熊掌,四大熱菜是紫帶圍腰、喜冠進爵、玉乳金蟬、龍藏虎
    扣,另有冰花銀耳露,甜品點心,花開富貴四式……爺們隨便嘗嘗,看味道可正,」胡宮山
    聽得眉開眼笑,抓耳撓腮連道:「好好!今兒要飽享口福了!」
     
      班布爾善朝胡宮山努努嘴兒,對魏東亭笑道:「虎臣,今日也知天外有天了!請用酒
    罷。」三人舉起杯來各飲了一口。班布爾善夾了一筷玉乳,說道:「請」,又頗有些犯愁
    地皺眉道:「肥得很。」魏東亭嘗了一口道:「味道不壞!老胡,請呀!」胡宮山也不言
    語,一筷子下去,半個「玉乳」被淋淋漓漓地夾了起來,左一口右一口霎時全被吃光。班布
    爾善看呆了,心想:「這人肚子真不含糊。」
     
      魏東亭知道凡武功高強的人,無不食量如虎,便有意留量,學著班布爾善只揀清淡的略
    吃幾口,單看胡宮山如何吃完這一席。胡宮山有些發覺,笑道:「魏大人是在看我笑話兒,
    豈不知惟大英雄能顯本色,真名士自露風流!」
     
      班布爾善笑道:「胡君一點也不像個行醫的,真是個奇人!」說話間,一碗「龍藏虎
    扣」已被胡宮山一掃而空。他抹了一把嘴笑直:「晚生不是酒後吐狂言,我自幼就在深山求
    師,對風角六王、奇門遁甲、鑒相歧黃之術都略知一、二,惜乎生不逢時,以此醫道糊口而
    已。」班布爾善最信這些,忙笑道:「先生,原來精於風鑒,何不為我二人瞧瞧?」
     
      胡宮山口裡正嚼著熊掌,邊吃邊說道:「這會子醉眼迷離,怎好看相?二位說出一字,
    我來推一推休咎。」
     
      班布爾善抬頭看著樓棚,心想:「我要找一個能難倒他的字。」半天才道:「我出個
    『乃』字!」
     
      「好!」胡宮山口裡嚼著魚翅,含糊不清地笑道:「真難為你想得好!『乃』字為缺筆
    之『及』,『及』乃『過猶不及』,閣下怕是常思過而不思功的,看來立品是正的。循其本
    意,『乃』,無『工』不成『巧』,無『人』不成『仍』,無『皿』不成『盈』,此皆心勞
    太過。觀此字形,右有危級上有平頂,左有懸崖,於仕途而言,不可再求進取,恐有許多關
    礙呢!」說罷一笑仍復坐下大嚼。
     
      班布爾善臉上微微變色,良久方笑道:「足下所云『危級平頂』,不是攀上了危級而後
    便是一馬平川嗎?」胡宮山用湯匙舀起兩隻鴿蛋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口酒笑道:「這個自
    然,——但聖人設道,原為警世醒人。那『危級』便是台階不穩,一尺之闊其限可知,足下
    要謹慎才是。若穩操祭器,十為盈數,閣下定必還有十年好官可做,只管放心就是!」班布
    爾善默默不語。
     
      魏東亭笑道:「我出的卻是個俗字。」班布爾善瞥了胡宮山一眼,對魏東亭說:「願聞
    其詳。」魏東亭笑著在桌上劃了一個「意」字。
     
      胡宮山在說話間連吃帶喝,已將「佛手生香」、「雄雞報喜」掃得鑿盡,一邊向「加官
    進爵」伸去筷子,一邊漫不經心地笑道:「此字形體端正,無枝無蔓,君子心性是正大的。
    下有『心』而上有『立』,中懷天日,秉的是中正之氣。左加心則為情:一生盡在憂患中,
    難得安寧。若加人字則為信,足下前途可喜可賀,來日定是富家翁!」
     
      「我最不耐錢財之事,」魏東亭皺眉道:「請先生再斷。」胡宮山便搖頭:「據理而
    斷,只能如此。『意』乃『心』上有『音』,又可視為『立日之心』,足下終生必得主上寵
    信無疑。」方說至此;胡宮山哈哈一笑道:「這些玩意兒,酒餘飯後可作談資,茫茫天書賢
    者尚且難測,豈在我胡某口舌之間。但願二君修德自固。對於這『休咎』二字,也不必太認
    真了。」
     
      胡宮山口似懸河滔滔不絕,一桌堆得老高的酒菜,此時已是杯盤狼籍。魏東亭見他不再
    像上次面覲康熙時那樣拘謹,在這裡議論風塵,談笑自如,心想:「若論這個人,確也算得
    上一個人才。」班布爾善細品胡宮山為自己所測的字,覺得暗寓譏諷之意卻又抓不到甚麼把
    柄,只得乾笑一聲說道:「若似這等測字,兄弟也可嘗試嘗試。請胡君也賜下一字。」胡宮
    山笑道:「好,就以敝姓『胡』字罷。」
     
      「胡,」,班布爾善一邊眨動著雙眼,一邊說道,「拆為『古』『月』,『古』屬陰,
    『月』屬太陰,主足下城府深沉,精於韜晦。有『月』無『日』不成『明』字,足見足下心
    懷天日而有所希冀哉!左加『水』則成『湖』,亦屬陰,預示足下將悠遊於浩浩乎江河湖海
    之間哉!古人云:『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以足下之才,定為大隱哉!」
     
      聽他這一連串的「哉」,胡宮山驚出一身冷汗,連酒都隨汗浸了出來。魏東亭聽了這番
    話也是怦然心動,見胡宮山很不自在,遂笑道:「班大人和胡兄的話倒使我想起了兩句古
    詩:『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不過,即或當今還有一些人仍在懷舊,也不足
    為奇。想當初我朝剿滅闖賊時,不也曾打起過為明復仇的旗號嗎?」
     
      魏東亭的這些話,對班布爾善既有針砭,又不傷大雅;而對胡宮山大有解脫之意,因此
    三人不由相視而笑,卻又不便再往下深說。魏東亭一看天色,說道:「怕是將到申時了,咱
    們出來一天,也該回去了。」班布爾善也覺得應該收場了,便叫掌櫃的來會了帳。三人步出
    樓外,拱手道別。魏東亭沒走幾步,便瞧見明珠自嘉興樓那邊過來,知他又會過翠姑了。
     
     
    二十七 題楹柱主僕思未來 報凶信兄妹憶兒時
         
      蘇麻喇姑回到養心殿,康熙歇午覺剛剛起來。見她進來,揉著眼笑道:「你今兒是怎麼
    鬧的,把伍先生也弄了去?」蘇麻喇姑紅著臉笑道:「這就是做奴才的難處了。他在索府,
    抵得上半個主子。他要去,我哪能勸阻得住。」康熙笑道:「也難為你應付下這場面來,一
    場好戲幾乎給砸了!」蘇麻喇姑道:「萬歲爺福氣比天還大著呢。他是個書呆子,哪裡能瞧
    得出來!」說著便親自出來給康熙打洗臉水。
     
      蘇麻喇姑端水進來,見康熙正在寫條幅,便道:「請主子淨面,方睡起來,就帶著眼眵
    糊寫字兒,不信就寫好了?」康熙就笑著放下筆,一邊先臉一邊問道:「今個兒在白雲觀,
    你瞧班布爾善這個人怎麼樣?」
     
      「倒像有點神不守舍的模樣。」蘇麻喇姑一邊回想一邊說。
     
      康熙閉著眼睛讓蘇麻喇姑給他擦臉,問道:「朕不是問這個,是問這個人怎麼樣?」
     
      蘇麻喇姑熟練地給他擦好臉,吩咐宮女將盥洗器皿皿撤下,笑道:「奴才哪裡知道這
    些,主子爺的眼,那才叫聖明呢!」近些日子,她發覺康熙頗為自矜,便想人長大了,不能
    再似小時一般看待。若還像以往那樣說三道四,叫他拿出主子款兒來,甚沒意思!所以愈是
    大事,愈是暗自啟發他自己拿主意。
     
      「朕看這人絕非鰲拜一黨。」見蘇麻喇姑驚異之色,康熙頗為得意地又道,「可也絕非
    忠厚之人。他的面目不清,朕也不作斷語,以後再看罷。」
     
      蘇麻喇姑忙道:「主子說得極是,他要是忠臣,今個就該明明白白地剖心置服地跟主子
    說個明白。主子爺幾次提調他,他只裝糊塗!」
     
      「你來看!」康熙指著自己方才寫的條幅道,「這是朕方才寫的幾個字——好不好?」
     
      蘇麻喇姑湊了過來,見是用隸書寫的六個大字:
     
      靖藩河務漕運
     
      她心裡暗自掂量:山東、安徽兩地巡撫迭次奏報,說因黃河決口,泥沙淤塞運河,舟揖
    難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運四百萬擔糧。這兩件事也實在叫人揪心。至於「靖藩」二字
    以乎太刺眼了。從各種跡像看,三藩的野心時有外露,但將「靖」字明明白白地寫在廷柱
    上,大臣們來宮中朝拜覲見的很多,傳了出去有何益處,因笑道:「萬歲爺的字練得越發有
    神了!」
     
      「哪裡要你說這個!」康熙笑道,「你瞧著意思可好!」
     
      「好好!」蘇麻喇姑揚眉誇讚:「聖慮深遠,每一條款都很重要,這幾件事辦下來,老
    百姓都要額手慶賀,傳頌堯天舜地哩!」
     
      康熙得意地道:「這是朕近年來看了許多奏折,偶有所得,怕被眼前瑣事攪忘了,故而
    把它寫了,貼在廷柱上。」蘇麻喇姑見是機會,忙笑道:「張在這兒,只怕明兒起居薄上就
    會將它記下了!」「晤?」一句話提醒了康熙,提起筆來另寫了一張,道,「還是這樣更好
    些兒。」蘇麻喇姑瞧時,已將「靖藩」改為「三藩」了。康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蘇麻喇姑
    道:「婉娘,往後有甚麼進諫之言,只管像從前一樣直言相告,朕不怪罪你。」
     
     
      這是個多雨的深秋,天剛擦黑,便又陰了。魏東亭下值後回到寓中,已是漆黑一團,不
    久,秋雨便浙漸瀝瀝地飄落下來。
     
      下午,從索府護送康熙進了神武門,明珠便約史龍彪和穆子煦幾個弟兄同到嘉興樓吃
    酒,至少要過了半夜,他們才能回得來。魏東亭沒個人說話,甚覺無聊,便到書房裡信手抽
    出一本書來看。
     
      約莫亥時,見史龍彪他們還沒回來,魏東亭伸了個懶腰,合上書便欲去睡覺。恰在此
    時,老門子走了來道:「大爺,外頭有一個年輕公子來訪。」
     
      這麼晚了,誰還會來呢?魏東亭遲疑地問道:「是熟朋友嗎?」老門子回道:「不是
    的,從沒來過。」魏東亭想想笑道:「說不定是明珠弟的文友,來了倒有許多不便,不如辭
    了吧。你去說,明珠不在,有事改日再說罷。」
     
      「我尋明珠做什麼?」話剛說完,一個翩翩少年忽地破門而入,笑吟吟他說道,「不速
    之客,深夜造訪,必有要事,怎地就不肯賜見呢,小弟要見的正是大哥!」魏東亭看時,來
    人頂多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手執泥金折扇,頭上戴著一頂青緞瓜皮帽直壓到眉鬢,古銅長
    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綢馬褂,腰間汗巾旁懸著一塊漢玉扇墜兒,腳下蹬著一雙千層底掐雲涼
    靴。風度瀟灑自如,雖從雨地裡走來,卻連半點泥水全無。魏東亭覺得十分驚奇,連忙還禮
    道:「得罪得罪,我還以為是來找明珠弟的呢。哈,足下好生面熟,你是……」
     
      那人卻不答話。待老門子退出,方笑道:「郎似桃李花,似松柏樹,桃李花易落,松柏
    常如故。——喜峰口倉促一別,西河沿又匆匆相逢,不想你好大的忘性!」一邊說一邊摘下
    帽子,放下髮辮,但見秀髮青絲,皓齒明眸。——是史鑒梅來了!
     
      「梅妹?」魏東亭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懷疑是在夢中,便情不自禁
    地揉了揉雙眼,待弄清不是作夢,便喜出望外地撲上去緊緊握住了鑒梅雙手。
     
      鑒梅見他這樣,倒覺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回來,可他握得太緊,哪裡抽得動。真正是躲
    無可躲,閃無可閃,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紅著臉,低垂著頭默默地站著,過了一會兒
    才柔聲問道:「亭哥,這幾年……你可好?」
     
      魏東亭漸漸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慢慢鬆開手,忙讓座、倒茶,笑道:「我
    這幾年倒好,你呢,」史鑒梅端起碗,吹著泛起的茶葉笑道:「亭哥春風得意,可也不輕
    鬆,我說得對嗎?」
     
      「我的事自然瞞不了你囉」,魏東亭笑道,「聽說梅妹在鰲中堂府裡,為什麼不給我個
    信呢?
     
      這句話含有疑心鑒梅之意。若說二人自幼便青梅竹馬,本應沒有甚麼信不過的。但魏東
    亭眼下的地位,一舉手一投足都關乎到宗廟社稷大事,他又不能不多出一點心眼兒。說完偷
    眼瞧鑒梅時,見她臉上微微變色,呆呆地坐在床前,淚水無聲地悄然流下來,魏東亭咬了咬
    牙,也不去理會。那鑒梅陡然站起身來,掩著面就要奪門而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陪笑
    道:「還是小時候的心性,一句玩笑話嘛。」鑒梅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我
    為了復仇……在狼窩子裡呆了六年,想來找你,可又怕……亭哥,你能聽我一句話嗎?」
     
      「怎麼,你還要為明朝復仇麼,哎呀!現在什麼時候了,前明早完了,再談這些,還有
    什麼意思?」
     
      鑒梅突然不哭了,冷笑道:「哼,難道我冒死犯難到這裡來,是為聽你這些話來的?—
    —你珍重吧,我走了!」說罷抽身便去,魏東亭急忙擋住去路,搖手笑道:「別別,幾年不
    見了,怎麼還是這樣任性兒,我說一句也不妨呀!好好好,你先說今晚你怎麼找到這兒來
    了?」
     
      鑒梅這才重新坐下,也不回答魏東亭的問題,卻突然問道:「明兒你還要去索額圖府
    嗎?」
     
      魏東亭心裡一驚,雖然他和鑒梅自幼青梅竹馬,情深意濃,但是,陪皇上念書的事,關
    繫著社稷安危,卻不能透出去一點口風,便不露聲色地答道:「我們不相統屬,我到他那裡
    做什麼?」
     
      「亭哥,你在騙我,可我還是要告訴你明天你別去,皇上若叫你,你裝病好了!」
     
      「為什麼裝病呢,」魏東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
     
      「你別問,聽我的話,別去啊!」
     
      「我要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索府,為甚麼又不能去呢?大丈夫總要來去明白,我不能
    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鑒梅嘆了口氣說道:「恐怕去了難得回來。」
     
      魏東亭見她吞吞吐吐,心裡越發驚異:「梅妹,我還是十年前的魏虎子,可你,己不是
    從前的梅妹子了。你既然不願意說,那你就走吧,明兒索府我是去定了,倒要看看是怎麼個
    回不來法。」
     
      史鑒梅聽他說得如此決絕,起身便走,才走幾步忽又站住,頭也不回地說:「鰲拜明日
    要搜索府,連你帶皇帝……去不去全在你!」說完抬腳便走。
     
      一句話說得魏東亭猶如五雷轟頂,這下真急了,一個箭步搶上前攔住去路,緊扳著她的
    肩頭道:「好梅妹,多謝你實言相告,可是我不能不顧皇上啊!」
     
      鑒梅見魏東亭如此執拗,嘆了口氣:「你不知我的心,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你管
    皇上幹什麼呢?」
     
      魏東亭苦笑著搖頭道:「妹妹!皇恩浩蕩,我怎能不效忠盡力呢,明天皇上若遭不測,
    慢說我魏東亭難逃一死,就是倖存下來,又有何顏面活在人間呢?」
     
      鑒梅突然掙開身子,噗通一聲跪下道,「好哥哥,你遠離是非之地吧,我求求你!你鬥
    不過他們!他們權高勢大,黨羽多得數不清,日夜盤算著謀害你們君臣,你知道嗎?」
     
      魏東亭一手挽她起來,望著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固執地說道:「我知道你自小兒也知
    道我,相信我吧妹妹,我能鬥得過他們!」
     
      鑒梅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英武的男子,抖抖索索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說道:「你瞧瞧這
    個。」魏東亭接過來,走至燈前打開細看,「不是上好的冰片嗎?」「什麼冰片,是用來毒
    你們君臣的毒藥。為了弄到它,我幾乎送了命。」
     
      魏東亭越發驚疑,強按鑒梅坐下,一定要她講述事情的原委。
     
      原來那一天鑒梅偷聽了鰲拜與班布爾善的密談。晚上便用假面具扮作鬼像,嚇昏了丫環
    彩屏,將鰲拜騙出鶴壽堂,悄悄兒偷了一點毒藥。在忙亂中,夫人沒有仔細查點人數,到沒
    有疑心到她。
     
      說完這件事的經過,鑒梅模糊地瞧著魏東亭,滿眼期望和恐懼,「你要快走,不然,滔
    天大禍,就要臨頭了。」
     
      「你不用操心我,今生沒緣份,我們等來世!可他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
     
      「誰?」
     
      「當今皇上啊!」
     
      「皇上皇上!」鑒梅突然發怒道,「你就知道皇上!他待我們百姓有甚麼好,那年你走
    後,媽就花了,爹拉扯著我,靠種皇莊上那十幾畝地過活,不想地又被鑲黃旗圈了去!」說
    至此鑒梅拭了一把淚,接著道,「沒了地,莊主可還照樣來收銀,說是正黃旗沒圈地前,地
    裡已播下了種,種子錢總要收回來。你和魏阿姆走後,我們舉目無親,那年臘月,大雪天爹
    去討飯,從而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只剩下我苦孤零丁一人,怎麼辦?」鑒梅接著道,「我只
    
    
    好扮了男裝進京尋你,差點凍死在懷柔。還是史大爺救下了我,收我為義女,跟著他一道走
    
    
    江湖學藝,這些年滿清皇帝讓我們受的苦你知道嗎?」
     
      魏東亭聽了,沉默良久方說道:「梅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這些年你吃了這麼多的
    苦,我心裡,覺得對不起你們一家。不過我想,我們這些人就盼著有個好皇上,能過上安生
    日子就成。前明皇上倒是漢人,卻把你一家逼到關外。現在逼你的總不是當今皇上吧,那圈
    地的正是皇上的對頭鰲拜,你知道嗎?你是聰明人,這點是非總得想明白。以前我們兩家好
    時,我們就已經入了旗籍,你並沒有嫌棄我,我也沒有想著是旗軍的小頭領了,就欺壓良
    民。這你都是知道的。你細想想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這回輪到鑒梅不言語了。
     
      「當今皇上年紀雖少,卻很清明聰睿,我著實捨不得離開他。別說是我,就連史老伯現
    在也是一心向著皇上啊。」
     
      「唉,你們這些男人啊,」鑒梅已經心服,嘴裡卻還說道:「不過你也不要太信他了,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啊!」
     
      魏東亭笑了:「這倒說的有幾分道理。不過我也不傻,到時,我就不能學範蠡載西施泛
    舟於五湖嗎?」
     
      鑒梅聽至此,不覺破涕為笑,紅著臉用指頭戳了一下魏東亭的腦門道:「你呀,你就是
    我前世修下的孽。你要我做甚麼事,說罷……」
     
      「你能留在我身邊嗎?」
     
      「不。今天夜裡我是偷著出來的,如果被他們發現,對你並沒有好處,亭哥,你保重
    吧,我走了……」
     
     
    二十八 搜府邸棋敲菱口居 防憂患移教山沽齋
     
      第二天一早,班布爾善在從神武門到索府的路上沿途撒了眼線。自己坐在鰲府靜待消
    息。下午接到回報:「跟往常一樣,宮裡出來的兩乘小轎已進了索府後側門。」鰲拜與班布
    爾善相視一笑,便點齊兵丁,打轎前往索府。
     
      大轎來到索府前輕輕落下,鰲拜一哈腰跨了出來。
     
      門上戈什哈見了鰲拜,一個千扎下去說道:「中堂大人,小的請中堂金安。」
     
      「回稟你家老爺,說二等公、領侍衛內大臣鰲拜,奉旨前來,要見你家大人。」
     
      「扎!」一聽說「奉旨」,那個戈什哈忙雙膝跪下叩了個頭,然後,起身飛也似地進後
    堂報告去了。
     
      不多時,但聽得雷鳴似地三聲炮響,接著鼓樂鐘磐之聲大作,中門嘩然大啟,索額圖穿
    一件九蟒五爪繡金袍,外罩簇新的錦雞補服,起花珊瑚頂子後面拖著一根雙眼孔雀花翎,滿
    面端莊肅穆的神色迎了出來。
     
      鰲拜矯詔造訪索府,原想靜悄悄地把事辦了,誰料索額圖人未出來,就又放炮又奏樂,
    引了眾鄉鄰前來圍觀,他心裡恨得直咬牙,卻還不得不笑呵呵地恭維道:「索公,鰲某也不
    是外人,何必這樣呢?」
     
      索額圖恭敬地將腰一哈讓道:「中堂大人奉詔而來,便是天使駕到,當得如此。請!」
    說罷二人攜手而入,待他們入內,訥謨將手一擺,手下御林軍忽地一聲散開,將索府圍了個
    密不透風。老百姓不知索府出了什麼事,瞧熱鬧的更多了。
     
      鰲拜滿面笑容隨著索額圖入府登堂,待坐定後,仍不見鰲拜宣旨,索額圖便故意問道:
    「中堂大人,有何聖諭,就請宣明,學生好遵旨承辦。」
     
      本來就沒有什麼聖旨,索額圖一口一個:「聖諭」、「遵旨」,再厚的臉皮也有點吃不
    消,鰲拜便微微有點心慌,笑道:「茲因刑部天牢昨夜竊逃走了兩名欽犯,守牢的受了一千
    兩黃金的賄賂,已拿住正法了,但正犯尚未落網。皇上命我在百官家中查看,別處已派有關
    人員前去了。唯有尊府非比尋常,深恐下人造次,驚擾了寶眷,特親來主持。」
     
      「這是聖上的洪恩,中堂大人的情份。」索額圖忙陪笑道,「既如此,便請派人查
    看。」
     
      鰲拜見他十分鎮定,反倒起了疑心,難道走風了,老三不在府內?細察索額圖神氣,鎮
    定中又帶著幾分惶恐。又想,再不然就是仗著老三在府,等著我搜出來,給我個下不來台?
    想到此,他獰笑一聲道:「恕鰲某放肆了。」
     
      接著便喊了一聲「來人!」
     
      訥謨、歪虎等就等著這一聲呢,趁勢帶著一隊人擁了進來,黑鴉鴉站了一院子。鰲拜出
    來吩咐:「訥謨到內院,歪虎去花園,隨便看看,不許放肆。如若驚擾了內眷,你們可當
    心。」二人連連應聲退下,
     
      鰲拜和索額圖二人自在廳上吃茶,不一時便從後院,傳來內眷們的哭喊驚叫聲,鰲拜只
    裝沒聽見,扭頭瞧索額圖時,但見他心平氣和,若無其事,暗自佩服他的涵養。忽然一個親
    兵跌跌撞撞跑來稟道:「中堂大人,打……打起來了。」
     
      鰲拜一驚站了起來,與索額圖一起向後花園走來。原來,是歪虎和魏東亭在花園前面交
    
    
    上了手。鰲拜忙上前喝止道:「歪虎不得無禮。」魏東亭也趁勢還劍入鞘,對鰲拜作了一
    個長揖說:「標下魏東亭前來領罪。」
     
      「虎臣,這歪虎是個渾人,不必與他一般見識。」轉臉向歪虎使了個眼色,說,「還不
    下去,幹自己的事。」歪虎自然會意地走開。鰲拜又對魏東亭笑道:「今日倒真湊巧,你也在
    這。」他以為康熙一定藏在後花園裡。
     
      魏東亭淡淡地回道:「聽說索大人園中有塊假山石極好。皇上叫我來瞧瞧。」「哦?」
    鰲拜立時站起身來對索額圖道:「咱們反正是坐著,何不同到花園中看看。」索額圖起身笑
    道:「一定奉陪。虎臣,你也陪中堂一齊前去如何?」魏東亭笑道:「理當遵命。」
     
      三人行至花園月門前,見歪虎帶著人正在園裡搜索。鰲拜走過來問道:「見到可疑之人
    嗎?」歪虎道:「還沒有。我想再調些人來細細查看一下。」說著便狠狠地盯了魏東亭一
    眼。
     
      鰲拜一擺手說:「那就不必了。我與索大人魏大人一起查看就是了,你們下去吧。」
     
      進了花園,迎面有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一包漢白玉石欄杆彎彎曲曲通向池中壓水亭。亭
    的對岸上,有三間茅屋。水波粼粼,幾尾金魚悠閒地浮上浮下。
     
      再往前去果然有一座假山顯得十分觸目——它是一整塊天然的薑黃石。下中部有桌子大
    小的石面被磨得光潤如鏡,上刻「菱口」二字。
     
      鰲拜見假山附近並無藏人之處,便指著那三間茅屋說:「那裡倒是個讀書的好地方
    啊!」
     
      三人沿著曲橋繞過假山穿過涼亭來至茅屋前。聽到房內有人在說話,並不時傳來「叭
    叭」聲。鰲拜情緒頓時緊張起來,口裡卻故作文雅:「臨水傍竹,茅舍木窗,一洗富貴之
    氣,真是一個藏龍臥虎之處!」一邊說一邊快步跨進房內,一看之下,不禁愣怔在那裡。哪
    裡有什麼康熙!只是一個三十多歲黃臉漢子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正專心致志地在對奔。剛
    才叭叭的聲音是摔棋子呢!
     
      索額圖見鰲拜一臉懊喪失望的神色,心裡暗暗好笑,忙道:「敏泰,快來見過鰲老世
    泊!」又轉身對鰲拜介紹道,「這位是舍侄索敏泰,這位是太醫院胡先生,常來這裡下棋。
    胡先生棋藝高超,京師還無人能超過他。聽說鰲公也極精此道,何妨對奕一局?」胡宮山也
    忙拱手謙遜道:「請大人賜教!」便一揖拜了下去。鰲拜伸手時,但覺一股勁風撲衣,知道
    此人身負武功,忙運力去托時,哪裡擋得住。胡宮山已泰然自若地長揖到地,又抬身大大咧
    咧地坐下。鰲拜心中不禁大驚:這索額圖府裡竟養著這樣一個人!
     
      鰲拜此時已知撲空,心裡亂如牛毛,又見胡宮山身懷絕技,更是不想糾纏,連索額圖他
    們說些什麼也聽不清,只呆笑著點頭道:「啊……啊……哪裡,老夫也只略通象棋,其實皮
    毛得很。——還是虎臣來吧!」
     
      正說話間,訥謨和歪虎二人從外頭進來,鰲拜一看他們臉色便知事情不諧,忙道:「你
    們不必說了。——索大人,今日實在得罪得很了,容鰲拜改日請罪罷!」便吩咐訥謨道:
    「撤去警戒,再到別家看看。」索額圖卻假意要挽留。鰲拜連一刻也不想呆在這裡,袍袖一
    揮說:「告辭!」索額圖依舊放炮送他出來。
     
      出了索府,鰲拜心裡還在納悶,康熙皇帝不在這裡,那個伍次友又到哪裡去了呢?
     
      他不知道伍次友一大早就被明珠約走了,他們按照魏東亭的安排,來到風氏園,進來一
    看才知道,這裡斷垣殘壁,荊棘叢中,竟是一個荒廢了多年的園子,明珠心裡直嘀咕:「表
    弟把我們倆給支使到這兒,這個破園子,怎麼消磨得了半天時間呢。」可是,伍次友卻高興
    了,說:「越是荒涼頹敗之處,越多勝跡可尋,也越能發人深思。」於是他們就在這斷牆殘
    壁之中,亂石荒冢之旁,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居然被他們找到了幾首小詩,也不知是那位
    文人題寫在這兒的。伍次友詩興大發,眼看日過中天,竟然還不想離去呢。明珠早就等不及
    了:「我說伍大哥,咱們該歇歇腳,找個地方吃飯吧。」
     
      「好好好依你。只是這裡荒草荊棘滿目淒涼哪有清雅之處呢?」
     
      「伍大哥,出來之前,我和虎臣等約好了。今個,咱們去白雲觀,柱兒新近在那裡開了
    一座山沽店,咱們還去擾他吧?」
     
      「啊?原來他跑到那裡去了,唉,他小本生意,經營也不容易,路又太遠。今天不去了
    吧。」
     
      「嘿,這怕什麼呢,你怕吃他,他還怪你不去呢。走吧走吧,一頓飯吃不窮他。」
     
      「去也可以,我可是一不乘車,二不坐轎。」
     
      「好,我也正想走走呢,咱們就安步當車吧。」
     
      二人一邊說笑一邊走,未牌已錯時分才到白雲觀外山沽店前。柱兒氈帽短衣,水裙圍
    腰,肩搭白毛巾,早笑嘻嘻迎侯在門口。明珠笑道,「我拉大哥,他怕擾了你,還不肯來
    呢!」
     
      何桂柱呵呵著給伍次友打千兒請安道:「二爺您可不能說這話。柱兒是伍家幾輩子的奴
    才,您要不來,別人知道了還不得罵柱兒忘恩負義嗎,到那時我是扛上大棍向您老請罪也來
    不及了。您老快裡邊請吧!可巧,今個兒有新進的下八珍:海參、龍鬚菜、大口蘑、川竹
    筍,赤鱗魚、干貝、蠣黃、烏魚蛋,一樣兒不少,還有一時凍魚遜——二爺好口福!」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正所謂早不如巧!」一腳踏進門,笑聲嘎然而止。原來婉娘帶著
    兩個小丫頭正侯在裡頭,見伍次友進來,忙都立起身來。婉娘笑道:「先生,倒沒想著你這
    會子才來!」
     
      伍次友一向落拓大方,可是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見到婉娘,不知怎的,便如芒刺在背,
    沒個放手腳處。蘇麻喇姑知道康熙的意思,自己早晚也是伍次友的人,見他這樣也覺得拘
    束,嘴裡半句調侃話也說不得。二人各存一段心思,本來很近的感情,形跡上反倒生疏了。
     
      明珠是專在這事上做功夫的,見二人情熱身疏,神近色遠,連忙打圓場道:「真叫無巧
    不成書,婉娘姐姐也在此——這麼一桌子細巧點心,怕不是給兄弟預備的?我與伍大哥正肚
    餓,倒先擾了!」說著便笑嘻嘻拈了一塊宮製香雪糕送到口裡,做個鬼臉兒喊道,「柱兒,
    就把海鮮送到這邊桌上吧!」
     
      那柱兒雖討厭明珠這麼吆五喝六、鳳毛乍翅地拿自己當奴才使,但事到臨頭,也只好連
    聲答應著整治去了。
     
      伍次友心中詫異今日怎麼這麼巧:為何都聚到何桂柱這方寸小店裡來了?遂笑道:「要
    知道你們也來,今早一起出來豈不更好?這會兒午時卻過了,咱們不回去你家老爺豈不著
    急?」
     
      他哪裡知道,今天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別人徹夜不眠安排好了的?魏東亭不來,索府吉凶
    難定,能不能回去還在兩可呢。蘇麻喇姑見問,忽然想到索府如今不知鬧成甚麼樣子了,勉
    強笑道:「這兒也和家裡一樣,這家店主的本錢是從我家外頭賬上出的。」
     
      伍次友更糊塗了:柱兒在城裡呆不住,出城開店的情由他是知道的。但是索額圖收留自
    己又幫助何桂柱再辦山沽店,可就有些蹊蹺。留住自己去教書,還可說得過去,又資助柱兒
    在外頭繼續開店,這份「義」可就超出常情了。
     
      正待相問,便聽門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眾人都凝神細聽,那馬長嘶一聲停在了
    店外。
     
      「魏爺來了」就聽柱兒高聲喊道。接著,魏東亭滿頭大汗地闖進來,笑道:「哪裡都尋
    不著你們,原來在這兒快活呢。」柱兒隨後端著四盆熱騰騰的海鮮掀簾進來,一面安放菜
    肴,一面笑道:「入門不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魏爺這一來,二爺和柱兒又有緣份
    了,以後怕就要在我這山沽店裡好聚一陣了。這地方幾僻靜,我們二爺最怕熱鬧,倒正對了
    二爺的脾胃。」
     
      「怎麼,我們就住這兒了?」伍次友目瞪口呆!「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敢情二爺還不知道?」何桂柱道,「今兒一大早,魏爺就來吩咐了,說是府裡怕不大
    安寧,公子爺要換個地方兒念書,就選到小人這兒啦。」
     
      「不安寧?」伍次友忙說,「怎麼不安寧,這……」
     
      蘇麻喇姑見何桂柱答不上來,便接口答道:「索府今個被鰲拜他們搜了。怕就是衝著先
    生來的。」
     
      伍次友驚愣在那裡,搜尋著各人目光。最後,又看看魏東亭,魏東亭沉重地點頭說道:
    「也真是吉人天相,今個你若不出來,怕這會兒已做了刀下之鬼了!」明珠便頓足道:「我
    的好表弟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個明白呀?」魏東亭端起桌上酒壺,就壺口兒一飲而盡,抹
    了一把嘴,將鰲拜親自前來搜府的細節一五一十說與眾人。末了道:「誰能相信什麼天牢走
    失犯人的鬼話,特意地搜看書房,還不是衝著先生來的?」
     
      聽魏東亭講說一遍,伍次友又驚又怒,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兒,酸甜苦辣咸俱全。良
    久,方冷笑道:「倒想不到我伍次友一介書生,心無越份之念,手無縛雞之力,一篇文章卻
    博得鰲大人如此青睞!」說到激動處,將手指緊緊攥起,朝桌上猛地一擊,「砰」地一聲,
    滿桌的湯菜都跳了起來,「我出去自首,該領什麼樣罪,一人當了!」
     
      說著抽身便走,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蘇麻喇姑急得叫道:「先生去不得!」
     
      伍次友掙了兩掙,卻是掙不動。回頭看見蘇麻喇姑急得容顏大變,半含怒半含情。自己
    又被魏東亭拉著不放,只得長嘆一聲,氣呼呼地坐了下來,低頭不語。
     
      魏東亭笑著說:「伍先生你發甚麼急。鰲拜他不是徒勞撲空一場嗎,這棋正下到節骨眼
    兒上,又何必急躁呢?」
     
      「我不去自首?」伍次友說道,「鰲拜終不肯甘休,將來出事,總會連累你們的。」說
    著抬頭看了婉娘一眼。
     
      蘇麻喇姑心裡一熱,眼圈兒就紅了,忍淚溫語勸道:「先生上次給龍兒講的《留侯
    論》,其中有『天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當時,我們聽了也不
    甚介意——原以為是說給旁人聽的,現在遇到事兒了,反倒想起來,又覺得是說給自己聽的
    了。先生今日若意氣用事,何濟於事?」魏東亭也道:「鰲拜搜府,明說是拿兩個人,你干
    麼要一個人去投案?倘若向你要另一個,你到何處去找呢?」
     
      「那個人是誰?」
     
      「你倒問得好!我們哪裡曉得?」蘇麻喇姑笑道,「你先在這個地方兒安置下來。龍兒
    每日照常前來上學,待風平浪靜之後再回城裡,不也很好嗎?」
     
      「也只好如此了。」伍次友懊喪地說道,「只是酒店之內,人來人往的;怎麼好讀書
    呢?」
     
      「二爺也太瞧不起小的了。」何桂柱走上前來,「二爺若在這裡教書,我還開甚麼店?
    ——你說這兒不好,請二爺挪步跟我去後頭瞧瞧。」
     
      伍次友半信半疑地跟著何桂柱進了後院,蘇麻喇姑、明珠和魏東亭也跟隨著魚貫而入,
    初看時也沒什麼稀奇,踅過柴房和兩間小屋,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呀!裡邊竟別是一重
    天地!
     
      只見五畝見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橋通向池心島。池水清冽明淨,漣漪激蕩,波光粼粼,
    清人眼目。一些尺餘長的青鰱,不時地躍出水面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四周岸邊種植著垂楊
    柳、龍頸柳,微風一吹,柳條擺動,婆娑生姿。沿橋過池,對岸七、八間蘆棚茅舍參差錯落。
    中間三間茅屋門口,懸著黑匾。上書三個燙金大字「山沽齋」裡邊清一色兒都是樸而不拙的
    竹木器具。這山沽店從外看樸實簡陋,貌不驚人;細看才知工藝精巧,藏秀於內。相形之
    下,令人覺得索府花園大有雕鑿之嫌。伍次友失口叫道:「好地方,不讀莊子不能領悟此齋
    之妙也。」
     
      「是呢!」柱兒忙陪笑道,「小人知道二爺是必定喜歡的。這池心島還有一座假山沒有
    修好,堆的那些太湖石疊成了才好看呢!」
     
      伍次友笑著說:「假山倒不必修了。弄上瓜棚豆架,再栽上葡萄樹,綠蔭蔭地就更好
    看,何必再作人工雕飾?」
     
      眾人正說著,見一老人長鬚飄胸,帶著幾個少年從茅舍中出來,雖都是粗衣麻鞋卻個個
    精壯無比,伍次友以為是店中使用的伙計,也不在意。他哪知道這是史龍彪帶的穆子煦三兄
    弟,還有從大內精選的十幾個侍衛在此擔任護衛,此外還有二十名親兵入白雲觀扮做道士,
    暗地守護這座小店。這就是熊賜履為康熙安排的又一處別墅,專供他作讀書之地。伍次友盡
    管博學貫古今,又哪能想到這些!
     
      秋風颯颯,池水蒼茫,伍次友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遇,不禁悲從中來,他瞧了瞧近前的
    人,連婉娘在內,似乎都陌生了許多。他隱約覺得大伙都有一件重要的事瞞著自己,然而他
    想不出是什麼事,也無法張口詢問。當下笑道:「這裡好是好,龍兒每天怕要多跑不少路
    呢!」
     
      婉娘笑道:「你自管教你的書。他要來,你便講書;他不來,你就坐在岸邊垂釣也是雅
    事。」伍次友笑著點頭。
     
      正在這時,柱兒忽然回頭道,「二爺,您瞧,那不是龍兒來了?」
     
     
    二十九 索命急鰲拜露猙獰 應對巧素秋脫困厄
     
      鰲拜搜查索府撲了空。悵然而歸,又氣又惱,在路上就吩咐歪虎道:「且不必回府,你
    飛馬先報班大人,說我這就去見他。」歪虎答應一聲,打馬飛奔而去,等鰲拜來到班布爾善
    府邪時,左旁門早已打開,獨眼兒劉金標正在門前迎候。大轎一直抬進二堂才停下。鰲拜坐
    到太師椅上,不等班布爾善開口說話,便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連個人毛兒也沒查出來,
    虧你這智多星還事前派人打探過。」
     
      班布爾善身穿紫絨繡袍,腰間也不繫帶子,一隻手在背後輕捻辮梢,一隻手撫摩著剃得
    發亮的腦門,陷入深思之中,搜府落空,他已聽歪虎稟了個大略,心下不免驚疑,只是他的
    城府頗深,沒有露出聲色來。良久,他唏噓一聲道:「鰲公,不知你想過沒有?在此之前,
    你尚可退居為隱士。如今這著棋已走到這一步,真是再無退路了。」
     
      鰲拜大笑:「要什麼退路?曹操也是英雄!如今沒了劉玄德、孫仲謀,還有什麼可怕
    的!」班布爾善也笑道:「雖無孫劉,但也無漢獻帝,您可大意不得喲?」
     
      這倒是真的,鰲拜頓時改容道:「此言甚當,依你之見,老三今日究竟在哪裡?」班布
    爾善道:「此事不必查考了。明明探得老三每日都去索府,今日又有人親眼瞧見小轎進去,
    卻撲了個空,看來一定是走露了風聲。要緊的是,風是怎麼透出去的,是誰把風透出去的。
    從昨夜到現在,還不足十二個時辰,竟是如此之快,倒是需要深思啊!」
     
      「嗯,照你這麼說我府中定有奸細,這奸細究竟是誰?」鰲拜沉思有頃方道:「要不要
    找濟世來一齊議議?」
     
      「濟世學問是好的。」班布爾善道,「若要尋章摘句、引經據典可找他來,可對這種
    事,他能迂闊得出來嗎?——其實也不必向遠處找,只在中堂周圍的人中查找即可。」
     
      「你是說素秋?」鰲拜頭一個疑到的就是她。但想了想又搖搖頭自語道:「不會吧!她
    連二門也難得出去呀。」
     
      班布爾善冷冷一笑道:「鰲公怕是愛其美而不知其奸吧!我雖於武學一竅不通,可還記
    得鰲公曾說過,她走路無聲,似乎輕功極好。她若是武林女傑,怎見得就出不了您的二門
    呢?」
     
      平日隨口一句話,班布爾善便記得如此真切,鰲拜不得不佩服他用心之深。當下點頭
    道:「放心,不管她是美是奸,我有辦法總要弄個水落石出!」班布爾善道:「好!方才鰲
    公提到『老三上哪裡去』的話,雖不是頂要緊的事,卻也不可忽略。愚意狡兔尚有三窟,誰
    能保他只有索府一處呢?」
     
      「班大人真有你的,好好好!我左右無人能比得上你,此事只有拜托你了。」說完便扛
    轎回府。
     
      雖然是金秋十月,北京的天氣已是轉冷。這一天吃過晚飯,鰲拜和榮氏夫人便都在後堂
    正寢間說閒話、消食兒。這些天來,接連發生的許多事,使鰲拜身心勞瘁,便歪在躺椅上懶
    散地伸了腿,由橘繡和彩屏捶著。鰲拜漫不經心地對素秋說:「素秋,你去鶴壽堂,把屏風
    後邊櫃上那個金匣子拿來。」
     
      鑒梅心口頓時一緊,見鰲拜眼皮微微一張,忙答應了一聲「是」,便抽身去了。榮氏笑
    道:「這會兒想起那匣子來了。」鰲拜笑道:「那是上等參精冰片散!祛燥補氣寬中消毒。
    這會兒都是自家人,拿來大家都嘗嘗!」
     
      正說著,鑒梅已捧著匣子回來,不知鰲拜為什麼忽然間想起它來,又為什麼偏偏指派自
    己去取,手裡捧著心裡卻突突直跳,像是裡頭關著魔鬼。——她竭力鎮定自己,神態自若地
    說道:「老爺,就放這兒罷?」
     
      鰲拜的眼皮一動不動,吩咐一聲「打開來。」
     
      鑒梅把匣子拿在手裡左右擺弄,裝著找不到打開消息兒的樣子,翻過來掉過去端詳了好
    一陣子,才輕按匣子下頭一個餾金銅釘,那匣子「叭」地反彈開來,她驚得幾乎把匣子掉在
    地下。鰲拜哈哈大笑,對榮氏和彩屏幾個丫頭道:「就憑這個本事,你們誰能比得上這位素
    秋姑娘?」
     
      他接過匣子,「叭」地一聲又扣上了,遞給榮氏。榮氏夫人把水煙袋交給橘繡拿著,接
    過匣子反覆細看,扣弄了半天,也學著鑒梅的樣子猛按金鈕,那匣子卻紋絲不動。幾個丫頭
    傳過來,遞過去。個個漲紅了臉,竟真地沒有人能打開匣子。鰲拜笑道:「你們有甚麼用,
    這是要功夫的!沒有內功,便就知道了哪兒是消息兒,也是打不開的!」
     
      此時,鑒梅深悔自己剛才太冒失了,囁嚅答道,「老爺,我原是江湖賣藝的身份,我雖
    說沒什麼『內功』,可既然端了這飯碗,一點勁道沒有哪成啊!」
     
      鰲拜似乎沒聽見,又把匣子打開,取出那個紙包兒抖開來,將一包藥全都倒進茶壺中:
    「素秋,你給大太和大家都斟上一杯,我的這杯茶也給換過。」
     
      鑒梅幾乎驚傻了,她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亂叫。顫抖著雙手給各人斟了一杯。因為內心緊
    張,在倒鰲拜那杯殘茶時,差點連杯子扔出去。鰲拜乜斜著眼瞧見,心裡想:「班布爾善有
    眼力,這賤人果真心裡有鬼!」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笑對榮氏道:「你們也都嘗嘗,味道不壞麼。」又轉身對丫頭們
    道:「大家都嘗嘗嘛!」榮氏便笑著喝了,丫頭們也各自喝完了。唯獨史鑒梅端著杯子,呆
    呆地瞧著大家。
     
      「史鑒梅?」鰲拜突然不叫「素秋」了,那神情就像一隻抓到了老鼠的貓,要把獵物的
    掙扎之態欣賞夠了,才肯下爪子捕殺。「你臉色不好呀!唔,幹什麼要抖呢?你該裝作失手
    打了茶盅兒才對嘛!——這麼沉不住氣,餡兒也露得太早了點罷?」鰲拜嘻嘻笑著,「我們
    大家都活不成了,你該高興才對呀,幹麻失魂落魄呀?」
     
      一語既出,不僅滿屋變色,連榮氏也看出「素秋」的失態來。鑒梅到了這一步,倒定下
    心來,道:「老爺這是什麼話,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鰲拜冷冷說道,「你想偷我的藥沒能成功,想不到我自己換了藥,是
    嗎?」
     
      這句話,倒給了鑒梅以可乘之機,她噗通一聲跪倒,說道:「老爺是當朝一品,想殺我
    一個奴才那還不容易?何必擺這種圈子給人跳?」說著,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榮氏向來憐念素秋身世淒慘,待她不錯,今日見她這樣,也覺吃驚:「你這死蹄子,做
    出什麼不是來,還不快說。這會子裝模做樣地嚎什麼喪!」
     
      「奴才有什麼不是?」鑒梅邊哭邊道,「老爺拿毒藥自己喝還叫一家子都喝,還不許奴
    才害怕!」
     
      眾人一聽吃了一驚,榮氏也嚇了一跳:「什麼毒藥,你真個是要死了!」鑒梅只捂著臉
    哭,卻不言語,榮氏倒沒了主張。
     
      正沒個開交處,鰲拜突然冷森森問道:「你怎知道這匣子裡裝的是毒藥?」
     
      「我聽人說的。」
     
      「誰?」
     
      「班老爺!」
     
      榮氏聽到這裡,突然問道:「這倒奇了,班大人送毒藥給老爺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鑒梅哽咽道:「那日班老爺來,帶了這個紙包兒給老爺說是什麼『追
    魂奪命丹』。我送茶時聽見了,還說要——」
     
      「住口!」鰲拜想起那日情景,深怕她再說出什麼「老三」來,忙喝止了她。過了一會
    兒,方尷尬地笑道:「難道你沒聽清楚麼!班大人這包藥是打獵用的,倒叫你這奴才多心
    了!好吧,你先下去!」
     
      鑒梅走了,這件事使榮氏夫人心裡蒙上一塊陰影,自己丈夫和班布爾善究竟要幹什麼
    呢。
     
      鰲拜心裡也不痛快,看來今天突然向鑒梅發難,並沒有抓住任何把柄。素秋這丫頭可靠
    嗎,府中還有誰是奸細呢?
     
     
    三十 洪經略變節逢罡煞 小毛子遭難遇觀音
     
      康熙在慈寧宮給大皇太后和皇太后請過晚安,回到養心殿已是掌燈時分。蘇麻喇姑歪坐
    在腳踏子上正埋頭瞧著一張紙,竟沒有覺察他已進來。
     
      康熙笑著說:「婉娘,看什麼呢,這樣專心?」
     
      蘇麻喇姑這才抬起頭來:「啊,皇上回來了,伍先生今兒個去風氏園抄了這幾首詩回
    來,奴才正要恭呈御覽呢。」
     
      康熙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前明遺老懷念故園的傷情詩,不禁皺起了眉頭:「唔……伍先生
    是怎麼看的。」
     
      蘇麻喇姑見康熙神色鄭重,便說:「伍先生以為,這幾首詩均係前明遺老之作。這些人
    骨氣是有的,才氣更不必說,只可惜不識大體,不隨潮流,不順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
    過是劫數造化所致,眼下還說不上如何勸化他們。」
     
      廉熙聽了,默然不語。這話正點在他的心病上:順治爺是在馬上得的天下,可朕卻不能
    在馬上治之。前明的這些宿儒名流不肯為我所用是件大事。對他們不能一概斬盡殺絕;但也
    不能由著他們散處林泉,去吟風弄月,指斥時政。那樣,可惜了人才還在其次,攪亂了人心
    便不得了。想到這裡,他突然轉身問道:「伍先生可講過對這些人有何善策?」
     
      蘇麻喇姑答道:「回主子,伍先生說,他自己並不贊同這些人。不過,人各有志,他們
    又沒有幾個人,萬歲爺何必為此憂心呢?再說,現在也不是想這事的時候呀。」
     
      康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這事要想得遠一些。你應該知道,他們都是些人才,棄
    置山野朕心不忍。而且正道不行,就會生邪。」見蘇麻喇姑正在凝神細聽,康熙接著說:
    「曼姐兒,你聽說過洪承疇江南罷宴的故事嗎?」
     
      於是,康熙便向蘇麻喇姑講了這個清初轟動一時的故事:
     
      順治七年的時候,多爾衷攻佔江寧,南方半壁河山,盡歸清朝,全國大局也已粗定。多
    爾袞回北京面君述職,留下洪承疇鎮守金陵。這洪承疇呢,原是明朝崇禎皇帝的親信大臣,
    擔任薊遼總督,統兵山海關外,抵抗清軍。不料將驕兵情,戰事失利。以致全軍覆沒,洪老
    頭也當了清軍的俘虜。崇禎皇帝是個剛愎自用的人,朝政混亂,耳目不旺,他聽信了傳言,
    以為洪承疇必定會罵敵而死,便命人在京城為洪承疇建立新聞社祠堂,還親自寫了一篇《悼
    洪經略祭文》,要御駕親臨,祭奠這位明朝的大忠臣,以此鼓舞士氣。不料就在開祭的那天
    早晨,傳來洪承疇已經歸順清朝的消息。氣得崇禎差點兒背過氣去。
     
      這洪承疇投降之後,確實為清軍入關立下了大功。多爾袞把他留在金陵,就是想利用洪
    承疇在前明的威望,號召江南士子,歸順大清國。洪承疇因為自己深得順治皇上和多爾袞的
    信任,也志得意滿,在金陵城內,大宴三日,犒賞全軍將士,祭奠南徵亡靈。前兩天,一切
    順利,可是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正在吃西中間,突然門上通稟,說有一個姓吳的門生,要求
    見老師洪大人。把他引進來之後,他一不見禮,二不飲酒,卻對洪承疇說:
     
      「老師鞍馬勞頓,學生也屢經戰亂,學業都荒疏了,近來得到一篇絕妙文章,想與老師
    一同賞析。」
     
      洪承疇一聽,就不耐煩了,這兒正吃酒呢。看什麼文章啊。便說:
     
      「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文章了。」
     
      「不妨,老師穩坐,待學生讀給您聽。」說完,從袖裡掏出一卷文書,朗聲開讀。這一
    讀不要緊,把洪承疇弄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滿座的人,也無不變色。原來,這篇文章正
    是崇禎皇帝親自寫成的那個《悼洪承疇祭文》。洪承疇一氣之下,把那個姓吳的殺了。
     
      蘇麻喇姑聽完,也是大吃一驚:
     
      「萬歲,這個人怎麼這麼大膽!」
     
      「不是大膽,朕看是有骨氣。如果當時朕也在場,絕不能讓洪承疇殺他。」
     
      「為什麼,他們忠於明朝,反抗大清,你也能赦免嗎?」蘇麻喇姑不解地問。
     
      康熙正色說道:「嗯,文人學士都重氣節,他們讀了書,抱著個忠臣不為二主的想法,
    殺,能殺得完嗎?假如我朝能喻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們打消這個念頭,不分滿漢,共扶
    大清,文人學士,皆為我用,這又有什麼不好呢!」
     
      蘇麻喇姑點點頭說:「萬歲聖慮極是,這是大事,奴才不敢妄加評說,但是,萬歲爺自
    身的龍位乃第一要務。這一頭顧下來了,才好去想別的事呢。」
     
      康熙知道,蘇麻喇姑說的不錯。外患未靖,內憂日迫,自己的皇位正在岌岌可危。——
    那些遠慮,都是太平天子想的事,自己當前還有更當緊的事呀!康熙沉痛地閉上了眼睛。蘇
    麻喇姑見他閉目端坐,以為是睏了,趕忙點好安息香放在燻爐之內,又吩咐宮女們將大燈撤
    去,只留下案上一盞絛紅紗罩燭燈,這才近前請示道:「萬歲爺該安歇了罷。」
     
      「朕不用,還要再想些事。你叫她們下去,有你在這裡侍候就可。你睏了,自管在下面
    燻籠上歪著。」
     
      蘇麻喇姑只好依言打發了下人,自己在燻籠旁支頤假寐。
     
      康熙坐了一會兒,但覺百憂集結,萬緒紛來:鰲拜的狂傲不法到如此地步,膽敢公然矯
    詔行逆,搜查大臣府郡,圖謀弒君!大內侍衛親兵雖多,但真正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實力,緩
    急可濟的卻寥若晨星。一眼望去,人盡可疑。雖然自己在乾清宮每日仍然接受內外大臣的朝
    拜,可作為至高無上的帝王,卻有種「外人」的感覺。哼,這都是哄弄自己的虛熱鬧!偌大
    內城,做天子的竟不知哪是自己的安全之地,想來也真令人寒心。
     
      他突然想到,要是誅殺鰲拜,必須在大內。因為外邊鰲拜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怎好下
    得了手!三大殿當然不成。那麼交泰殿、奉先殿、養心殿、體元殿、欽安殿、文華殿、武英
    殿,上書房……哪一處最佳呢?他一個一個挑著想,除了分析那裡的人事,還要考慮到地
    貌、關防機密乃至於退路等等。突然他的腦子裡一閃,想道了「毓慶宮」這個地方,他睜開
    眼凝視著案頭上的紅燈。此地宮禁深邃,又不過份冷僻,道路環回,可藏龍臥虎,是張網捕
    鰲的好地方。而且毓慶宮總管侍衛孫殿臣是自己的心腹,狼覃等一干侍衛又都是死了的倭赫
    的朋友,這裡能行!
     
      但孫殿臣等幹這種極其機密大事,他能不能像魏東亭那樣心中只有朕呢!
     
      想到此,康熙霍然而起,來到蘇麻喇姑跟前,正要喚她,卻聽她聲息恬靜,知她已經睡
    了,便返身取了一件袍子輕輕替她蓋上,哪知蘇麻喇姑驟然開目,一翻身坐了起來問道,
    「主子有事?」
     
      康熙壓低了聲音說:「明晚,朕要見孫殿臣和狼覃。」
     
      「孫殿臣?」
     
      康熙堅定地點了點頭。
     
      蘇麻喇姑深思了會,眼中放出光來。說道:「奴才明白,——在哪兒見?」
     
      康熙胸有成竹沉著地說:「到小魏子家去,這事你來安排,要機密!」
     
      蘇麻喇姑點點頭說:「這事奴才去辦,主子放心好了。」
     
      卻說在皇宮御茶房當差的小毛子把給母親買藥的錢全送進了賭場,輸得乾乾淨淨又沒轍
    了。
     
      他是個孝子,因父親下世得早,母親守寡帶了他和哥哥苦熬了十二年。後來,哥哥娶了
    嫂子,分開了過,把他和老娘閃在一旁。老娘只得給人家縫洗衣裳過日子。不料母親上了歲
    數,身子骨兒就不行了,又遇上臘月天洗衣裳凍壞了雙手,一到秋天骨節便腫得老粗」痛入
    骨髓,連縫縫補補的活也幹不成。嫂子不賢,哥哥偷著接濟一點:哪裡養得兩個活口!
     
      正好這時,宮裡要人,小毛子走投無路,心裡一發橫,偷偷兒淨了身,掙這兩吊半的月
    例錢來養活老娘。老娘聽說後,一急之下,兩眼昏黑,從此成了瞎子。為給母親治病,小毛
    子斷不了從宮裡偷一點小物件到鬼市上受錢。再不然仗著鬼聰明兒賭贏幾個錢給老母治病。
    好在宮裡這種事多了,大家也不以為意。今年冬季冷得特別早,眼見母親又過不下去,自己
    又賭失了手,這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文表哥那裡是不敢求了,雖說多少總不落空,但求一次挨一次罵,實在丟臉,況且人家
    也是一大家子呢。魏東亭那裡,倒是有求必應,只是求的次數多了,自己也張不開口,無奈
    何,便溜到御廚房我廚子阿三拆兌幾個。
     
      阿三是訥謨的乾兒子。他聽了來意,冷笑一聲道,「今兒我要掃你的臉了。我借錢給
    你,本錢不說,你連個利息錢都還不上,我手頭也緊!你媽病了,你這算行孝,該當給的,
    可總不能叫我替你填這個無底洞啊?」
     
      小毛子瞧著阿三繃得緊緊的臉,心裡罵道:「什麼玩意!仗著認了個乾老子出入方便,
    你從廚房裡偷摸了不少的瓷器,當我不知道,借你兩個,就拿出這副嘴臉!」口裡卻嘻嘻笑
    著:「我還欠三哥十四兩,在您老身上這點值甚麼呀!您老再借咱幾吊,下個月賣褲子我也
    要本利還清,如何?」
     
      「猴兒崽子,倒有你的!」阿三笑道,「論理,不該借你,怪可憐兒的,我這還有三
    錢,你拿去抓藥。下個月本利不清,仔細著我告了訥謨大侍衛,打你個臭死!」
     
      小毛子無奈只得接了,出門時,見壁架上放著一隻鈞窯小蓋碗,只有拳頭大小,碗口還
    燒了兩隻綠水翼大蟬,好像在碗口吸酒的模樣,顯然極其名貴。不知是外頭哪家臣子貢來
    的,他看了一下無人在意,順手抄起來往杯裡一揣便走了。阿三隔著門玻璃瞧得清楚,可是
    沒言聲。
     
      傍晚時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寧宮的水,聽著阿三帶了四個小廚子將沒用完的御膳送乾清
    門賞了值夜的侍衛,等著養心殿的大監來抬了水,收拾正要回房安歇。突然見訥謨大踏步走
    來,忙垂手兒站好,陪笑道:「訥爺,您用過飯啦?」
     
      訥謨鐵青著面孔「哼」了一聲,頭也不回跨進茶具茶葉庫,站在中間四下搜尋。小毛子
    心知不好,惴惴訕笑著掇了一張椅子來說道:「您坐著,我這就給您沏好茶。您是喝龍井
    呢,還是普耳?」訥謨一擺手冷笑道:「別跟我來這套!我問你,你今個在大廚房偷了什麼
    東西?」
     
      「大廚房?」小毛子腦子裡轟然一聲,臉色立時發白,強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錢,敢
    情丟了甚麼東西,那裡的家什,我哪敢動得?」
     
      「一會兒叫你嘴硬!」訥謨抬手便要打,但想想又住了手,徑自開了茶順櫃,在裡邊胡
    亂翻了起來。
     
      蓋碗不在茶順櫃內,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這樣亂翻,定要被尋了出來。光棍不吃眼
    前虧,小毛子乍著膽上前笑著攔住道:「這御茶櫥是翻不得的,裡邊有些貢茶連封條還沒有
    啟,翻亂了老趙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話音沒落,左臉上早著了一掌,打得他兩眼金星直冒,頓時腫脹起來。
    這小毛子本就潑皮無賴,哪裡吃這個,回過神來高聲叫道:「屎虼螂爬掃帚,你在這裡做什
    麼繭!你沒瞧瞧這是你的地盤嗎?不過瞧著鰲中堂,叫你一聲『大爺』,你就來臭擺架子一
    你滾蛋,爺要出去了!」
     
      訥謨勃然大怒:「小畜牲,別說你這兒,再難收拾的頭,老子也照剃了!」罵著,左右
    開弓「叭叭」又是兩掌。回過身來拿起桌上一串鑰匙,索性打開七、八扇櫃門,挨櫃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下,撤潑兒大哭大叫:「爺們,這是趙老爺的轄下,輪得著你麼,
    你配麼!」見訥謨不理,一個勁地仍在亂翻,他真急了,靈機一動爬起來,冷不防劈手奪了
    
    
    鑰匙跑出去,沒等訥謨弄清怎麼回事,「咯 」一聲將御茶庫鎖了,在院裡又跳又叫:
     
      「你們都來看哪!大清朝出了新鮮事兒,訥謨大人搜查萬歲爺的御茶庫囉,你們都快瞧
    哇!黃四村,你死了?還不快找趙老爺來!」
     
      正在用餐的乾清門侍衛,吃過飯沒事的大監,聽得這邊又哭又喊,夾著咆哮怒罵,鬧得
    烏煙瘴氣,不知出了什麼事,都聚攏來看熱鬧。
     
      被鎖在屋裡的訥謨頓時慌了手腳,過來拉門——門鎖著呢哪裡拉得動!便返身去關那些
    茶櫃門。偏生那些鎖都是荷蘭國進貢的,裝有特製的消息兒,沒有鑰匙既打不開也鎖不住。
    小毛子帶著鑰匙走了,哪裡還關得上?忙亂中竟把左手小指差點擠斷了。疼得又是咬牙,又
    是跺腳。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啟封的一個罈子打翻在地,「砰」地一聲,茶葉撒得滿
    地都是。外邊瞧熱鬧的不知他在裡頭是怎樣折騰,聽了這一聲兒都是一怔。
     
      正鬧著,忽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事大驚小叫的,成個甚麼體統?」眾人回頭看時,卻
    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來了,便讓開路。小毛子不依不饒,上前哭訴道:「張公公來了,
    您老瞧瞧,咱們大內裡邊還有個什麼規矩!」說著豁嘟一下打開門來。
     
      眾人瞧時,都忍不住暗笑。那訥謨真叫狼狽得很。櫃子門一律都是半開半合,地下大包
    小包茶葉被踩得稀爛。他還右手捏著左手小指,一個勁地揉捏,痛得咬牙。見門打開,他一
    個箭步竄出來,把小毛子當胸一把提在半空中,便要猛下毒手。張萬強忙喝道:「不許無
    禮!慢慢說,是怎麼啦?」
     
      訥謨哪裡瞧得起張萬強!擰著眉毛惡狠狠罵道:「自古太監沒好人,你也不是好東
    西。」他還想再罵,一抬頭,只見蘇麻喇姑神色嚴峻地走了過來,知道這個宮女不同凡人,
    吳良輔就是因為她的一句話,被康熙下令打死的。不由得傲氣先自下去了一半。撒手放開了
    小毛子,靜等蘇麻喇姑問話:
     
      蘇麻喇姑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在這時走來了呢。原來,她是按照皇上昨晚的吩咐,趁著太
    監、侍衛都在吃晚飯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把換了便服的康熙送出了宮。差事辦完正要返
    回養心殿,聽到這邊大吵大鬧,便走了過來。見是訥謨在這逞凶,她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
    來,只是不明原因,所以不便開口說話。
     
      小毛子一見是她來了,連忙收了眼淚上前請安,抽抽咽咽地說:「蘇大姐姐,訥謨侍衛
    屈賴我偷東西,自個兒就來搜檢。您瞧瞧他把這屋裡翻成什麼樣子了。」
     
      蘇麻喇姑不動聲色,慢慢問道:「什麼東西丟了?」
     
      「我也不知道,您問他!」小毛子指著訥謨道。
     
      訥謨氣得臉烏青,說:「他偷了一隻鉤窯蓋碗!」
     
      「誰瞧見的?」蘇麻喇姑叮著問了一句。
     
      「我,」站在一旁的阿三賣弄般地開了口,「我親眼瞧得真!」
     
      蘇麻喇姑口齒極為簡捷:「東西是你御廚的,你是御廚房的人,既瞧見了為什麼不當場
    拿住?這真反了!張萬強,告訴趙秉臣,革掉他!」復回頭又對訥謨道:「憑你再有理,這
    御茶房庫裡放的是皇上的東西,打狗還要瞧主人呢,你怎麼敢隨便就搜?——你先去吧,這
    事明個兒再作分曉。」
     
      「那也得瞧瞧裡頭有沒有蓋碗!」訥謨氣得臉色發白,有理的事被弄成這樣子,實在窩
    囊得難以咽氣。想到這兒又加一句,「那蓋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沒有罪名兒?」
     
      「好!」蘇麻喇姑笑道,「這事我來辦。查住了,一起處置!」說著便進庫來。挨櫃一
    牛件細看,小毛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上。
     
      蘇麻喇姑先把所有的茶櫃一一看過,又返回茶具器皿櫃,挨次兒仔細瞧,當看至最後一
    櫃時,那扣蟬的鈞窯蓋碗赫然在目。此時小毛子真是面無人色,卻見蘇麻喇姑伸手進去翻動
    一陣,又將手抽出,拍了拍罵道:「裡頭浮灰有二指厚,你這奴才怎麼當的差!」
     
      那小毛子正嚇得一身臭汗,聽得卻是罵「裡頭髒」,忙連連稱道:「蘇大姐姐罵得是,
    我明兒好好兒整治整治!」心裡卻奇怪她因何不肯揭破這層紙兒。
     
      她到別處又看看,然後走出來道:「沒有找出來。你們侍衛上仔細一點,見有了時告訴
    我一聲兒,我整治他!」說罷,竟自姍姍地走了。
     
     
    三十一 宴壯士康熙出宮掖 飲御酒豪傑秉忠誠
     
      孫殿臣下了值,乘著人亂,悄悄兒出了左掖門。他一向和氣小心當差,人緣兒極好,自
    然沒受到景運門侍衛們的盤查。他一邊走一邊思量,實在猜不透萬歲爺的紅人魏東亭為何今
    夜無緣無故地請他過府,還說要見幾位貴人,我就在宮裡當差,什麼樣的「貴人」沒見過,
    用得著如此鬼崇?
     
      過了虎坊橋東,轉過葦子胡同,便是一大片櫛比鱗次的民居。這裡街巷交錯縱橫,極其
    繁華。虧得他曾在巡防衙門當過幾年差,這一帶曾是管轄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兒,昏夜至
    此,東南西弱也辨不清,莫說尋人了。
     
      按著魏東亭說的路線,過了虎坊橋約莫二里遠、左曲右折轉出迷魂陣一樣的小巷,便覺
    猛一敞闊,一陣風吹過,寒涼浸骨,只見前邊有兩個人提燈守候,見他過來,老遠就挑燈兒
    低聲問道:「可是孫爺到了嗎?」
     
      孫殿臣答應著,走近一瞧時,見一個是老僕人,另一個雖是面熟,知道是在宮裡頭當過
    差,什麼時候見過,叫什麼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忙笑道:「勞駕你們在這兒等,這路我其
    實是認得的。」老僕人笑道:「孫爺是稀客,理當迎接。」
     
      但進了院子,並不見主人出來迎接,搭眼看時,座中已有五、六個人,一個精神矍爍的老
    者,餘下五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其中穆子煦、驢子因在宮中曾與鰲拜印證過武功,
    
    
    他是認識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姜先生別來無恙?大家幸會幸會!」引路的郝老四笑
    
    
    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頭兒低,白給孫爺帶路來著?」孫殿臣猛地想起,忙謝過罪,又問
    
    
    道:「這位老先生和這兩位先生卻是初次見面。」
     
      明珠爽朗地笑道:「孫爺,在下明珠。你該也識導,與鰲中堂印證武功那會兒曾見過
    面,不過我沒上手你就難得記莊了。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稱鐵羅漢史龍彪的就是。這
    位名叫劉華,現在鰲中堂府中當差。」
     
      孫殿臣一聽劉華這麼個身份,便有點莫名其妙,口裡卻笑直:「久仰久仰,我們都來
    了,怎麼不見主人呢?」老僕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後邊跟一位貴賓說話。孫爺且待片
    刻。」
     
      話音剛落,魏東亭滿面春風地出來,向四周一道:「慢待朋友,有罪有罪!眾位暫請起
    座,聖上駕到!」
     
      這句話直如當庭打下霹靂,舉座無不相顧失色。眾人慌忙起身離座。那劉華更是驚得心
    慌意亂,起身時動作不麻利,竟將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撿時又碰翻了酒杯。但聽簾子響處,
    一位少年,頭上戴一頂青氈緞台冠,醬色江綢棉袍外罩石青絲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黃線軟
    帶,足穿青緞涼裡兒皂靴,雙目清澈有神,氣度雍容華貴,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地出
    現在眾人面前。他身後一左一右躬身侍立著索額圖和熊賜履,狼覃腰懸寶劍,護衛在身邊。
    這來人正是當今天子康熙皇帝。
     
      在座的除了史龍彪和劉華兩人之外,別的都是見過皇帝的。但是今天事出意外,一時都
    驚愣了。魏東亭只說和貴人相聚,誰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貴!孫殿臣在宮當差久了,最早反應
    過來,一聲驚呼,伏地叩頭,口稱:「萬歲!」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噗噗通通一齊跪了下
    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來,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無事閒遊至此,大家不
    必拘這個禮了。」
     
      走到劉華跟前,康熙問道:「你是劉華?」劉華激動得臉色緋紅,聲音顫抖,在地下重
    重碰了三個響頭道:「奴才劉華,恭請聖主萬歲安康!」康熙一把拉他起來,笑道:「早聽
    小魏子說你好酒量嘛!今夜不妨多用幾杯。」說著便又問史龍彪:「史老英雄,你身子還結
    實嗎?」那史龍彪只是叩頭,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眾人禮畢,又忙著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麼多的禮數吧!其實今夜是小魏子作的
    東,連朕也叨光了。來來來,大家都座,若只管拘禮,朕便去了。」眾人這才直起腰側著身
    子坐了下來。
     
      孫殿臣瞧這陣仗兒,對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只是康熙不開口,在座的人誰也不
    敢說話。看來,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難以盡興。
     
      那劉華卻為今晚受到的恩寵激動不已,他在內務府、十三衙門都幹過,在鰲拜府也呆了
    四年,和鰲拜不隔幾日就見一面,可從未見他用正眼看過自己。想到這裡,心裡猛地一熱,
    便站起身來對康熙拱手道:「萬歲爺,奴才雖是粗漢子,可還曉得人生在世忠孝為本!萬歲
    爺今天這樣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報答皇上恩德!」
     
      康熙點點頭笑著說:「好,好,好。有這份忠心,朕就喜歡了。不過今夜卻沒有用你的
    地方,以後要用你時,自然要吩咐的。今晚眾位只管痛飲行樂!」說著,轉過臉來衝著明
    珠,「明珠,你看這樣好嗎?」
     
      明珠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同自己說話,有點手足無措,但他畢竟機敏過人,馬上便轉過神
    來,陪笑道:「聖上萬全之體,出宮私訪,與奴才等同席飲酒,共歌此太平盛世,必將留下
    佳話,萬代頌揚。」
     
      康熙不讓他再說下去:「你這話說得並不對。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並無恩德加於臣
    民,如今社稷處於危難之時,黎民有倒懸之苦。朕欲革此種種弊端,卻又令不能行,禁不能
    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深感愧對列祖列宗。」
     
      聽到康熙說出這番話,在座眾人都感到意外。熊賜履乘機上前奏道:「主上寬厚仁慈,
    愛人以德,早懷治國之大計。若大計得行,便可開我大清帝國萬世之基業。在座諸位皆是聖
    上信賴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體諒聖意,奮發用命。」熊賜履話雖不多,卻點在了題
    上。眾人又激動又感恩,眼睛都潮濕模糊了。
     
      魏東亭此時也激動不已,挺身而出,高聲奏道:「皇上,東亭願和諸公一起,奉上御酒
    一杯,祝聖上龍體康泰,早日掃除奸佞,重振朝綱。」
     
      康熙點了點頭說:「好,諸位愛卿,有此忠心,真乃社稷之福,萬民之福。來來,咱們
    君臣共舉此杯,共祝國運昌盛,萬代興隆。」說完,站起身來,舉杯讓酒。上自熊賜履、魏
    東亭,下至史龍彪和劉華,無不感激涕零,紛紛離座,舉杯過頭,含著淚珠和康熙一同飲下
    這杯效忠君主和建功立業的御酒。
     
     
    三十二 惱悍奴曼姐進茶庫 戀歌妓明珠入牢籠
     
      就在康熙皇上和眾人吃酒談心之時,蘇麻喇姑派張萬強去叫小毛子進來問話。
     
      剛才御茶房那場鬧劇結束沒多久,小毛子又驚又怕,又喜、又怒,等到訥謨悻悻地走
    了,看熱鬧的人也都散去了,他檢點一下茶具器皿,見那隻鈞瓷蓋碗還在茶具櫃裡,只不知
    怎地和別的茶具疊在了一起。這可見蘇麻喇姑是看見蓋碗了,可是她為何不當面揭穿?蘇麻
    喇姑是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說一不二的大紅人,她幹麼要護著我呢,
     
      他仔細回顧了當時的情形,斷定蘇麻喇姑與訥謨不是一伙。搜查之前她先發落了阿三,
    搜了之後,若再嚷了出來,那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小毛子透了一口氣暗暗慶幸。
     
      蘇麻喇姑在養心殿東閣廂房裡等著,那小毛子頭一回來到這裡,眼中只覺得到處都是金
    燦燦、亮晃晃的,幾支又高又粗的蠟燭在罩子裡冒著老高的火焰,正中間蘇麻喇姑端坐著吃
    茶。小毛子忙打了個千兒說道:「小的有罪,大姐姐福大量大,請寬恕這一回罷!」說完也
    不起身,另一條腿也跟著跪了下來。
     
      蘇麻喇姑似乎不甚理會,邊喝茶邊緩緩問道,「饒你也容易,你可要說實話。你偷那隻
    碗,幹甚麼用?」
     
      「我想……」他一邊裝摸作樣地吭哧,一邊向上邊瞧著,突然笑道,「我瞧那碗實在好
    看,想拿了來瞧瞧,再偷偷兒送回去,誰知他們倒把我當賊辦了。虧得大姐姐庇護,不然就
    要了小的好看了!」
     
      蘇麻喇姑沒想到這個小鬼頭到這裡還敢說謊耍賴,而且連自己也拉扯進去,覺著又好笑
    又好氣,冷笑一聲道:「你聰明過頭兒了,打量我好性兒,整治不了你這小毛子?」
     
      小毛子眼珠兒骨碌碌轉了一圈,苦著臉笑道:「蘇大姐姐哎,小毛子就是有天大的膽子
    也不敢欺到您頭上!實在是想瞧瞧就送回去的。他們硬說我偷,我怎麼能認帳做賊呢……」
     
      蘇麻喇姑不等他說完便喚道,「張萬強,帶他到敬事房找老趙。我懶得聽他這鬼話連
    篇!」
     
      「唉,別別……小的實說……」小毛子這才慌了,忙叩頭如搗蒜,「是小的窮極無奈,
    拿了這碗想出去變幾個錢還債……」他抬頭見蘇麻喇姑的臉色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忙接著
    道,「……小的媽是個瞎眼婆子,有一天沒一天的,連吃藥的錢也沒有。大哥娶個嫂子心腸
    狠,一點也不顧家。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奴才不得已才做出了這種下作事來。」說著說著
    便觸動了隱痛,眼圈兒不覺紅了,扯著袖子就抹眼淚,「蘇大姐姐不肯饒我,我也認了,誰
    叫咱命賤來著,只可憐了我媽了……」說到這裡,他哽住了,沒有再講下去。
     
      蘇麻喇姑是個信佛好善的人,聽他說得淒惶,不覺動容。想了想,又換了個笑臉:
    「哼,小鬼頭,這也算一回子事,老實講了不就完了!你有難處,去找小魏子嘛,他不肯助
    你?」
     
      小毛子哭喪著臉道,「魏大人沒少幫我,只是開口次數多了,我自己怪不好意思。」
     
      蘇麻喇姑順手從桌屜子裡檢出一錠銀子丟給小毛子,「拿去!難為你還是個孝子。告
    訴你,我賞的這銀子是給你媽治病的,再買點吃的用的,這不比做賊強?聽就你是個賭錢的
    好材料,可不要再拿它去賭輸了!」
     
      小毛子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不禁怔住了。他捧著銀子只是發呆,又突然趴在地
    上磕了個頭,泣聲兒說道:「我的好大姐姐呀,您是奴才的大恩人。小的的賭錢是實,那是
    出於無奈,您老想啊,小的每月就那麼兩吊半月例錢,夠作什麼用?我只好仗著點小聰明去
    賭錢,想著多少能贏人家幾個也好貼補家用。可是,一個馬失前蹄連本兒也搭進去了。大姐
    既這麼疼我,就有個天地良心在上頭了。您說話了,我還敢再犯嗎?」
     
      蘇麻喇姑憫人及己,嘆道:「也難怪你,本來做人不易嘛。我也不漲你的月例,你有難
    處只管到我這裡來取,我成全你這份孝心。」小毛子因禍得福,喜出望外,便叩頭道:「您
    這麼著待我,圖我個什麼呢?從今往後,我叫您大姨得了!」
     
      蘇麻喇姑倒無話可答,只笑了笑算是應承。張萬強見這猴崽子如此會爬竿兒,不禁笑
    道:「你好福氣,不是我引你來,你能得著這個彩頭!拿甚麼謝我呢?」小毛子破涕為笑,
    忙叩個頭道:「喲,張公公,小毛子沒什麼可以孝敬您的,再說您不希罕錢,我給您磕個頭
    謝您!」說得蘇麻喇姑和張萬強都笑了。
     
      小毛子辭了出來,走到養心殿院口垂花門處,見康熙一身便服迎頭進來,忙閃在道旁垂
    手低頭而立,那康熙卻不認識他,一擺手便進了東閣廂房來尋蘇麻喇姑。小毛子這才一溜煙
    回到茶房庫自去處置那隻蓋碗。蘇麻喇姑早已離座兒躬身接駕。
     
      康熙一腳踏進門便笑道:「今兒個可偏了你,把你留在宮裡,讓你淨誤了一次小群英
    會!」
     
      蘇麻喇姑陪笑道:「我是哪路神仙,能跟主子上大盤兒?」
     
      康熙得意洋洋地將方才在魏東亭那裡吃酒之事講了一遍。
     
      蘇麻喇姑沉吟道:「不知他們的心思到底怎麼樣?」
     
      「都表了忠心,」康熙興奮地說,「朕也沒有想到他們這樣齊心。只是要讓他們幹什
    麼,朕卻不便當面說透。還是試著讓索額圖他們去做文章罷。告訴你,還有一個叫劉華的今
    夜也去了,是鱉府的戈什哈,還是個筆帖式,朕也不甚了了。看來小魏子在下邊辦差還真賣
    力。」
     
      蘇麻喇姑見康熙高興,便笑著說:「萬歲爺今夜出去喝酒,卻不知道宮裡頭還出了新聞
    呢!我也偏了萬歲爺了!」
     
      康熙笑問道:「什麼新鮮事兒,讓你這麼高興?」
     
      「茶房上的太監小毛子——就是方才萬歲爺進來撞見的那個人——可把訥謨大侍衛給整
    得不輕。」蘇麻喇姑一邊笑,一邊比劃著,把御茶庫的故事兒告訴了康熙。康熙笑得前仰後
    合。「好,受鱉拜害的人該關照些。你倒好,替人瞞了贓,又當了姨!」二人說笑了一會
    兒,蘇麻喇姑就服侍康熙安歇了。
     
      康熙要搜羅人才、準備行動,那邊也沒閒著,這不,獨眼劉金標奉了班布爾善之命,在
    嘉興樓盯明珠的梢,已有一個多月了。綁架何桂柱那次,他在葦子胡同與魏東亭相遇,眼珠
    子被驢子摳出了一隻。此後,他便每天帶領從人在街上溜達,指望著尋到何桂柱或明珠,
    不論抓到哪個,先出口氣再說。無奈這兩個人如鬼魂一般再不見蹤影。魏東亭倒是常見,但
    他是天子近臣,進宮是三等蝦,出宮是輿馬高坐,劉金標眼睜睜地瞧著卻不能無端尋釁。再
    說自己的武功也遜他一籌,真動起手來,必定吃虧,這個乖是賣不得的。
     
      也算巧,前幾天兒在內務府老黃家吃酒,聽說嘉興樓雖然從不接客,可那兒的翠姑近來
    和一個小白臉兒相好了,還說有人曾在宮中皇上跟前見過這個小白臉兒,他便上了心。班布
    爾善曾囑咐他,不管是伍次友,還是明珠、穆子煦等他們幾個,只要能悄悄兒抓來一個,就
    算立功,因此他便親至嘉興樓附近守望,不料一個多月過去了,竟連影兒也沒見著。
     
      申牌將過,眼見金烏西墜,火燒雲已染得半天通紅,也不見一條魚兒進網,他心中甚是
    懊喪。暗罵:「老黃的話不知是真的呢,還是喝了酒胡吹,害得老爺子守株待兔!」正渾身
    不自在,忽覺眼睛一亮,那明珠一搖三晃果真來了。他怕是眼花,擦了一把再細看,來人穿
    著玄色湖綢長袍,白淨面皮,一條油亮漆黑的長辮直拖腦後。「男要俏,一身皂」,一點不
    假,真個飄逸惆儻,正是明珠再不會錯!劉金標暗道一聲「好」!盯著明珠進門登樓,才擺
    手叫從人回去搬兵。
     
      那明珠剛上得樓,隔著窗子,便聽屋裡有人說話。仔細聽時,卻像太醫院供奉胡宮山的
    聲音。
     
      「翠姑,你曉得麼,顧華峰、尤悔庵、陳其年他們幾個不耐山林寂寞,入京遊歷來
    了!」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就聽翠姑說道:「一通朝旨降九天,夷齊同下首陽山!你想下山,
    下就是了,何必拉扯別人?」
     
      「嘿!一說話你就擰勁兒,我也並沒說我要下山,我倒是要上山了!」
     
      明珠聽到這裡不禁一呆,他不知這些沒頭沒腦的話是個什麼意思,又感到十分重要。聽
    翠姑與胡某人親近到這地步兒,倒有些吃醋。不過又想:「我這是怎麼了,我雖替她置了產
    業,並沒有買下她的人,我能來,姓胡的自然也來得!」這時只聽翠姑說道:
     
      「上山,上山幹嗎?」
     
      「眼見得咱們的那個事不能辦了,還上山做我的道士去,你也去做個道姑成嗎?翠姑
    道:「想得倒美,打量我那麼容易就做道姑了?」
     
      明珠聽到這裡,不及細思,捂嘴一笑高聲說道:「好啊!一個要做道士,一個又不肯做
    道姑,真難煞人也。」
     
      胡宮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聽,嚇了一跳,忙開門出來看時,見是明珠,不知他何時到
    來,聽了多少去。明珠卻是毫不介意,嘻嘻笑道:「又是夷齊下首陽,又是上山做道士。—
    —又沒人迫逼二位,何至於就落荒而逃呢?」說著進了屋裡,一屁股坐下,打量著二人。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明大爺好稀客,可有些日子沒過來了。」胡宮山也笑
    道:「我們兄妹做了道士道姑,灑掃庭除,足下有朝一日做了高官,也好到小觀去尋半日清
    閒麼!」說畢,三人相視而笑。
     
      又說了一會兒話,胡宮山便起身告辭。翠姑知道他有不便明言的心結,也不強留,送出
    門便立即轉身回來,笑著對明珠說:「你今兒怎麼得閒兒來我這兒逛逛?」明珠卻不答,蹙
    著眉頭問道:「你既與這位胡兄相好,怎麼就不肯從良呢?」
     
      「憑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兩相情願才能啊!怎麼,你吃醋了,傻子,他是我乾
    哥!」
     
      明珠默默不語,細想他們方才的對話,又問道:「甚麼顧華峰、尤悔庵、陳其年的,倒
    像是幾個人名字似的,我竟沒聽明白。」
     
      翠姑一時愣怔了,過了一會兒才忽然格格笑起來,笑得用手捂住胸口:「虧你聰明,聽
    到哪裡去了!五華峰有個悔庵,他的幼年師傅陳其年在那修道,他要掛冠歸山,約我一同投
    奔他的師父去……」說到這裡,她已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做官做得好好兒的,怎麼忽然要歸隱呢?」
     
      翠姑笑道:「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我怎麼知道?」大概是嫌烏紗帽兒小了點吧!」
     
      「他姓胡,你姓吳,你們怎麼又是兄妹?」
     
      「這個嗎?」翠姑斂起笑容,嘆道,「唉,說來話長。他對我有痴心,又救過我的
    命……後來,我們便認了乾兄妹……算了,算了,說來話長,往後有時間,我細細的告訴
    你。」
     
      說完,返身進內室取出一張瑤琴來說:「明大爺,我得了幾首新詩,你先看看,如果瞧
    著好,我唱給你聽如何?」
     
      明珠接過來一看,嗯——這不是我和伍大哥在風氏園看見的那幾首詩嗎?她怎麼也
    有?」便連忙說道:「這首詩我是見過的,餘下四首我也知道。你從哪裡得的?」
     
      翠姑大吃一驚:「啊?你在哪裡見過?」
     
      明珠冷笑道:「不信,我背給你聽:『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邊花不開,未須惆悵問
    王謝,劉郎一去可曾回』。」
     
      不料剛念到這裡,翠姑神色立時大變,身子似乎受到重重一擊,踉蹌一步,退著坐回椅
    子裡道:「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我知道什麼,」明珠笑道:「我若知道,還問你做什麼?」
     
      翠姑不答,只是追問:「這詩你在哪裡見的?」
     
      明珠初時只當玩笑,見她突然變得容顏淒厲,目光有異,料有重大隱情,便有心詐她一
    下。笑了笑說:「哼哼,什麼事都別想瞞過我,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情!」
     
      這句話一出,翠姑臉色突然大變:「你,你,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告訴你吧,這是我
    爹爹的詩,我一向把你當成好人,把什麼都給你了,想不到你也是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今
    天我和你拼了,爹爹的大……」
     
      說著說著,翠姑便不能控制自己了,她站起身來,撲到明珠眼前,抓住了明珠的衣領。
     
      「你說,你這個皇帝的侍衛,到底想在我這裡幹什麼?」
     
      一個嬌滴滴的妙齡女郎,因為幾句詩,霎時間變得面目可怖,嚇傻了明珠,只要他活
    著,大概永遠也不會忘掉這個場景的。他掙了一掙,翠姑的五指竟如鐵鉤一般,更覺一驚。
     
      正在這時,忽聽樓下一陣人聲吵嚷,僕童使女們哭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閣樓門扉
    「咯」地一聲大開,獨眼龍劉金標帶著幾個,人獰笑著出現在門口。樓上樓下腳步雜沓,明
    珠心知已經出不去了。
     
      「怎麼啦?」劉金標斜著一隻獨眼笑道,「這青樓婊子打嫖客,倒實在少見吶!嘿
    嘿……」
     
      「你嘴裡放乾淨點,你媽才是婊子呢!」翠姑驚愕地慢慢鬆開手,她略顯有點遲鈍,一
    驚之餘,歇斯底裡的情緒得到了緩衝,又開始變得理智起來,「我這裡有門有戶有名有姓,
    太平世界天子腳下,你們想怎麼著?你們是哪個衙門裡的,這樣撒野?」
     
      劉金標見她說話簡捷硬挺,也就不敢輕薄,說道:「沒什麼,與你無干。班布爾善大人
    有點事要請教明珠大人,請他過府一敘。說著,便將嘴一努,兩個青衣大漢走上來架起明珠
    便走,翠姑上去攔時,被劉金標將臂一擋,當時打個趔趄,方才回過神來,高聲叫道:「你
    們不能帶他走!明珠,你這個沒良心的,快說,誰能救你,快說呀!」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樓梯,聽到她問便高聲應道。
     
      「你快說,我爹爹他」正問到這裡,翠姑忽覺這話問得不相宜,便掩住了。
     
      明珠剛說完這皇上兩個字,臉上「啪啪」挨了兩記耳光聲,嘴也被什麼給捂住了。
     
      一時人去樓空,翠姑頹然坐下,像做了一場噩夢。一陣風吹來,紅燭閃爍幾下,熄滅
    了。此時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著這座嘉興樓。檐下鐵馬「叮噹」「叮噹」淒涼地響
    著。
     
      翠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十幾年悲歡離合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
     
     
    三十三 死國難義士歸故里 懷家仇孝子訪明堂
     
      翠姑的父親吳庭訓,原是前明崇幀三年的進士,他應試日引侯的主考官便是大學士洪承
    疇。洪承疇為人氣度雍容,頗受當時一般士子推崇,吳庭訓得以依附門牆,是一件很體面的
    事,常常引以為榮,洪承疇對這位高足弟子也是另眼相看。闖王高迎祥起事之後,洪承疇領
    兵部尚書兼督豫湖川陝軍務,吳庭訓隨入幕府,參贊軍機要務。師生二人在憂患中,結下了
    更深厚的友誼,常在空餘時間,並轡走馬,揚鞭賦詩,在軍中傳為佳話。
     
      高迎祥被擊潰,李自成率殘部奔向商洛山區。眼見中原的戰事逐漸平息,不料此時京都
    又傳來詔旨,命洪承疇星夜入衛,吳庭訓又跟著老師與清兵會戰於松山。
     
      不久,便從前方傳來了戰敗的消息:洪承疇失蹤,總兵余國柱中箭陣亡。曹變蛟、王廷
    臣、邱民仰被俘之後,英勇不屈,罵賊而死。
     
      消息在北京黎民百姓中一傳開,舉城上下一片驚慌。翠姑母親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急
    得簡直要發瘋,幾乎是逢人便問:「洪經略是死是活?」她深信,丈夫的命運和洪承疇連在
    一起。洪承疇死了,丈夫必定不會活著,所以只要打聽出洪承疇的音訊,大約也就知道了丈
    夫的下落。
     
      但這樣的事誰說得清楚呢?不久,朝廷送來了旌表敕令和三百兩撫恤銀子,說他丈夫已
    與洪經略一並死於王事。這女人抱著女兒到城東北的荒郊地裡,焚化了不少成色極好的金箔
    紙錢,連洪承疇的共是兩份。如同傳統所稱讚的淑賢婦女一樣,痛定之後,她反而覺得寬慰
    了許多,因為丈夫跟著洪經略盡忠盡節力國捐軀,死得值得!
     
      崇禎皇帝原想借洪承疇的死大做喪事,用此來激勵各路勤王將土的鬥志和忠君愛國之
    心,特命高築祭壇,籌建洪承疇祠堂於北京城外,並親筆撰寫了祭文,廣為張貼。翠姑的母
    親在欣慰中又加上了感恩,洪經略既成了神,那丈夫也必定會跟著他一起來受萬民蒸騰的香
    火。她甚至有些驕傲:誰不知道,我老爺是洪經略的摯友?她抱著女兒笑道:「孩兒,你爹
    是為國盡忠,你是他的骨血,再難,我也要把你拉扯成人!」笑著,說著,豆大的淚珠從面
    頰上無聲地淌落下來。
     
      但事實竟是這樣地嚴酷,該為國捐軀的洪承疇卻仍厚著臉皮活在人間!朝廷雖未明沼告
    示天下,但眼見用黃上築起的祭壇被扒掉,砌好的祠堂地基也被挖了,張貼的御製祭文在一
    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對此就是木瓜做的腦袋也想得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一個風雪之夜,吳庭訓回來了。他身上滿是冰渣子,臉上的污垢和亂蓬蓬的鬍子讓人
    幾乎辨識不出模樣。翠姑娘嚇得竟將懷中的女兒失手掉在地下。
     
      吳庭訓苦笑著看看堂上為他設的靈牌,頹然坐下悶聲不響。翠姑媽呆呆望著他,突然爆
    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號哭:「朝廷旌表了你……你怎麼活著回來了……啊,……你倒是說話呀!」
     
      吳庭訓不答,呆著臉由著夫人哭鬧,他可怕的沉默和鎮靜很快使妻子停止了哭泣,倒有
    些驚愕不知所措了。吳庭訓撫著她的肩頭平靜地說道:「你不用這樣,洪經略不死,我怎麼
    死呢?一個人不能受人終生欺騙,我總要對得起他!」
     
      大明的天下不穩了,吳庭訓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李自成自商洛起兵,陷洛陽,攻開
    封,揮軍北上。在松山得手的滿州綠營兵則雲集山海關、古北口、喜峰口一帶雄視中原。亡
    國只在旦夕之間,吳庭訓帶著妻女遷出京城,由山東濟南、泰安過蕪湖,在南京隱居下來。
    好在他並不很窮,靠過去宦囊所積,仍可過著富裕的生活,他白天悠遊於石頭城、清涼山,
    晚上便教咿呀學語的女兒讀書念詩,不結交朋友,也不拜訪故舊。那五首詩便是寫在靈谷寺
    破壁上的,不知被哪個好事的文人抄了去題在北京的風氏園中,許多年後,明珠陽翠姑哪裡
    能知其中的曲折?
     
      通宵不眠翠姑翻了個身,從枕下取出一柄雪亮的壓紙小刀,這是父親在順治十年的一個
    黑夜交給她的。那年她已十二歲了,一切都像昨天的事那樣真切。父親顫抖昔雙手把這壓紙
    刀交給心愛的女兒,噙著淚說道:「孩兒,爹爹十一年前蒙受奇恥大辱,士可殺,不可辱,此
    仇不能不報!明天仇人到南京來,我要見他!爹沒有別的東西給你,這個做個紀念吧!」
     
      翠姑媽早已哭得氣斷聲咽:「他爸,洪承疇現在是滿撻子的人,氣焰比先時還凶。如今
    天下大定,你不願替他們出力,我就隨你隱居山林一輩子,也算對得起前頭主子了,你何
    必……」
     
      吳庭訓淡然一笑:「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先前盼我死,你臉上光彩;如今你又盼我活,
    要過太平日子,你真是想要甘蔗兩頭甜!」言未畢,翠姑媽放聲大哭,翠姑也「哇」地哭著
    跑上去抱住了爹爹的脖子:「爹啊!媽才生小弟弟,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去!」
     
      吳庭訓眼淚潛然長流,嘆息一聲道:「既然這樣扯不斷,我…就忍了這口氣吧!他搖頭
    又道?」洪承疇明日要大宴賓客,祭奠南徵陣亡的清兵將士,我原想前往湊個熱鬧……唉!」
     
      事情本來就這樣算了,不料又出了一件大事,吳庭訓倒不能不去見見洪承疇了。就在第
    三天的早晨,吳庭訓方用過早點,門上的人進來回道:「金老爺的公子金亮采來拜!」
     
      吳庭訓在南京一向深居簡出,很少與外人交往,忽聽有人來訪,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哪個金老爺?」
     
      「金正希老爺!」
     
      吳庭訓一下子想了起來:「哦,快請進來!」
     
      金正希是他換帖兄長,曾一起在洪承疇的幕下共事,此人脾氣一向很倔。松山一戰,吳
    庭訓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乞討回京。曾聽說金正希死了,現在又聽說他的兒子到來,真是又驚
    又喜,便一邊吩咐著叫夫人,一邊自己搶出門來。剛出書房,早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踉蹌
    而入,納頭便拜,失聲痛哭道:「吳叔叔——」
     
      見他哭得淒楚,吳庭訓忙伸手挽道:「賢侄,不要這樣,快起來吧!」
     
      「叔叔不救家父,侄兒便不起來!」
     
      「你父親!」吳庭訓大吃一驚,「他還活著!現在何處?」
     
      「現在原來的大理寺監獄,明日就——」
     
      「怎麼?」
     
      「洪承疇明日要在南郊城校場祭奠陣亡清兵,要殺家父來祭旗!」
     
      聽得這一消息,如平空打起一個焦雷,吳庭訓渾身汗毛乍起,臉色白得像紙,顫聲問
    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親的把兄,他怎麼能下如此毒手?」
     
      原來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來。因他是武將,朝廷處置敗逃將士極嚴,未敢回
    京,改名換姓逃至南都金陵,在親戚家藏了起來。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將夏成德擄
    住,投進了監獄。
     
      這次洪承疇以大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的身份坐鎮金陵,聽說金正希在押於
    此,便著夏成德前去勸降,言語之中,頗有結納之意。不料金正希一聽「洪承疇」三字,便
    捂起耳朵,閉起眼說道:「成德君,你過去愛說誆話,十多年了還沒長進一點?亨九能像你
    一般無恥,認賊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與人歸的道理一板一眼他講給金正希聽。
     
      無奈金正希只是搖頭,「你便說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萬歷四十四年的進士,
    做了十幾年官,才不過做到陝西布政使參政。崇禎爺即位,不幾年便建牙開府,又被提升為
    兵部尚書、太子太保、薊遼總督,位極人臣!明朝有難——哪有受恩如此之深的人會叛君
    的?你說的這個洪承疇,別是他人冒充的吧?」
     
      聽說夏成德將金正希這番話向洪承疇轉述時,洪承疇像被蠍子蜇了一下,眉頭猛地一
    蹙,旋即笑道:「此老人性未除,吾不可見也!」不久便有消息,要殺金正希祭奠清兵亡
    靈。
     
      聽了金公子的話,吳庭訓又愧又恨。與金正希相比,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
    從受教以來,便懂得主優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現在主子縊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貞
    自許,卻仍駐顏人間!再想想自己當年敬佩、愛戴、如事師長的洪亨九,竟有這樣一副令人
    噁心的嘴臉!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但覺熱血在沸騰,渾身燥熱難當。
     
      他扶起金亮采,拉著手道:「賢侄,叔叔去就是了!」說完便進了書房,夫人和翠姑已
    經等在這裡了。
     
      他拿出壓紙刀默默交給翠姑,翠姑仰望著父親的臉。吳庭訓將臉別轉著,對妻子道:
    「你們回河澗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畝薄田過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們就別等我了;
    若救得下來,還可厚顏再活數年……」說完起身整整衣襟,頭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這裡,翠姑已是滿面淚光。她看著這把壓紙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親,想
    起黑店中被殘殺了的亮采,眼中爆出火花來。但是又想到明珠,心中卻是一緊,一翻身起
    來,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便走出了嘉興樓,到獅子胡同來找義兄胡官山,她要叫胡官山親自
    出馬去救明珠。
     
     
    三十四 入地牢明珠受酷刑 抗權貴劉華報君恩
     
      一連三日不見明珠,不但魏東亭心裡犯了嘀咕,連康熙心裡也覺得悶悶不樂。這兩年
    來,明珠與他朝夕相處,君臣感情漸深,他逐漸覺得明珠和魏東亭一樣,都是他少不得的
    人。
     
      伍次友在一次授課時曾講到與君子和小人相處之道。他以水比喻君子,以油比喻小人,
    他說,「水味淡,其性潔,其色素,可以洗滌衣物,沸後加油不會濺出,頗似君子有包容之
    度;而油則味濃,其性滑,其色重,可以污染衣物,沸後加水必四濺,又頗似小人無包容之
    心。」
     
      這一段話給康熙的印象極深,他常拿這一理論研究周圍的人,自然頭一想到的就是魏東
    亭,康熙覺得他忠厚機智,豪放爽朗,浩浩乎如江河之水。那麼明珠呢?圓滑溫馴,甜潤馨
    香,似乎有點像「油」。和魏東亭在一起,康熙有一種安全感。一切自有魏東亭精心辦理,
    他享受到的是帝王的尊嚴和威權;而與明珠在一起,則有一種愉悅感,使他感到一股超人的
    優越和榮耀。記得有一次伍次友授課,要求每人寫下一句話,四聲俱全。這道乍看極為簡單
    的題,竟一時難住了所有的人。魏東亭想了好久方道:「千回百轉」。伍次友只評了「勉
    強」兩個字。明珠卻揚眉大聲道:「天子聖哲!」這兩人顯然是一油一水的了。但既然油水
    不能相容,又不能相混,為何魏東亭與明珠卻如此親密無間?看來伍次友也會把事情看偏
    了。
     
      他正在遐思神想,忽見外邊張萬強探了一下頭,忙問道:「甚麼事?該用膳了嗎?」
     
      張萬強原本想單獨叫出蘇麻喇姑來說話,不想被康熙一眼瞧見了,只好進來道:「萬歲
    爺,今兒個不能去讀書了。方才小魏子來說,要找到了明珠才好開課呢!」
     
      康熙笑道:「明珠是個風流才子,前些時也曾有四、五日不見,朕沒有怪他,可近來越發
    賴散了,說不定在哪裡被絆住了腳。小魏子也變得大膽小了些,索性連書也不讓朕讀了。」
     
      蘇麻喇姑從旁插了一句道,「還是以謹慎為好,現時不比以前時,搜府才過了幾天,這
    就算天下太平了?」
     
      康熙喪氣地坐下說:「那就算了!朕讀書近來有些新的見解,正要尋伍先生校正,明珠
    這猾賊也真是的,溜到哪兒去了呢?」便轉身又對張萬強道:「叫小魏子仔細尋尋。明個朕
    要去瞧瞧伍先生。」張萬強只好答應著下去了。
     
      是啊,明珠此刻在哪兒呢,此刻,明珠被綁在鰲拜府花園的一間空房子裡,自那夜裡從
    嘉興樓被綁架出來,先是被囚在班布爾善府中。那班布爾善心眼兒頗多,恐走漏了風聲,禍
    及自己,便送至鰲拜府中來。此刻,明珠頭枕著一塊墊花盆的方磚,昏昏沉沉地躺在濕地
    上。偏西日頭從屋頂上透下光來,亮晃晃地刺眼。周圍是一片死寂,不時聽到大雁淒惋的哀
    鳴,他試圖挪動一下身子,但沒有成功,下半身已完全失去知覺。
     
      從被綁到班布爾善府時他就拿定了主意,準備承受一切酷刑,拼上一死也得保住自己的
    節操。
     
      可那都是些什麼樣的刑罰啊!先是拶指,後來改為皮鞭,接著又是老虎凳、夾棍。班布
    爾善說這叫「倒食甘蔗,愈吃愈甜。」他昏過去,又被鹽水潑醒。他一醒來便又聽他們問:
    「伍次友在哪裡?」「悅朋店何老板在哪裡?」他知道他們是追查皇上讀書的地方,這可是
    萬萬說不得的。後來,班布爾善又叫人用燒紅的烙鐵烙他的前胸。明珠急痛之下大叫一聲
    「天哪,快,快救救我!」
     
      坐在一旁觀刑的班布爾善冷笑道,「我班某飽讀酷吏傳略,通曉各種刑法的功能。別說
    是你,就是神仙金剛到此,也是要開口的。」他示意鬆刑,慢慢踱至明珠跟前道:「你是聰
    明人,豈不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麼。你落入我的掌中,不說實話,誰也救不了
    你!自古刑不上大夫,你這樣的貴人,我怎肯用刀來殺,說出實話,我就送你出京,給你一
    筆錢——十五萬兩銀子!夠了吧,你不再與我為難,我就決不再找你的事,一輩子都不用
    愁!」說著一揮手,劉金標又用燒紅的烙鐵來烙。
     
      「天呀!」明珠大叫一聲,掙扎了一下,便昏了過去……再醒過來,只聽得班布爾善的
    後半句話「……既在白雲觀,不愁找不到山沽店。這人先不要整死,送鰲中堂那兒去吧!」
     
      此刻躺在這裡,他想起這可怕的一幕。還覺得心頭突突亂跳。天啊!難道我在昏迷中真
    地說出了皇上讀書的地方,當初我為什麼不咬掉自己的舌頭呢,人,如果沒有落到這一步,
    真也難以體會此中情味。痛定之後靜心思之,明珠才知道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過失,多麼可
    怕的後果在等著自己啊。
     
      在幻覺中,他似乎看見伍次友輕蔑的目光,看見康熙、蘇麻喇姑、魏東亭帶著冷笑逼過
    來。這些平日與自己朝夕與共的人,卻被自己輕輕一句「白雲觀」推送到九泉之下。
     
      伍次友不信鬼神,但他明珠卻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與這位忠誠、正直、滿腹經綸的
    伍次友在一起,平日他心裡總有點惕厲,現在該怎麼辦?九泉之下與這些人相見,該怎麼解
    釋這件事呢。
     
      「假如初審時,我不顧一切撞死在木柱上,他們會怎樣呢?」也許伍次友會臨風長嘯,
    作一首悲壯的詩來挽悼自己;蘇麻喇姑會黯然神傷地坐著垂淚;史龍彪將咬牙切齒地發誓為
    自己報仇;清明時節,穆子煦、郝老四會到自己墳頭上默默地添土推泥,驢子、何桂柱將
    痛悔自己誤看了英雄,翠姑將會肝腸寸斷地撲上來,薅墳上的青草……康熙皇帝會怎麼樣
    呢,他會坐在金殿上親自草詔,封賜自己以「忠憫」的謚號。可是現在這算甚麼,唉……一
    切都完了!
     
      唉……
     
      就這樣,明珠愁腸百結,思慮重重。一時熱血沸騰,一時又覺得好像掉進冰窟窿裡,周
    身感到透骨的寒涼。正在這時,忽覺門外「咕咚」一聲,似有一人倒下,接著便毫無聲息。
    過了一會兒又覺得鐵門無聲地一動。定神看時,才發覺天已經黑了。又過了一會兒,門被輕
    輕地推開了,明珠這才確實認定,這決非精神恍惚,此時只見面前人影一閃。一個細細的聲
    音貼在耳邊道:「你能走動嗎?」
     
      「怕不行……」明珠激動得有些發喘,暗中搖搖頭問道,「足下是…誰?」
     
      細聽時,依稀像劉華的聲音,他心中一陣酸熱,哽咽道:「劉兄,難為你這時候還
    來……」劉華扶他坐起,低聲急促地說:「不要多說半句話,咱們快走!」
     
      「不!」明珠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著微光,「我不行了,你快離開這裡,告訴魏大人,
    叫他們快快離開白雲觀!」一邊說;一邊握著劉華的手,緊緊抖了兩下,「事體緊急重大,
    萬萬不可疏忽!」
     
      一聽「白雲觀」三字,劉華只覺腦袋「嗡」地一響,當下也不說話,拉起明珠一隻胳
    膊,順勢將一條腿搭在肩上,扛起明珠,撥開房門,一個箭步竄了出來,不防正被一個巡更
    的瞧見。巡更的把燈和梆子 啷一撂,扭身便跑,殺豬似地大叫一聲「有強盜了」!待喊第
    二句時,劉華搶上一步,猛砍一刀,那人便俯身倒了下去。
     
      只此一聲,鰲拜府裡便炸了營。守在二門的歪虎嘴裡大聲呼哨;幾十名從旗營裡精選的
    戈什哈和歪虎從山寨裡帶下來的幾個黑道朋友,「唰」地一聲都竄出了房門。歪虎一步躍
    前,橫刀在手大喝一聲道:「不要亂,賊在花園裡!」說著便提調四十名戈什哈在府外四周
    巡看,封住出路;用十幾名封住花園門,防止賊人竄入內宅;自帶了二十五、六人燃了火把進
    入園中搜查。鰲拜此時聽到報警,早已整裝戒備,搬了把椅子在花園門口坐鎮拿賊。
     
      明珠見大勢已去,附在劉華耳畔低聲急道:「放下我,一刀砍死我,然後說我逃跑……
    你別……別……我不恨你!」
     
      劉華一聲不吭,背著明珠前盤後轉,但覺到處都是人影,惶急之中,聽得明珠又喃喃
    道:「送信要緊……事關皇上安危……你、你快放下我一人去吧!」見劉華仍是不放,明珠
    張口便在劉華肩頭咬了一口,「你怎麼不聽話?我告訴你,若你意外被擒,要盡情呼喚『白
    雲觀』,自有人去報信,切記……」話未說完已昏厥過去。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眼見燈籠火把愈來愈近,花園牆上也上了人,數十盞玻璃防風燈照
    得牆內外如同白畫。搜園的人並不吆喝說話,只用刀撥草敲樹,步步逼進。突然有人喊叫一
    聲:「劉華,原來是你!」
     
      劉華站住了,將明珠輕輕放在地下,提起劍來插進假山石縫裡,「啪」地一聲立時別斷
    成兩截,笑道:「歪虎!咋唬什麼?我能不知道你那兩下?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為,我隨你們
    去見鰲中堂就是了。」
     
      眾人見他如此從容,一時被他的氣勢鎮注了,作聲不得。歪虎見他斷了劍,也將刀回入
    鞘中,拱手笑道:「劉兄是條好漢子!我也不來為難於你。鰲中堂己在那邊等著,你自去分
    說!」說罷喝道:「你們還不侍候著劉爺!」幾個戈什哈一湧而上,將劉華五花大梆,架起
    來便走。
     
      聽說拿住了家賊,鰲府上下人等無不驚異,都趕著來瞧。鶴壽堂內外點燃了幾十支胳膊
    粗的蠟燭。鰲拜按劍坐在榻上,見歪虎他們進來,也不言聲,只兩眼死死地盯著劉華。劉華
    毫不畏縮,硬著脖子立在當庭,拿眼打量鰲拜。鰲拜冷森森地笑道:「我說後花園裡怎麼盡
    鬧鬼,原來是你啊!你叫劉華?」
     
      劉華撇嘴一笑,扭過臉去不答應。歪虎見他這樣,走上來劈臉一掌,把半邊臉打得紫
    脹,嘴角滲出血來:「主子問你話呢,你啞巴了?」劉華此時只有求死之心,轉身照歪虎臉
    上啐了一口血唾沫問道:「他是我哪門子的主子?」這時庭上庭下百餘人,見這個平時十分
    隨和的人竟敢對鰲中堂如此無禮,一個個嚇得變顏失色。堂內堂外家人僕役護衛侍從環立,
    屏聲斂氣鴉雀無聲。那劉華卻昂首挺胸地滿不在乎,緩緩又道:「我是朝廷六品校尉,也不
    過中堂叫我跟著他當差罷了,這就成他的奴才了?」還待往下說時,只聽「啪」地一聲,這
    半邊臉上又挨了歪虎一掌。
     
      歪虎身上沒功名,聽劉華的話便覺格外不入耳。他自覺在鰲府是最有臉的人,今日為著
    鰲拜被劉華埋汰,頓時大怒,脖子顯得更歪,陰著臉「嗖」地從腰裡抽出鋼絲軟鞭,「嗚」
    地一聲照劉華攔腰猛抽過去。
     
      「歪虎!」鰲拜突然喝道,「退下!」歪虎狠狠盯了劉華一眼,盤起鞭子,悻悻地退到
    一旁。
     
      鰲拜格格一笑,起身來到劉華旁邊道:「劉華,今日此事你也料知我不能善罷甘休。不
    過,我惜你是條漢子,只要講出誰的指使,你不是六品麼,我抬舉你個四品怎麼樣?」
     
      劉華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鰲拜又道:「如果你覺得那邊得罪不起,也不要緊,我給你
    一筆錢,找個幽靜去處去做個陶朱公,也可享受清福,這樣可好?」
     
      劉華「呸」地一聲朝地下唾一口血水說道:「沒什麼人指使。你弄了個人放在後花園,
    我想見識見識是怎麼回事。」說完又閉口不言。
     
      鰲拜冷冷問道:「見識得怎樣呢?」
     
      劉華提高嗓門說道,「也不見得怎樣。他叫明珠,現是皇上的侍衛,在白雲觀當差!」
     
      聽得這話鶴壽堂內外立刻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鰲拜知他用意,強壓心頭怒火冷笑一聲
    道,「你喊吧!你就把我這鶴壽堂喊得塌了,白雲觀也不會聽見!」轉臉吩咐歪虎,「自現
    時起,十二個時辰不斷巡查府內外,不經我親自準許,不管是誰強行出府,你就宰了他!」
     
      「那也不見得就堵住了!」劉華立刻硬梆梆頂了一句。話剛說完,鰲拜就伸手向劉華左
    脅下一點,劉華馬上覺得猛地一麻,渾身一顫,頓時全身麻癢難忍,胸口也憋得透不出氣
    來。鰲拜背著手笑嘻嘻地瞧著他那痛苦得扭曲了的臉問道:「劉華,你怎麼知道後園裡關著
    人?府裡還有誰是你同黨,講!我已點了你先天要穴,此時可忍,再過一時目暴皮綻,腸斷
    肺裂,比剝皮都難受!」
     
      劉華已是癱倒在地,喘著氣道:「解,解了穴……我,我講就是……」小齊小曾小吳幾
    個人已是嚇得面如土色,躲進人後。
     
      鰲拜彎腰在他背上輕輕一拍,說道:「好,給你解了,你講!劉華躺著不動,說道:
    「繩子捆得大緊,我懶得講。」
     
      鰲拜努嘴示意歪虎給他鬆綁。歪虎遲疑道:「中堂,這成嗎?」鰲拜冷笑道:「憑他這
    點微末功夫,老夫可以空手讓他白刃!給他解開!」
     
      繩子解了,劉華慢慢站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大模大樣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了,雙手搓
    著不言語。
     
      鰲拜追問一句:「怎麼說話不算數?」
     
      「我是出名的酒貓子!」劉華道,「所講的事體太大,得給碗酒喝才行!」
     
      「好,索性成全你!」鰲拜吩咐道,「來,將御賜的貴州茅台給他倒一碗!」
     
      酒,斟上來了。劉華顫巍巍地端起碗來,略一躊躊,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個乾淨。鰲
    拜一聲「好」沒叫出口,忽然酒碗「噗」地一聲照臉砸了過來。他眼力極好,也不躲閃,伸
    出左手「啪」的一聲就在空中將碗擊得粉碎,猱身上前一步伸手去點劉華的池源穴。哪曉得
    劉華一閃身,竟從懷中「嗖」地拔出一把四寸多長匕首,撲向鰲拜。
     
      階下眾人驚呼一聲援救不及,歪虎在旁瞧得真切,甩手一鏢,正中劉華眉心。劉華哼也
    不哼一聲,就沉重地倒在地下咽氣了。
     
      鰲拜臉色煞白,雙手對搓一下,強笑道:「除了家賊,一大快事!」
     
      劉華這突然一擊,雖然沒有成功,可也把鰲拜嚇得膽戰心驚,臉都黃了。他強自鎮定了
    一下,威嚴地向府內家丁、差役說:「看見了嗎?這就是背主叛逆的下場,今晚的事誰敢走
    漏半點風聲,我絕不輕饒。」看到下人們個個畏懼,人人戰慄,鰲拜放心了。心想:「哼,
    你把奸細派到我府裡來了。好吧,老三,看你能不能躲得過這一關!」
     
      可是鰲拜高興得太早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府中這三天內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被一
    個神秘莫測的人物,窺測得清清楚楚,這個人就是胡宮山。
     
     
    三十五 西華門虎將斗侍衛 白雲觀翠姑救御駕
     
      由於鰲府關防嚴密,五更時分小齊才送出「白雲觀失風」的情報。魏東亭一躍而起,慌
    不擇路,單騎飛馬徑在西華門,打算就近入宮。無奈這日不該他當值,腰裡沒牌子,守門的
    軍士又換了防,說甚麼也不肯放他進去,只是陪笑說:「爺請稍停!您的名頭兒咱們知道,
    只是這裡已換了首領,小人稟過再……」魏東亭無心聽他饒舌,猛然間想起康熙說過今日要
    去山沽居的話,頓時急出一身汗來,立眉瞪目「啪」地給了那禁兵一記耳光,罵道:「撒野
    的奴才,少時爺出來再與你算帳!」
     
      一邊罵一邊往宮裡走,卻見旁邊廂房裡閃出一個大個子,鐵塔似地站在當頭攔住去路,
    冷冰冰地說道:「魏大人,您這樣做太孟浪了吧?」魏東亭聞聲抬頭,不由倒抽了一口涼
    氣:原來這新換的首領竟是劉金標這個老對頭。劉金標穿著一身簇新的五品侍衛補服,雙手
    叉在胸前,神氣活現地斜著獨眼道:「雖說您是乾清宮侍衛,可沒打這兒進去的規矩。你又
    沒有牌子,這就對不住了!」說著回頭喝道:「請魏大人到那邊廂房中歇著,待堂官來了再
    作處置!」
     
      「放肆!」魏東亭橫眉說道:「我奉主上特旨,無論哪道門都能直出直入!」
     
      「哦,是嗎,可是在下不知道。」劉金標心裡得意之極,說:「你今個擅闖宮門,就該
    扣下。放你進去,我先就有罪了。來啊,夾他進去!」
     
      魏東亭見狀不妙,伸手抽刀時,卻摸了一個空!原來他走得太急,連佩刀也沒來得及掛
    上,眼見兩個戈哈撲了上來,情急之下,一個「推窗見月」雙掌一分,兩名戈什哈剛剛接
    掌,便覺得如撲虛空,急忙收勢時,又被魏東亭順手一送,二人「呀」地一聲直仰跌出一丈
    多遠。魏東亭呵呵冷笑道:「怎麼,還要動武嗎?」
     
      「不動武諒也不能與你善罷!」劉金標將手一擺,西華門值差的三十幾名校尉「啪」地
    拔出刀來,圍成扇面形逼近魏東亭。
     
      魏東亭急於脫身不敢戀戰,忙向後躍了幾步轉身牽馬,卻又見訥謨帶著幾個人立在當面
    
    
    。就在他一愣怔間。訥謨大喝一聲:「還不拿下!」三、四個人餓虎撲食般逼近身來,緊緊
    
    
    擒住他的手臂,並就勢向後一擰。此時魏東亭就是再有通天本領也施展不開了。訥謨笑道:
    「你是聖上紅人,我也不為難你,這也不過奉公行事。你老實說,誰叫你這個時候擅闖宮禁
    的。」
     
      魏東亭被幾個人死死按著,直不起身來,仰起臉來大喝一聲道:「我是奉旨見駕!」
     
      「奉旨?」訥謨哈哈大笑,「你們每日價說鰲中堂假傳聖旨。原來你也會來這一套!回
    頭查實了,再和你說話!」他放低了聲音:「你還想瞞我嗎,皇上今日微服巡遊白雲觀,
    嘻!哪來的旨意給你,告訴你,鰲中堂興許也要派人去伴駕呢!」說完手一擺,幾個人簇擁
    著魏東亭,推推搡搡地將他押進旁邊的一間小房子裡,結結實實地綁在柱子上,口內還塞上
    了一團爛號衣。訥謨吩咐一聲:「先把他看緊了,回頭稟過內務府堂官再作處置!」說著,
    揚長而去。此時天色已是大亮。
     
      其實魏東亭只是早到了一步,相差傾刻之間,要是遲來一步便可截住康熙的車駕,因為
    這天康熙正是從西華門出行的。倒是蘇麻喇姑眼尖,發現守西華門的似乎換了陌生的面
    孔。轎車叮叮噹當走過時她隔著玻璃瞧了瞧,也只是一閃念而已。哪知魏東亭此時正隔著窗
    欞眼睜睜地瞧著急得發瘋呢?
     
      康熙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車中,出神地看著車外景致。愈近郊外街上的人煙愈少。時令己
    是初冬,道旁的楊柳暗綠,楓葉殘紅,另是一番景致。西北風吹來,遍地絛紅色的落葉婆娑
    起舞。蘇麻喇姑看到窗外的景致,嘆息一聲,說道:「不留神間,已至隆冬了。山水蕭然滿
    天寒,我是說咱們出門也太早了一點,萬歲爺,冷不冷?」
     
      「不冷,朕還想在外頭轉一轉,再到山沽齋去。」
     
      二人正說著,突然車子猛地一剎,他們身子向前傾了一下,方才坐穩,便聽張萬強扯著
    嗓子喊道:「你是怎麼啦,不想活了?」蘇麻喇姑從簾縫往外看時,見一個僕人打扮的人正
    陪笑道:「走遠道兒乏了,想趁您的車搭一段路。」
     
      蘇麻喇姑一掀簾子露出臉來,大聲喝道:「你這人真少見!我們的車子坐不下,何況你
    是男子……!說著便吩咐張萬強,還等甚麼,咱們走路!」
     
      那僕人伸手一攔道:「大姐,人就是滿了,再擠我一個也不要緊啊!」說著竟大膽地盯
    著蘇麻喇姑說道:「若說我是男人,車裡還有一個,不也是男的嗎?」
     
      蘇麻喇姑雖是包衣出身,但自幼就被選入深宮,極得恩寵,見他出言不遜,一雙火辣辣
    的眼睛又直溜溜地盯著自己,不覺又惱又羞,便放下車簾,不再搭理他。康熙早湊近了車簾
    審視,雖覺此人面熟,卻再也想不起何時見過。
     
      那人仍攔住轎車不讓路,並聲言有急事要去白雲觀。
     
      原來車下攔路而立的不是別人卻是翠姑,幾年前,在悅朋店康熙曾見過她一面,此時哪
    裡還會想得起這位當年唱「紅繡鞋」的女郎。但翠姑因明珠的緣故,知道:「龍兒」是個「猜
    都難猜」的貴人,以後又曾偷著瞧過幾回。所以康熙略一露面,她便認了出來。那翠姑為什
    麼會出現在這兒呢?
     
      原來翠姑去尋胡宮山,適逢胡宮山外出,她便坐在胡宮山的書房裡等著。胡宮山並無家
    室,只在太醫院附近租賃了一座四合小院,雇了四、五個侍候的人。她是來慣了的,家下人一
    向視她是姑奶奶,也都不在意。
     
      此時她閒坐燈下,竟如同進入夢寐一般。今晚與胡宮山發生齟齲,原是她意想不到的
    事,細思自己這宦家之女,為了替父報仇,和道士出身的胡宮山結義,已是屈尊俯就,為回
    避胡宮山追求,她又只身入京,墮入青樓。原想借此結識達官貴人,如有機會見到洪承疇,
    殺了他替父報仇,……不料追到京師的胡宮山,這位曾與她共圖「復明」大業的男子漢,近
    來也漸漸改了口風。
     
      胡宮山自康熙召見療疾之後,回來如失了魂一樣,口中喃喃自語也聽不清說些什麼。有
    一次翠姑問他:「大哥你這是怎麼了?」胡宮山怔了一下才答道:「比起那個吳三桂,怕還
    是這位要好些!」
     
      「這位?」
     
      「嗯……翠姑?」胡宮山斜靠在椅予上,閉著眼睛沉思著道:「今兒個我見到了皇
    上。」
     
      「嘻!」
     
      「我讀過不少相書,」胡宮山不理會她鄙夷的神色,只管說下去,「對甚麼『麻衣』、
    『柳莊』都不外行。這位少年皇帝氣度深宏、龍章鳳篆,的確有帝王之相——你別笑,我並
    不信這些,這些話我也曾用來奉承吳三桂——怪的是康熙的案頭並無奏事匣子,滿案上堆的
    盡是些《春秋》、《戰國策》、《史記》、《漢書》……」他又將給康熙療疾的事細細講給
    翠姑聽。
     
      翠姑沉默了,這些話與她的反清心理格格不入,但又不能認為胡宮山說的沒有道理……
     
      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胡宮山回來,由不得長長嘆息一聲:「爹爹,女兒的命苦啊!」她信
    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看時,卻是一本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翻了幾頁,覺得文詞艱深
    難解,正欲插回書架,書頁中忽滑落出一張字紙來。她揀起一看,正面是吳庭訓作的那五首
    詩,翻過來看時,密密麻麻寫的全是胡宮山自己的詩。就著燭光,她一篇篇瞧去,不料這位
    相貌奇醜的人競如此執著、純真地愛著自己,而且字裡行間充滿了胡宮山對自己的思念之
    情,翠姑沒想到貌醜的他竟有如此豐富細緻的感情!不禁眼中噙滿了淚:「原來他的心也是
    這般痛苦!」
     
      「我料到你定會來!你不來我就又要尋你去了。」背後突然有人說話,翠姑猛地回頭看
    時,原來胡宮山已經走了進來。
     
      「好嘛!」翠姑故意冷笑道:「『此心難作盤中石,飛絮如花向清風』,真是好詩!」
     
      胡宮山苦笑著坐下說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知道嗎?只怕當今皇上明日難逃
    一死!」這樣驚人的消息,胡宮山卻說得如此平靜。翠姑只覺身上一陣陣發寒:「啊!你怎
    麼知道呢?」
     
      「鰲拜捉了明珠,盤出了底細,知道伍次友在白雲觀山沽齋給康熙授業,定於明日圍攻
    白雲觀,弒君自立!魏東亭的把弟劉華已死,明珠也沒能逃出來……更無人送信……這可怎
    麼辦呢?」
     
      聽了這話,翠姑沉吟不語了,自己摯愛著的明珠要死了,那位飽學之士伍次友,也要遭
    難了,就連龍兒——當今皇上,明日也難逃一死,他還是個孩子啊!面前站著的這個人,又
    深深地愛著自己。他肯不肯出手相救呢?救皇上和伍次友,他肯定願意。要讓他救明珠,他
    能去嗎!
     
      想了好大一會,才試探地說:「大哥,你能不能夜闖宮禁,把消息送出去呢。」
     
      「唔,這不是萬全之策。大內高手如雲,戒備森嚴,鬧不好要出亂子的。」
     
      翠姑只道是胡宮山忌恨明珠,便決然地說:「你要是能救出皇上、伍次友和明珠,我,
    我便嫁給你。」
     
      「唉,你錯怪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乘人之危,想這些事,也不是大丈夫的作
    為。這樣吧,我馬上去找魏東亭,要是找不到他,我就立刻趕到白雲觀,見機行事。你呢。
    出城在西華門外,等著皇上的車駕,阻止他們不讓他們到白雲觀去。」
     
      兩人商議一通,看看天色已經大亮,便分頭行動。
     
      可是胡宮山卻撲了個空,老門子告訴他,魏東亭剛才急急忙忙地進宮去了。
     
      翠姑卻在西華門外截住了康熙的車子。
     
      康熙聽這人說有急事要去白雲觀,便吩咐張萬強將車停靠路邊,自己從車上跳下來。蘇
    麻喇姑不放心,也跟著下了車,侍立在康熙身後。
     
      翠姑盯了康熙一眼,見眼前這位身著家常玄狐袍、身材削瘦的人就是幾年前在悅朋店裡
    見過的龍兒,不禁喜出望外,便搶上一步,扎了個千兒,失聲叫道:「您不是龍兒嗎?」
     
      龍兒這名字一出口,不光是康熙,連蘇麻喇姑也吃了一涼。龍兒這名字,康熙只在伍次
    友跟前使用。此時,聽翠姑也如此稱呼他,康熙還以為她是侍候伍次友的僕人,遂問道:
    「原來你是索府的,我說有點面熟呢!」
     
      翠姑心裡暗暗發笑,便以索府佣人自居,順口答道,「索大人府裡三、四百口子,爺哪裡
    就都記得清了?我是府裡派去給伍先生送信兒的。走乏了。想趁個便車,不想在此撞見了爺!」
     
      康熙詫異道:「索家難道連個車馬也沒有?」
     
      翠姑怕多說了,露出馬腳,便冷冷地說道,「現在也無須多說,既然爺的車不讓乘。這
    封信就請爺帶給伍先生好了!」說著,也不等康熙答話雙手將一張紙條兒呈了上來。
     
      見此人如此放肆,康熙正待發作,瞟了一眼紙條上的字。馬上收斂起怒容。只見上頭寫
    的是:「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行不得哥哥?」欲待再問時,翠姑將手一拱,說聲:
    「告別了!」轉身便走。
     
      康熙近年來隨穆子煦他們跟著史龍彪習武,頗有些長進。見這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說起話
    來,舉止十分乖張,早覺有異,便搶上一步抓住翠姑肩頭向後一扳,順勢扯住了衣襟。翠姑
    頓時紅暈滿頰,罵道:「我來救你,你竟如此輕薄!」
     
      康熙一愣:「我怎麼輕薄了?」便不自主地鬆開手。翠姑一掙脫開,忙蹲身提鞋。原來
    
    
    ,忙亂之中,她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鞋帶又脫落了。提上了鞋,她轉身便走。
     
      「妹子慢走!」蘇麻喇姑一眼瞧見她的小腳,突然叫道。這一聲喊出來,不僅康熙和張
    萬強大感驚奇,連翠姑也是猛然一怔。回頭道:「你說什麼?」
     
      蘇麻喇姑慢步向前又細相了相,越發認為自己判斷不差,拉起她的手說道:「咱們上車
    再說!」說著朝張萬強一努嘴兒。張萬強會意,扶著康熙上了車。蘇麻喇姑吩咐一聲:「轉
    轅!原道回宮。快!」張萬強答應一聲:「明白」,將韁繩一收,大喝一聲:「駕!」那御
    馬都是久經馴化的,聽得主人口令便能會意,當即放開四蹄,照原路狂奔而去。
     
      車中,蘇麻喇姑一把揪去了翠姑的瓜皮帽,一頭秀髮披了下來。已完全恢復了女兒模
    樣,她有些羞澀不安地說道:「你怎麼……」
     
      蘇麻喇姑掠了一把自家頭髮笑道:「別說是你,再比你聰明點的我也見過。你瞧你的
    鞋,誰戴帽子像你這樣兒。耳朵上還帶著個耳環!咱們且別說這個,只問你這張紙上寫的是
    怎麼一回事?」
     
      康熙也關注地瞧著翠姑說道:「你為甚麼攔駕呢?」
     
      翠姑囁嚅一下,輕聲答道:「是胡宮山太醫叫攔車送信兒的,只怕白雲觀山沽齋這會兒
    已經叫人給包圍了!」
     
     
    三十六 驢子捨命保帝師 鐵羅漢雄風驚匪頑
     
      翠姑說得一點不錯,穆裡瑪以剿賊為名從綠營裡調出一隊兵勇,自己親自押隊,帶著訥
    謨,歪虎,正將一座山沽店圍得水泄不通。為防止走風,附近二里之內都戒了嚴。魏東亭雖
    在白雲觀等處布下了眼線,但他們卻不知怎麼回子事,又出不去,急得乾瞪眼沒辦法。歪虎
    先去偵探,見院中停放著一座轎子,以為康熙已經來了。穆裡瑪便催動部隊潮水般湧了過
    去。
     
      伍次友這幾天不見龍兒來上學,以為他生了病,心下正疑惑;「怎地也不見明珠來送個
    信兒?」便吵著要回索府看看。穆子煦幾個人怎麼勸也不管用,只好說:「先生一定要走,
    也等後晌天暖和了再說。」何桂柱也道:「伙計們昨夜打了幾隻山雞,悶得爛熟。二爺請屈
    尊賞臉,就和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伍次友拗不過眾人情面只好答應了,便和眾人在東屋
    裡吃酒。
     
      伍次友雖生性豪爽,畢竟是文人出身,和穆子煦幾個人的粗豪總覺得格格不入。穆子煦
    等人,又總覺得伍先生是皇帝的師傅,身份高貴,應多多尊重才是。這樣一來,反而顯得生
    疏,玩不起興頭來。伍次友發覺了,便笑道:「兄弟們無非想留我明兒進城,我從了大家便
    是。我在這兒你們也喝不痛快,正巧這幾日我身上也不爽利,不能多喝,只好先告退了。」
     
      郝老四見如此說,滿斟了一大獻酒立起身來笑道:「伍先生,這裡的兄弟們雖說粗陋,
    卻十分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咱們不是放不開量,是——」他嘴裡轉了半天,好容易選了個
    同兒道:「我們這些酒葫蘆沒法和聖賢君子在一起廝混罷咧!先生不棄,飲了這一大杯再
    去。」
     
      眾人聽了這話,都捂著嘴暗笑。伍次友卻毫不在意,說:「好兄弟,謝謝你的好意。」接
    過杯來一飲而盡,這才告辭而去。
     
      伍次友一去,大家都覺得心頭一陣輕鬆。何桂柱先笑道:「二爺是心裡放不下主子和明
    珠。有酒也喝不暢快。」
     
      何桂柱說的是實話,可驢子卻聽不進去,啐了一口道:「主子也還罷了,明珠算甚麼
    東西?誰惦記著他!」穆子煦不等他說完,忙截住道:「三弟,你要記住魏大哥的話,主子
    喜歡的,咱們也得喜歡。這不是說著玩的?」郝老四聽了偷著撇嘴兒一笑,自斟一杯酒飲
    了。
     
      何桂柱見驢子滿臉不高興,忙上來給他斟上一杯道:「明大人學問還是好的。你們都
    是有功名的人,身份貴重。」驢子「咕嚕」一聲把酒喝光。把杯往桌上一墩說道:「比起
    伍先生,他差得遠呢」
     
      聽他越說越離譜,穆子煦只好拿出哥子身份喝止他:「三弟,休得胡說。」郝老四也板
    著臉幫著穆子煦罵道:「他明珠是驢球是樹根,與你有甚麼相干?」
     
      一言引起哄堂大笑。驢子一邊笑,一邊站起身:「老四,真有你的,回頭和你大戰三
    百回合!」笑著出去了。
     
      見他出去,穆子煦嘆道:「兄弟們綠林習氣不除,可怎麼得了?」郝老四笑道:「他是
    吃明珠的醋啊。明珠進了五等侍衛,他有點眼紅。其實主子也挺喜歡他的。」何桂柱也道:
    「明老爺也有些毛病兒,待人雖也和氣,可總讓人瞧著覺得拿大似的。」
     
      何桂柱正按自己的思路準備說下去,忽聽外頭腳步聲急,驢子一頭闖了進來,口裡
    道:」來了,來了」郝老四拍拍椅子道:「用不著那麼急,你先坐下,和咱們再猜它幾
    拳!」何桂柱也笑道:」好,我這就給您斟上。」驢子一把推開何桂柱,一個箭步撲到牆
    邊,摘下掛在牆上的佩刀,「噌」地一聲撥了出來,返身就向外頭奔去。何桂柱嚇愣了,站
    在地下一動不動。郝老四極其機敏,也不說話,一腳踢翻椅子搶到牆邊摘下腰刀,也要向外
    衝。穆子煦閱歷較廣,情知有變,卻顯得很冷靜,一把扯住驢子道:「老三,說清楚!」
     
      驢子變臉失色,大吼一聲:「你們帶上刀,都出來!」
     
      眾人不再言語,一齊跟著驢子奔到後園矮牆下向外張望,只見半里之外黃塵騰起,幾
    百名綠營兵勇提刀握槍,向山沽店圍將過來。何桂柱打了個寒顫,臉色如土,喃喃說道:
    「天爺,這是怎麼了?」
     
      穆子煦略一觀望,說道:「不用問了,快叫起師傅,保護伍先生向西走。如果打散了,
    晚間在香山會齊。何掌櫃你是生意人,還到前頭應酬。記住,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就什麼都
    不知道。——老四,你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師傅?」郝老四擦把冷汗飛快地去了。何桂
    柱也戰兢兢地跑到前面招呼去了。
     
      史龍彪因病了好多天,眼下正臥在床上,聽到窗外郝老四報警,霍地站起身來,出門一
    縱身上了房,四處望一下又下來,一聲不響地走進屋來,從床後抽出一根金絲軟鞭,這是康
    熙特意從內務府貢庫中選出來賞給他的。史龍彪將辮子往頭頂上一盤,扎個髻兒,才說道:
    「四面全圍上了。咱們要走,諒他們誰也留不住,只怕伍先生難脫身了!這院裡池塘中間假
    山雖還未壘好,亂石卻備得不少,也能藏人,咱們都去窩藏在那兒,水攻火攻都一時奈何不
    得我們。頂過了白天,夜裡就好辦了。老四,趁現在雖然圍了還沒完全合攏,你衝出去給虎
    臣報個信兒。找不到他就到索府去尋索大人,務必得辦成!」
     
      郝老四點點頭,一縱身越牆向西而去。此時正在大天白日,格外顯眼。那圍店的兵士見
    一人執刀越牆,大喊一聲:「走了賊了,快捉啊!」立刻一陣吵嚷,叫得地動山搖,比方才
    那種殺氣騰騰的寂靜,另是一番恐怖。
     
      伍次友不知出了什麼事,踱出書房正欲從矮牆向外看時,驢子和穆子煦兩個從後撲上
    來,一人架一條胳臂,沿著曲徑石橋直將他拖到池心島中間的一個大石洞來才放下。穆子煦
    輕聲道:「鰲拜老賊搜您來了!咱們兄弟保護您,有咱幾個活著,包您吃不了虧。老四兄弟
    已去搬救兵了,只要咱們與他們周旋到天黑,神仙也拿咱們沒辦法。你不要慌,盡管在這兒
    別動。」正說著,何桂柱踉踉蹌蹌跑了來。史龍彪一直沒說話,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問道:
    「老板,這池子有多深?」
     
      何桂柱嚇愣了,語不成調地說:「這是才,才起過泥的池子,有,有一丈多深呢。」史
    龍彪點了點頭便沉吟不語了。
     
      穆子煦將手向腰間一按:「好!按伍先生的說法兒,咱們這也叫『金城湯池』!奶奶個
    熊,今兒和他們幹一場。」這時,喊殺聲已到店外。酒店四周的土牆「轟」地一聲全被推
    倒,綠營兵如潮水湧了進來。霎時間到處是兵,到處是亮閃閃的刀槍劍戟。
     
      穆裡瑪手按寶劍,得意洋洋地大喝一聲:「搜!」
     
      就在這時,從池心島假山石後閃出一個人來。長辮盤在頭頂,長袍撩起一角掖在帶中,
    頷下白須飄拂,從容步履,隔岸向穆裡瑪一揖問道:「無須搜查!都在這裡。只是長官帶兵
    圍困小店,不知所為何事?」
     
      穆裡瑪一怔,西河沿那檔子事一隔了六年之久,他哪還認識史龍彪呢:「你是甚麼人,
    過來!」史龍彪應聲答道:「再下乃此店主人史龍彪,一向奉公守法,這一帶百姓誰人不知,
    哪個不曉。不知大人為何無端帶人毀店抄家。倒要請教,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京師重
    地,天子腳下,你依的《大清律》哪一條章程?」
     
      訥謨見這老者氣度不凡,說出話來又是如此倔強,大喝一聲:「你店中窩藏欽犯,敢說
    無罪?」
     
      史龍彪呵呵大笑,踏著石橋曲徑緩步走了過來,站在橋頭石板上躬身問道:「長官說小
    店窩藏欽命重犯,不知人證是誰,物證何在,帶人搜店可有順天府的火牌?」
     
      訥謨氣得眼中冒火:「老傢伙,誰來和你鬥口,抓住了你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說
    著,便伸出手掌向史龍彪打來。心想,這一掌打過去不要你老命,也要叫你跪地求饒!哪知
    史龍彪不躲不讓,仍然慢吞吞地說道:「就是大內來抓人,也須亮明詔旨,這是規矩嘛。」
    一邊說著一邊挺腰硬接了這掌。訥謨剛說出「你不配……」三個字,只覺得五,個手指如碰
    在生鐵上,痛入骨髓,又咬牙又甩手地大聲叫道:「這老傢伙有妖術!」
     
      一見訥謨吃了虧,幾個兵丁便揮刀撲來,誰知腳跟剛站定,三、四個人已被史龍彪撥進池
    中,一邊用手撥弄,一邊笑說:「不是小老兒有妖法,是眾位功夫不到家。眾位既無御旨,
    又無順天府關防,小老兒我便只能視如盜賊。光天化日之下豈容盜賊在此撒野?」見無人敢
    再上前,搓搓雙手,說聲「得罪」,便要轉身退回。
     
      穆裡瑪大怒,親自趕來,將劍一挺,直取史龍彪後心。眼看將要刺到,躲在假山石後的
    伍次友哪經過這樣險惡的情景,嚇得大叫一聲:「留神!」便被穆子煦一把按倒。史龍彪早
    已聽到劍風,他原本知道穆裡瑪在後緊跟,想誘至橋心反手擒他過來。聽得伍次友一聲大
    叫,以為出了什麼事,心頭一驚,一個風擺楊柳,抽出軟金絲鞭向穆裡瑪腰間盤去。穆裡瑪
    見鞭頭如蛇,婉蜒盤曲而來,飄飄呼呼並無一定方向,驚得向後一躍,卻是躲了身子躲不了
    腳,一條腿被緊緊盤住,回手用劍來砍,那金鞭柔韌無比,一時竟砍不斷。史龍彪不容他再
    砍,一個躍步飛腳將穆瑪的寶劍踢得脫手飛出,又順手一抽,將穆裡瑪倒著背了起來,抬腳
    便走,眨眼間來到石板橋中央。
     
      訥謨頓時大驚,顧不得手疼,左手提刀搶上來。史龍彪一手提鞭,一手拎著穆裡瑪的一
    條腿。那穆裡瑪頭朝下還在亂抓亂踢。史龍彪雖知背後有人襲來,苦於騰不出手來應付,便
    大聲喊道,「子煦,快來助我一臂!」
     
      穆子煦和驢子二人守著假山北面橋頭,以防人來暗襲。聽得史龍彪呼救,穆子煦急忙
    說道,「三弟,你看著這邊!」幾個跨步飛奔到近前。史龍彪見他來到心中大喜,喝道:
    「接著!」便凌空把個穆裡瑪甩了過來。穆裡瑪後腦勺恰巧碰在一塊山石上,虧他內功精
    湛,但也碰了個頭昏眼花。
     
      史龍彪轉過身來,見訥謨追近身邊,笑罵道:「怎麼,想喝幾口水嗎?」用腳猛一跺,
    那石橋本就是乾砌起來的,此時柱倒石落,「轟」地一聲垮了下去。訥謨大叫道:「不好」
    時已經喝了一口水。可是史龍彪用力過猛,自己立足的橋墩承受不了,也隨著掉進池裡。
     
      岸上觀戰的兵士原來因史龍彪背著穆裡瑪,後來又與訥謨攪成一團,不敢放箭。此時見
    二人落水,各自掙扎,歪虎大叫一聲:「還不放箭!」兩名會水的兵士「撲通」一聲躍入水
    中接應訥謨。其餘的兵士便拉弓放箭,一齊向池中的史龍彪射去。要按史龍彪的功夫,這小
    小的水池,他想翻出來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畢竟是臥病十幾天的人了,再加上石橋坍塌
    之時,兩塊大石頭正好夾住了史龍彪的左腿。雙方惡戰之時,情況瞬息萬變。可憐鐵羅漢史
    龍彪闖蕩江湖,一世英雄,竟在這不起眼的小地方失足落水,慘死在亂箭之下!
     
      假山石後的伍次友見此慘景,淚流滿面,挺起身子大聲叫道:「你們不是要我嗎,我隨
    你等去!」一語未了,身後的何桂柱早撲了過來,猛地將伍次友一把按下,放聲大哭道:
    「好二爺,使不得呀!」穆子煦氣得臉色發青,罵聲「雜種」,將穆裡瑪用金絲鞭緊緊綁
    了,高高放在山頂上,叫道:「狗崽子們,放箭射吧!」
     
      訥謨爬上岸來,氣得發瘋,紅著眼跳腳大叫:「燒,把這賊窩子燒成白地!」
     
      驢子看了一會,忽地靈機一動,低聲道:「二哥,咱拆了這橋,和他們在這兒泡上
    啦。」穆子煦道:「老三,好主意,咱們泡到天黑,大哥總會帶人來救的。偷來的鑼鼓打不
    得,諒訥謨這小子也不敢久留。」說著兄弟二人衝向石板橋中央,穆子煦揮刀護住了二人身
    子,驢子連跺帶蹦地拆橋。對岸的士兵雖箭如飛蝗般射了過來,無奈穆子煦一把刀舞得密
    不透風,斷箭殘羽劈裡啪啦打得滿天亂飛。
     
      二人邊拆進退,石橋板一塊塊落進水中,咕嘟嘟泛起泡兒來。半個橋被拆落了,天寒水
    冷的,哪怕他們游水過來。何桂柱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驢子已累得筋疲力盡
    了。
     
      伍次友臉上也泛出了欣慰之色。他一直不明白,鰲拜為什麼在自己身上動這麼大的干
    戈;店伙計們又為什麼如此捨命保護他。難道就為那篇談論圈地亂國的文章?他搖了搖頭,
    心中疑竇叢生,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三十七 擒賊酋好漢居奇貨 破宮門皇帝恤民情
     
      歪虎是幹黑道出身的人,這風高放火的勾當,他最在行,聽訥謨一聲令下,他便帶著七
    八個人,從前店到後店,凡能點燃的東西便都被他燒著了。那火劈劈啪啪地燒了起來,吐著
    暗紅的火舌,映得他水通紅,濃煙中偶爾燒著了竹節,爆響一聲,火星直沖,冒出兩三丈
    高。一片片灰燼在烈焰上空烏鴉似地盤旋著,飛起又落下。附近的老百姓,知道這邊「過
    兵」,又見戒嚴,早躲得遠遠的,有誰敢來相救!
     
      熊熊火焰,好像在燒著何桂柱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城中的悅朋店,曾接待過多少公車會
    試的舉人和來往的商賈!這位毫無主子架勢的伍二公子曾多次邀友在這裡宴飲會詩,誰知一
    夜之間便被封了。好容易靠了索大人資助,在這裡開了這個山沽店,眼見得剛剛成了局面,
    又被這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他覺得喉頭乾澀,胸口悶脹,想哭又哭不出來。手扒著石頭,
    痴呆呆望著烈火吞蝕著他的產業,他的心血。伍次友見他這樣,心裡也覺難過,過來撫著他
    的肩頭安慰道:「柱兒,是我連累了你。別難過,京城不是咱們居住的地方,等這事一過,
    你還隨我回南邊去,叫老大爺在南京給你再安一處產業。」
     
      何桂柱聽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他怕伍次友傷心,忙拭了淚勉強笑道:「這也不算甚
    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二爺福大,有大富貴還在後頭哩!托您的福氣,柱兒興許能開個更
    大的店呢!」
     
      二人正說著,昏迷中的穆裡瑪在石頭上醒了過來。他只覺身子捆得很緊,掙了兩下紋絲
    不動,仰著臉看了看,池對岸兵丁如林,卻毫無動靜。便罵道:「訥兒,你這個小畜牲!幹
    嗎不攻?」
     
      訥謨在對岸也在哭。他帶了幾百名兵丁攻這麼個小客店都玩不轉,還把個主將丟給了對
    方,不知是死是活,這下回去怎麼跟伯父交待呢?聽得穆裡瑪醒了,心裡略覺寬慰,帶著哭
    腔兒隔岸答道:「三叔!您忍一會兒,管放心!待會兒扎好了筏子救出您老,把這幾個兔崽
    子心肝全掏出來給您下酒壓驚!」
     
      驢子見他叔侄倆隔岸對話,走過來照穆裡瑪腰上踹一腳罵道:「你知道劉金標的眼是
    怎麼瞎的嗎?那是爺用這兩個指頭摳出來的!」說著,便拿起刀在穆裡瑪項下比劃,「你要
    是再叫喚,老子就先把你的心肝掏出來祭我師父!」穆裡瑪聽了閉目不答。
     
      穆子煦過來拉了驢子手道:「兄弟,這是案板上的肉,和他生什麼氣。這不是鬥口的
    時侯,走,咱到那邊商量個主意。」便叫何桂柱拿了把刀坐在穆裡瑪身邊看守,伍次友和他們
    兄弟二人繞過假山席地而坐,計議下步應敵辦法。
     
      三人對坐沉默片刻,驢子開了口:「唉,老四也不知出去了沒?我琢磨著,他要是活
    著出去,這會兒魏大哥他們也差不多該到了。」穆子煦也陰沉著臉道:「就怕鰲拜他們這一
    著,在城裡跟大哥也交上了手,那就麻煩了。要不然,便是老四送不出信兒,他也會來的。
    方才他們放的那把火,城裡難道都看不見?」伍次友插進來道:「現下他們的主帥在咱們手
    裡,投鼠忌器,諒他們也不敢強攻!」驢子苦笑道:「伍先生,他們要是破著打爛花瓶捉
    老鼠怎麼辦?」伍次友笑道:「我們就那麼值錢?」
     
      伍次友這話誰也不能回答。若是康熙也在島上,可以肯定他們就是捨了穆裡瑪也是要攻
    島的。但是此時對方還不能確定皇帝是不是也被圍在島上,肯不肯為伍次友和幾個侍衛丟掉
    穆裡瑪,那就難說了。伍次友不明真相,穆子煦卻心裡雪亮,只是眼下自己是個領頭的,不
    能說喪氣話,遂笑道:「先生說得是!他如果真要弄筏子來攻,咱就宰了這匹馬!馬肝不是
    有毒嗎?咱們生吃他的心!」驢子也笑道:「先生雖是見過大世面的,大概沒有吃過人心
    吧!先生您不知道,把人心生挖出來用涼水浸了吃,脆著呢!」他這話是故意說給穆裡瑪和
    對岸那幫人聽的,隔著山石的穆裡瑪也聽得一清二楚,想到剜心之慘,嚇得他閉上眼,淌出
    兩滴濁淚來。
     
      正在這時,只聽對岸「唰唰」幾聲響,水花濺起老高——兵士們從附近空房破屋中拆了
    木頭扎好筏子,放下水來了!
     
      情勢頓時緊張起來。這池心島假山不過四、五丈見方,上邊只有兩名會武功的人。而伍次
    友、何桂柱卻手無縛雞之力,不但不能自保,還要別人照料。四、五隻木筏同時從不同方向向
    池心攻擊,天大的本事也會顧此失彼。
     
      這時天已擦黑了,對岸點起了亮晃晃的火把。訥謨揎臂揚眉狂笑道:「姓伍的姓何的!
    今日個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了啦!乖乖兒放了穆大人,我保你們不死!」
     
      「訥謨小子!」驢子聽了這話也哈哈笑道:「只要你捨得你這三叔,老子也不在乎這
    點意思!」說著順手從地下撿起一支箭猛地扎進穆裡瑪臀部,低聲喝道:「叫他們退回
    去!」說著便將寒森森的刀刃壓住他的脖子,「只要老子這麼一勒……」
     
      穆裡瑪此時嚇得喪魂失魄,期期艾艾地大聲叫道:「別……別……」也不知是求驢子
    別殺他,還是令已經上了筏子的兵士別攻池心島。筏上的兵見此情景,都遲疑地轉向岸上的
    訥謨,靜等他的號令。
     
      訥謨急急忙忙找來筆墨,寫了一封告急信,派人飛馬送回鰲府,請示下一步的行動。島
    上眾人,見敵人停止了進攻,也坐下來休息,心中不約而同地都在想著一件事:郝老四能不
    能把信送到,魏東亭的救兵什麼時候能來呢?
     
      他們不知道,魏東亭已經不能來了,他們更沒想到,胡宮山正揚鞭催馬,向白雲觀的山
    沽店疾馳而來。
     
      離白雲觀一里多地,便遠遠看見山沽店四面圍牆都被推倒。雖沒有聽到廝殺的聲音,但
    是可以清楚地見到兵器如林,寒光閃閃。正在遲疑間,兩個隱藏在樹後的兵士霍地一下跳到
    路當中喝道:「吠,什麼人?前頭正在剿賊,沒有鰲中堂鈞旨,一律不得通過……」「去你的
    吧!」胡宮山將手一揚,兩支鐵縹出手,打個正著,那兩個人倒地身亡。胡宮山駐馬下鞍,
    把兩具屍體一腳一個踢進路邊壕溝裡。他把韁繩繫於道旁柳樹上,獨自下了黃土官道,隱在
    冬青叢中,慢慢靠近山沽店。才行半里路,忽見一騎迎面而來,細看時,一個頭上戴著紅纓
    大帽、一身野雞補服的戈什哈,正沒頭沒腦地打馬狂奔。
     
      胡宮山從樹棵子裡斜刺躍出,一個箭步便到了路中間。那馬驟然受驚,收不住腳,前蹄
    高高抬起,就地轉了一個磨圈兒,方才嗚嘶著站穩。也虧這戈什哈騎術高明,在馬上晃一
    晃,竟沒被甩下來。他定睛一看,是一個身高不滿五尺,乾瘦黃癟的病夫攔在路中,頓時大
    怒,口裡嘰裡咕嚕罵了一句不知是滿語還是蒙語。胡宮山卻聽不懂:「你說什麼?」
     
      戈什哈又用漢語罵道,「賊漢子,你找死嗎?」唰地一鞭劈臉打來。胡宮山如痴似呆地
    站在路中間,仰著臉硬生生接了這一鞭,臉上竟連個白印兒也沒留下。那戈什哈大吃一驚,
    再揚第二鞭,竟沒敢落下來,驚道:「你、你是人是鬼?」
     
      「少廢話,下來吧!」胡宮山並起五指,朝馬前腿下部一砍,馬頓時四蹄抽筋,連人帶
    馬翻在地下。不等戈什哈起身,胡宮山趕上一步,腳踏在他脊背上笑道:你這點本事夠做什
    麼用,前邊出了什麼事,你騎馬要到哪裡去?講!」
     
      戈什哈滿身是土,在地下掙扎了兩下。他覺得踏力不太沉重,卻只掙扎不起,知道這人
    武功高強,只好趴下了,氣喘吁吁地說道:「爺,您老別下腳,我說……說就是了。」
     
      他結結巴巴說了半天,胡宮山才大體弄清,圍店的有五百多人。店裡的人都已被困在池
    心島上,並生擒了穆裡瑪。訥謨差他回去給鰲拜報信兒。
     
      胡宮山聽了又愁又喜。他愁的是:鰲拜這次大動干戈,一定是想速戰速決,如不趕快援
    救,池心島上的人便危在旦夕,可如今魏東亭被扣,自己單人獨騎,又無法救援;喜的是:
    穆裡瑪落在手中,可作人質、胡宮山正在遲疑之間,腳底下的戈什哈卻來了一個青蛙跳塘,
    躍起身來,便向路旁樹叢裡竄去。胡宮山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伸手抓住他的右腳,把他拖
    了回來,厲聲問道:「你是漢人是滿人?」
     
      「我……」那人不知他問話的意思,遲疑道:「我是漢人!」
     
      「胡說!」胡宮山道,「你方才還說滿語!」
     
      「我真……真的是漢人!」戈什哈被他捏得腳踝骨疼入骨髓,「說滿語……人家會怕
    我………」
     
      胡宮山頓時大怒,抓起戈什哈罵道:「好小子,落在我手裡還想逃走,好吧,我教你一
    手,你不是要學青蛙跳塘嗎,就算你不小心撞在樹上了!」說完將那戈什哈舉過頭頂,發力
    扔了出去,那戈什哈一頭撞在路旁一株大樹根上,腦漿迸裂而死。
     
      既然打聽清楚了情況,就沒必要再去冒險。胡宮山拍拍身上的灰土,在死了的戈什哈身
    上搜出了訥謨的書信正文。轉身回到自己馬前,卻見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正解柳樹上的馬韁
    繩。他大喝一聲:「好個賊!」縱身而上。一把揪住那人。一看,卻是熟人,山沽店的「伙
    計」,御前五等侍衛郝老四:「啊?是你老弟!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老四也認出了胡宮山:「胡老爺!您怎麼也在這裡?」
     
      胡宮山笑道:「怎麼,許你來便不許我來,你這是做什麼?」
     
      「唉!背透了,昨個輸了錢,喝了一夜的酒……」
     
      胡宮山格格笑道:「還有誰比我更鬼。我什麼全知道,你是去找魏東亭搬兵,沒有成
    功?」
     
      看著眼前這個胡宮山,老四掂算開了:「這個人平日裡雖也斷不了打交道,可是此刻他
    出現在這裡,是個什麼意思?郝老四正狐疑不定,瞪著眼不知該怎麼回答他這句透底兒的
    話。半晌才道:「你怎麼知道我去搬救兵呢?」胡宮山將他肩頭一拍,笑道:「說了實話,
    這才像個兄弟呢!好吧,既然如此,我便幫幫你。」郝老四一聽這話,噗地一聲跪倒在地,
    泣道:「胡兄如能救得我兩位兄長出來,我郝某將永世不忘!」胡宮山笑道:「算了吧!我
    知道你機靈得很,很會做戲,這裡不僅有你兩位兄長,還有皇上的老師伍次友,是不是?」
     
      郝老四起身笑道,「看來,在你這真人面前,是半點假話說不得的。只是你眼下有啥好
    辦法呢?」
     
      胡宮山道:「我已經探聽清楚,穆裡瑪被史龍彪抓住在島上,他們幾個暫不要緊。咱們
    一同去一趟鰲中堂那裡,拿這個穆裡瑪去換明珠和池心島的安全,再試一試這位鰲中堂的手
    足情份到底如何?」
     
      倆人說著正往前走,忽見遠處一彪騎兵,約百餘人,踏得黃塵滾滾,順著官道奔來。郝
    老四道:「定是鰲拜又派援兵來了!」胡宮山不語,只是呆呆望著。半晌,啞然失笑道:
    「來將不是別人,是令兄魏東亭!」郝老四仔細看時,大喜道:「果然不錯,只是方才你說
    他在西華門被扣住了,如何脫得恁快!」胡宮山皺眉道:「圍店的有五百餘人,他帶這百十
    個人來,濟得了什事?」
     
      魏東亭怎麼會來了呢?他不是被扣起來了嗎?是的,他是因為急於救康熙,才闖了西華
    門被劉金標扣住的。他這麼快地便脫身出來,也還是仗了康熙的搭救。
     
      翠姑擋了車駕,把康熙皇帝從半道上堵了回來,在車上,又被蘇麻喇姑點破了女兒真面
    目,便說了自己是拿了胡宮山的字條,特意趕來攔駕的。蘇麻喇姑聽了,親切地說:「好姊
    姊!不管你是什麼樣人,今兒個擋車,對我就有救命之恩——也用不著瞞你了,這位就是當
    今天子御駕康熙萬歲爺。我是他的侍女,名叫婉娘………車中不便行禮,我代主子謝你了!」
     
      蘇麻喇姑這一番情意懇切的言語,在翠姑聽來,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她從沒有想到皇
    帝身邊還有這樣一位深懂人情事理的侍女!再瞧一眼側著身子坐著的康熙,正向他點頭微
    笑。翠姑原有些膽怯,現在見到這位萬乘之君竟如此和靄,羞澀、膽怯之情去了幾分,大膽
    地說道:「奴才與人有恩仇難報,所以冒死攔擋聖駕。」
     
      「卿與何人有恩?」康熙饒有興致地問。
     
      「明珠大人。」
     
      康熙一聽這話,側過臉看蘇麻喇姑,正巧四目相對,遂又問道:「明珠是朕股肱近臣,
    他現在何處?朕正打探他的下落!」
     
      「他在鰲拜中堂府中!」翠姑冷冷說道。
     
      「噢!」康熙吃了一驚,忙定神笑道:「想起來了,是朕差他去來著。」聽康熙如此
    說,蘇麻喇姑和翠姑都覺意外,同時望了康熙一眼。翠姑便問道:「皇上難道差他去坐老虎
    凳嗎?」
     
      「什麼?」或因車馬晃動,或因心裡吃驚,康熙幾乎從座上彈了起來。蘇麻喇姑轉身問
    翠姑:「姐姐,你怎麼知道的?」
     
      遠遠望見西便門,蘇麻喇姑才想到,將車上這個女子帶入宮是不合適的,慢說敬事房無
    法記檔,太皇太后知道,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前後思量一陣,終於開口問道:「姐姐住在
    何處,我們送你回去。」
     
      「不必了。」翠姑嘆口氣道,「我就在此下車吧——停車!」她突然大聲喊道。張萬強
    不知車中有什麼事,一扳銅剎手「嘎」地一聲車停穩了。翠姑不待康熙主僕說話,霍地跳了
    出去,迅速將瓜皮帽蓋到頭上,又將額前留海、鬢邊秀髮掖入帽中,儼然像一個青年僕人的
    模樣,向康熙主僕一揖說道:「告辭了!」說完轉身便去。
     
      「慢!」康熙將身探出車來,說道:「你方才只說了恩人,還有一個仇人是誰?」
     
      「這個不說也罷。」翠姑正色道,「說了也沒用處。」
     
      康熙料定必是鰲拜,搖頭笑道:「你也太不將朕放在眼裡了,怎見得就說了也無用
    呢?」
     
      「好,奴才斗膽講了!」翠姑昂然回道,「是洪承疇!皇上捨得殺他謝我嗎?」
     
      「有什麼捨不得?」康熙略一遲疑,又復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兩年,你還在拿他做
    對頭。」言出,翠姑似被人猛擊一棒,退後一步,顫聲問道:「這是真的?」
     
      康熙笑道:「此人事明不忠,死後恩榮甚微,也難怪你不知道。朕貴為天子,還能騙你
    不成?」
     
      翠姑臉色立時變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強站住腳,仰天慘笑道:「哈哈……死
    了,死了!」她心中時樂時悲,如飄如落,天地也彷彿在旋轉。一雙眼睛直瞪瞪地瞧著康熙
    的車子遠去,嘴裡不斷地喃喃自語道:「你們……你們走吧!」便也拖著踉踉蹌蹌的腳步向
    前走去。
     
      撇下呆立在那裡的翠姑,康熙的轎車在寂寥的北京城外疾速而馳。蘇麻喇姑見康熙臉色
    愈來愈陰沉,以為他動了殺機,忙勸解道:「她是有功的人,雖言語有些冒犯,還是可以寬
    恕的。」
     
      「你哪裡知道她?你不知她的心!」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著道:「這真是天意呀,洪
    承疇如果沒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這話若非蘇麻喇姑親耳聽見,簡直不能想像會出自皇帝之口。洪承疇從龍入關,雖然立
    了極大功勞,卻一向小心翼翼。他對不起前明,對清室卻無絲毫過失。太皇太后常說:「沒
    有洪承疇和吳三桂,就沒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如此推崇,作為孝子賢孫的康熙皇帝豈肯
    違背懿旨,為一孤苦女子報私仇,去殺一位功勛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陣,蘇麻喇姑才開口問
    道:「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過洪承疇對於咱們大清總是有功之臣,皇上怎會
    捨得殺他呢?」
     
      康熙冷笑一聲:「如果做臣子的都去學洪承疇,做皇帝還有什麼意思呢?」
     
      只此一句,嘎然止住,康熙不再說下去了,兩眼沉靜地望著前方的黃土路。黑灰色的西
    便門陰沉沉的,在西北風中迎風呼嘯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幾個軍士毫無生氣地守在門口,
    凍得身上抖抖嗦嗦。一陣風鑽進來,康熙打了個寒噤,吩咐張萬強:「今兒索性遲點回宮,
    再向北折!」
     
      張萬強答應一聲「扎!」熟練地將鞭一揚,馬車一個急轉彎,徑向北拐去。就在這時,
    忽然聽得車後頭蹄聲得得,一騎自西便門飛奔而出,追了過來。張萬強瞥見,吃了一驚,他
    不敢大意,忙立起身大喝一聲:「駕!」催馬狂奔。
     
      可是後面的單騎,早已超乘而來,截在前頭。一個人滾鞍下馬,攀住了車駕。康熙定神
    看時,卻是熊賜履。他一身朝會袍褂,大帽子上的紅纓被顛得十分零亂,連一個隨從也沒
    帶,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康熙急忙挑起轎簾沉著臉問道:「什麼事這般慌亂?不要忘了你
    是國家大臣!」
     
      「聖上教訓得是!」熊賜履走近車轅,用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道,「聖上,魏東亭被扣
    在西華門了!」
     
      「什麼?」康熙勃然大怒,身子一躍就要站起,被上面車頂碰了一下頭,才意識到是在
    車上,「怎麼,這就要造反了嗎?還有什麼,奏來!」
     
      熊賜履手扶轅,將額頭在轅桿上磕了三下,算是給皇帝行了禮,急急忙忙他講了西華門
    前發生的這場變故。
     
      原來,訥謨命劉金標扣下魏東亭之後,自己趕往山沽店去了。劉金標這小子對魏東亭恨
    之入骨,真想親手宰了他,出出自己的怨氣。可是,他也不傻,知道這事不能蠻幹。按律,
    內侍不奉特詔私闖禁宮,應該送內務府治罪。可是劉金標一琢磨,送內務府不如交到巡防衙
    門更合適。巡防衙門的首領葛褚哈,他是鰲拜的人,和自己也是朋友。只要把魏東亭按「沖
    擾關防」的錯兒往葛褚哈那兒一送,下到獄裡,一夜就能黑了他!於是,他便命人架了魏東
    亭從西華門往巡防衙門走。不料剛把人帶出來,就迎頭碰上了內閣大學士熊賜履。這熊賜履
    呢,是得了胡宮山的信,特意冠帶袍月帶著親兵趕來的,見劉金標押著魏東亭正往前走,便
    大喝一聲:「站住!」
     
      劉金標謀得這個差使還不到一個月,很多部院大臣都還不認識。他見熊賜履帶著大隊親
    兵,珊瑚紅頂,仙鶴補服,一搖三擺威風十足,卻不知是個什麼來頭,心裡便有點怯,忙上
    前扎千兒請安道:「大人,這是咱們剛拿住的賊!」
     
      「呸!」剛剛說了一句,被魏東亭照臉一口唾沫罵道:「你才是賊!熊大人,不必與這
    雜種多話。您去和孫殿臣講,他能治這東西,趙秉正也成!」
     
      熊賜履一想也是,當即吩咐管家:「你在這裡守住,不可讓他們把魏大人帶走。我進去
    就出來。」說完便朝裡邊走。這時劉金標已瞧出個大概,心知這位大員必與班布爾善不是一
    路,口氣也就變了,伸手攔住道:「大人可曾奉詔?」
     
      「我不見駕,」熊賜履道,「我要去見內務府堂官趙秉正。」
     
      劉金標閃著獨眼,皮笑肉不笑地移動一下身子擋住去路,「大人,堂官不在,您就免了
    此行吧!」
     
      熊賜履大怒喝道:「怎麼,你要造反嗎?」
     
      「哼!」劉金標冷笑道,「不讓你進就算造反?告訴你,我劉某是屬狗的,除了主子誰
    也不認得。你要硬闖,我自然連你也扣!」北京人最愛瞧熱鬧,周圍過路的聽這裡人聲喧
    嚷,不知西華門出了什麼事,過來一個紅頂子官員和藍翎子侍衛在那兒指手劃腳地論理,便
    漸漸圍來一大群人,呆呆地看熱鬧。
     
      熊賜履知道康熙要到白雲觀山沽店去,原就放心不下,便帶領家僕隨駕扈從。上朝的半
    路上遇到了胡宮山,聽到了魏東亭被扣的消息,便獨自回去換了朝服趕來相救。原以為不過
    是誤會,說一說便可了結,不想此刻竟連自己也被攪了進去,這才曉得事情並不簡單。他稍
    一沉吟,改變了主意,說道:「好,奉職謹慎,有你的!不過你稍待片時,我去找一個管得
    著這事的人來,再行發落?」說罷,也不等劉金標回答,返身至轎車前解下一匹馬,飛身騎
    上向西奔去。
     
      這裡劉金標「呸」了一聲,大聲喝道:「帶上姓魏的,咱們走!」幾個剛走幾步,便被
    熊賜履的管家帶著幾十號人站成一排,氣勢洶洶地封住了路口。
     
      那管家的叉著雙手在胸前:嘿嘿笑道,「老兄何必著急,多少也得給我家主子留點面
    子,家主已有吩咐,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劉金標大聲嚷道:「你家主子算哪個槽頭的驢!我這是皇差!」一邊說一邊一起要往前
    闖。管家見他這樣,拉長了臉道:「剛才您說你是屬狗的,可是你還不知道,我屬老狗!你
    才當了幾天差?一個藍頂子芝麻官兒,永定河裡的王八也比你值錢些,就敢小瞧我家大
    人!」說著一橫胳膊擋住了去路。
     
      劉金標頓時大怒,一手抓住了管家左臂,另一時便向他猛撞過來。那管家本事雖不濟,
    卻滑溜得很,右掌虛晃一招,竟向他臉上掃來。這一掌若打在臉上,那才真是丟人現眼呢!
    劉金標急忙收臂一格,早踢他下盤,管家趁勢急向後退出幾步。雙方虎視耽耽對望著。這時
    看熱鬧的老百姓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密不透風,後邊的人還在往前湧,伸長了
    脖子要看個究竟。
     
      劉金標將手伸進口裡呼哨一聲,西華門禁兵們「嘩」地一聲散開,逼了上來。管家也高
    聲喊道:「識相的等著我家大人,不然爺也就無禮了!」便從懷中抽出一柄匕首護在胸前。
    就在這時忽聽人群外大喝一聲,「放肆,不得無理!」人們都是一愣,回頭看時,只見高軒
    駟馬一輛朱漆轎車穩穩地停在人群之外。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一手懷抱金牌令箭、一
    手高執明黃節鉞,車旁邊畢恭畢敬侍立著文華殿學士熊賜履。
     
      劉金標雖當差不久,可是他知道張萬強手中東西的分量,那是皇帝提調封疆大吏、節製
    各路勤王軍隊時用的信物,心中一驚,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劉金標躬迎主子聖駕!一語出
    口,西華門禁兵一齊放下兵器跪了下來。兩邊站著瞧熱鬧的老百姓中,一個老者說:「萬歲
    爺到了,還不都跪下!」百姓們雖然久居京師,但是很少見到這樣場面,一是出於敬民,二
    是新鮮好奇,聽得一聲提醒,黑鴉鴉跪了一地,「萬歲爺!」「皇上萬歲!」毫無章法地亂
    叫一通。
     
      康熙在車中瞧了一眼蘇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見。蘇麻喇姑忙微微搖頭擺手兒。康熙低聲
    笑道:「孫阿姆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有那麼多的刺客來謀害朕!」說著,一躬腰出
    了轎車,順手攙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歲數了,請起吧——你們站在這裡做什麼?」
     
      老者沒想到這麼一個少年皇上,竟如此謙遜敬老,親自來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無措,
    結結巴巴地說:「萬歲爺……小民沒事來瞧熱鬧——這裡,這裡——」
     
      劉金標此時定住了神,接口道:「奴才稟主子萬歲爺,乾清宮侍衛魏東亭擅闖宮門,被
    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見捆著的魏東亭欲待發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甚麼名字,在這兒當
    差幾年了?」
     
      劉今標翻翻獨眼答道:「奴才劉金標,到這兒當差才一個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道。這魏東亭是朕差他進宮幹事的,走的急了沒帶
    執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衛,免於處分罷。」又對張萬強道:「這人辦事認
    真,賜黃金十兩,待會兒你帶他去領。」張萬強忙道:「奴才遵旨!」這邊守門禁兵聽到聖
    旨,趕忙替魏東亭鬆綁,魏東亭顧不上說什麼,上前跪下去低聲道:「奴才謝恩。」老百姓
    們見康熙處置明快果斷,齊聲高呼「萬歲!」
     
      康熙上了轎車正要掀簾進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宮——熊賜履,你到內務
    府領些錢來,今日見朕的百姓人人賜銀二兩。」說話間,車已摧動,一陣馬蹄聲響,轎車已
    馳進了西華門。
     
      進了皇宮,康熙從車中探身出來:「小魏子,還不敢快帶兵去救伍先生!」
     
      魏東亭答應一聲,點了內宮衛士一百人,揚鞭飛馬,出了宮門,向山沽店馳去。出城不
    遠,就見兩人兩騎,迎面而來。走到面前一看,卻是胡宮山和郝老四。郝老四見魏東亭來
    到,滾鞍下馬,伏地大哭:
     
      「大哥,你來得好!咱們一起殺賊去!」
     
      魏東亭見郝老四和胡宮山在一起,不免詫異,下馬來攙起郝老四:「有話慢慢講,店裡
    頭的情景究竟怎樣?」
     
      聽了郝老四哭訴,魏東亭才又轉身對胡宮山長揖到地,說道:「小可們的事,有勞胡先
    生如此費心,感激萬分。」
     
      胡宮山連忙還禮:「魏大人,圍山沽店的兵丁有五百多人,你只帶這一百人來難保取
    勝。我看不如這樣……」胡宮山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魏東亭想了一下說:「胡先生所說極
    是,就按你說的,咱們分頭行動吧!」
     
     
    三十八 入險地醫正會佞臣 顯絕招道士驚權奸
     
      眼見日已偏西,鰲拜真有點等急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早已放涼,桌旁坐著班布爾善,默
    默審視著手中玲戲剔透的玉杯;濟世背著手觀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葛褚哈則與泰必圖竊
    竊私語。
     
      鰲拜耐不住,開口問班布爾善:「這一會兒,連報信的怎麼也不來了,你有些什麼想
    法?」
     
      班布爾善也正在苦苦思索,聽得鰲拜發問,便沉吟道,「老三今日去白雲觀,是老趙送
    出來的信,西華門的劉金標也親眼見了,這是不會有錯的,不過……這半日不見信兒。劉金
    標又突然不知下落,肯定事情有變了。」他站起身來,「天色將晚,不比白天,我們應該派
    人去探聽一下。」聽到此話,濟世便扭轉臉來,葛褚哈和泰必圖也停止了說話,抬頭瞧著鰲
    拜。
     
      泰必圖見鰲拜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掃,忙道:「中堂,穆兄此去白雲觀,是密調了西山銳
    健營和府上的親兵分頭去的。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極其精悍的,不妨再等等看。」濟世也站
    起來說:「勝固然好,敗得漂亮也無妨,反正沒落把柄。最怕的是不勝不敗,弄成僵局,那
    就須作應變的安排了。」
     
      「著,就是這話!」班布爾善雙手一合道,「泰兄,你是兵部的堂官,你就用兵部的大
    印,照會順天府說那裡有盜賊,叫他們前去助剿!」
     
      「不可,」不等泰必圖答言,濟世就說道,「倘或有人認出老三來,豈不要砸鍋!」
     
      班布爾善格格一笑:「只怕順天府尹親自去也認不出來。萬一事有不測,倒可一古腦兒
    推在他們頭上,咱們豈不是脫得乾淨?」泰必圖反駁道:「他們手中有兵部調兵文書,將來
    對證出來,只怕還要落在兄弟頭上。」鰲拜也是搖頭,覺得班布爾善一向精明,這個點子卻
    出餿了。
     
      班布爾善並不在意,「哼」了一聲,將手中玉杯輕輕地放在桌上道:「你道我是傻子!
    你叫他去剿『賊』,可並沒有說誰是賊,他剿了老三,算是代我受勞;如剿不了,將來對證
    出來,你說讓他『剿賊救駕』,他倒『剿駕助賊』——又可代我受過。這等進退裕如、萬無
    一失的良策你們看不中,豈不怪哉?」
     
      鰲拜聽到這裡,如同撥開眼前迷霧,一疊連聲道:「對,就是這麼著。泰必圖,你就辦
    去,成敗都有我頂著!」泰必圖深知此事重大,怔了一下方道:「也好。」忽然靈機一動,
    「此時已近未末申初,若去兵部簽押房尋著管事的用印,必然要延誤時間,不如由中堂寫一
    手令,由我騎著快馬直接到順天府提調人馬,豈不更好?」
     
      此中意思極為明白:你這會兒應允替我擔待,可口說無憑,你寫個字兒就能辦的事,何
    必要我再去兵部興師動眾?但話又說得的確在理,鰲拜略一思索,便很爽快地說道:「很
    好,咱們就這麼辦!」
     
      正在這時,門官走了進來,垂手回道:「稟中堂,太醫院胡宮山大人求見老爺!」
     
      鰲拜聽了就煩了,將手一罷:「他來幹什麼?不見!」
     
      那門官答聲「是」回身便走。沒出幾步,班布爾善忽然叫道:「你回來!」
     
      「據我所知,」班布爾善轉臉對鰲拜道,「此人乃是平西王吳三桂的人。既與老三無甚
    瓜葛,也與我們交往不深,但他是是非之人。是非之人於是非之時造訪是非之地,焉知沒有
    別的緣故?」見鰲拜點頭,便吩咐管家:「請他進來!」
     
      胡宮山長袍飄風,步履從容昂然登堂,微笑著給鰲拜請了個安,又對濟世他們團團作了
    一揖,泰然自若地站在廳中說道:「諸位大人都在這裡,這更好了。在下胡宮山,從白雲觀
    而來,有要事面稟中堂大人。」
     
      鰲拜這是第二次見胡宮山了,上次在索府匆匆見了一面,僅知他武功深湛,卻未交談。
    這次來了,倒要談談。他坐在宴桌旁打量了一下這位醜陋的「是非之人」,沒有立刻回話。
    但「白雲觀」三個字比一篇萬言書還能說明問題,它包含著在座眾人今日的全部憂慮、焦
    急、惶惑和不安。可是鰲拜不愧是輔政大臣,不管內心多麼複雜,表面上卻顯得十分鎮靜,
    淡淡一笑道:「久仰了——你從白雲觀來,找我有甚麼事?」
     
      胡宮山也在打量著鰲拜。只見他身著褚色湖綢袍子,沒繫帶,腳下穿一雙黑緞官靴,手
    裡念著一串墨玉朝珠,顯露出一副瀟灑自如的神態,但另一隻扶在椅背上的手卻緊緊攥著,
    暴露了心中的嚴重不安。胡宮山乾笑一聲沒有答話。鰲拜心裡明白,便說:「這幾位都是國
    家重臣,我的好朋友,你有話盡管講。」
     
      「那好。」胡宮山冷冷說道,聲音雖低,中氣極其充沛,廳中「嗡嗡」之聲不絕,「穆
    裡瑪大人已經被擒,性命只在旦夕之間!」只此一句,廳裡的濟世、葛褚哈、泰必圖如聞驚
    雷,一個個臉色如土。班布爾善自稱自己每臨大事從不慌亂,涵養功夫很深。但聽了這話也
    不覺吃了一驚,身子微微一顫。
     
      鰲拜先是一楞,接著哈哈大笑:「穆裡瑪是御前帶刀侍衛,武藝高強,今日擁重兵奉命
    剿個毛賊,焉有失手之理,你小小一個太醫院供奉,六品的前程,就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胡宮山不等他說完,揚聲接口便道:「此非朝庭廟堂,又無堂參的禮儀,今日你我皆便
    服相見,促膝攀談。竟然在這個時候,說什麼一品六品的話兒,難道不怕天下有識之士譏笑
    嗎?眼見你美味佳餚無心食用,金波玉液難以下咽,心中懷著不安憂疑之情,卻說甚麼『武
    藝高強』,豈不笑煞人也。」
     
      「大膽!」葛褚哈見他這麼一個品秩低下的官員,競敢對鰲中堂如此不遜,發作道,
    「誰要你來報甚麼信,你回去聽參罷!」
     
      「你是誰?」胡宮山挑釁地問道:「今日在下要見的是鰲中堂,你這等見識淺薄之人不
    配與我答言!前明之弘光、大清之多爾兗、吳三桂,在下都曾見過幾面,只少見你這副骯髒
    的嘴臉!」他說的這三個人除吳三桂地位與鰲拜相當之外,其餘二人身世顯赫,在座的無人
    能比,而胡宮山卻淡淡說來,毫不介意,怎不叫他們動容失色!葛褚哈更是尷尬難堪之極。
     
      那胡宮山眼看再無人與他對答,便徑自來至桌前,操起一雙筷子,撈起冷盤「孔雀開
    屏」的「孔雀」腦袋直往嘴裡塞,並向椅子上一坐,大嚼起來,旁若無人地讚道:「好,有
    味遠客先!怎地鰲中堂也不讓我老胡?」
     
      鰲拜與班布爾善四目對視了會,起身離座斟了一大杯「玉壺春」,遞到胡宮山手口,笑
    道:「好,有國士之風!老夫倒失敬了!」胡宮山滿不在乎地接了酒一飲而盡,笑道:「鰲
    中堂沒有小家子氣!」說著信手將吃剩下的骨頭向地下一拋,鰲拜留心看時,竟牢牢嵌進青
    磚地的四角縫間,擠得四塊磚稍稍離位。鰲拜不禁心下駭然:「喝!先生內外功雙修,實在
    可佩服得很。」班布爾善也湊過來道:「胡先生,昔日清風樓上我們曾同飲,也算是老相識
    了吧!我也敬你一杯。」胡宮山來者不拒,端起杯來也是一飲而盡。
     
      鰲拜看他酒過三杯,才開口問道:「胡先生,不是我信不過你,舍弟穆裡瑪並非等閒之
    輩,帶兵千人圍一小店,怎麼就能失手被擒?」
     
      「此一時彼一時也,剿『賊』反被賊剿的事自古有多少!」胡宮山拉起台布,擦了嘴邊
    和手上的油垢,從懷中取出從戈什哈身上搜來的那封信遞了過去,回過頭來,又接著大吃特
    吃,嘴裡不住地哼道:「熊掌與魚兼而得之,余之福也。」說著便瞧瞧葛褚哈。葛褚哈瞧不
    得這等模樣的人,氣呼呼地別轉了臉。
     
      這邊鰲拜就著燭光看那封信,臉色越來越嚴竣。班布爾善也湊過來,仔細看時,的確是
    訥謨親筆所書。信上說有一位武功極為高強的老者已被亂箭射死,三叔穆裡瑪身陷敵手,卻
    不曾提到「老三」是否也被圍在其中。
     
      班布爾善目光閃爍,盯著胡宮山,「胡先生,池心島上都圍了些什麼人?」
     
      胡宮山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常到山沽店去,那幾個我都熟。店主何老
    板,還有幾個伙計,都是本份人。你們要剿的『賊』只怕是不在網中。」
     
      鰲拜道:「那他們為何不殺我兄弟穆裡瑪?」這的確是點睛之語。說這話時,鰲拜目中
    凶光四射,他認為,康熙若不在島上,眾人極有可能殺掉穆裡瑪奪路突圍。現在他既不逃,
    又不殺人,就是個大大的疑點,不問清這一點,便不能下決斷。
     
      胡宮山滿嘴油膩,「穆大人值錢唄!」抬頭看著鰲拜道,「想拿他換大人的掌上明
    珠。」
     
      又是一語驚人,周圍頓時是死一般寂靜。濟世陰沉著臉說道:「先生真是無所不知,敢
    問您是什麼人,又是誰派你來的?」
     
      「老三手下的小魏子請我來此幫這個忙!」胡宮山毫不躊躇,昂聲答道。
     
      「老三!」鰲拜急問:「哪個老三?」
     
      「中堂這就明知故問了。『老三』就是老大老二的弟弟,大門外頭還有個『老四』——
    他不願進來,在那等著呢——難道只許中堂和諸位大人整天老三老三的叫,老胡叫上一聲又
    有何妨?至於小魏子你們都熟,就不必多說了吧?」
     
      一聽這話,堂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對答。葛褚哈忍不住一個箭步竄上來,揪住胡
    宮山的衣領厲聲問道:「你是幹什麼的,你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
     
      胡宮山哪裡將他放在眼裡!順手在他左腿彎的穴道上捏了一把,葛褚哈噗通一聲雙膝跪
    了下去。胡宮山忙雙手摻扶道:「啊喲!大人為問這麼一句話行此大禮。可不敢當!不才胡
    宮山,太醫院一個六品供奉,哪能經受得起。」說著在他背上輕拍一掌解了穴道。濟世見葛
    褚哈雙眼流淚,吃驚之餘又覺好笑,忙裝作咳痰掩飾了過去。葛褚哈滿面羞慚,一跺腳轉身
    出去了。
     
      班布爾善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遂笑道:「依先生之見,這事該怎樣了結?」
     
      「您是聰明人,豈不聞『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明珠交我,還你一個穆大人。」
     
      「明珠死了。」班布爾善臉色一變,冷冷說道。
     
      「那穆大人也活不了。」胡宮山站起身來打一個呵欠,說道:「好,郝老四還在外頭等
    著,我該走了。」
     
      「哪裡哪裡!」班布爾善連忙阻住,「和先生取笑嘛,拿一個明珠換回穆大人,豈有不
    肯之理?」
     
      「我素知鰲中堂、班大人絕世聰明,哪能做出『明珠死了』這等蠢事呢?」胡宮山又穩
    穩坐下,「咱們與其在這兒鬥心眼兒,繞圈子,讓穆大人在那兒受罪,不如爽快點議個辦法
    才是。」
     
      鰲拜想了半天,終於開口了:「把明珠交給你,我卻不能放心,這怎麼辦吶?」
     
      胡宮山呵呵大笑,屋中人無不聽得毛骨驚然:「久聞鰲中堂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
    雄,果不其然!」他笑聲陡止,「即請中堂選一能將押送明珠,老胡在前,他們在後。如有
    變故,便一刀砍去,有何為難?」班布爾善和鰲拜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一眨眼,算是答應
    了。
     
      正在這時,花廳中門「咯」地一響,忽然大開。葛褚哈帶著十幾個戈什哈,刀槍明亮,
    滿面凶氣地立在當中,雙手在胸前一拱道:「胡先生本領高強,請賜教幾招再去,沒有先
    生,照樣能換回穆大人來!」事出意外,滿廳人頓時呆住。
     
      胡宮山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伍子胥曾經吹蕭乞於吳市,韓信也不免受人跨下之
    辱,你又何必為方才一跪而耿耿於懷呢?」說完站起身來雙手抄於背,邁著方步悠然自得地
    走來走去,腳下的青磚一塊一塊地紛紛斷裂。
     
      鰲拜知道,葛褚哈決非他的對手,就是大家一齊攻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他,不如賣個順
    水人情,斷喝一聲:「放肆!胡先生乃是我的客人,退下!」
     
      班布爾善覺得葛褚哈面子上太難堪,將眼一轉有了主意,忙笑著:「葛兄,何必計較一
    時的得失,就派你和這幾個帶著明珠去辦吧!」
     
      「著!」胡宮山朝鰲拜一笑,「班大人這話中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葛大人您可要三
    思啊!」鰲拜將手一揮道:「就這麼辦吧!」
     
     
    三十九 湖心島飛舟換人質 虎坊橋長夜弛遐思
     
      葛褚哈帶了一哨人馬,隨著胡宮山向白雲觀山沽齋而去,這時訥謨正在窩火呢。他被史
    龍彪弄到池子裡,灌了一肚子水凍得渾身直打戰。雖然射死了史龍彪,可是三叔穆裡瑪被人
    押在島上,攻不能攻,退不能退,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眼見得天色將晚,派去報信
    搬兵的人還未回來,更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他咬咬牙心一橫,正要舉起號旗命令兵士全力
    攻擊,忽覺肩頭有人用手一拍道:「慢!」回頭看時,一個人站在面前,卻不認識。只見他
    面孔蠟黃乾瘦,身著兵士號衣,便將眼一瞪喝道:「你幹什麼?」
     
      「將軍稍安毋躁,」那人道,「我是班布爾善大人差來的。這兒有封信,將軍一閱便
    知。」
     
      訥謨就著火把將那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
     
      訥謨世兄鑒:白雲觀池心島之事,中堂已獲悉。現賊首已遁逃,無須再攻。特拜托胡先
    生攜明珠,換回穆裡瑪大人。請從速辦理,遲則誤矣!至囑至囑!
     
      信後卻不具名,但訥謨常常代替鰲拜拆閱信件,一望便知係班布爾善的親筆。
     
      看見訥謨拿著書信只顧出神,胡宮山催促道:「訥謨大人,此事十萬火急,魏東亭即將
    統御林軍來援,距此最多只有四里地,換人退兵越快越好!」訥謨還是放心不下,眉頭一挑
    問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沒有我不知道的!」胡宮山冷笑道,「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明珠就帶在店外,
    這事還不明白,請快向對岸喊話:「訥謨這才把信揣在懷裡,對著池心島喊道:「喂!那邊
    打頭的聽著,瞧著穆大人面子,我也不來為難你等,拿你們的明珠換了穆大人來,我就撤
    兵!」
     
      驢子方要答話,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聲向對岸喊道:「誰能信你這一套?」
     
      胡宮山忙高聲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宮山作保可成,你們的明珠大人就在
    店門外,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著,安全得很!」說著便獨自下了筏子,叫兵士們都上岸
    去。
     
      伍次友聽了「胡宮山」三字,很不得要領,何桂柱卻聽魏東亭說過胡宮山妙手療聖疾的
    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聲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這段往事,不過,胡宮山是不是「自己人」他還吃不準。但是就眼下這種
    情勢看,斷然拒絕他,顯然是不明智的。於是沉著地點頭說道:「伍先生,就叫他過來吧?
    大不了中計罷了,不讓過來他們要是硬攻咱們也是個死,叫他來吧!」這裡穆子煦招了招
    手,胡宮山只用腳尖在岸邊石頭上一點,那筏子便箭一般地掠水而過。訥謨見胡宮山有如此
    功力,很是驚疑,便回頭吩咐:「請葛褚哈大人把那個明珠帶來!」
     
      胡宮山上了池心島,看了一眼捆成一團的穆裡瑪,屁股上還扎著一枝箭,微笑問道:
    「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從人後走出來,拱手一揖道:「學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宮山忙還禮道:「先生受驚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
    了火摺子,方欲看時,對岸不知哪個冒失鬼「嗖」地射來一箭,驢子大吃一驚,撲了過來
    掩護伍次友。那胡宮山卻不慌不忙地一抬手把箭抓在手中:「怎麼,想死嗎?」隨手一甩,
    那箭呼嘯著又飛回對岸,只聽一個兵土「啊喲」一聲。這一手亮得雙方都大吃一驚,驢子
    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師父之下!
     
      伍次友展開了信就著光亮看時,上面一色鐘王蠅頭小楷,正是魏東亭代龍兒抄功課的筆
    跡,伍次友是極熟悉的。上面寫道:
     
      伍先生台鑒:三日違顏,不料遭此大變!令先生受驚,過在虎臣,今由胡先生與班布爾
    善商定,以穆裡瑪交換明珠,並可保先生平安!
     
      東亭頓首
     
      伍次友看完這封信舒一口氣,眼圈兒紅紅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說道:「魏賢弟的主
    意甚好,就按他說的辦罷。」
     
      胡宮山一抬手叫道:「訥謨大人,請將明珠用筏子送過,就在池中換人!」
     
      片刻之間,兩邊準備停當,只見對岸兩個兵士用擔架抬著明珠下了筏,由訥謨親自送了
    過來,這邊胡宮山給穆裡瑪撥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開金絲軟鞭,攙著他上了筏子。——
    那穆裡瑪連驚帶疼,再加上四肢麻木,著實連一步也挪不動了。——到了池當中,訥謨和胡
    宮山互相躍上對方筏子,胡宮山手不撐篙,仍用腳尖發力將訥謨的木筏一蹬,頓時兩筏反向
    而馳。訥謨尚未登岸,但聽護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聲:「弓箭手,給我放箭!」霎時箭如
    蝗雨般向胡宮山射來。
     
      胡宮山笑道:「小兒如此叵測!」隨即站在筏頭,將一根軟鞭舞得忽忽風響,只見金光
    燦爛,明晃耀眼,哪裡傷得著二人半根毫毛!穆子煦、驢子見狀,急忙舞刀擋箭向斜坡岸
    前接應,將明珠一副擔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後。
     
      四人都湊過來看時,只見明珠面如白紙,氣如遊絲,口中喃喃有語,卻聽不出說的什
    麼。伍次友想起結義之情,不覺垂下淚來,拉著他的手輕聲呼喚:「明珠賢弟,明珠賢
    弟!」驢子卻毫不理會,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對岸的動靜。少時便聽對岸訥謨揮手大叫:
    「放箭上筏!先擒了這幾個甕中鱉!」眾弓箭手便一齊發箭掩護,兵士們亂哄哄又跳了上筏
    子。
     
      穆子煦陡然一驚,暗叫一聲:「不好!上當了!」使了一個移形換位法逼近胡宮山,揪
    住他的衣襟厲聲問道:「我們兄弟與你何仇,為何用這樣狠毒的好計?」著反手要點胡宮山
    腋下穴道。這一舉動十分突然,不但胡宮山毫無提防,伍次友、何桂柱、驢子也是猛地一
    驚,愕然地怒視胡宮山。
     
      胡宮山不反抗也不分辯,只說:「史龍彪教的好徒兒,果然學業有成了!」反手一擰迅
    如閃電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後扯,可是就像被老虎鉗子夾緊了,動不得分
    毫。胡宮山笑道:「你不信我,難道連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熙道:「魏大哥援兵未到,
    對岸又下水攻來,不是你使詐又是什麼?」
     
      這句話說得又重又響,池心島上幾人更加驚慌疑感:「如果真是鰲拜派了此人上島,既
    救走了穆裡瑪,又打進來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這可怎麼是好?」穆子煦暗恨自己無能,——
    如此顯而易見的詭計,自己怎麼看不出來呢?
     
      這時,胡宮山慢慢放了手,從懷中取出火折子,晃著了在地下撿起一枝殘箭,把火楣子
    點上在箭桿上。眾人不知他搗什麼鬼,都呆呆地看著,只聽胡宮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
    理,我豈肯容你!滅掉你等幾個還用著他們下水,」說著,將火箭「嗖」地一聲甩上天空,
    「瞧著,少時便見分曉!」
     
      那帶著火尾的箭呼嘯著直上半空,一團光亮飛得老高老高。只聽半里之外,山搖地動般
    地喊殺聲,漸漸近了。胡宮山得意地笑道:「這是你魏大哥帶兵來了,你還不信我嗎?」
     
      那邊訥謨早慌了手腳,連忙指揮兵丁人等上岸,也來不及整肅隊伍,便倉惶從南邊竄了
    出去。臨走,訥謨用刀指劃著池心島高聲叫道:「小子們!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等轉
    到爺手中再與你們算帳!」說完飛身上馬揚塵而去。
     
      這一幫人來的快去的急,撇下伍次友幾個面面相覷,如在夢中一般。魏東亭帶著百餘名
    禁衛軍,打著順天府的燈籠,高舉火把鼓噪著一擁而入,滿院裡四處搜尋。驢子望得真
    切,喜極而泣,隔岸高聲叫道:「大哥——」
     
      魏東亭聽得叫聲,隔岸望時,黑沉沉地什麼也瞧不見,遂大聲問道:「是三弟嗎?伍先
    生他們可都好?」只此一聲,伍次友如夢初醒,止不住放聲高呼:「賢弟,愚兄在這裡!」
    穆子煦是個感情深沉的人,此時眼圈也紅了。
     
      穆裡瑪兵退之後,魏東亭指揮眾人打撈起史龍彪的遺體只見他除了臉上,渾身已無半點
    好肉,……穆子煦默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拔出一支又一支羽箭。伍次友似乎
    周身失去了知覺,和眾人呆站在一旁傻看。
     
      史龍彪臉色坦然地仰臥在池邊條石上一動不動,人們這才意識到他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穆子煦帶著驢子和郝老四一齊跪下,行辭師之禮,何桂柱「哇」地一聲號陶大哭,淚珠刷
    刷地滾落下來。這一聲哭得驢子如夢初醒,哭著叫道:「師傅,怨我呀!我要過來接應一
    步,你怎麼會……」穆子煦、郝老四心裡十分淒楚,也都撲身叩頭痛哭。明珠重傷未癒,躺
    在擔架上無聲垂淚。魏東亭想起從西河沿初遇以來這幾年相處的情景,也是淚流滿面,伍次
    友噙著淚對死者長跪叩頭道:「大叔,您……您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說著也掩面而位。
     
      魏東亭勸慰大家道:「各位兄弟,大丈夫有淚不輕彈,等殺了賊,我們再來奠祭他老人
    家……」眾人一起動手就在池心島上,掩埋了史龍彪,然後星夜趕回城裡。這一帶從李自成
    與清兵、明廷幾次大戰後,荒無人煙,星影中只見黑乎乎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以乎在跳
    動,寺院裡的鐘聲遠遠傳來,更加深了從們心頭上的淒涼之情。鐵騎踏著濃霜,默默地向前
    進發。伍次友手帶緩繩,仰望著滿天寒星,不禁百感交集。眾人的心裡也都十分激動,誰也
    沒有說話,但是誰不是有滿腹的心事。
     
      回到虎坊橋魏東亭的住處,眾人才透了一口氣。想起今日一場惡戰,如在夢寐之中。魏
    東亭知道大家很累,便不再張羅吃飯的事,只分派了各自安歇的地方。待找胡宮山時,不知
    他何時已經離去。魏東亭猶恐伍次友文弱書生劫後餘悸,特地請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間裡,
    自己在外間一條春凳上守候。盡管一天來擔驚受怕,往返奔波,身子十分疲憊,卻怎麼也不
    能安睡,心馳神飛,想了許多許多……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後,伍先生避居白雲觀。白雲觀今日又遭洗劫,這兩次突襲,名曰追
    緝、搜捕,其實都是遁詞,也不盡是為了伍先生,都是對著皇上來的。由此足見鰲拜的纂逆
    之心,已是急不可待。他捨近而求遠,又可見在宮中下手,他還不敢。只要皇上不輕易出
    宮,半年內平安可保。如頻繁出宮,就怕再遇山沾齋之事……看來九門提督換不換人,吳六
    一肯不肯效命,是個最重要的事情。夜已深了,街上傳過四更的梆子聲,裡面屋裡伍次友發
    出了輕微的鼾聲。魏東亭還是睡不著:「明天一早,皇上會不會問這個事呢,主子問起,將
    怎麼回答呢?」
     
      這天夜裡,康熙也沒睡好,鰲拜纂權之心已暴露無遺,下一步怎麼辦呢?按蘇麻喇姑的
    意思,是不讓自己再見鰲拜,太皇太后也不放心。可是,眼下立即除掉鰲拜,時機尚不成
    熟,那就必須先穩住他,哪有皇上不敢見大臣的呢?我非要召見他不可,看他還能拿出什麼
    花招!
     
     
    四十 定驚魂亡羊思補牢 挽頹勢垂死仍掙扎
     
      第二天一清早康熙便命張萬強傳旨,召見鰲拜,而且是單獨召見。張萬強奉旨來到鰲拜
    府時,鰲拜正在用早點。因是「病假」在家,張萬強傳旨免了接旨的一套儀式,只站著緩緩
    說道:「中堂,萬歲爺召您老上殿呢?」
     
      事出意外,鰲拜吃了一驚,但馬上就鎮定下來,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皇上沒有講是甚
    麼事嗎?」
     
      「稟中堂,」張萬強從容答道:「小人不知。素來內臣不問外事,這可不是鬧著玩
    的。」
     
      「來啊!拿五十兩銀子賞張公公。你先去,嗯,我隨即就到!」張萬強出了大門,鰲拜
    方又回頭叫道,「去請班大人到前邊來!」
     
      昨天夜裡這裡也是通宵密議,到天大亮才各自安歇,班布爾善、濟世、訥謨、葛褚哈幾
    個被安置在後院花廳耳房內。所以不到一袋煙的時候,班布爾善便來了,一進門便問:「中
    堂,出了什麼事?」
     
      鰲拜笑道:「你這個小伯溫也估計錯了,老三叫我遞牌子進去呢。」
     
      「是嗎?」班布爾善滿腹狐疑,愣怔了一陣,恍然道,「他這不過是穩一下陣腳,中堂
    只管放心,不會提起叫中堂為難的事!」看鰲拜遲疑著不動,班布爾善又補上一句:「他不
    想與咱們破臉,咱們現時也不能與他破臉,這不是兩好湊成一好嗎?」
     
      鰲拜說聲:「好,我這就去會他。」,便穿好袍褂補服,將一串朝珠小心翼翼地掛在項
    
    
    上,抬腳出來站在階前高叫一聲「備轎!」
     
      這次接見是在乾清宮。鰲拜來在丹墀下,伏地跪下。康熙身旁只有張萬強一人捧著中櫛
    侍候。見他進來,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黃折子,平靜他說:「請起來吧,」又提高嗓音叫,「
    賜座!」
     
      兩個候在外頭的小黃門聽到話聲,趕緊進來在一張太師椅上鋪了黃袱面兒的龍鬚草墊
    子,躬身退下。鰲拜從容就坐,這才抬頭打量康熙。
     
      二人已將近四個月沒有見面了。康熙身材顯得比先前更加修長,臉上氣色很好,頭上戴
    一項明黃羅面生絲纓冠,足蹬青緞涼裡皂靴,藍緞綿袍外罩一件石青江綢夾金龍褂,腰間的
    一條銅鑲寶珠三塊瓦的帶子露在龍褂外頭,手裡托著一串蜜蠟朝珠,一身裝束齊齊整整,顯
    得神采奕奕。
     
      鰲拜正打量時,康熙開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問,」鰲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頭風病,近年來不時發作,眼見得
    是愈發不濟的了。」
     
      「你要善自珍重,現在國家大事太多,總要依重於你。」康熙回頭吩咐張萬強,「前兒
    達賴喇麻朝覲時,曾進上天竺國的天麻,還有那件老山參一齊拿來賞他。」
     
      這是早已預備好了的,張萬強答應一聲,「扎!」從几上捧下來兩個明黃緞面的匣子,
    轉身雙手奉上。鰲拜先謝了恩,接過來放在跟前茶几上,問道:「皇上召見,不知有何宣
    諭?」
     
      「沒什麼要緊的事。」康熙淡淡說道,「這是浙江巡撫的折子,昨兒黃匣子遞上來。見
    你並無批語,想找你來議一下,總要有個辦理宗旨才好。」
     
      鰲拜心頭不禁一寬,原來為這個,拘謹戒備的神情也就消除了。這個拆子說的是前明遺
    老黃宗漢、李哲、伍稚遜等人在杭州搞什麼名士大會的事,並將他們寫的詩歌也附在折後。
    不外風花雪月之類,但其中隱喻卻頗有違礙之處。即便沒有,就這些人常常聚在一處,也是
    頗令人耽心的。鰲拜不加批語,並不是覺得不重要,而是難以措詞,又不好意思為這事去請
    教班布爾善商議,在手中因循幾天,終於還是將原折拜了黃匣子遞上來。現在既然皇帝垂
    詢,覺得倒不如由皇帝親自來辦為好。想到此,鰲拜乾咳一聲道:「這些人最難辦,說是要
    面子,其實是觀風色,奴才也並無善策。」
     
      「朕尚無善策,才想到找你來問一問呀!」
     
      鰲拜想了一陣子才回答:「這等人原是前明遺老,受恩深重,要他平白地歸順本朝,面
    子上實在下不來。譬如二人相鬥,勝者要和好,請敗者吃酒,敗者一方總要拿一拿架子。依
    老臣看硬拉他來席上坐下,以禮待之也就好了。」
     
      「怎麼個拉法呢?」康熙沉思著,卻聽鰲拜繼續說道:「讓他們與順民童子一起應試,
    
    
    斷然不可。因他們在前明已是名土,或中過舉人、進土,現在豈肯屈尊降貴從秀才重新考起
    
    
    ?若留在山野伴風弄月,又難免會譏諷朝政。」
     
      康熙聽至此,將身子向前一傾說道:「朕之所慮正在於此——來的都是沒骨氣、不值錢
    的,有骨氣、份量重的又不肯來,如之奈何?」
     
      「那我們不會給他們來個霸王請客!開特恩科,專取前明遺老名士,把他們恭迎進京,皇
    帝親自測試,賞他們一個大大的面子。」
     
      康熙聽到這裡,已完全忘掉對面坐著的是自己的宿敵,凝視著乾清門北的甬道沉思著
    說:「只怕難以徵齊。」
     
      「權柄今日操在我手,來也要來,不來也要來!」鰲拜慨然說道,「若考取了,便是國
    家棟樑;若名落孫山,那就掃地出京,背後罵人的資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康熙興奮得將龍案重重一擊,突然臉上光彩又失了——「唉,你說的辦法固然
    好,只是現在還不能辦。台灣未靖,藩國不臣,外患未除,內憂俱在。這些人治世可以皈
    依,亂世可也就難說了。」
     
      從理想回到現實,兩個人都沉默了。半晌,康熙才道:「你也乏了,且身子不適,改日
    從容再議吧!」
     
      鰲拜心裡冷笑一聲,就在坐椅中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便自起身辭去。
     
      「張萬強,退朝!」康熙扶著椅背站起來,望著鰲拜的背影,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的悵
    惘:「這也是個人才哩!可惜……」
     
      這時候,小毛子捧著茶盤進來。康熙端起來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蘇麻喇姑曾說到過這人
    在茶庫裡鬥訥謨的故事兒,便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原來不是在茶庫裡侍候嗎?」
     
      小毛子前待退下,聽得皇帝問著自己,忙將茶盤往腋下一夾,後退一步跪下道:「奴才
    叫錢喜信,不過人家都叫我小名兒『毛子』。——原來在茶庫做事,托萬歲爺的福,蘇大姐
    姐抬舉我現在做了頭兒。」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這比你原來的名字好得多!」
     
      「扎——」小毛子忙叩頭,大聲道,「奴才自今個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
    子!』」
     
      本來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卻如此回答,旁邊的蘇麻喇姑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止
    住。聽康熙又問:「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聽說你很有孝心,好好兒當差,趕明兒告訴內務
    府,叫他們再給你換個好差使,不長進的毛病兒也就改了。」
     
      「萬歲爺高興了多賞小毛子幾個就有了。在這兒可以天天見到萬歲爺,哪有比這更好的
    差使!」小毛子睜著虎靈靈的眼睛說道,「靠老天神佛保佑,萬歲爺大福大壽,四海興旺,
    永世太平,萬民稱頌!」
     
      這些話,有的是小毛子從俗家年帖子上看來的,有的是從茶館說書先生處聽來的,也有
    的是從臣子奏事時雞零狗碎抓來的,將它們強捏在一起,聽上去不倫不類,他卻說得極為流
    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蘇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楞了:「萬歲爺,奴才沒說對嗎?」
     
      「不錯不錯!你說得很是。婉娘,拿五十兩銀子賞他!」
     
      待小毛子謝賞出去,康熙對蘇麻喇姑道:「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關照他!」
    蘇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還有,過幾日抽空兒,該去瞧瞧翠姑,問一問她的身世,和洪承疇究竟有甚麼過不去
    的事。回來奏朕。」
     
      自白雲觀火燒山沽店之後,康熙與鰲拜君臣之間表面關係有了很大緩和。鰲拜依舊是稱
    病,所以每隔三五天,康熙就命張萬強等送一些名貴藥材賜給鰲拜;鰲拜封了送上來的黃匣
    子,裡邊批的奏章,也總要加上一句「所擬當否,伏惟聖裁」,表示客氣。
     
      其實兩人心裡都明白,君臣之緣已盡,暗中都在加緊準備。召見鰲拜半個月之後,鰲拜
    送上來一份奏折,彈劾五城巡防衙門的馮明君玩忽職守,導致西海亭子失火,著降調兩級,
    暫署九門提督府軍務。九門提督吳六一另行議敘。
     
      康熙看了這個折子,心裡又驚又興奮:「來了!」便不動聲色地袖了折子回養心殿找蘇
    麻喇姑商議。
     
      「先駁下去,」康熙道,「馮明君顯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門禁衛的職事交給他,那還了
    得?」
     
      「皇上,聽小魏子說過,這事兒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們議過,何妨找他們來問問?」蘇麻
    喇姑瞧著奏折,蹙眉答道,「或者就把這姓馮的交部議處!」因近在眼前,康熙驚異地發現
    蘇麻喇姑額上己有了細細的皺紋。
     
      「不成!」康熙斷然說道,「索熊二人太顯眼,一召進宮便眾目睽睽,大不妥當。吏部
    更不成,吏部是濟世在那兒,議也是這,不議也是這!」
     
      「那就留中!」蘇麻喇姑細思量也覺有理,但鰲拜出題太刁,她一時想不出甚麼好主
    意,「先壓幾日再說。」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繞室徘徊,「鰲拜必要追問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對?」
     
      「我去尋小魏子,看他們怎麼議的,另外順便瞧瞧翠姑。」蘇麻喇姑說完,就到西閣裡
    換衣裳。出來時,對康熙道:「皇上,伍先生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因其心不動。
    
    
    』折子剛送上來,萬歲爺也別著急,全都扣著,就說今日齋戒,明兒隨太皇太后進香,不看
    
    
    折子。這又不是軍報,急甚麼,我先去瞧他們外頭人怎麼說。」說著便喊人來吩咐備車。廉
    
    
    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轉給伍先生!」
     
      從西角門出了宮,繞開了繁鬧的菜市,蘇麻喇姑見路上行人不太擁擠。時近年關,一冬
    也未下雪,顯得又乾又冷。道旁的樹枝上偶爾還掛著幾片枯葉,在呼嘯的北風中掙扎,更增
    幾分肅殺氣像。但因暫時離開了紫禁城,蘇麻喇姑還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闊朗和愉悅。換
    了便服的小太監也興高采烈地舉鞭吆喝著,四匹馬輕車熟路一溜兒小跑,人聲、車聲、叱喝
    聲交織起來,十分和諧。
     
      魏東亭不在家,門上的新管家驢子因不認識趕車的小大監,硬是要拒客於門外,兩個
    人紅了臉,幾乎要吵起來。蘇麻喇姑在轎車裡頭聽得不耐煩,「唰」地一聲揮去簾子,從車
    裡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認識了嗎?」
     
      驢子愣了上下,打個哈哈道:「他早說是婉娘來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說蘇什麼姑的
    纏個不清!」蘇麻喇姑一邊下車,一邊笑道:「這也怨不了他,是我沒交待清楚嘛!」說
    著,便隨驢子進來。
     
      何桂柱早迎出來,一邊忙著讓座兒倒茶,一邊道:「您來的不巧,今兒魏爺和幾個伙計
    早點後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個甚麼專治骨傷的郎中那兒瞧病,二是要去會一個什麼
    吳大人,」說著自己也笑了,「小人是個糟糠腦袋,再也記不得這許多事。」
     
      「伍先生呢?」蘇麻喇姑端起茶嚼了一口,淡淡地問。
     
      「伍先生身子不適,在後邊躺著呢!」
     
      「這兒我沒來過,你帶我去瞧瞧。」蘇麻喇姑說著便站起身來。
     
     
    四十一 訪師友婉娘入密室 說鐵丐虎臣闖中軍
     
      何桂柱帶著蘇麻喇姑來到後堂。偌大三間屋子,連一張床也沒有,只有一張條幾,兩旁
    排放著幾張木椅,壁上掛著一副虎嘯龍泉的中堂畫兒。蘇麻喇姑正待發問,何桂柱已掀起中
    堂畫,摁了一個什麼機關,半邊牆壁滑動現出一個門來。原來這是一堵木製的假牆壁,裡邊
    是一條通道。何桂柱先進去,蘇麻喇姑緊跟著跨了進來。
     
      裡邊道路更是繁複,七拐八拐,到處是路。據何桂柱說除一條可通外,其餘的條條不
    通。蘇麻喇姑愈覺驚奇,一邊跟著走一邊問道:「原先小魏子家宅很淺,怎麼如今這麼大
    呀?」
     
      「這是頭十天才有的,」何桂柱道,「魏爺把後邊這半條街都買下了。聽說這路還是伍
    二爺照原先的弄巷改的什麼『八卦迷魂陣』呢。哎,這就是二爺的住處了!何桂柱說著,已
    到一座小院前,手拍門上的環,輕聲喚道:「二爺,請開門,我是柱兒!」
     
      門「呀」地一聲開了。伍次友身上散穿一件古銅截衫,外邊只套了一件黑緞面的皮背心
    兒,沒戴帽子便出來開了門。
     
      見是蘇麻喇姑,伍次友眉稜一顫,眼中興奮的火花閃爍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道:
    「哈!是婉娘啊!快請進來!」對站在檐下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僮僕喚道:「墨香,來客人
    了,快泡茶!」小僮答應一聲,到旁邊廂旁裡去了。何桂柱笑道:「二位且寬坐,柱兒前邊
    照料去了。」
     
      「魏爺回來,告訴我一聲兒!」蘇麻喇姑又對何桂柱交待了一句,見他走了,這才轉臉
    對伍次友道:「聽說先生貴體欠安,吃甚麼藥?可找郎中瞧過?」
     
      「我這點小病,用不著找醫生。」伍次友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醫道雖不高明,勉強也
    還能自理。」
     
      說到這裡,蘇麻喇姑欲言又止,心裡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問,卻只是說不出來。窗外寒風
    颯颯,室內溫暖如春,在這深宅大院、清靜幽幽的地方,他們四目相對,還是頭一次。尤其
    是經過了白雲觀那場劫難之後,好多天沒能見面了,都攢了許多話要說,可一時又不知從何
    說起。而且好像此時此刻,就這樣靜靜地,一言不發地坐著,倒比千言萬語,更能表示出自
    己的心意。盡管各自心頭都禁不住一陣陣亂跳,一陣陣不安,一陣陣地拘束,彷彿連腳都沒
    地方放了,但是,卻誰也不肯先打破這耐人尋味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蘇麻喇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便裝作剛剛想起的樣子,笑道:
    「龍兒這一向著實惦記著先生呢,天冷了,讓我送件衣服來。再過此時,先生災星過了,他
    還要請你回去教書呢!」說著就解開一個軟羅紗包裹兒。抖開看時,是件玉色狐裘,鑲著紫
    貂毛邊兒。伍次友踱過來看時;輕、柔、滑、密確是十分名貴,遂笑道:「我一個舉子,布
    衣書生,穿上這件東西,不讓人當賊拿了,也要被賊偷了!」蘇麻喇姑忍俊不禁,也格格淺
    笑。恰好此時小僮端了茶進來,伍次友親自給婉娘奉上一杯,又坐下敘話。
     
      「婉娘,」伍次友突然道,「現在這裡只你我二人,這『龍兒』究竟是何等身份人,你
    能不能直告於我?」
     
      「這有什麼不能直告的?」蘇麻喇姑心下驀地一驚,忙喝了一口茶掩飾過去,笑嘻嘻地
    道,「索老太君的老生子兒嘛。五十多歲上得這麼個兒,嬌養得噙在口裡怕化了,托在掌上
    怕破了。怎麼,才幾天沒有上學,當先生的就著急了?」
     
      「不,」伍次友沉思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像我這樣的遭際,實在奇怪得很。我
    一介書生,流落京師,索大人何以如此禮賢下士?既恭迎到府,可到府之後卻又何以見面那
    樣稀少,就算我寫文章得罪了鰲拜,他又何至於興師動眾,不惜與索大人破臉,抄府拿我?
    他幾次三番來害我,索大人為什麼不送我出京,又何以有這麼多的人拼死相保?」
     
      話未說完,蘇麻喇姑已咳嗽著笑倒了:「你呀,真正是個傻……你這都是胡想!要想公
    道,打個顛倒!——你自替旁人想想,哪一樣不是該當的?索大人不該禮賢下士,鰲拜不該
    來拿你?眾人不該救你?那我也不該……來瞧你了!」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伍次友每逢聽到蘇麻喇姑又刻薄、又尖利的話語時總有些
    拙於應對,「我是想,是不是哪家王爺的世子托到索大人家讀書,這似乎倒合著龍兒的身份
    了。」
     
      蘇麻喇姑欲待分辨時,忽聽院外拍門,是何桂柱的聲氣:「婉姑娘,魏爺他們回來了。
    在前頭等著呢!」伍次友忙道:「請他們也過來一塊說話!」卻不聽柱兒答話,料是已走
    了。蘇麻喇姑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到前邊打個花呼哨兒,我也該去了。」說著懶懶
    地起身,福了一福,低聲道:「先生珍重。」伍次友不覺黯然,勉強笑道:「問龍兒好……
    再會罷!」
     
      柱兒說的「前面」,其實還是「後面」。隔著伍次友不遠的一個小院落裡,魏東亭、穆
    子煦、郝老四三個前等著蘇麻喇姑。他們剛從九門提督吳六一那裡回來。
     
      這裡都是知底細的人,用不著拐彎兒,三言兩語便把話說清楚了。
     
      魏東亭從鰲府的內線得到彈劾馮明君的消息,比康熙知道的還要早。今早用過早點,東
    亭便帶了穆子煦、郝老四同去會吳六一。自釋放查伊璜後兩人交了朋友,一向投緣,有些話
    已經可以談得相當透徹,只不過總隔著一張紙兒未捅破。魏東亭幾次煞費苦心地用話題引
    他,盼著鐵丐能先行揭破,要價就會低些。但鐵丐自有他自己的章程,每逢到此處便毫無
    「鐵」氣,成了一團霧,不是一笑而止,便是王顧左右而言他——魏東亭便知對他不可以草
    莽英雄相待,心裡卻也笑罵此人狡猾。
     
      兩人閒談了一陣,魏東亭籌劃再三,決定還是要正面突破,似笑不笑地用碗蓋撥弄著浮
    在上面的茶葉道:
     
      「鐵丐兄,你到底有了出頭之日。——這兩位弟兄你也都認識,我不妨直說。——你要
    榮遷巡防衙門堂官了!」
     
      「別開玩笑了,我半世豪強半世王臣,肯輕受人之欺?」鐵丐往椅子上靠靠,縱聲大
    笑,「虎臣竟以為這是升遷!」
     
      魏東亭道:「閣下由從三品遷為正三品,怎說不是升遷呢?」
     
      「是啊!」鐵丐忽然轉了口風,「到巡防衙門坐坐也不壞。再說,那也是聖上愛我,我
    豈肯不受抬舉!」
     
      鐵丐故裝糊塗,忽而說東,忽而講西,魏東亭與他打交道多時,最頭痛的就是這一點。
    現在聽他又如此說,想了想笑道:
     
      「可惜這並非皇上恩典。你這蓋世英豪,卻看不出其中奧秘,也真可惜!」
     
      「怎樣?」鐵丐向前一探身問道,額角上青筋不住抽動。
     
      「不怎樣,中堂與你修好,以國士待你,你當然要以國士報之!」魏東亭見他氣呼呼
    的,勁氣倒收斂了一些,也鬆弛地躺到椅背上,欣賞著手中的汝窯蓋碗。
     
      「虎臣,」鐵丐忽然口氣變軟,「你真是個好角色。難怪查先生誇你。我也不想再兜圈
    子了,『寧為雞首,不為牛後』,我去做那個甚麼鳥堂官幹什麼?」
     
      魏東亭啞然而笑:「鐵丐兄,不調動你的職位,未必就是降你;升遷你也未必就是愛
    你,你聰明一世,可要想清楚了!」
     
      「這個我懂!」吳六一將手一揮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麼!我且當我的九門提督
    吧!」
     
      這是一個滿意的答覆。蘇麻喇姑聽了,略一思量說道:「事情有幾分了,只是你手中沒
    有碼子,開不出價去。——這好辦,他如能立下這份功勞,換個一品頂戴也是該當的。回頭
    請皇上下一道密詔,到時候你們送去就是。這會子他還不妨韜晦一點,拖著不交印。瞧這陣
    勢,發動也就快了!」
     
     
     
    四十二 悲皇天弱女服毒死 慎用詔明君存戒心
     
      倘若蘇麻喇姑不是先去會魏東亭,而先來嘉興樓見翠姑,也許是另一種結果,但現在遲
    了。她下了轎子,便看門口圍了一群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議著什麼。嘉興樓女掌櫃的——
    樓下酒店的老板在嚶嚶哭泣,嘴裡念叨些什麼卻聽不清楚。
     
      蘇麻喇姑已聽出是死了人,頓時頭「嗡」地一聲,顧不得人多,徑自排開眾人擠進店
    內,三步並兩步登樓去尋翠姑。這裡趕車的小太監便連說帶嚇趕開眾人:「爺們,和碩親王
    格格來瞧翠姑娘了,我們王爺待一會兒也要來,你們沒事散了罷!」北京人本來就愛看個熱
    鬧,一聽說王爺家來人了,又怕和王爺真地有什麼淵源,挨皮鞭倒在其次,弄到獄神廟去蹲
    一夜就不上算了。聽了一陣子,又不見有新聞兒,也就各自走開了。
     
      蘇麻喇姑上得樓來,見幾個婦女正在東房裡紮紙馬、糊紙轎,擺設祭奠等物品,見她進
    來,一個中年婦女走了過來,福了一福,低聲問道:「是來瞧翠姑麼,她……已經成仙了。」
     
      蘇麻刺姑推開門一看,立時驚呆了,雙腳好像釘在地上,動也動不得——房內素幔白
    幛,香煙繚繞,中間桌上供一牌位,上寫著:
     
      河澗烈婦吳氏秋月之靈位
     
      旁邊兩幅素練,上邊斑斑點點皆是血痕,上聯書:
     
      既不忠矣,安可不孝?夢回雲台奉慈嚴;
     
      ——下聯書:
     
      已難節焉,孰堪難烈?魂歸地府望長安!
     
      旁邊一行小字,書:
     
      翠姑泣血自挽
     
      更可驚的是,那翠姑身穿盛妝,黛眉、胭脂臉,雙眼微閉,面帶微笑,端坐在牌位後的
    椅子上!
     
      好一陣,蘇麻喇姑如同在惡夢之中。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面前這個香魂縹渺的宮裝女
    屍,就是半月前攔車救駕,言語剛硬的少婦。活脫脫的人,為什麼要死呢?
     
      呆在這靜寂的樓上,而對這奇特的祭奠,蘇麻喇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怖感,想移步退
    出,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吸引著她不肯離開。
     
      那中年婦人見她一臉肅穆敬畏之情,蹲身施禮問道:「請問你是翠姑的什麼人?」
     
      蘇麻喇姑靈機一動,道:「明珠是我哥哥。他不能來,叫我來瞧瞧,不想就出了這種
    事……」
     
      「大姐既然是明老爺家的人就托大姐把這封書信轉給明老爺。」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
    書信道,「翠姑娘臨終前,叫我把這個交給明老爺……」蘇麻喇姑接過看時,是一封街市上
    常見的通用書簡,中間一行行書,端正寫著:明珠兄親啟,下款為:翠姑椎心書。顫聲問
    道:「這事太出意外,怎麼好好兒的就……」
     
      那婦人從腰間抽出一方素帕拭淚道:「我也不大明白,聽樓底下老婆子說,昨夜胡老爺
    一身道土打扮來找翠姑,兩人吵了半夜,胡老爺賭氣去了。翠姑哭了半夜,今早發請柬約我
    們幾個賣唱的姊妹來,誰知就服了水銀,坐在椅子上墜得不能動了。……只把這封信遞給
    我,笑著說:『給明珠——』就再不能說一句話……」
     
      蘇麻喇姑滿心淒楚離開嘉興樓回到大內,在血紅的夕陽下,值侍的宮女見她回來,忙迎
    上來道;「萬歲爺去慈寧宮請安去了,給姐姐留著幾個素菜小包,說是姐姐不吃油葷,特地
    讓姐姐換換口味呢!」蘇麻喇姑一怔之下,才悟到已回到了紫禁城。遂勉強笑道:「且擱在
    那兒吧,一會兒我再吃。」便掀簾回自己屋去,身上像散了架子一樣倒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書簡,見未封口,顯然並不怕別人看,便翻身向內,在幽暗的燭光
    下,抽出裡邊素箋兒,只見上面寫道:
     
      明珠兄台鑒:鵑聲雨夢,從此與兄為隔世遊矣!奴非輕子生而重於死者,自思進退維
    艱,心力交瘁,既不能夫守父誌,又不能與兄共仇敵愾,長夜嘯嘆,徘徊無計,決以自殘而
    報先君後主。茫茫蒼冥有靈,來世再報兄眷念之情。
     
      妹翠姑泣血於嘉興樓
     
      蘇麻喇姑看完,正在低聲哭泣,忽聽背後有腳步聲,便連忙擦淚起身,可康熙已笑著走
    到近前:「今兒累著了吧,乏了也該出去散散心,一味躺著反倒會窩出病來。你手裡拿的甚
    麼,是伍先生寫的罷。」
     
      蘇麻喇姑這才想到,翠姑的絕命書還在手裡拿著,連忙掩飾道,「也沒有甚麼,是人家
    寫的玩意兒,我碰巧見了拿來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給你的,」康熙伸過手要道,「何妨讓朕也來瞧瞧。」蘇麻喇姑無
    奈,只得雙手將書信捧上,低聲說道;「萬歲爺,翠姑死了。」
     
      康熙臉色立時大變,急忙奪過信來,匆匆地讀著,臉色愈發蒼白,抖索著雙手將遺書還
    給蘇麻喇姑,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麻喇姑把剛才在嘉興樓見的一切向康熙細述了一遍。康熙默默聽著,點頭嗟嘆道:
    「可惜,可惜——你知道嗎?『先君』即前明,『後主』即朕,二者之間無法抉擇,再加上
    戀情的困擾,弄得神魂不安,五內俱焚,只好走這條路了。」
     
      「那也不該走絕路。」蘇麻喇姑拭乾了眼淚道,「出家也成麼,萬歲爺指一座廟給她修
    行,不好嗎?」
     
      康熙苦笑道;「虧你是個佛門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了淨的和尚。
    她現今是萬緒紛亂無法解脫啊!只怕那胡宮山倒會走你說的這條道兒了。這人朕不能用,也
    是很可惜的事。」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宮山的底細。他和翠姑
    不一樣,追念的是前明,依托的卻是吳三桂,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哎,翠姑和胡宮山這兩
    個人都有功於朕,原想加恩來著,現在……想不到啊?」
     
      見康熙神色淒惶,十分傷感,蘇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來安慰他:「這也只怪她沒福,受
    不得萬歲爺的恩典。好了——咱們且不說這個,還是說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裡,萬歲爺再
    不去,怕就要露餡兒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兒見著他嗎?」
     
      「他已經起了疑心,想著萬歲爺是哪家王爺的世子了呢。」蘇麻喇姑想著伍次友的憨
    相,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我也見到了,他們說,吳六一那頭得請萬歲的
    恩典,寫一道密諭給他。」
     
      康熙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勢往椅子上一坐,道:「那好辦,姓吳的職位是低了一
    點。朕原想把廣東總督的缺給他。——朝廷有事,叫吳六一少安勿躁。——這話先不講明,
    心裡有數罷了。去侍候筆墨吧。」
     
      蘇麻喇姑返身至養心殿,——那裡有現成的詔本——從封裝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攜了筆
    墨朱砂過來,兩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筆儒墨疾書:
     
      吳六一領北京九門提督一職之變更,無朕親筆手諭概不奉詔。
     
      想想,又加上一句:
     
      責汝吳六一將五城巡防司一並節製,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暫聽該員陟黜,詔今後
    奉。欽此!
     
      寫完,從懷中取出一方玉璽,這是他最近啟用的一方隨身之寶。專作密詔使用的。上面
    篆刻「體元主人」四個字——用了朱砂泥,重重炩上,端地十分鮮亮。蘇麻喇姑忙伸出雙手
    欲接。
     
      「慢!」康熙的話忽然變得十分沉重。蘇麻喇姑瞧著他長大,從不曾聽到他有這種口
    氣,「這道詔旨到他手裡,大內之外就全是吳六一的了。朕的身家勝命,太皇太后還有你的
    命運全繫於此人,不可不慎!」
     
      蘇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間已經領悟。她不能不驚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聲道:「萬
    歲所慮的極是,只是,如何辦呢?」
     
      「這樣,」康熙沉吟片刻壓低嗓子,「婉娘,這道詔旨要這樣給他。朕再給小魏子一道
    親詔,叫他視吳六一的動靜便中行事,以防變中之變。小魏子素秉忠孝,絕不會有二心,況
    且孫阿姆,」他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不再往下說,蘇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孫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這確是萬無一失的
    了,但蘇麻喇姑萬萬沒有料到這個曾咭咭嘎嘎繞著自己捉迷藏的皇帝,這個情理通達、爽朗
    可親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打了個寒噤。勉強笑道:「小魏子只是個三等
    侍衛,品秩怕壓不住……」
     
      「這有何難」,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頌旨,晉升他為一等侍衛!」
     
     
    四十三 城欲摧皇帝再訪賢 天可擎將軍巧用兵
     
      銅壺漏盡,鐵馬搖曳。伍次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來到北京幾年,那些驚險
    而又帶著神秘色彩的變故,在腦海裡不停地閃過。他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感到
    欣慰,一會兒又情不自禁地嘆息流淚。他想得最多的,是龍兒這個怪學生,那令人生疑的身
    份,那不同凡響的氣質,那凡事都要問個究竟的脾氣,那嫉惡如仇卻又藏而不露的深沉,和
    與他年齡不符合的個性,這一切都是一個難猜難解的謎。還有那個以僕女身份出現的婉娘,
    更是令人費解。她忽而低眉順眼,忽而自信高傲,忽而似含深情,忽而又拒人千里,尤其是
    她那風姿卓約的倩影,顧盼有神的眼睛,總是在伍次友的面前晃來晃去。有時,似乎走到近
    前了,可以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和機智而又爽直的話語,看到她那似笑含嗔的臉龐,但
    是,立刻又不見了,只剩下眼前這長夜難眠的孤苦……朦朧之中,伍次友似乎聽見有人在喊
    自己——啊!是柱兒,他喊什麼呢?
     
      「二爺,二爺你聽見了嗎?快起來開門吧,索大人和龍少爺來了!」
     
      「啊!」伍次友一驚,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連忙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看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聽聽聲音索額圖和龍兒,也已經來到
    房門口,便一躍而起,打開了房門。面前站的,果然是半個多月來自己日思夜想的龍兒。
     
      康熙笑嘻嘻地跨進門來,作了一個長揖:「龍兒久不見先生,著實惦記著呢!」說著便
    想下拜。伍次友急忙攔住,扳著雙肩端詳著,笑道:「一天一個模樣兒,你倒出脫得越發精
    神了!」回頭看時,索額圖、魏東亭也前微笑著站在一旁;還有個長隨的人手裡提著一個禮
    盒子,跟在魏東亭後邊;婉娘則握著手帕在一旁垂手侍立。大家都見過了禮才走進屋裡。
     
      「聽婉娘說,先生這幾日清恙在身,不知可好些了?」索額圖滿面堆笑,一邊吩咐人打
    開禮盒,取出禮品放在桌上,一邊說:「家母聽說後把我好訓了一場,說是請了個這麼好的
    先生,除了驚嚇沒給人家半點好處,還不趕快瞧瞧去——說起來也很怪,這些天來我們家裡
    老出事兒,競沒有顧著來看望先生,實在有愧得很哪!」
     
      「索大人國事家事煩忙,還不斷地派人送東西來。大人如此費心,又何必呢!」伍次友
    說著便起身來到桌邊,瞧那些禮物:一柄鏤花嵌珠的玉如意,一枝用紅綾桑皮紙包著的老山
    參,幾瓶陳釀老酒和一方石硯。
     
      伍次友對其它的禮物,只是瞟了一眼,這方石硯,他卻拿起來仔細端詳,愛不釋手:
    「索大人和龍兒深知我心,還請二位代我謝過太夫人。晚生不過是稍有不適,卻勞太夫人如
    此惦記,反倒覺得惶恐不安了。」
     
      魏東亭趁機上來看座,順口向伍次友說:「先生,熊賜履大人讓我帶信問候你。他今日
    有公務,不能來了。」
     
      「哎呀呀,這是怎麼說呢?都這樣客氣。熊大人人品學問,我也是十分敬仰的啊!」
     
      康熙原來以為,熊賜履尊儒重道,而伍次友卻講實用雜學,二人不一致。想不到伍次友
    卻這樣稱讚熊賜履,便接口說道:「可惜呀!熊大人不過是個道學先生!」
     
      「哎——龍兒,你這話說得不全對。熊大人只是過於老誠了些。聽說去年平西王吳三桂
    進京,熊大人和他講了大半天的道德經,這就有點迂腐了。像吳三桂、鰲拜這樣的人,秉的
    是大地乖戾之氣,行的是人間邪惡之道,和這樣的人談什麼仁義道德,因果報應。不是對牛
    彈琴嗎?哈……」
     
      看伍次友今日精神振奮,眉飛色舞,幾天來因為不見龍兒而生出的猜疑和鬱悶一掃而
    空,魏東亭也十分高興。笑著說:
     
      「如果先生現在跟皇上參贊朝政,說出這些話來只怕連性命都難保呢!」伍次友笑道:
    「到哪山唱哪山歌,若讓我參贊朝政,我就不能聽任鰲拜勢壓朝野,吳三桂擁兵自重。如果
    聽任這兩匹野馬胡作非為下去,一旦合槽作亂,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現在一個在雲南養精蓄
    銳,虎視耽耽,一個在北京網羅黨羽,專橫暴戾,應該趁早定下拿掉他們的方略。——咳!
    說這些做什麼,布衣論朝政,隔靴搔癢,白白地惹人恥笑!」
     
      鰲拜和吳三桂常有書信往來,康熙是早就知道的,倒沒多想他二人「合槽」的事。現在
    聽到伍次友的一番議論,內心也不禁焦急萬分。但又不能讓伍次友看出,只得強裝笑臉,打
    趣道:「先生是布衣,龍兒便是布衣的學生呢!我們閒說三國,原不必替古人耽憂,不過先
    生既說到這裡,我倒想問一問,他們會不會合槽呢?依先生之見,該怎樣制定對付他們的方
    略?」
     
      伍次友看一眼索額圖,笑道:「索大人,你是朝廷重臣,你看他們會不會合槽?」
     
      「暫時不會。」索額圖想到吳三桂擁有龐大的軍隊並和耿精忠、尚可喜二藩聲氣相投,
    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沉吟道,「不過時間長了就很難說。姓吳的翻雲覆雨,不是個好東
    西!」
     
      伍次友接著說:「對。索大人所言極是。此人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腦後還會有第三
    塊反骨。如今,當務之急,就是不能讓他們合槽,採取一個一個拿掉的辦法。」
     
      康熙著急地問:「依先生看,怎樣才能使他們合不起來呢?」
     
      「自古攘外必先安內,鰲拜把持朝政,窺測神器,一日不除,皇帝便無一日之安寧。而
    欲除鰲拜,則必須穩住吳三桂,不令他心生疑懼,更不讓他幹攏除奸大計。好在,當今皇上
    還算聰明,沒有急急忙忙地動三藩。但是,如果再進一步,給吳三桂一點甜頭,比如說,既
    然把他的兒子招了駙馬,索性再加封個官爵,讓他們父子寬寬心,定定神。等這邊除鰲拜、
    清君側、朝政走上正路之時,再專心致誌地去對付吳三桂他們,那就是另一局面了……咳,
    我今個是怎麼了,當著索大人、魏大人的面,這樣沒完沒了地議論朝政幹什麼?龍兒,來來
    
    
    來,咱們還是講書吧。」
     
      康熙的心裡覺得好笑:「還講什麼書啊,我想要聽的就是這些話。」他向索額圖遞了一
    
    
    眼色,索額圖會意,「啊,先生剛剛康復,不宜太勞神。太夫人吩咐,龍兒的功課過幾天再
    
    
    上不遲,好在來日方長。」
     
      伍次友是個爽快人,見他們執意要走,也不強留:「既是索大人如此說,晚生恭敬不如
    從命。請拜候太夫人安好。」
     
      魏東亭趕前一步,掀起門簾,送康熙等人出去,又轉身攔住伍次友:「先生留步,東亭
    代先生送客好了。」
     
      來到前院,康熙低問魏東亭:「小魏子,給吳六一的密詔可曾送到。」
     
      「皇上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當,吳六一讓我代奏聖上,」他決不負聖上眷顧之恩。」
     
      此刻,吳六一坐在九門提督府衙門的簽押房裡,屏絕了弁從官佐,他要獨自好好想想,
    他拿著小魏子方才送來的「聖上密旨」反覆閱讀,雖早已背得一字不漏,但仍捨不得收起
    來,還在那裡一字一句地嘴嚼,他佩服這個諭旨寫得好,——不是文字好,而是意思精深周
    密。他相信這必定是受了能人的指點。現在自己已再無回旋的餘地了,到了最後抉擇的關
    頭,不能不小心一些。因為鰲拜那邊也常派班布爾善、濟世一干人來打點,頂頭上司泰必圖
    又是鰲拜一黨。這是自己一生的關鍵一步,萬萬不能走錯!
     
      「來啊!」吳六一忽然喚道,一個長隨畢恭畢敬地進來,乾淨俐落地打了個千兒,後退
    半步垂手聽差。「去,請何先生來!」
     
      那差人去後不到一袋煙工夫,便聽何先生在門外頭笑道:「東翁昨夜的雙陸打輸了,今
    兒還想著找回來呀,」說著便挑簾進來。吳六一忙笑著起身讓座道:「誌銘,鐵丐正要同你
    共下一盤大圍棋,咱們可不能輸了。」
     
      「是啊,這盤棋還得你我共下才成,」何誌銘狡黠地眨著雙眼說道。
     
      何誌銘五短身材,兩隻小眼黑豆一般嵌在臉上,一說話便滴溜溜亂轉,一臉的精悍之
    氣。在吳六一邀聘的清客中,他是最得用的一位,從吳六一當參將時起就跟隨著。兩個人幾
    次一起死裡逃生。故雖有賓主之分,實在比家人還來得親近。
     
      這一「圍棋」笑語,在他們二人身上還有一段掌故。何誌銘下得一手好圍棋,那吳六一
    卻是臭棋。他們二人聯手,曾與金陵國手王守泰師徒對奔,竟把對方殺得中盤推枰認輸。這
    會兒提到「雙殺棋」,何誌銘呵呵大笑:「好,好!照上次的殺法兒,保管取勝!但不知敵
    手是何人?」
     
      「輔政首席大臣鰲拜!」吳六一暗啞著嗓子,身於往前一傾道,「怎麼樣,不至於不過
    癮吧?」
     
      何誌銘正笑得開懷,聞得此語嘎然止住,撩了撩袍子坐下:「東翁,你與他下了快二十
    年的棋了,難道是今日才開始的嗎?」
     
      「是的。但若說今日之舉,於圍棋言,算得上中盤勝負生死劫,於像腳!是殺將!」吳
    六一臉上橫肉一顫一顫,眼中凶光逼射。何誌銘雖與他多年相交,也覺不寒而慄。沉默了一
    陣子,何誌銘忽然抬起頭,一雙黑豆眼閃爍有光:「明白了,怎麼個殺法兒?」
     
      「聖上要我做他的殺手鍘,」吳六一道,「這是絕大的一盤棋,你可要幫我走好了。咱
    們不能輸給人家!」何誌銘興奮地將身子一挺道:「怎麼會呢!」
     
      「走好了,紅頂子是有你的。」吳六一在椅子上將身子向後一仰,舒展一下身子說道:
    「走不好,那咱們就一塊兒『頂子紅』了!」說完,眼睛望著棚板不言語了。何誌銘一邊思
    索一邊說道:「前幾日都察御史彈劾巡防衙門玩忽職守,那個缺只怕要出。這像是鰲中堂開
    出的盤子。您今日此語既出,那準是有信兒了。」
     
      「姓鰲的這會兒把金山搬來我也不能從他!」他本來就與鰲拜不睦,魏東亭又當著查伊
    璜的面幾次暗示:救查伊璜出獄的七個折子都是被鰲拜駁回的,萬歲爺作不了主。弄得吳六
    一更加憎惡這位輔政大臣。
     
      「說到金山是沒有的,這裡倒有一件東西請將軍過目。」何誌銘說著,彎腰從靴筒裡抽
    出一張紙來遞上。吳六一接過一看,知是十萬兩一張的龍頭銀票。看著吳六一懷疑的目光,
    何誌銘忙道,「這是晚生的一個同窗,在泰必圖屬下,於昨晚奉命送來的。」
     
      「用的什麼名義?」吳六一上下打量著何誌銘。
     
      「名義?」何誌銘大笑,「為了祝賀將軍少公子百日湯餅會。他怕將軍未必肯收,就叫
    我瞧著辦。我想著他們發的黑心財也夠多的了,既然取不喪廉,也就笑納了。」
     
      「好!有你的,拿了來使也很好!」吳六一滿意地說道。又問,「他還說些什麼?」
     
      「他還說,鰲中堂要薦你做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哈哈哈哈……」吳六一仰天大笑,「十萬銀子加一個二品官,要換一龍百
    虎和一乞丐還有你何先生的頭……」吳六一背起手,來回踱了兩步,「何先生,我也給你瞧
    一樣東西。——事情一發動,我立刻就能委你作兵部侍郎!」說著從懷中抽出密詔給何誌銘
    看。
     
      何誌銘接過詔旨,反複地審視了上面的朱砂玉璽「體元主人」,一字一句啃著詔書上面
    的幾句話,忽地擊案躍起道:「軍門,有這個在,事情就好辦了。」
     
      「所以我請你來,」吳六一冷靜了下來,「議議怎麼個著手法。」
     
      何誌銘躊躕一下,取出火楣子點著了旱煙,半躺在椅子上,瞇縫了眼苦苦思索,二人足
    有半頓飯工夫沒說話。良久,何誌銘輕嘆一聲,坐直了身子,從那黑豆眼裡發出綠幽幽的微
    光,「唉!雖然狠了一些,有傷陰騭,但也只有如此了。」
     
      「請道其詳!」吳六一坐正了,他不抽煙,手裡兩隻碩大的鋼球唰唰地轉個不停。
     
      「在軍門帳下,我料鰲拜必定另做了手腳。這十萬銀子,明知無用,不過用它來買大人
    輕慢之心而已。」
     
      「說的透!他要做大事,如今便許個王爺也只一句話,明知道我不買帳,才來這一
    套。」
     
      「軍門所見極是!」何誌銘笑道,「您就是買帳,將來他做了皇帝,也要把你列在清君
    側的名單裡。」說著話鋒一轉,「可慮的,倒是將軍帳下的李、黃二參將,還有張副將、劉
    守備,這十幾個人素來……」
     
      「你不必說了,」吳六一道,「我心裡有數。我即日就把他們都打發到福建辦差,叫他
    們作不成耗!」
     
      「那不成!」何誌銘道,「鰲拜是何等樣人?班布爾善更不可欺!如今時機未到,您先
    就這麼擺佈,他們能不猜疑?倒讓他們有了防備……」
     
      「他奶奶的!」吳六一咬牙道:「到時候全都扣起來!」
     
      「不成!我們在這局棋中是殺手鍘,主角是姓魏的他們。萬一扣押不盡,或又被別的救
    了,鐵丐死——你我可就真要‘頂子紅’了!」
     
      「那,依你呢?」
     
      「殺!」何誌銘黑豆眼一閃,「死人是作不得亂的——自今而始,帳下軍官全部到衙應
    差,將兩廊廂房騰出來給他們住。這是一!」他伸出兩個指頭,「二、密布幾名心腹校尉,
    許以高爵、酬以重金,弓上弦、刀貼身,隨時應變。」吳六一聽得出神,不住點頭。何誌銘
    又伸出第三指頭道,「待事一發,頒聖上密旨,下令將這十幾個人一鼓擒斬!敲山震虎,餘
    下的就不敢發難了!」
     
      「這——」
     
      何誌銘突然揚聲大笑:「軍門枉自稱了『鐵丐』!做這事豈能心軟!早年您殺人如麻,
    如今莫非回心向善了?」
     
      「那好!」吳六一咬牙道:「就這麼辦!」
     
     
    四十四 親視疾慷慨臨危地 代飲茶勇毅憑丹心
     
      就在吳六一與何誌銘在密室計議的時候,輔政大臣鰲拜府的鶴壽堂中幾個人也在搜索枯
    腸。對面水榭中家養的戲班子在台上起勁地做戲,戲中人影兒在結了冰的池水上晃動,可是
    大家都無心去看,什麼詞兒一句也聽不見。
     
      鰲拜、班布爾善、訥謨、泰必圖、葛褚哈、濟世,還有穆裡瑪,個個熬得眼圈通紅,但
    卻毫無倦意。鰲拜自年前稱病,已又是兩月有餘,此刻,正舒適地半躺在榻上,閉目靜聽眾
    人議論。
     
      在乾清宮動手除掉老三的事已經定下來了。因為穆裡瑪、訥謨總掌乾清宮侍衛。康熙日
    常朝務,幾乎每日必去,在這裡動手是再合適不過,剛才班布爾善又提出封閉隆宗、景運二
    門,斷絕宮內交通,引起了大家的爭論。
     
      穆裡瑪最看不上班布爾善那樣搖鵝毛扇的架勢,站起來大聲說:「承乾殿的隨值侍衛,
    都是咱們的人,何必多此一舉,叫老三疑心?」
     
      泰必圖一反往日常態,非常沉著地道:「毓慶宮的情況不明,萬一對方預有準備,我們
    將怎麼辦?」
     
      「毓慶宮?」葛褚哈道,「那裡只有一條道通前面景運門,老三敢進去,咱們把乾清
    宮、承乾殿侍衛全調過來,這麼一圍,困也把他困死了!」
     
      濟世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不不不,這種事只可速決,緩一步便成千古之恨。」
     
      「濟世兄說得對,」鰲拜忽然開口道,「所以宮門一定要封,而且要用最得力的人幹這
    件事。」
     
      訥謨道:「泰必圖大人就很合適。你是兵部侍郎。現掌大印,調一哨兵謹守景運門,策
    應乾清宮,外截勤王侍衛,內殺逃竄太監。況且那些禁兵與你都熟,只消假傳聖命說有人作
    亂,大家都會跟著你幹起來。」
     
      「我!」泰必圖微微一震,瞧了班布爾善一眼,笑道,「我怎麼擔得了如此大任。九門
    禁軍都是鐵丐的人,他不肯放行,不肯相助,也是枉然吶。」
     
      「走到這一步了,還想退?」葛褚哈揚手道,「你身後是萬丈深淵!」
     
      「我並不要退,」泰必圖冷冷道,「我說的是實情!」
     
      「好了好了!」穆裡瑪有些不耐煩,「葛褚哈來堵景運門,成嗎?」
     
      「好,我來堵!」葛褚哈大包大攬,「有我在總不會連一扇大門都關不上!那吳鐵丐該
    由泰侍郎對付了吧!」
     
      班布爾善臉上泛出一絲笑容,「中堂十萬銀子,已打發了這個乞丐!但姓吳的決非十萬
    可買,只要能買下一條緩兵之計,買他個慢兵之心就值得了。咱們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無
    備於我,大內之外的事就全可放心了。」他用眼風掃了一下在座的人,「這怕真要偏勞泰必
    圖侍郎了。你要率兵接管九門提督府,兵權到手,斬了鐵丐,策應宮中,那就萬無一失了。」
     
      鰲拜坐直了身子道:「不去掉這一隱患,辦起事來便有後顧之憂。」他輕咳一聲,接著
    道,「拔了這顆釘子,主權便操在我手,宮裡一時不濟也不要緊。緩急有恃,憑這份功勞便
    值一個郡王!」
     
      「郡王」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在座所有的人心,眾人無不一震。泰必圖不好意思地
    笑道:「郡王我是承受不了的。——到時候我以兵部堂官的身份接管了這個衙門就是!」
     
      「憑你?」穆裡瑪聽到「郡王」二字,也覺耳熱眼紅,將帽子一摘向几上一摜道,「那
    鐵丐眼裡有誰,睬你不睬你都難說呢!」泰必圖卻冷冷一笑頂了回來,「穆兄以為我的劍砍
    不了人頭嗎?」
     
      班布爾善見穆裡瑪有爭功之心,怕他們鬧起糾紛,忙岔開話,「世兄!」「自然不能叫
    泰大人空手而去,他當然是以欽差的身份哪!」說著,用手輕持短鬚格格地笑起來。
     
      大事議定,眾人都覺得鬆了一口氣,方欲往下說時,門上一個戈什哈跑得氣喘吁吁,滿
    頭是汗地報道:「稟、稟中堂,聖駕已經到府!」霎時空氣變得像凝結了一樣,滿屋人涼得
    臉色焦黃,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帶了多少人?」班布爾善急問道。
     
      「總共五個,不許奴才通報,說是要看看中堂的園子,一邊走一邊說笑。這會兒怕快到
    西花廳了。奴才怕主子沒準備,斗膽先來告訴一聲兒。」
     
      鰲拜已完全鎮靜下來,笑道:「好快的腿!你們都迴避一下,我去接駕!」
     
      「歪虎呢?」班布爾善又問道。
     
      「他……他昨兒夜裡出去,還沒……沒回來!」那戈什哈忽然有點狼狽,結結巴巴他說
    道。
     
      鰲拜和班爾布善交換了下眼色,和顏說色地道:「你去侍候著吧!」那戈什哈方退出,
    班布爾善一改從容不迫的氣度,手忙腳亂地對大家說,咱們從這邊去,各從東角門裡回
    府!」又對鰲拜耳語幾句。抱起那個毒藥匣子更隨眾人去了。
     
      康熙這次造訪鰲府,是經過周密考慮的。他覺得在大動手之前,必須探觀一下這位稱病
    不朝的大臣,製造一種君臣和睦的氣氛一是可以穩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顯示朝廷的
    政局穩定;二是可以示恩於中外,更顯鰲拜謀逆之罪;同時也免了後世口舌,說他這個天子
    「不教而誅」。便是吳六一那邊,也好讓他知道當今皇帝並不是柔弱無能之輩。為安全起
    見,事前又密令魏東亭幾個打探實在,京內禁軍兵勇確無異常動靜。一切準備停當,又由內
    務府記檔後,這才輕車簡從,直趨鰲拜府邪,隨身只帶了張萬強和魏東亭、穆子煦、郝老
    四、驢子幾個人。魏東亭還是大不放心,幾乎把索尼府裡的親兵全數帶來,化裝成老百
    姓,散在鰲府周圍。
     
      此刻,康熙興致極好,他頭上戴一頂黑色狐毛冠,身穿藍緞子面的天馬皮袍,外罩石青
    江綢面的馬褂,一色的明黃盤龍套扣,顯得精神抖擻,氣字軒昂。一干人在園中走走停停,
    康熙不住地指手劃腳,說這邊假山砌得好,那邊亭子造得沒章法。魏東亭幾個人心裡卻捏著
    一把汗。
     
      來到鶴壽堂對面水榭旁,台上的戲演得正熱鬧,抬眼看對岸時,幾個侍候的丫環遠遠侍
    立在堂外東廊下。只鰲拜一人,穿著駝色綿袍,外套青緞馬褂,足蹬皂靴,翹著二郎腿半依
    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沒有看見康熙一行。魏東亭欲招呼時,康熙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繞過池
    子徑向鰲拜走去。
     
      「相公安樂!」康熙忽然在背後說道。
     
      鰲拜猛地一驚,回頭見是康熙,一翻身起來,伏地叩頭道:「老臣不知聖駕光臨,未及
    迎候,望乞恕罪!」
     
      「卿何罪之有!」康熙笑著扶他起來:「身子好嗎?」
     
      鰲拜揮手止住了戲台上的戲文,笑回道:「用了皇上賜的藥,已是大見功效。」一邊伸
    手將康熙向鶴壽堂裡讓。
     
      魏東亭,搶前幾步先進入堂內,細細打量裡頭的陳設。堂內的陳設也不甚豪華,靠牆一
    溜兒俱是楠木書架,大廳當中只擺一張檀木長几,周圍散放著幾張椅子,只門後不顯眼處放
    有一人來高的鍍金自鳴鐘,算是室內最氣派的奢侈品。迎門放著一張大木榻,鋪著大紅猩猩
    氈,兩頭壓著兩個泥金紅繡氈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無論何種姿勢,都可看到對面水榭
    的全景。魏東亭暗道,「這老兒真會享福!」眼風掃處,卻見西邊枕下有些異樣,疾步上前
    用手一摸,覺得有個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卻是一把冷颼颼、亮閃閃、寒氣逼人的潑風長
    刀!
     
      恰好鰲拜、康熙二人聯袂而入,見魏東亭手握長刀站在榻前,不禁驚呆了。穆子煦等三
    個人倒吸一口涼氣,一齊將手伸向腰刀,目視鰲拜!
     
      魏東亭抽出這把長刀,望著令人膽寒的鋒芒問道:「中堂!這……這是何意?」
     
      鰲拜並不驚慌,他抬起頭苦笑道:「若是皇上預先知會,要駕幸奴才府邸,就這麼一
    條,也就夠治我滅門之罪的了。」
     
      康熙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小魏子,你是個漢人,哪裡知道我們的規矩!我們滿州人
    刀不離身,身不離刀。——入關以來很少有人能像鰲中堂這樣遵從祖制 ,朕正欲下詔切責呢
    ——還不快收起來!」
     
      魏東亭將信將疑,取出刀鞘合上,掛在靠近自己的書架上,這才驚魂初定,笑道:「我
    還以為中堂大人不想叫爺和我們兄弟回去了呢!」
     
      「虎臣,有你這個趙子龍,還怕我這黃鶴樓嗎?我早年從龍入關,不敢說身經百戰,卻
    也是殺人如麻。這半年臥病在床,常覺得如有鬼神驚擾。有人就教我這麼個鎮魔的方子,置
    刀於枕下以壓邪。說也奇怪,倒是挺靈驗的。不想今日卻驚了聖駕。」
     
      康熙擺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自己順勢便坐了榻的西頭。憑鰲拜如何桀驁不馴,此時
    也要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便自在下頭一張椅子上坐定,叫道:「素秋!」
     
      史鑒梅答應一聲,姍姍而入,給鰲拜道了萬福,驚異地抬頭看了一眼上頭坐的康熙,也
    蹲身施了一禮,垂手侍立待命,鰲拜吩咐:「看茶來!」鑒悔忙躬身道:「是!」抬腳便
    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康熙開了口:「我和你主子議一件事便去。況且他在病
    中,我也在用藥,不宜吃茶。」
     
      鑒梅看了看鰲拜,並無收回成命之意,笑著蹲了身子打個萬福,仍去了。康熙望著她的
    背影笑道:「連朕的話都不聽,好厲害!」
     
      鰲拜笑道:「臣以軍法治家,她豈敢違命?再說她也不知您就是皇上啊!」
     
      康熙默謀一陣說道:「朕來你府上,一來是瞧瞧貴恙;二來麼,是與你議一下,西海彎
    子失火燒了御亭的事,巡防衙門的馮明君是有錯的,朕以為下旨申飭一下也就夠了,何必一
    定要降調呢?」
     
      「西海子乃御苑重地,宮禁森嚴,竟然出了這等事,不但馮明君,就是老臣也難辭其
    咎,豈可擅自寬宥?」
     
      「懲戒是可以的,」康熙堅持道,「罪不當重罰,罰重了,不能服其心。為此叫他出缺
    是過分了些,朕以為罰俸半年也就足了。」
     
      鰲拜笑道,「八十兩銀子,那叫甚麼懲戒!我朝奠基未久,無論獎懲,俱要從嚴,方能
    教他於後世。對馮明君臣不讓他出缺,調他做個九門提督也就足了。」
     
      「哦……」康熙問道,「現任九門提督是……」他好似一時想不起來。
     
      「吳六一!」鰲拜心裡暗笑,將身子稍稍前傾,答道,「太宗時就是有名的虎將。只可
    惜有人告他在南陽時,曾與前明唐王有甚麼瓜葛,所以委屈至今。」
     
      「這等捕風捉影之言,也竟有人相信!」康熙不由嘆息一聲。
     
      「所以臣以為這個職位實在委屈了他,擬將吳六一調到兵部暫任侍郎。他出的缺由馮明
    君補上。」
     
      這番話的確是無懈可擊。康熙手裡捻著朝珠沉吟不語,遠遠見鑒梅端了茶來,便起身
    道:「這又不是甚麼急事,你先叫他們草一份詔書,朕再參酌罷。你今個也勞乏了,過幾日
    再議。」說著便欲起身,「今兒還要隨太皇太后去鐘粹宮拜佛呢!」
     
      鰲拜忙起身道:「還早呢!拈香要到戌時,皇上輕易不來,今日一到,滿門榮耀,哪能
    連茶都不用一口?」見鑒梅已經進來,便道,「素秋,這便是當今萬歲爺,還不趕快奉
    茶!」
     
      鑒梅聽見說,急忙跪下,雙手將托盤舉到頭頂上,右腿膝行近前說道:「奴才方才不知
    是萬歲爺駕到,這裡再請金安!請用茶!」
     
      「罷了,」康熙道,一邊伸手從上面端起茶來,「不過朕這幾日正在用藥,忌茶。美意
    難卻,朕觀賞一番也就是。」
     
      鰲拜道,「不妨事,聖上雖極尊極貴,只怕也未曾嘗過這個茶。」他似乎不在意地端起
    其中一杯,呷了一口道,「此茶名曰『女兒茶』——」康熙方聽一句,失聲笑道:「女兒茶
    有什麼稀罕的,明兒叫張萬強送一擔來賞你!」
     
      「——啊,此茶又名『閨貞茶』」。鰲拜又補上一句,「是從杭州君山上採來的。春茶吐
    尖時,由閨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選取上等尖旗數片,採得之後噙於口中。只有佳婿
    嬌客初登岳家之門才能嘗嘗,餘者連見也難得一見。臣先時督師江南,出重金數千兩,僅得
    二斤有餘,大內又到何處尋得一擔來賜臣!」
     
      鰲拜講得煞有介事,鶴壽堂中眾人聽了無不咋舌。
     
      「真是聞所未聞!」康熙笑道,端起杯來仔細端詳,疑惑道:「也不見得如你說的那
    樣!」
     
      鰲拜哈哈大笑:「虧你做了皇上,竟不會吃茶!——此茶與常茶不同:一遍沖下味淡明
    潔,二遍清香色鬱,三遍沖下旗開葉展、紅雲漫杯。再飲第四遍也就無趣了。」一邊興致勃
    勃他說著,一邊品嘗手中的茶。連穆子煦一干粗人也聽得目瞪口呆。
     
      康熙尚在猶疑,這杯茶吃還是不吃?卻見魏東亭笑吟吟地上來請安道:「閨茶無丈夫,
    奴才無妻室。求主子將這茶賞賜奴才飲了吧!」康熙笑道:「也罷,」魏東亭單膝跪地,雙
    手接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笑道:「也不用二遍三遍地沖了!」
     
      「好!」鰲拜不無感慨地道,「魏大人可謂快人快性!倒不怕吃了女兒茶,五更見羅
    剎!」魏東亭笑道:「中堂大人尚且不怕,我魏某有何懼哉!」
     
      康熙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省得太皇太后惦記著。」
     
      「也好!」鰲拜正色道:「聖上今日駕幸奴才府,真是蓬篳生輝,奴才的沉痾竟也痊癒
    了,這都是皇上恩澤所致。再過數日,奴才當入朝視事,再謝聖上的隆恩!」
     
      康熙也欠身說道:「先帝所遺四位輔政大臣,眼下只有你一人得用,且安心養病,善自
    珍重。」說完,康熙便帶著五個人揚長而去。
     
     
    四十五 慶封爵鰲府張燈彩 領密詔督衙擒叛逆
     
      連著幾場冬雪過後,接著又是連綿的春雨。屈指算來,康熙登極已是第八個年頭了。萬
    木蕭疏的北京隨著節令更替,又悄悄地復甦了。
     
      伍次友睡了一冬的熱炕,乍換了板床,覺得冰涼,不由想起一句俗話:「南方人比北方
    人會吃,北方人比南方人會住,真是一點不假。」他本想再睡幾天熱炕,卻見何桂柱帶了幾
    個人來,七手八腳地要拆炕,反咽了回去沒有再提,便道:「你們別拆,我看這涼炕也
    好。」便把一張矮幾放在炕上,焚了兩根香,盤膝坐著,拿了一本書看,隨手在上邊圈點批
    注。忽聽有人輕聲喚道:「大哥用功呢!」伍次友抬頭看時,明珠已經進來,看上去,這一
    冬,他調養得很好,身體雖仍孱弱,但精神已經復原。便拍著炕沿笑道:「你和柱兒一塊兒
    來的吧,請坐!」
     
      「『紅袖添香夜讀書』,大哥此刻只缺婉娘在這兒侍候了。」明珠笑道,袍子一撩,便
    坐在伍次友的側面。瞇虛著眼瞧時,見伍次友手裡拿著一本《太公陰符》。笑道:「大哥看
    書越發雜了,難道不準備再進場會試,要帶兵打仗不成?」
     
      伍次友笑著搖頭道:「我這個人信孔孟,也信莊子。心熱時便信孔孟,心涼時便信莊
    子。三十四歲三進考場,終不能得意,反遭人害,功名二字越發淡了。如今只想教好這個學
    生——龍兒要學什麼,我便教什麼。」
     
      「這龍兒也是,」明珠笑道,「學這麼雜做什麼用?」
     
      「我也不太明白——不做官讀這些書也用不上,朝廷難道會讓布衣公子領兵出徵不成。
    所以只在書上揀些有益的陶冶情性的批點一下,講書時多說說罷了。」
     
      「大哥的學問那是沒說的了。」聽伍次友這麼一說,明珠心裡倒是高興,「只是做了帝
    師這幾年,竟連一些兒蛛絲馬跡也未察覺到,也夠憨的。」
     
      見明珠微笑著沉吟不語,伍次友便收了書,很認真他說道:「明珠兄弟,你在想什麼?
    想翠姑嗎?你們的事也就該辦的了,不涼不熱的算什麼?」明珠臉色一沉,搖頭道:「大
    哥,你不知道,翠姑已經過世了!」
     
      「真的!」伍次友大吃一驚,身子一跳,幾乎要從炕上站起來,「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一
    聲?」
     
      明珠嘆道:「一來,人死不能復生,二來也怕大哥病中聽了吃驚。我在柱兒這裡取了三
    百兩銀子給她辦了後事,只瞞著大哥。——她一個煙花女子,我也算對得起她了。」
     
      「這是什麼話?」伍次友對明珠後邊那句話聽得很不受用,勃然變色道,「你不也曾是
    個凍斃的乞丐麼,你讀了聖賢書,對人的身份怎能這樣看待?」
     
      「大哥教訓的是,」見伍次友動了氣,明珠才意識到剛才說話太不檢點了,這兩年得意
    之後,很怕別人提起自己那一段乞丐歷史,但是在伍次友面前,也不好說什麼,只得點頭賠
    禮,「其實我心裡何嘗不難過,說來她還是為我……」
     
      伍次友沒有再說話,他隱隱地覺得,這個結義兄弟,在飛黃騰達之後,想事、做事、說
    話都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明珠也沒有說話,他心裡很不痛快。眼前這位大哥,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當著皇上
    的老師,是個不能得罪的人。可是,龍兒就是皇上這層窗戶紙,遲早是要捅破的,看皇上的
    意思,還想把蘇麻喇姑許配給他。蘇麻喇姑在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是極其得寵,說一不二
    的,如果她和伍次友結成夫婦,以他們倆在皇上心裡的特殊位置,還有我明珠的前程嗎?今
    日我一句話說得不合適,他就這樣教訓我,將來……他不敢往下想了,一個新的主意,忽然
    閃過明珠的心頭……
     
      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風,挾著微雨,打得窗櫺沙沙作響。二人靜靜聽著,都覺得身上一陣
    陣發寒。
     
      忽然,門「吱」地一響,魏東亭一步跨了進來,笑著說:「哎,這是怎麼了,兄弟兩個
    泥菩薩似地對坐參禪。」
     
      伍次友勉強笑道,「請上來坐罷。」
     
      魏東亭一欠身也坐在炕沿邊,壓抑著內心的激動道:「告訴你們個信兒,今兒聖上明
    諭,晉封鰲拜為太師,一等公。方才從那兒過,鰲府正大擺筵席,張燈結彩,照得白天一
    樣……賀喜的轎子、轎車擺得滿街都是。」
     
      明珠連忙接過話頭,「伍大哥心裡正煩,不能撿著好事說兒件?」
     
      伍次友淡淡說道:「也沒有什麼煩的。年前我就說鰲拜盛極難繼,這一加封,恐怕他就
    要完了。據我冷眼瞧,要麼皇上絕頂聰明,要麼便有極高明的人指點。」
     
      「怎麼這話怎麼講呢?」魏東亭瞪大了眼睛盯著伍次友,明珠也道:「大哥這話我也
    難懂。」
     
      伍次友笑道:「這有甚麼難懂的。鰲拜近來養病在家,無尺寸之功,朝廷為何加封極
    品?按他的本心,如能吞掉皇上,早就動手了。此等無功之祿,他居然受之不疑,真叫作當
    局者迷了!」
     
      魏東亭和明珠二人疑惑地對望一眼。伍次友的這些話未免太玄,大巧合了!伍次友看出
    二人的詫異,笑了笑道:「二君何必認真!我不過據理而斷。你們天天回來都講朝中的局
    勢,就不許我也議上幾句?」
     
      九門提督吳六一這幾日正緊張地籌備他公子的湯餅大會。吳六一婚媾甚晚,夫人慶氏頭
    二胎生的皆是女孩子,直到四十三歲,才產下這個鱗兒,高興自不待言。宴客三日,僅請帖
    就發出二百多份,可怪的是,所請的一個外客也沒有,都是他的故舊,或新任將佐。但他一
    向行事乖張,人們也就見怪不怪了。
     
      下午未牌時,客人陸續都來拜賀,東西廊下五光十色地擺滿各家的禮盒子。吳六一概納
    不辭,家下人等無不詫異:老爺平素以廉潔自許,平生除查伊磺之外,並不受任何私禮,今
    兒怎地一反常態?
     
      客人們也有不少是倫昔日的部下,現在都在京華各衙。有的在禁軍當差,有的品秩早就
    超過他了,但仍對他十分禮敬。他們來了,只寒暄幾句,或是將禮單一呈,便說:「有要務
    在身,晚前不能與席,務請海涵」之類的話告辭而去。吳六一心知他們還要到鰲拜府去應
    酬,只是也不揭破,笑容滿面地與他們應付,然後一一送走。臨到入夜時分,除了魏東亭算
    是外來客人,其餘的全是屬下的一群副將、參將、游擊、千總,這些人因為未獲鈞令不敢擅
    離。
     
      「諸位!」吳六一見大家已安席坐好,便從主席上站立起來舉一大觥酒,操一口不南不
    北的口音,抑揚頓挫他說道:「今日為小兒做湯餅會,承蒙各位賞臉,我瞧著多是十幾年來
    跟著我一起滾爬出來的兄弟,真是不勝歡欣!」
     
      坐在第一桌的劉參將起身將手一拱道:「軍門!今日的湯餅大會承蒙魏大人光臨,這是
    魏大人瞧得起咱們提台,沒去攀高枝兒,來來來,兄弟先敬你一杯!」說完斟滿了一大杯酒
    雙手遞了過來。滿庭將佐也齊聲敦促:「魏大人乃天子近臣,難得光臨,就請魏大人先為少
    公子納福!」
     
      「好!」魏東亭見吳六一手下將軍個個英姿豪爽,很對自己的脾胃,舉杯一飲而盡,亮
    了杯底道:「兄弟勉佔先杯,各位請!」
     
      於是觥籌交錯,嗆五喝六。一廳之中唯上首鐵丐左一杯右一杯,神氣自若地吃酒。何誌
    銘陪著魏東亭坐在席側,不住地勸酒夾菜。
     
      酒至半酣,吳六一臉上微帶酡顏,說聲「方便」,便辭了眾人出去。除魏東亭外,誰也
    不曾留意他的這一舉動。何先生見魏東亭發怔,一邊起身斟酒,一邊低聲耳語道:「魏大
    人,我們軍門要先發功了,遲了怕來不及。」魏東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酒湧了上來,心頭
    突突亂跳,強自鎮靜,點頭笑道:「果然是名不虛傳了,『鐵』得很!」
     
      說話間,吳六一已經返回客廳,只見他頭戴紅頂簪纓,身穿江牙海水袍子,腰間繫一柄
    長劍,腳蹬一雙簇新的黑緞宮靴,一搖三擺地走進來。最顯眼的是罩在補服外頭的黃馬褂,
    在燈光照射下金黃耀眼。吃酒的眾將預感到要出什麼大事,都停住了杯,呆愣著看他們的主
    將,不知他胡蘆裡賣的什麼藥。
     
      大廳上四、五十個將佐呆若木雞,看著鐵丐旁若無人地走到中間。他一言不發,臉上肌肉
    一抽一顫,目中凶光四射,將手一揮,早有三十多名全副戎裝的校尉,「唰」地散佈開了,
    封住大廳所有通道。
     
      「請王命!」
     
      鐵丐一聲令下,將軍們立刻起身退出席位,鴿立兩旁。後邊護持王命旗牌的幾名校尉
    「扎——」地一聲吼叫,慢慢抬出一座用紫檀木雕鐫的玲瓏龍亭。中間供一面明鑲黃邊的寶
    藍色令旗,上面用滿漢兩種文字寫著一個黃色「令」字,這便是世祖大行皇帝特賜吳六一的
    王命旗牌了。龍亭一落,劉參軍領銜,高唱一聲:「萬歲!」喳地一聲跪了下去。下余人等
    也都跟著高呼,行三跪九叩之禮,伏地靜聽號令。
     
      「李一平、黃克勝、張一非、劉倉四人曲奉奸佞,結黨營私,亂軍亂政,圖謀不軌——
    左右拿下了!」
     
      「扎——」
     
      四個人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幾個如狼似虎的校尉惡狠狠地走上來,兩個擒一個,熟
    練地將胳膊向後一擰,一眨眼功夫就被捆得結結實實。
     
      李一平是實缺副將,與吳六——樣的品秩。此時他被吳六一的威勢嚇住了,等清醒過
    來,忽地一躍而起,擰著脖子問道:「你說我們曲奉奸佞,圖謀不軌,有何憑證,這是在京
    都,不奉詔你就想殺人,沒那麼容易!」
     
      「搜他們!」吳六一聽而不聞,指著幾個被擒的人命令戈什哈。
     
      一搜就明白了。李一平身上除了一柄鋒利的匕首外,還有一包散藥。魏東亭跟著史龍彪
    幾年,耳濡目染,搭眼一瞧就知是毒藥,笑了笑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氣。再看張一非和劉
    倉,也都穿著內甲護身,各藏著一柄短小利刃。不問自明,他們赴宴前已商定好了。只有黃
    克勝身上沒有搜出甚麼來,呆呆地站著不語。
     
      吳六一頓時勃然大怒,嘿嘿冷笑道:「何先生,拿出名單來念,念一個拿一個!」
     
      「是!」何誌銘當庭忽地站起,黑豆似的雙眼閃著的的亮光」從袖中取出名單朗聲宣
    讀。一共十一個人,都被校尉門綁得像米粽一般,一搜身,競有八人帶著凶器!
     
      「好!」吳六一獰笑一聲問道:「懷裡揣著這等東西來赴宴,也算獨具賊膽!你們還有
    何話講?」
     
      「匕首乃防身之物,毒餌是用來藥兔子的!」李一平大聲喊道:「就算是來殺你,難道
    就是圖謀不軌?」
     
      「哼哼!」吳六一冷笑一聲,氣自丹田而出,更顯得凶橫無比。他仗劍走至李一平身邊
    道:「本欲取了你的首級,可你死了連個兔子也不如;若留下你的舌頭還多少有點用處——
    來啊!」
     
      「扎!」廊下校尉雷鳴般地應道。
     
      吳六一忽地挺劍,橫斜一刺,長劍直貫張一非、劉倉腰胯。二人慘叫一聲,噗地翻倒—
    —然後猛地撥出血淋淋的劍來,輕鬆自如地地靴底上正反二蹭,從容插入鞘內,「將屍體收
    了,明兒給他們的家屬送去賻儀三千兩。」
     
      廳中眾將見他凶橫無比又是王命斬將,無一人敢出來相勸。
     
      「黃將軍!」吳六一陰笑著轉過臉說道:「你的事體不明,暫回後堂廂房歇著,真地冤
    了你,鐵丐自當負荊請罪!——幾位帶暗器的游擊千總兄弟請到西邊廂屋裡,我給你們另備
    一席。沒帶凶器的都跟著黃將軍去!」說著一揮手,拖屍的拖屍,帶人的帶人,眨眼兒功夫
    便收拾乾淨了。
     
      「公事了了,咱們再接著飲酒!」吳六一伸了個懶腰,呵呵笑道,「諸位,來呀來呀,
    不關你們的事,咱們吃酒嘛!」
     
      盡管他帳下眾將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一時如同吃了呂太后的
    筵宴,肉跳心驚,軟著腿各自歸座。何誌銘這個幕後謀士忙舉杯把盞道:「諸位將軍!為少
    公子長壽,千杯嘛!」
     
      方才說得一句,忽然外邊一聲遞一聲傳進來,「聖旨到!」吳六一笑對眾人道:「我倒
    不防來的恁快!你們且坐著安心吃酒,我去接旨!」便命:「放炮迎旨!」
     
      這邊「咚咚咚」三聲號炮響過,泰必圖滿面笑容捧旨進來,道:「鐵公,我今日成了報
    訊的喜鵲,上午給鰲太師頒發恩詔,晚間又給你來送聖旨,一會兒喜酒是要討吃一杯的!」
     
      吳六一哈哈大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吩咐鋪擺香案。裡邊眾將軍哪裡還吃得下
    酒,一個個停著住杯,側耳細聽。
     
      泰必圖見吳六一和顏說色,毫無緊張戒備的神色,心早放下一半。只等香案擺停當,便
    踱至上首,面南而立,緩緩展開詔書讀道:
     
      奉上諭:著吳六一實領兵部侍郎缺,並加尚書銜,給雙眼花翎。
     
      所遺九門提督一缺,暫由李一平署領。欽此!
     
      廳內眾將聽到此旨無不大驚失色。只東廂房裡被捆著的李一平心中暗喜,無奈口中塞滿
    了麻胡桃,出聲不得。
     
      吳六一叩首接旨在手,也不捧讀,嘻嘻笑著對泰必圖道:「公事已了,吃喜酒。來,給
    泰大人洗塵!」
     
      一個校尉雙手奉盤端了酒出來。泰必圖立飲一杯,笑道:「請李大人出來,大家共賀一
    杯。」話猶未完,忽地嘎然而止,原來吳六一正在捧讀詔旨,臉色愈來愈陰沉。
     
      「泰公!」吳六一單手掂了掂詔書問道:「怎地不是皇上親筆所書?」
     
      「除了特旨,哪有親寫的?都是翰林擬了,再交上書房轉請皇上過目用印。」泰必圖愕
    然道,「我有幾個腦袋,敢用假詔欺君?」
     
      「不對了!」吳六一突然臉色一變,怪目圓睜,連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回頭招呼廳裡
    吃酒的將官們:「都出來!」
     
      將軍們被今晚的事弄得糊裡糊塗,聽到叫聲,便都挨次而出,躬身垂首立於廊下。
     
      「我有一言,諸將靜聽!」吳六一朗聲說道,便從懷中取出密詔說:「放炮接旨!」須
    臾便聽石破天驚般三聲巨響。火光濃煙起處,西廂房已被炸為一片平地,懷揣凶器前來吃酒
    的八名游擊千總已被崩為灰燼!廊下眾將個個嚇得面無人色,俯伏在地高聲呼道:「萬
    歲!」
     
      吳六一當眾宣讀了密詔,大喝一聲道:「皇上親筆密旨與我;九門提督一職,不奉親筆
    聖諭概不奉詔!今日泰必圖侍郎前來降旨,卻是上書房所草,這就蹊蹺了!」說著將兩份詔
    書傳給諸將:「你們都瞧瞧!」
     
      泰必圖早嚇得兩腿籟籟發抖,忙堆起笑來道:「下官並不知皇上有此密詔,想必是上書
    房弄錯了,回頭查一查就清楚了,吳公今晚便不奉詔也罷。」
     
      「泰公,你難道不知我吳某混名叫鐵丐麼嗎?」吳六一笑道,「『鐵』者,其一。心如
    鐵,『丐』者,索取無已也。既來了,想走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是兵部堂官,你再厲害不過是我的屬下,待要怎的?」泰必圖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
    了,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
     
      「也不怎麼樣,」吳六一笑道:「你與李將軍一路,且在敝府東廂房忍耐一時,明兒事
    體弄清楚了,我自與你賠情好了!」說著手一揮道,「拿下!」
     
      「大膽!」泰必圖到底是兵部侍郎,一聲大喝,幾個校尉面面相覷,僵住了不敢動手,
    鐵丐怒極,「唰」地一聲取下佩劍橫挺在手,大喝道:「拿下!」校尉們再不敢怠慢,上前
    推著便走。
     
      「慢!」魏東亭格格笑著從廳裡走了出來,「請泰侍郎給鰲中堂寫張條子。」
     
      「寫什麼?」泰必圖見魏東亭也在此,知道大事已去,顫聲問道。
     
      魏東亭一抬手,廳裡一個小廝捧出筆硯就著台階鋪好,「你寫,寫下『丐事已諧,按計
    行事』八個字即可。」泰必圖無奈,只好抖著手寫了幾遍,魏東亭才滿意地笑對眾將道:
    「幾位兄弟太斯文了,泰侍郎這樣進去,豈不叫李將軍眼紅,也請安置了的好。」
     
      鐵丐只一點頭,校尉們便也照李一平的榜樣,將他捆送到東廂房。
     
      處置完畢,天色將亮,正是五鼓漏盡時分。時間已相當緊迫,魏東亭笑謂吳六一:「將
    軍辦事真爽快,不過還有一事,要請將軍鼎力相助。」
     
      「什麼事?」
     
      「除照咱們前夜議定的辦外,還要偏勞何先生出一趟險差。」
     
      「我?」何誌銘見點到自己,有點莫名其妙,見魏東亭晃了晃手中紙條,立時明白過
    來。躊躕之下,囁嚅道:「我泊力不勝任罷?」
     
      「你的心計十分周密,這件事非你不可。」魏東亭笑道:「詔書一下,你就是兵部主
    事,賞侍郎銜的了,能空著手兒見主子嗎?」
     
      何誌銘道:「我倒不是不敢去,鰲拜這人疑心最重,只怕三盤兩問,誤了主上的大
    事。」
     
      「誌銘!」吳六一慨然道,「這盤棋只有咱們合手應心才能下好,不可心疑,不可手
    軟。大丈夫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何誌銘聽了這話,雙手高高一拱道:「那兄弟就勉從其命罷!」說完,便去換了一身青
    衣,袖了紙條長捐而別。
     
     
    四十六 何誌銘舌戰公爵府 康熙帝親布銅網陣
     
      為慶賀鰲拜被加封為太師一等公,鰲府張燈結彩,大擺筵席,觥籌交錯地鬧騰了大半
    夜,二更時分鰲拜推說身體不適,獨自折回鶴壽堂。班布爾善、訥謨、穆裡瑪、濟世、葛褚
    哈幾個人也跟著進來都聚在這裡議事,靜候泰必圖的佳音。
     
      「真急煞人!」葛褚哈道:「派去的探馬一點消息也送不回來。九門提督封了一條街,誰
    也進不去,也不見一個人出來。」
     
      「泰必圖定是得手了。」濟世道。
     
      「那吳六一封街是什麼意思?」鰲拜沉思道:「吳鐵丐一向與我不睦,就怕這十萬銀子
    買不下他的心!」
     
      濟世聽了笑道:「大師放心,十萬銀子,外加個兵部侍郎,足夠了。莫忘了他是個乞丐
    出身!這封街正說明他雙方都不介入。」
     
      「也不見得,」坐在一旁久不作聲的班布爾善開了口,「不見泰必圖回話,咱們的事一
    定要另作安排。」
     
      葛褚哈漲紅著臉,將爺一揮道:「將午門封了,玄武門鎖死,讓他九門提督變成七門提
    督。咱們在裡頭幹事,他能礙著什麼?」
     
      班布爾善拊掌稱讚:「此計甚好,真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他興奮地站起身
    來,「咱們只要在大內得手,莫說鐵丐,就是鋼丐也得掂量掂量!」
     
      正說著,門官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也不行禮,徑直走到鰲拜身邊耳語幾句。鰲拜面露喜
    色,吩咐道:「叫他進來!」一邊轉臉對眾人道:「好了,泰必圖那邊有人送信兒來了!」
    大家立時安靜下來。
     
      堂上眾人瞪大眼睛朝門外觀望,只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跟在戈什哈的身後,走了進來,
    這書生雖然貌不驚人,卻是出奇地沉著鎮靜,撩起他的長衫,飄然而入,見了鰲拜躬身一揖
    道:「何誌銘受人之托,來給公爺道喜。」說著又從容對大家團團一揖道:「眾位大人安
    好!」
     
      鰲拜見他神情倨傲,長揖不拜,先就有幾分不痛快,仔細瞧瞧,又十分面生,心中不覺
    生疑。雙眼盯他看了好大一會兒,方才問道:「是泰侍郎差你來的?」
     
      「是。」何誌銘道,說著將泰必圖的親筆條子雙手遞上。鰲拜拿在手上只略過一眼便遞
    給班布爾善,又問道:「你知道這條子上寫的是甚麼意思麼?」何誌銘黑豆眼眨了眨,又狡
    黠地微笑道:「條子上意思很明白,太師自己也懂得,何必由我何某明說呢!」
     
      訥謨見這個奴僕模樣的人竟敢如此無禮,「啪!」地將案一拍,喝道:「放肆,不許你
    如此張狂!」
     
      「呵呵呵呵……」何誌銘仰天大笑,「這位大人,好無見識,大凡欲得天下的人,莫不
    禮賢下士,豈不聞士貴而諸候王賤麼,何況在座的諸公都將有求於我!」
     
      班布爾善站起身來,覷著眼瞧了瞧何誌銘道,「眼生得很!足下怕不是泰必圖府上的
    吧?」
     
      「再說一遍,在下何誌銘,鐵丐將軍帳下的幕僚。」說罷,複笑道,「怎麼,我便不能
    來送信嗎?」
     
      「何誌銘——」班布爾善翻著眼故作沉思。
     
      「你不是班布爾善大人嗎?」何誌銘道,「你好大的忘性!你派人送去的十萬兩銀子交
    給誰了?」
     
      「哦,是交給你的!——」
     
      「你以為那十萬兩銀子就可以打發一個討飯的嗎?」
     
      「哈?」班布爾善打量一下何誌銘,道,「打發不了又怎麼樣?」
     
      「如果把那十萬兩銀子,往小皇上那裡一送,那麼鰲太師再帶上你班大人,還有在座的
    諸公,一古腦兒就要上西市去赴宴了!」何誌銘的黑豆眼睛滴溜溜一轉,用手比劃了一下脖
    子,「一聲破鼓響,兩片碎鑼敲……『喳』地一刀!」
     
      聽到這裡,鰲拜忽然冷冷說道,「也未見得,這會兒我倒能先叫你試試刀!」說著斜睨
    了一眼眾人。穆裡瑪、訥謨、葛褚哈「嗖」地拔出刀來,惡狠狠盯著何誌銘。班布爾善壓低
    著嗓子問道,「你來此何意,難道是專為耍笑我們嗎?」
     
      何誌銘直盯著班布爾善的眼睛,半晌方道:「你們既然這樣待我,不肯取信於我,我說
    了,又有何用!如若相信,當以禮相待;如不相信,殺了就是!」
     
      班布爾善臉色一變說道:「不能信你,推出去!」
     
      葛褚哈猛撲過來,架起何誌銘便走。何誌銘罵道:「滾開!我自己會走!」站起身來,
    轉身便去。
     
      「回來!」班布爾善忽然叫住,乾笑一聲,「沒那麼便宜。快說,你來幹什麼?」
     
      「討封!」
     
      「討封?討甚麼封,我不是已經給你十萬兩銀子嗎?」
     
      何誌銘忽然鬆弛下來,嘻嘻一笑:「你的十萬兩銀子,我分送給吳大人帳下幾位得力的
    將軍。我現在倒一文莫名。你的泰必圖侍郎如今坐鎮提督府,吳六一成了階下囚。我何誌銘
    內負叛主之情,外負背義之名,誰料你等竟是如此狗竊鼠偷的小人,成不了什麼大事!」
     
      這番話說得眾人瞠目結舌。連鰲拜也沒有想到,何誌銘那筆銀子這樣使法,來人可算得
    上是位膽識俱全的謀士。班布爾善也不禁暗想:「當初倒不如將九門提督一職許了這人
    呢!」
     
      鰲拜顯得異常激動,將班布爾善手中的紙條取過來,又仔細地審視一遍,確認是泰必圖
    手跡無疑,口中讚道:「好樣的,倒看不出你真有兩下子!」他躊躕滿志地背手在地下踱了
    兩步道:「不過我如今也能許願,事成之後,賜你做個吏部尚書,如何?」
     
      何誌銘躬身施禮隨,「何某不過順天行事。誌銘夜觀天像,見熒惑星沖犯紫微星,帝星
    更位。這是天意所在,違之不祥——太師公當應在此兆。願事成後天下得以太平,蒼生能享
    安樂。到那時我何某披髮入山,得以終老也就足了。」
     
      「為什麼呢?」鰲拜驚問。
     
      「吳鐵丐是我舊主,如今義斷情絕,天下人如何看我,我又有何面顏再見故友?」何誌
    銘說著,眼圈兒早已紅紅的了,事至今日,我亦追悔莫及。但求事成之後,祈求鰲公寬免吳
    大人一死,我的心願也就足了!」他說得情真意切,十分動人,連穆裡瑪、葛褚哈也被打動
    了。
     
      「鐵丐這人,用之一方不失為好官,」鰲拜也嘆道,「我豈肯置他於死地,先生盡可放
    心。」
     
      何誌銘見大功告成,眉見喜色,長揖到地說道,「如此,告辭了!那邊衙門並不安定,
    下頭兵士還不知衙中事變,上頭將佐們也難免有人不服。泰大人、李大人正全力防範,所以
    特命誌銘只身送信——我還得趕回去幫助料理。」
     
      鰲拜滿心狂喜,強自按捺著道,「有勞先生!告訴泰、李二位將午門、神武門封閉,叫
    他們一定要沿途戒嚴,千萬不能走漏消息。」
     
      何誌銘微微一怔,問道:「九門提督的職位到手,滿北京都是太師的人,何必要封午
    門、神武門呢?豈不自斷策應之路。」
     
      鰲拜笑道:「午門內之事,我自能料理,何必興師眾,弄得滿城風雨?」
     
      「不然!」何誌銘道,「泰、李等將軍,還有在下的身家性命均繫於此,我們哪能坐視
    不管?一旦有變,也可援救。萬全之外再加萬全,方是上策!」班布爾善也忙道:「何先生
    說得對,萬全之外再加萬全!還是讓他們進入大內策應一下的好。」
     
      屋內人的情緒頓時活躍起來。有的說應把天兵帶進文華、武英二殿;有的說最好在上書
    房一帶作埋伏;有的則乾脆提議埋伏在乾清宮兩側的廂房裡;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後還是
    鰲拜說,應設在中和、保和二殿,有居高臨下之勢,同時兩側朝房中也可藏伏一部,議了半
    個時辰才定了下來。
     
      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實在多。此刻康熙半躺在養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著上邊的
    藻井。蘇麻喇姑和太監張萬強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腳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語。殿內數十盞燭火
    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宮女太監也都一聲不響。康熙、蘇麻喇姑和張萬強都十分清楚,
    一場急風暴雨即將在這數百年浮沉不定的宮廷裡爆發。下午在太皇太后面前談話時的情景還
    歷歷在目,那是在慈寧宮,康熙屏退了所有的太監宮女之後,跪下對太皇太后說的話。他
    說:
     
      「兒皇不能做阿斗,兒皇不能做漢獻帝,兒皇也不能做後周的柴宗訓!兒皇要自己主宰
    天下,做一代令主!我要誅奸除凶擒拿鰲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皇帝都準備好了?」太皇太后鎮定地說,「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辦的!」
     
      「祖母,自我列祖列宗開創大清基業以來,從未聽說過有這麼膽大妄為的臣子。
     
      「鰲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身為托孤重臣,近八年來欺凌同僚,殺害輔臣,踐踏朝綱,
    咆哮金殿,中外臣工無不側目而視,「若容這等亂臣賊子立於朝堂,我大清江山,遲早要落
    入鰲拜之手。」
     
      見大皇太后頻頻點頭,康熙鼓足勇氣又道:「圈地一事,禍國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
    爺粗定天下後,就曾有意廢止。兒皇秉承遺訓,多次下詔停禁。鰲拜膽敢依仗權勢,肆行無
    忌,竟將皇莊土地一並圈入鑲黃旗下。上三旗內常常因此屢生事端,平民百姓背井離鄉,四
    處流浪或為盜為賊,或為南明餘孽所誘,與我大清為敵。」
     
      這番話說到痛心之處,義正詞嚴,連太皇太后這樣久歷政治風險的人也聽得心搖神動。
     
      跪在一旁的蘇麻喇姑忍不住也開口說道:「還有,鰲拜公然假傳聖旨搜查大臣府邸、圍
    剿民家宅院,意在弒君自立!」
     
      「且不說他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單就他不經詔命、擅搜大臣府邸來說,已是罪無可
    赦。」
     
      說到這裡,康熙抬頭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時十分激動,滿頭白髮都在微微顫動。
    她掃了一眼康熙,堅定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此事至大至重,皇帝要謹慎從
    事,周密安排。」
     
      「是!兒皇已作了安排,沒有敢驚動老佛爺。今日事不得已,特預先告知,但勝負未
    決,恐遭不測。兒皇想請老佛爺暫時起駕奉天,迴避幾日,待大局稍穩,兒皇再親迎鸞駕歸
    京!」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道:「皇帝,這是你的孝心,我很受用。但是我哪裡也不去!我已下
    了懿旨,密令駐熱河八旗,星夜入京勤王,兩三日內就可到京!」
     
      康熙沒想到這位不動聲色的老祖母竟已密調軍隊來京,頓時精神大振:「兒皇謝太皇太
    後大恩!」
     
      太皇太后滿眼是淚,激動地說:「我十四歲進宮,從你祖父到你父親幾十年,甚麼大風
    大險都經過。」
     
      康熙見老人如此決絕,想到明日一場背水之戰,不禁打了個寒戰:「老佛爺尊意如此,
    兒皇也不敢違拗,萬一事有不諧,請老人家盡往兒皇身上推便了……」說罷嚶嚶啜泣,蘇麻
    喇姑也五內俱裂,只是不敢哭出聲來。
     
      ……回想到這裡,康熙從榻上一躍而起,吩咐道:「啟駕奉先殿!」
     
      於是蘇麻喇姑和張萬強二人執燈前導,康熙也換了一身太監服,混在裡邊跟著,自月華
    門穿日精門進慈寧宮。乾清宮後的禁軍還以為是守夜的太監,並未盤問就放他們過來。從慈
    寧宮到毓慶宮的北牆有一個角落,蘇麻喇姑在這裡捺了一下消息兒,半堵牆竟無聲無息地開
    了個縫,只容一個人通過,等康熙幾個人進去,復又緩緩合住。
     
      進了毓慶宮,康熙使命吹熄了燈。三人順著殿東牆悄悄向南,只要跨出了南門,便可神
    不知鬼不覺來到奉先殿了。正走著,忽然從殿角大銅鼎後邊閃出一個人來,蘇麻喇姑嚇得倒
    退一步,幾乎叫出聲來,張萬強身子一挺,向前跨出一步護在前頭。
     
      「孫殿臣嗎?」康熙低沉有力地問道。
     
      「奴才孫殿臣在此迎駕!」
     
      「這兒都準備好了嗎?」
     
      「奴才不敢怠慢!」
     
      「這可是機密大事!」
     
      「是,謹遵聖旨。三名工匠各賞銀一千兩。現將他們關在大內酒窖內,並服了藥,三日
    內是醒不了的!」
     
      「好!」康熙道,「你就守在這裡,朕去去就來!」黑地裡雖瞧不見面容,但聽聲氣,
    便知他極其鎮靜。三個人穿過靜悄悄的毓慶宮,折轉向東,這裡便是奉先殿了。
     
      這奉先殿原是清室祭祖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時只有幾個老內侍守候,倒是一個冷清
    去處。剛走到門口,裡邊穆子煦早已迎了出來。康熙就在殿門口換了吉服,頭上端端正正戴
    了一頂天鵝絨紗台冠,上身穿石青江綢夾褂,外套一身簇新的明黃緙絲夾金龍袍,單金龍褂
    下懸著一柄嵌金蟠龍寶劍,足蹬青緞涼裡皂靴,項掛菩提朝珠——一副御朝大典的裝束。蘇
    麻喇姑和張萬強二人忙了好一陣子,才打扮停當,退後一步,請康熙進去。張萬強和幾個老
    內侍在殿角房內,蘇麻喇女放心不下,徑自到奉先殿外望風去了。
     
      康熙昂然按劍,大踏步上前推開殿門,一腳跨入,不禁愣住了。殿外看著鴉雀無聲,殿
    內竟是燈燭輝煌,凡窗櫺透光之處均用夾被嚴密遮蓋。——更令人驚訝的是,太祖太宗的畫
    像下面,放了一張椅子,高高坐著盛裝服飾、神色肅穆的太皇太后。——底下以魏東亭為
    首,並排跪著穆子煦、驢子、郝老四、狼譚等,十六個毓慶宮侍衛跪在第二排,連行後來
    陸續選宮裡的小侍衛共有六十餘人,整整齊齊跪了半個殿。
     
      康熙心裡不由得一陣激動,啊,有皇祖母坐陣此事,我一定辦好!
     
     
    四十七 貪釣餌鰲拜入天羅 驅螳螂班布做黃雀
     
      奉先殿裡,康熙皇上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禮拜,然後向太皇太后叩頭請
    安。禮畢,回身厲聲叫道:「魏東亭!」
     
      魏東亭一躍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奴才在!」
     
      「朕委你的差事可辦好了?」
     
      「奴才啟奏萬歲:九門提督吳六一將於卯時率部進宮,把守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要
    津,靜待我主號令!」
     
      「好!狼覃。」
     
      「奴才在。」
     
    「從今天起封你為毓慶宮總領侍衛,身份與魏東亭等一樣。跪上前來!」
     
      「扎!」狼覃高聲應道,跪著向前躍進。
     
      「諸位壯士!」康熙朗聲說道,「『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賊臣鰲拜專權欺
    主,擅殺大臣,圈換民地,塗炭生靈,其心險惡,其罪難赦!」
     
      說到這裡,康熙的臉漲得通紅,回頭看了看太皇太后,接著又道:「當今社稷垂危,有
    被鰲賊篡奪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內如焚,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中夜推枕,繞室煎慮。朕
    決意借祖宗在天之靈,擒拿鰲賊。列位壯士皆是我大清忠貞之臣,望能奮發用命,衛我朝
    綱,靖我社稷!」
     
      下面跪的二十名侍衛聽到這裡,早已熱血沸騰,群情激昂,齊聲答道:「臣,謹遵聖
    諭!」
     
      魏東亭膝行向前奏道:「自古忠臣烈士,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等豈敢惜身而與國賊
    共戴一天!主上請降聖諭,臣等雖赴湯蹈火,也決無反悔!」
     
      君臣二人慷慨陳辭,使殿內的人激動得淚光滿面,莊嚴肅穆的大殿上,氣氛立時顯得悲
    壯而又緊張。康熙回身向太皇太后恭施一禮道:「請太皇太后慈訓!」
     
      「熱河勤王之師三十萬,旦夕可至。眾位放心去做!」太皇太后心平氣和地道。她一下
    子將兵力誇大了十倍,眾人聽得十分振奮。忽然她提高了語調「我老婆子就坐在先人靈前,
    瞧著鰲拜老賊頭懸國門!鰲拜力大狡詐,眾位要全力應敵。」
     
      康熙按劍而立,滿面肅殺之氣:「眾位壯士放心,若有不測,吾敬爾母如朕母,待爾妻
    如朕妹!」
     
      「謝萬歲!」眾侍衛一齊叩首低聲答道,「臣願拼死向前!」
     
      「拿酒來!」康熙大喝一聲。
     
      話音方落,奉先殿一個老太監雙手高擎著一隻盛滿玉酒的碗,走上前來跪下。康熙
    「噌」地拔出寶劍,向自己左手輕輕一抹,鮮血如注流進碗內。魏東亭和眾侍衛叩了頭,也
    各自咬破中指,將血滴進碗中。
     
      康熙接過大碗,先向地下輕灑了少許,舉起碗來喝了一口,然後遞給魏東亭,其他各人
    也挨次喝了。飲畢,將空碗奉還給康熙。
     
      康熙正待發話,忽見索額圖戎裝佩劍匆匆上殿,躬身奏道:「萬歲!吳六一已打著泰必
    圖的旗號親率大兵進宮。」
     
      「好!」康熙將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當」地一聲,摔得粉碎。他單腳踏椅,
    左手護膝,右手按劍,嗔目大呼道:「朕下特旨:著御前一等侍衛魏東亭全權領命,擒拿權
    奸鰲拜。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有抗旨者,格殺勿論!」
     
      眾侍衛一起跪下大聲而有力地回答:「扎!存抗旨者,格殺勿論!」
     
      在激昂、壯烈的氣氛中,魏東亭帶著侍衛們,分頭準備去了,康熙辭了太皇太后,留下
    蘇麻喇姑在這兒侍候,便帶著張萬強又悄悄地回到了毓慶宮。
     
      殺機四伏的紫禁城,迎來了旭日初升的黎明,乾清宮依然是一派平靜氣氛。自順治初年
    起,這裡就是皇帝召見大臣處理朝政的地方。這時,鰲拜正坐在殿內中間一張椅子上,他看
    著順治皇帝御筆題額「正大光明」四個字,頗有點忐忑不安。想像著自己如果坐在這個御榻
    上該會是怎麼個模樣,又是什麼心情……五台山上順治爺知道了這事,又該如何呢?
     
      班布爾善站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看得出他的內心也極不平靜。一揚生死搏鬥
    將在這裡展開,搏鬥的雙方都為此殫精竭智,費盡心機地準備了很長時間了,究竟誰勝過誰
    呢?
     
      鰲拜抬頭看了看殿角的鎏金大鐘,正是寅時正刻,離朝會時間還早,便來到丹墀旁,問
    穆裡瑪:「沒什麼異常之處吧?」
     
      穆裡瑪緊張得有些發呆,見鰲拜和自己說話,才鬆弛了一點:「今兒早上我一來,值夜
    的侍衛就告訴說,遏必隆公爺已經從蕪湖回京。昨夜內內宮已吩咐下來,聖上今兒在這兒召
    見您,然後啟駕文華殿見遏必隆,要問他有關蕪湖調糧的事。」
     
      「你也該派人去文華殿,瞧著遏必隆在做甚麼。」
     
      「是。」穆裡瑪躬身答應,立即轉身去派人。
     
      「回來,」鰲拜又叫住了「毓慶宮也該去看看。」
     
      「我親自去過了,」穆裡瑪道,「只有一個當值的和孫殿臣,別的侍衛不奉詔是不會到
    那裡去的。」
     
      得了這一消息,鰲拜、班布爾善和濟世三人頓覺寬慰,相互對看了一眼,各自暗暗透了
    一口氣。忽見去文華殿的侍衛已經回來了,稟道:「那裡只有遏太師和熊賜履大人在等候朝
    命。」
     
      「他們在做什麼?」
     
      「兩個人閒著沒事,閉著眼你一句我一句在下盲棋。」
     
      「噢!他們倒很自在。」鰲拜不禁一笑。
     
      時辰在焦灼不安而又恐怖的等待中緩慢地行進著。殿角大座鐘的「嗒嗒」聲不緊不慢地
    響著,使人聽了煩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陣之後,大座鐘「叮噹」,「叮噹」敲響了
    七下,此時正是卯牌時分,已經到了皇帝臨朝的時候。永巷口垂花門的門閂「眶」地一聲摘
    掉了,鰲拜繃得緊緊的心又是一陣狂跳。
     
      康熙的八人鑾輿從月華門緩緩而出,輿前太監高叫一聲:「萬歲爺啟駕了!」聽這一
    聲,除了侍衛,鰲拜等三人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鑾輿並未在乾清門前停下,卻一直抬往景運門去了。鰲拜驚疑陡起,忙起身
    一把扯住走在後邊一個太監,急急問道:「皇上不在乾清宮臨朝嗎?」
     
      「在。」那太監很爽快地答道,「太師少待片刻,皇上還要先到毓慶宮練一趟布庫才
    來,這是多少天以來的老規矩了。」說著走了。
     
      訥謨也趕來解釋道:「太師,這幾個月他經常是如此。那邊安靜一點,而且離乾清宮也
    近……」
     
      這就只好等了。鰲拜崩得緊緊的神經又稍鬆弛了一點,漫步走到班布爾善眼前問道:
    「是不是有點反常?」班布爾善臉色蒼白,他的神經也已緊張到了一觸即潰的邊沿,強打精
    神說:「看不出來。實在不行,等泰必圖的兵到了,就硬動手!」
     
      見鰲拜臉色猶豫,班布爾善忙又道:「咱們就說宮內魏東亭挾君作亂……」話沒說完,
    就瞧見張萬強從景運門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便掩住了。張萬強直至乾清門前立定,躬身笑
    道:「萬歲爺請鰲太師毓慶宮說話。」
     
      「不是說好在乾清宮召見的嗎?」鰲拜急急地問道,「怎麼又改到毓慶宮呢?」
     
      「召見仍在乾清宮,只是,幾位貝勒、貝子都還未到,萬歲爺的意思是請太師爺到毓慶
    宮議事,爾後一同過來。」
     
      鰲拜滿腹狐疑,強自鎮定,對張萬強道,「知道了,請萬歲稍待片刻。我隨後就到。」
    張萬強答應一聲「是」,便躬身而退。
     
      班布爾善咬著嘴唇沒有立刻說話,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地把握不定,良久才說道,「咱們
    一塊去。」
     
      「不成!」穆裡瑪湊過來說道,「乾清宮無人照應那還了得!再說,叫的是太師,如果
    咱們都去,走到宮門口也會把你擋回來!」
     
      濟世也道:「都去了,他若又到這裡來,怎麼辦?」
     
      「他在不在毓慶宮,誰能肯定?」穆裡瑪冷冷道,「方才乘輿過去,誰也不曾揭開簾子
    來看!」
     
      這確是個問題,偌大的紫禁城,萬餘間房子,隨便躲在一個地方,是很難尋找的,吃不
    準地方胡亂動手,一旦撲空,自己的陣腳先就要亂。——鰲拜咬著牙思忖半晌,道:「好
    吧!既然叫我,我就去,穆弟、葛褚哈隨我到毓慶宮。好在,乾清宮的數十名侍衛都是我們
    的人。就請班大人、濟世兄在這兒料理。」
     
      「那就這樣辦吧!」班布爾善道,「你三人不要一齊走,鰲公在前,你兩個斷後,有甚麼
    事也不用去救,隨即回來報信兒就成!」
     
      鰲拜一甩袖子昂然離開了乾清門。穆裡瑪和葛褚哈兩人待他稍去遠一點,手按劍柄跟了
    過去。把守景運門的禁軍都是葛褚哈的屬下,見他們過來,一個個恭送出門。
     
      見鰲拜去遠,班布爾善和濟世交換了一下眼色。班布爾善忽然精神大振,健步踏上丹
    墀,大喝一聲:「來呀!」
     
      乾清宮幾十名侍衛答應一聲便擁了上來。訥謨楞住了,啊!這裡怎麼回事,班布示善要
    幹什麼?又何以有如此大的號召力,連駐紮在保和殿向這裡觀看的鐵丐也是一驚。
     
      正詫異間,只聽班布爾善厲聲喝道:「將亂臣侍衛訥謨與我拿下!」幾個侍衛「扎」地
    一聲,毫不猶豫地猛撲過來。訥謨已糊裡糊塗被綁了起來。
     
      「這……這是……?」
     
      「你也是讀過書的。」班布爾善笑道,知道:「『捷足先登』這個詞該怎麼講嗎?奈失其
    鹿,高才捷足者先得!憑鰲拜那點本事,怎麼可以君臨天下呢?」
     
      訥謨驚得張口結舌,面如死灰,「原來你……」。他怎麼也想不到,班布爾善還有計中
    之計,掏空了鰲拜的實力,自己另有打算!但此時什麼也來不及說了。濟世嘴一呶,幾個禁
    軍向他口中塞進一把麻胡桃,將他牽送到上書房去了。
     
      這裡班、濟二人相視一笑。濟世忽然討好地說:「班大人,鰲老賊恐怕做夢也沒想到我
    們有這一手。」
     
      「怎麼?」
     
      「應該立刻封掉隆宗、景運、日精、月華四門,禁絕一切宮人往來,你我才可在此安安
    穩穩地坐山觀虎鬥!」
     
      「說的是!來呀,照濟世大人的話行事。如有擅自出宮的,立刻拿下,待事畢之後再行
    發落!」說著又補上一句,「不許驚動太皇太后!」數十名侍衛躬身領命立刻分頭行事。
     
      這一場戲,演得精采!迅雷不及掩耳,深謀遠慮的鰲拜萬萬沒有料到,螳螂捕蟬,黃雀
    在後。他以為自己的對手,只有康熙一人呢!
     
      出了景運門向北是硫慶宮。鰲拜剛跨進垂花門,就見孫殿臣滿面笑容迎了出來,說道:
    「太師爺來了!皇上等得有點急了,叫標下再來瞧瞧呀!」
     
      「我這不是來了嘛!」鰲拜一邊說,一邊徑自朝裡走。後邊穆裡瑪和葛褚哈趕到,遠遠
    見鰲拜已經進宮,兩人對視一眼,挺身便也要進去,卻被孫殿臣笑嘻嘻地攔住。
     
      「二位哪裡去?」
     
      「進宮請見聖上。」
     
      「成!拿牌子來。」
     
      一句話說得二人瞪大了眼睛,此時要哪門子牌子,也從沒聽說值日侍衛見皇上還有要牌
    子的規矩!孫殿臣見他二人發愣,揚著臉道:「皇上今兒單獨召見鰲拜公爺,沒說見你們二
    位,請候一候罷!」說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眶」地一聲將前宮門關上,一陣門鐐吊兒
    響,接著就聽孫殿臣冷笑著「啪」地上了閂,踢踏踢踏竟自去了。
     
      二人驚呼一聲,「上當!」撲上去用力拍門,可憐恰如蜻蜓搖樹一般,哪裡動得分毫!
     
      葛褚哈氣得發瘋,張惶四顧,遠遠見蘇麻喇姑在奉先殿外站著張望,不禁惡向膽邊生,
    大喝一聲:「先拿了這賤妮子再說!」搶步直奔過去。穆裡瑪也忙拔出劍來緊緊跟著。
     
      蘇麻喇姑原留在奉先殿守護大皇太后,時間等得久了,心裡急得按捺不住。太皇太后也
    很焦躁,便命她出來望風報信兒。此時見他二人紅著眼、仗著劍直逼過來,頓時慌了手腳,
    若退回殿中,又怕危及太皇太后;蘇麻喇姑只好慌不擇路拔腳向東南方向逃。剛跨出幾十
    步,就被葛褚哈一把拿住,胳膊被反擰過來,一動也不能動。一時三個人都是心頭亂跳,誰
    也不敢說一句話。
     
      葛褚哈獰笑一聲,揮劍就要殺人,穆裡瑪忙伸手止住,示意他把人帶到個僻靜去處動
    手。葛褚哈點頭會意,提了蘇麻喇姑往御茶房上來。那邊穆裡瑪急著要回乾清宮報信兒,說
    了句「完事後到乾清宮」,便飛奔景運門而來。
     
      遠離景運門只有百十步,穆裡瑪悶著頭跑得飛快。剛到門口便大聲怪叫:「班大人,快
    快增援毓慶宮!」話音未落,景運門也被「砰」的一聲死死地關住!穆裡瑪又驚又急又氣又
    奇怪,雙手猛擂景運門上的門環,狂叫「開門」,結果,沒半點反晌,卻聽到守門的禁軍吃
    吃笑聲,他心知大事不妙,便返回身來到御茶房找葛褚哈。
     
      葛褚哈是找到了,可腦袋迸裂死在門洞裡,頭上身上到處被開水燙過,熱氣燻著,血腥
    味,臭味撲鼻嗆人!穆裡瑪頓時僵立在地、兩眼呆滯,如置身在惡夢之中!他怎麼也弄不明
    白:蘇麻喇姑一個柔弱女子,怎麼會打得過葛褚哈這樣驍勇的戰將?
     
     
    四十八 眾勇士死戰擒賊魁 小毛子智勇救婉娘
     
      在毓慶宮大殿裡的鰲拜,已陷在二十名大內高手的重圍之中,殿外還有四十多名小侍衛
    張弓搭箭、腰懸寶刀候著,怕他突然施計逃跑。
     
      對康熙的這一招,鰲拜並非毫無準備,袍褂裡邊貼身穿著暹羅國進貢的金絲軟甲,柔鋼
    腰帶上束著六把飛刀,袖中還藏著兩把鐵尺,算得上是全副武裝了。
     
      剛進宮時,鰲拜雖然驚悸不安,倒還不覺有什麼異樣,等聽到宮門口「眶」地一聲將
    穆、葛二人堵在門外,才曉得事情不妙,但又一想,穆裡瑪早已在這裡踏過盤子,並無伏
    兵,既然到此,懊悔退縮也沒用,憑你一個孫殿臣,有甚麼能為?他挺了挺腰向前走去。站
    在殿外高聲道,「老臣鰲拜,奉旨覲見萬歲!」便一步跨進殿內跪伏在地。
     
      鰲拜偷眼一瞧,上邊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著,心便放下一半。
     
      康熙見他一反常態,沒有了趾高氣揚的神氣,雖不敢輕視卻是心裡冷笑一聲,稍停一下
    方開口道:「鰲拜,你知罪嗎?」
     
      殿內靜極了,這一聲正如睛空霹靂,震得鰲拜耳鼓嗡嗡作晌。他忽地拾起頭來,見康熙
    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寶劍,雙目灼灼地盯著自己。他稍一遲疑,立刻抗聲回道:「臣有何
    罪?」說著雙手輕輕一拍,從容站了起來,用挑釁的眼光揚著臉看康熙。
     
      「爾有欺君之罪!」康熙高聲說道,「爾結黨營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亂施政令,
    圖謀不軌,十惡不赦!」
     
      「有何證據?」
     
      「哼哼!」康熙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少不得還你證據——來!與我拿下!」
     
      話音剛落,殿後閃出魏東亭、穆子煦、驢子、郝老四、狼覃五個人,拔劍怒目逼近鰲
    拜。
     
      「哈哈哈!」鰲拜仰天狂笑,「老夫自幼從軍,出入於百萬大軍之中,身經七十餘戰,
    憑你們幾個黃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聲剛落,便聽殿角帷幕「嘩」地一晌,又有十幾個侍衛仗劍怒目躍了出來。他正驚疑
    間回頭一看,殿外幾十名侍衛也已列成陣勢站好。鰲拜驚愣了一下,忽地將袖子一捋,揚眉
    大呼道:「這宮外都是老夫天下,你們哪個敢來拿我?」
     
      「我敢拿你!」驢子大叫一聲,一個箭步躍上,反手便抓鰲拜的袖子。鰲拜伸過掌來
    一抵,立時覺得這個楞傢伙確比先前在月華門內比試時大有長進。那驢子掌上受力,一個
    側身旋了一圈方才站定,紅著眼又撲了上來。
     
      狼覃說:「虎臣兄,護住聖上!」便躍身而上。穆子煦和郝老四也都各自挺劍逼上。鰲
    拜見上的人多了,不敢怠慢,雙手一叉,眨眼之間從袖中抽出兩把明晃晃的鐵尺,在四個人
    的包圍中舞得渾圓,左衝右撞如入無人之境。
     
      除魏東亭緊緊護住康熙,十九名侍衛加上索額圖供二十個人,將鰲拜團團圍住。鰲拜雖
    不見輸,眼見得身手不那麼靈便了,一個不留神,一把鐵尺被驢子奪去,一怔之下,狼覃
    又用刀挑飛了另一把鐵尺。
     
      那鰲拜一陣焦躁,「嗤——」的一聲將袍服撕去,兩手各摸一大把帶響哨的飛刀,晃了
    晃「唰」地一聲全甩了出去。幾個人忙不迭躲閃,只聽「叮叮」兩聲響,郝老四和另一侍衛
    身上還是中了刀,「噗噗」兩聲倒地,還有一把帶著尖嘯聲的飛刀直刺康熙。魏東亭將臂一
    舉,穩穩接在手中,笑道:「諒你三頭六臂,今日也難逃法網!弟兄們閃開了,我來接這老
    匹夫的太極掌!」
     
      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時眾侍衛已閃開一個缺口,魏東亭一個箭步跳進圈子。此
    時,鰲拜也正好一個轉身面對著魏東亭,兩人的眼中都射出了憤怒的火焰。
     
      魏東亭雙手一錯,用柔雲八卦掌輕叩。鰲拜用太極掌一接,只覺虛若無物,頓起驚覺,
    只好打起精神應付面前這個青年。他心想,只要拖一拖時間,侍到穆裡瑪、葛褚哈搬來班布
    爾善援兵就成,所以他並不急於取勝。魏東亭知他厲害,也不敢輕易下手。只在平緩相鬥之
    中,消耗他的體力。兩個人你來我往以內功相拼,魏東亭被鰲拜迫得步步後退。他突然大叫
    一聲:「啊呀!」立時口吐鮮血,向後便倒,殿內頓時大亂。
     
      鰲拜見魏東亭突然倒地,先是一怔,忽然精神大振,狂笑一聲道:「你吃了我的女兒
    茶,落個好報應!」兩個侍衛見他沒防備,搶了上來,被鰲拜雙臂一張,當胸一掌,「哇」
    地口吐鮮血,撲地翻倒,鰲拜不動聲色「噌」地從腰間抽出柔鋼腰帶,輕鬆地舞了兩下,便
    滿殿裡呼呼生風。他冷笑著逼近康熙,穆子煦、狼覃見勢一齊上前阻擋。康熙只好仗劍跟著
    他們在柱間穿行,情勢十分危急!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倒在地下佯死的魏東亭一個鯉魚打挺,撲向鰲拜,乘鰲拜全無防
    備,在他的後背上運足力氣連擊三掌,口裡說道:「不吃女兒茶,何能擊鰲頭。你的女兒茶
    早被人換過了!」原來他口吐鮮血,是他咬破舌尖,故意做出來的。
     
      鰲拜受此突然一擊,但覺胸中一陣酸熱,口裡一鹹,吐出一口鮮血來。他突然像發了瘋
    似地,口裡哇啦哇啦大叫,將手裡一根腰帶舞成一團黑,左衝右闖,逼得眾侍衛讓開了一片
    空場。鬥了這麼長時間,鰲拜仍能如此拼搏,穆子煦著實從心裡佩服他的武功。他一邊應
    戰,一邊大叫:「老賊這叫回光返照,沒後勁了,打呀!」眾侍衛正要拼搏上前,魏東亭忽
    然呼哨一聲,圍鬥鰲拜的六七名侍衛「唰」地一聲一齊跳出圈外。
     
      鰲拜見眾侍衛散開,正覺奇怪,忽地感到頭頂上有異常的動靜,待抬頭看時,一張大網
    正「嘩」地落下,恰恰將他網在中間。這網是用金絲、人發和寧麻三合一精工製成的,落入
    網中,任憑鰲拜有天大的本領,也施展不開。他左掙右扯,只落得愈縮愈緊。十多名侍衛一
    湧而上,拳打足踢。早就把他打得暈了過去。
     
      那鰲拜臉色慘白,渾身是汗,氣息微弱,由著侍衛們作賤,毫不反抗。此刻,他心裡暗
    罵班布爾善和穆黑瑪,怎麼還不來救援呢!他哪知道啊,他們來不了了。
     
      再說班布爾善。鰲拜走後他大咧咧地坐在御榻上,笑對濟世道:「這一場龍虎鬥,要說
    大約也差不多了。哼!大概他們誰也想不到,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天下。」
     
      「鰲拜一向瞧我不起,道我沒有武略,只會做文章!」濟世呵呵笑道。「這會兒他該認
    識咱們了。」
     
      班布爾善笑了笑說:「哼,我要的就是你的文才,你和泰必圖一文一武正好是我的左膀
    右臂,哎,泰必圖怎麼還沒來?」
     
      濟世道:「方才有人來報信,泰必圖正押著鐵丐,帶著人馬,在大和殿候命。班大人咱
    們也該去收場了吧。」說著向班布爾善一拱手二人便一起下了丹墀。齊集乾清宮外的侍衛,大
    大小小也有六十餘名。濟世拔劍在手,大聲喝道:「有人亂宮,我們前去救駕!」
     
      「救駕?」忽聽遠處有人哈哈大笑,「你們只怕是去害駕的罷?」
     
      二人大吃一京,回頭一看,從保和殿後面的台階上,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來,前面的,
    青巾布袍,手執長劍,威風凜凜,手拿折扇,文質彬彬,不用說,他就是吳六一帳下幕僚何
    誌銘。緊跟其後的卻是「鐵丐」吳六一。
     
      班布爾善和濟世這一涼非同小可,正要轉身逃走,吳六一揮臂厲聲喝道:「與我拿
    下。」
     
      「扎」,呼應聲震天動地,響在皇宮的上空。從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中擁出了一支
    刀出鞘,弓上弦,槍刺閃光,旗甲鮮明的隊伍,這支隊伍足有五百多人。他們下了台階,卻
    不立刻進攻,而是迅速地排成方隊,沉著而鎮定地向驚呆了的班布爾善一伙開了過來。
     
      看著這支訓練有素的禁衛鐵軍,乾清宮從賊造反的侍衛頓時亂了營;有的棄刀而逃,有
    的跪下投降。班布爾善臉色慘白,拔劍在手,向自己的脖子抹去。突然,一支雕翎箭「吱」
    地一聲飛了過來,正中他的手腕,手中寶劍嗤地一聲掉在地上。班布爾善好夢沒做成,想自
    殺也沒有成功,只好和濟世一起成了鐵丐吳六一的俘虜。逮了班布爾善和濟世,又在乾清宮
    外抓住了正要逃竄的穆裡瑪,鐵丐立刻帶領部隊衝向毓慶宮,策應魏東亭他們,保護聖駕。
    可是,他們急急忙忙敲門聲,卻把康熙皇帝嚇了一跳。
     
      魏東亭等十幾名侍衛頓時緊張起來,環立康熙身後,一個個滿臉殺氣。索額圖突然想起
    來,上前大叫道:「是鐵丐兄的兵嗎?皇上在此,鰲拜已經被擒!你們稍退,不要驚了聖
    駕!」外邊的人聽了,果然不再敲門,看樣子是退了下去。
     
      「小魏子,」康熙指著宮牆吩咐道,「上去看看!」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從親兵手中接過一支長槍,一頭點地,輕輕一撐,便跳上了
    牆頭。回頭對康熙道:「萬歲,是吳六一的兵到了!」康熙大喜道:「快開門!」早有人上
    去「嘩」地一聲將宮門打開。
     
      外邊由吳六一領頭,黑鴉鴉地跪了一片,看到康熙從宮中氣字軒昂地走出,地動山搖地
    齊聲高呼:「皇上,萬歲!萬萬歲!」
     
      康熙掃了大家一眼,臉激動得通紅。
     
      他快步上前,親手攙起跪在前邊的吳六一,笑道:「難為你了!眾卿甲冑在身,都平身
    罷!」
     
      「萬萬歲!」
     
      張萬強挺起胸膛,神氣地高叫一聲:「萬歲爺啟駕乾清宮囉!」一頂明黃軟乘輿抬了過
    來。康熙忽然想起,問道,「蘇麻喇姑呢?」
     
      「回主子的話,」人叢中小毛子走了出來答話道,「她受了驚嚇,又有點輕傷,現在奴
    才那裡歇著,一會就能上來待候!」
     
      「小毛子嗎?你過來!」
     
      「是」小毛子趕著上前道,「奴才小毛子侍候主於爺!」
     
      「起來,蘇麻喇姑怎麼受傷的?」
     
      跪在一旁的穆裡瑪一直奇怪葛褚哈的死因,聽康熙問起,也豎起耳朵來聽。不料康熙屏
    退眾人,並命人把他帶至乾清門西側侍衛房裡押了起來。
     
      原來葛褚哈將蘇麻喇姑挾持到御茶房後面的僻靜處,本想一刀劈掉了事,可蘇麻喇姑拼
    命掙扎,臉漲得通紅,見她雖是釵橫鬢亂,卻是十分嫵媚,便生了邪念:「事情眼見未必成
    功,懷中有此尤物,我何不先受用一時?」便拖著蘇麻喇姑來到茶房大爐子後頭,將她按在
    地下,用手去解她的小衣。蘇麻喇姑深恐自己呼叫出聲,驚動了太皇太后,也不言語,只是
    竭力抵抗。
     
      小毛子自從當上了養心殿的供茶太監,還是經常來茶房提水。今兒正好過來,聽見後邊
    有兩個人撕打呻吟覺得奇怪,踮著腳兒向前一瞧,被那個侍衛拿住的正是自己的恩人蘇麻喇
    姑,頓時大怒。
     
      他屏了氣,急忙折身回來,提起一個斗大的裝滿熱水的大茶壺,返回去時,見蘇麻喇姑
    衣服已被撕得稀爛,眼見沒得氣力了。葛褚哈也累得汗流滿面氣喘噓噓。小毛子遂雙手高舉
    茶壺,拼盡全力照準葛褚哈的後腦勺猛砸下去。
     
      只聽「噗」地一聲,恰如砸在熟透的西瓜上。那葛褚哈頭上黑的、紫的、紅的、白的迸
    了一地……身子一仰,翻了白眼,腿蹬了兩下便不動了。小毛子正在氣頭上,也不害怕,也
    不知他死了沒有,回去又拎來兩鐵壺滾開的水,把葛褚哈頭腳淋個夠。這才過去扶起半昏迷
    的蘇麻喇姑,將她安置在自己床上歇息。
     
      「回頭朕給你記功!」康熙聽說蘇麻喇姑沒事,心中大是寬慰,一腳踏上大轎,大聲吩
    咐道:「起駕乾清宮!」
     
     
    四十九 慶勝利法外施仁政 弄機巧鬼蜮拆姻緣
     
      乾清宮和毓慶宮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整個皇宮差點翻了個兒,但是離毓慶宮不遠的文
    華殿裡,遏必隆和熊賜履仍在悠閒地下棋。
     
      半年來遏必隆駐守江南,徵調糧稅,遠離了京師是非之地,也使他有時間、有機會仔細
    權衡一下政局。看來,當今皇上是個有為之君,不僅精明聰敏,而且謀事深沉,得到朝廷大
    臣的擁戴。鰲拜如果為非作歹下去,覆滅敗亡,指日可待。自己不能再跟著他走了。盡管他
    把糧務的差事辦得很好,想以此來彌補以往的過失,但對這次皇上召見,還是感到忐忑不
    安。
     
      熊賜履和他不同,今日皇上要動手除掉鰲拜的事,他是參加了謀劃的。來文華殿陪同遏
    必隆等候召見,也是康熙的旨意。此刻,看看天色不早,估計著,那邊事情也辦得差不多
    了,便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開口了:「鰲中堂昨天晉升太師,一等公,今
    個,恐怕就要成為階下囚了。」
     
      「啊?!——熊大人,你此話怎講?」遏必隆大吃一驚!
     
      熊賜履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問話,在殿裡來回走著,「唉!造孽呀!放著排排場場的輔政
    大臣不做,身為開國元勛而又不知自重,卻偏要結黨營私,圖謀不軌,欺君壓臣,塗毒百
    姓。還能有好下場嗎?別以為,當今皇上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遏必隆更慌神了,「這……這……」他結結巴巴、吭吭哧哧,老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囫圇
    話來。
     
      熊賜履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了:「遏必隆大人,不知你想過沒有,如果鰲拜以謀君篡逆治
    罪,皇上將如何看你呢?」
     
      遏必隆渾身上下,直冒冷汗,連忙上前拉住熊賜履,顫聲說道:「熊大人,我,我,啊
    你,你是知道我的,我對皇上可沒有二心啊!」
     
      「哼……要說你這半年來,身在江南,辦理糧務,也算得盡心盡力,沒有入了鰲拜一
    黨,參與他謀逆篡位的事,倒也不錯。可是,你身為輔政大臣,受先帝托孤重任,位列鰲拜
    之上,七年多來,你不思報先帝知遇之恩,秉忠良護國之志,卻助紂為虐,甘作鰲拜之附
    庸,置軍國大計於不顧。時至今日,鰲拜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遏公,你該當如何自處
    呢?」
     
      一番話,說得遏必隆如五雷轟頂,他顧不得大臣尊嚴、輔政的身份,拉著熊賜履的袍子
    幾乎要跪下了:
     
      「熊大人,你,你要救救我呀!」
     
      「如今之計,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
     
      「啊……熊…大人,你說清楚點。」
     
      「我料此刻,鰲拜已經就擒,皇上將在乾清宮發落此事,你趕快去進見請罪,也許皇上
    會法外施恩的。」
     
      遏必隆還算聽話,說了聲「謝熊大人指教」,便飛也似地跑向乾清宮去了。
     
      沒過多久,便聽乾清門那邊傳呼之聲:「宣遏必隆上殿!」遏必隆來到乾清宮殿內跪伏
    地下,偷眼一瞧,還有一人也跪在身邊,卻是康親王杰書。
     
      見他二人都來了,康熙說:「杰書,你先起來!」又問道,「遏必隆,你知罪嗎?」
     
      「奴才……知罪!」
     
      見他認罪,且又病體瘦弱,康熙倒覺得他很可憐,口氣也軟了下來,「爾罪有幾條,說
    與朕聽!」
     
      「奴才身力輔政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任,奉職不力,致使賊臣鰲拜肆無忌憚,欺君亂
    國,今天子聖躬獨斷,廟謨運籌,剪除元凶,實天下蒼生之福也。奴才既慚且愧,伏乞聖
    裁。」
     
      「我問你,」不等遏必隆說完,廉熙便截斷他話道,「爾既知鰲拜奸佞,為何緘默不
    語,鰲賊圈地換田屢犯禁令,你為何又一言不發?蘇克薩哈為維護朝綱,彈劾鰲賊,你又為
    何與鰲拜朋比為奸,殺害忠良?」聽著康熙的責問,不僅遏必隆連連叩頭請罪,旁邊侍立的
    杰書也是面無血色。
     
      「康親王杰書!」
     
      杰書嚇得一跳,連忙跪下。「奴才在!」因過於慌張,袍角未及撩起,幾乎絆了一跤。
    也不等康熙發問,他便顫聲說道,「奴才自知罪重如山,奴才之罪比之遏必隆更重,肯求皇
    上嚴加懲治!」
     
      他到底是本支皇親,自幼康熙便經常見他,有時他還把自己抱到膝上玩耍,此時見他如
    此膽戰心驚,又觸動了憐憫之心。便說道:「革掉杰書的王爵,革去遏必隆的頂戴花翎!你
    們下去吧!」
     
      「扎!」兩個內侍立刻過來,摘掉了二人的頂戴花翎。二人又叩頭謝恩,黯然下殿。
     
      望著二人的背影,康熙忽然想起自己將要選遏必隆的孫女為妃,又念他去蕪湖辦糧有
    功,便說道:「回來!」
     
      已經下階的杰書和遏必隆聽見有旨,連忙轉身回來,哈著腰跪下,顫聲回道:「奴才
    在。」
     
      康熙長嘆一聲,緩緩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職已是輕罰,姑念爾等或是皇室宗親,
    或系先朝老臣,都曾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特給爾等一個贖罪的機會——命你二人往刑部監
    審鰲拜,如再有徇情之處,朕定要嚴加懲處。」說到這裡,他掃了一眼腳下的二人。杰書、
    遏必隆二人已是涕淚俱下,伏奏道:「皇上待臣如此寬厚,定當勉力報效。」說完便退了出
    去。
     
      康熙見他二人退下,又叫道,「魏東亭!」
     
      魏東亭見喚,趕忙閃出班次,一個千兒扎下,高應一聲:「奴才在!」
     
      「爾佐命有功,加封為北安伯,御前帶刀行走,賞穿黃馬褂。」他頓了一下又道,「傳
    旨:晉封明珠為頭等侍衛,御前行走。其餘有功人員概由魏東亭敘議奏上。」
     
      「吳六一!」
     
      「臣在!」吳六一也忙出班跪倒。
     
      「朕將重用於你,現且賞你兵部尚書銜統攝部事,待朕後命。你可與杰書、遏必隆共同
    會審鰲拜一案!」
     
      「臣領旨!臣還有下情奏明,慕僚何誌銘誅除反賊獻策有功,前遵詔命,已委其為兵部
    主事,加侍郎銜,請主上裁定明詔宣諭!」
     
      「嗯,知道了,著吏部來辦。」康熙說著便站了起來。現在大功已成,他急著要去見太
    皇太后了。
     
      太皇太行從後半夜起就一直待在奉先殿,密切注視著乾清宮和毓慶宮的動向,看著殿內
    正中的祖宗靈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一陣陣心潮起伏。她想起和皇太極、多爾袞一起,
    為創建大清基業,所經歷的驚心動魄的往事。想起八年來,為扶植自己的愛孫玄曄,化費的
    無數心血。現在終於要攤牌了,對於今天的擒鰲大計,她信心十足,但做為一個有膽有識的
    女政治家,她不能不想到,萬一事有不測,將派誰出宮去調兵,熱河來的勤王部隊又將讓誰
    去統帥,她熱血沸騰,彷彿又回到當年萬馬奔馳、血肉橫飛的關外戰場。正在這時,一個太
    監興匆匆地跑了進來,「啟奏老佛爺,咱們皇上打勝了!鰲拜、班布爾善等人都被拿下
    了!」太皇太后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鰲拜被關進了大牢,幾家謀反逆臣的府郡被抄了,這件事轟動了皇宮,轟動了北京城,
    也轟動了天下。
     
      大臣們幾天會審下來,才知案情的複雜遠遠超出想像之外。康熙在養心殿,每日都要召
    見杰書、遏必隆、吳六一他們幾個。魏東亭對會審情況也了如指掌,想起康熙去年對班布爾
    善的判斷,魏東亭對這位十五歲的少年皇帝更加折服。這一天,康熙又在養心殿裡召見了杰
    書、遏必隆等一班人,康熙笑著說:「眾位愛卿,鰲拜和班布爾善的案子要盡快結案,以安
    天下人心。哼,班布爾善這個人陰險狡詐,朕早看出他和鰲拜不是一伙,你們問的怎麼樣
    了,他們倆究竟誰是主逆呢?」
     
      杰書連忙賠著笑說:「萬歲爺聖明!主逆還是鰲拜,只班布爾善身為皇室近支,鼓動謀
    逆,其罪之重不在鰲拜之下,實在分不出誰主誰從。」康熙點了點頭道:「這話有道理,此
    人巨奸大滑;可惜鰲拜一生聰明,卻上了他一個大當,遏必隆,依你看呢?」
     
      遏必隆聽康熙的意思,似有迴護鰲拜的意思,便想作進一步試探,聖意到底如何,眨了
    眨眼,也湊上來說:「依《大清律》定讞,這等罪名,不分首從,都是要凌遲處死的。至於
    如何發落,臣等以聖命是聽。」
     
      聽了這話康熙有點兒不高興了,「你仍改不了這個老毛病。」康熙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
    思,以為他推諉,「一個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說說看,鰲拜之罪有無可赦之處?」
     
      遏必隆這才明白康熙的意思,不害怕了,也敢說話了:「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幾等
    死法。奴才以為,鰲拜到底是托孤重臣,以從龍入關有功論之,似可從輕發落,處以斬刑也
    就夠了。這也是我聖主仁慈之心。」
     
      最後這句話說得康熙心裡很受用,又正合太皇太后的意思。正要褒揚幾句,忽見熊賜履
    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便問道:「熊賜履你怎麼不說話?」
     
      熊賜履這會兒正全副心思在想這一問題,見康熙點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聖明,
    鰲拜的罪是不必去說它了,無論怎樣處置都不過分。如今至要之點不在於鰲拜本人如何,而
    在於是否有益於皇上圖治之大計,所以如何處置實在非同尋常——奴才昨日與索額圖議至三
    更,終無定見。不敢有欺飾之心,請聖上容奴才再想想。」
     
      「好!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言!杰書,遏必隆,你們也學著點,只會舞刀弄劍,沒有治國
    的本領那怎麼行呢?!你們再議一下,不必膽怯,有什麼說什麼,就以此為宗旨罷。」
     
      「臣等尊旨」,眾人走了之後康熙又把魏東亭叫回來,讓他去問問伍次友對這件事是怎
    麼個看法。
     
      魏東亭回到家裡一看,嗜,明珠和伍次友正談得熱鬧呢。只見明珠眉飛色舞地把街頭聽
    到的傳言都給兜了出來:
     
      「嗨,大哥你沒出去,老百姓聽說捉了鰲拜,那是人人歡喜個個稱快呀。」一抬頭見魏
    東亭走了進來連忙招呼:
     
      「哎,虎臣來了,這次,你出了大力呀,不過,不是我搶你的功,要沒有我獻的那個
    『天羅地網』的計策,你們幾個還真得再費點勁兒呢!現在,你去外邊聽聽,誰不誇皇上聖
    明,有的人說,鰲拜準得被滅了九族點了天燈,還有的人說剮了他也不解恨。哎,那些個被
    鰲拜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吶都等著看這老賊怎麼死呢!叫我看,真要凌遲處死,一刀一刀地剮
    了他,還真便宜了他呢!」
     
      明珠指手劃腳他說了半天,哪知道伍次友聽了卻冷冷地一笑說:
     
      「哼哼,誰要是給皇上出這個主意,便是個傻瓜。皇上要真地剮了鰲拜那更是一大失
    策。」
     
      明珠聽了一愣:「啊?!大哥,你,你怎麼這樣說呢?」
     
      伍次友微微一笑:「哈哈哈,鰲拜此時好比放在案板上的肉,殺不殺,都一個樣,可是
    世祖皇帝留下的四位輔政大臣,索尼連氣帶病死了;蘇克薩哈被殺了頭;遏必隆丟了頂戴花
    翎,再把鰲拜一剮,哎,那就全齊了。他們多壞,多無能,也不至於一無是處吧,輔政大臣
    都這個下場,那百官能不寒心嗎?更何況南方還不平靜:吳三桂他們更是蠢蠢欲動,很多統
    兵將領都是鰲拜的老部下,要是聽說鰲拜被處死他們能不疑心害怕嗎?」
     
      這一席話說得魏東亭和明珠恍然大悟,魏東亭更感到皇帝今兒個露出的口風恐怕也有這
    個意思。正想再問下去,索額圖來了。伍次友一見到他連忙起身:
     
      「東翁恭喜恭喜!你立下蓋世奇功,恐怕指日就要高升了。聽說貴府女公子即將被選入
    宮為妃,真是雙喜臨門吶!」
     
      索額圖滿面春風笑著說:
     
      「噢,哪裡哪裡,這都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恩典,至於說到喜嘛,恐怕先生到要大喜了
    呢!」
     
      「嗯,我?我有什麼喜事啊?!」伍次友不解地問。
     
      「如今奸賊已除,天下太平,以先生的大才,朝廷還會不重用嗎?」
     
      伍次友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說:
     
      「哎,我是無可、無不可的,不計較什麼在朝在野,只是惦記著龍兒的功課。前天你告
    訴我說,他陪太夫人進香去了,不知何時回來呀?」
     
      索額圖微微一笑說:
     
      「啊,對對對,我正是為這事來的。家母明日回京,伍先生如有興致,我想請你去郊遊
    散心,也許能碰上他們回來呢!」
     
      伍次友高興地說:「好好好,那明天我一定要去。太夫人回京我理應去迎接,再說還可
    以早點見到龍兒。」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第二天一早,索府派了一乘青布小轎過來抬著伍次友,索額圖騎
    馬護轎。轎子一上街可就招人注意了。為什麼呢?
     
      因為索額圖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京城裡的人誰不知道他護駕有功,又即將成為皇親。今
    兒個見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護持著一頂青布小轎,倒有點奇怪了。哎,這轎子裡坐的人難道
    比索大人的身份還貴重嗎?走著走著伍次友覺得不太對勁兒,心想:「哎,不是去郊遊嗎?
    怎麼不往城外走,反倒向紫禁城方向去了呢,他正在納悶兒,就聽外邊一聲高呼:
     
      「此處文官下轎,武將下馬!」
     
      伍次友更糊塗了:這,這不是午門嗎?怎麼走到這兒了呢?
     
      索額圖翻身下馬,正要上前答話,從裡面飛跑出一個太監大聲喊道:
     
      「聖上有旨,特許伍先生乘轎入宮。」
     
      侍衛們一聽,連忙閃開,讓出一條路來。索額圖手扶轎扛前導,小轎顫顫悠悠地抬進了
    皇宮。轎裡的伍次友如痴如呆,也不知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有這麼大的福氣蒙聖上
    傳諭乘轎入宮呢,
     
      他不明白,正在皇宮內等待朝見的文武百官比他更糊塗呢!一個最常見,最普通、平民
    百姓誰都能坐的青布小轎竟然抬進了皇宮,護轎的又是在皇上面前最得寵的索額圖大人,這
    是怎麼回事呢?看那索額圖畢恭畢敬的樣子大伙更想不通了,這小轎裡到底坐的是哪位大人
    呢?
     
      小轎終於在太和殿門口停下了,索額圖掀起轎簾,把伍次友扶下了轎。御前侍衛穆子煦
    氣字軒昂地走下台階,面南而立高聲說道:
     
      「奉上諭,著伍次友進殿見駕。欽此。」說完又上前一步低聲說:
     
      「先生好,您大喜了!」
     
      伍次友暈頭暈腦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穆子煦神密地一笑說:
     
      「啊,先生不要著急,上去您就知道了。」說著和索額圖一邊一個拉著他走上丹墀。
     
      伍次友只好硬著頭皮和他們進殿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行完禮一抬頭,他不禁愣住了:
    啊!在這莊嚴肅穆、金壁輝煌。異香撲鼻、光彩奪目的太和殿裡,在那鑲玉嵌寶、雕龍塗
    金、至尊至貴、神聖無比的御座之上,頭戴金冠,端然高坐的人正是自己數年來朝夕教誨,
    相教相親的學生——龍兒。他,他怎麼會變成皇上了。看看兩邊,站滿了貝勒、貝子,九卿
    部院文武百官、大小臣僚,卻都是一個個躬身侍立,沒有一點兒聲音。再看看前面魏東亭、
    穆子煦等一班子老熟人,個個精神抖擻地侍立在龍兒的身後。啊!這是真的,龍兒就是皇
    上,伍次友終於明白過來了,他脫口而出叫道:
     
      「龍——」那個兒字還沒出口,虧他聰明馬上改口為:「龍主萬歲!」說完便深深地磕下
    頭去。
     
      看著平常倜儻風流、揮灑自如的伍次友被索額圖他們擺佈得如痴似呆,看伍次友在自己
    面前誠惶誠恐地跪著,康熙的心裡不由得感到一種驕傲和滿足,更加體驗到主載天下的威
    風。可是,霎時間,他又覺得一陣惆悵,幾年來,半師半友,親密無間的情意從此完了。他
    說了聲:
     
      「先生請起,賜坐!」
     
      伍次友還是跪著沒動。索額圖上來把他扶起來,坐在小太監搬來的繡墩上。
     
      就聽康熙說道:「伍先生,數年來蒙你授業教習使朕獲益匪淺,正如先生所言慾求真
    知,須經磨煉,所以朕不得不將身份隱瞞,還望先生體量朕求學之苦心。」
     
      康熙這番話說出來,伍次友豁然開朗,幾年來,許多猜疑,不明之事,一下子全明白
    了。他站起身來躬身答道:
     
      「臣一介寒儒,以布衣褻瀆君主,謬講經義,有污聖聽,請皇上治臣不恭之罪!」
     
      康熙微微一笑:
     
      「哎,先生言重了,你何罪之有?如果剛一開始就知道朕是天子,那麼朕怎麼能聽到你
    的金石之言呢!伍先生,今日朕請你來,為的是向眾官宣詔,特許你喚我為龍兒,咱們君臣
    之名雖定,師友之情常存,望先生一如既往對朕常加教誨。」
     
      伍次友感激涕零,跪下磕頭謝恩,又聽康熙說道:
     
      「先生請坐,小魏子,取先生當年策試的卷子來。」
     
      魏東亭聽得這一聲,忙從太監手中取過一卷文書呈上。康熙將卷紙展開,微笑著又看一
    眼,然後交與杰書,說道:「這是三年前伍先生應試的策卷《論圈地亂國》。不但文筆雄
    勁,氣勢磅礡,而且立論精闢,謀國深遠,陳述治國要略,精深之至,實乃不可多得之佳
    作。你給大家念念,如果朝臣當中都能像伍先生這樣,鰲拜怎麼能專權,如果天下士子都能
    像伍先生這樣我大清國何愁不日益倡盛。你念給大家聽聽。」
     
      杰書知道為了這份策卷,幾年來惹出了多少大事,自己當初又是如何在皇上和鰲拜之間
    左右搖擺,他知道皇上為什麼叫自己念這篇文章。遏必隆呢,更是如芒刺在背,越聽越出
    汗,等到念完了便搶著上前跪下:「皇上,聽了伍先生的策論,臣更覺得惶恐,伍先生天下
    奇才,肯請皇上委以重任。」
     
      康熙今天心裡高興,更不想當著伍次友的面給哪個大臣下不來台,便說:「嗯,此事朕
    自有安排,明珠,你們侍侯伍先生回去候旨,眾卿,你們也都跪安吧。」在一陣山呼萬歲聲
    中,康熙退朝了。
     
      回到養心殿,康熙在蘇麻喇姑的侍奉下,換了便裝,躺在靠椅上,他的心情格外舒暢,
    覺得天也高了,地也寬了,啊!做一個按照自己的意志發號施令的皇上,真叫人痛快。可
    是,他還有心煩的事,最叫人不放心的,就是吳三桂。這個人擁兵十幾萬虎踞雲貴,開礦、
    煮鹽、鑄錢,還製造兵器,儲藏軍火,囤積糧食、委派官吏,他安的是什麼心呢?還有坐鎮
    廣東的平南王尚可喜、稱雄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這兩個人也不容忽視。西北的準葛爾蠢蠢
    欲動,台灣的鄭成功拒不稱臣,如果三王連手作亂當何以處置呢?
     
      他正在凝神靜思,外邊傳來一聲呼叫:
     
      「奴才魏東亭給主子請安!」
     
      康熙這才猛醒過來笑著說:「進來吧,朕正要找你呢!前天讓你問伍先生的事,他怎麼
    說啊?」
     
      「噢,伍先生說以不殺鰲拜為好,反正他已經不能再生禍患了,留下他反能安人心,使
    朝庭官吏,軍中將佐感恩戴德,為皇上效命,就是三蕃想要生是非也得惦量惦量。」
     
      魏東亭還沒說完呢,康熙就霍然而起:「好!先生一言定乾坤,就照他說的辦!外面對
    伍先生怎麼看呢?」
     
      「噢,百官們當然是交口稱讚了。百姓們知道了這件事也很高興,誇伍先生學問好,稱
    頌聖上禮賢下士功德齊天。」
     
      「嗯,伍先生,朕是一定要重用的。不過眼下不能馬上封官,官兒大了,眾人不服;官
    兒小了呢,又委屈了先生,而且先生生性孤僻,別人又看他是朕的老師,反到使他難以做人
    吶!嗯……這樣吧,你口傳朕的密旨,請他為我擬一個除掉三蕃的方略來,但此事務要機
    密,除你和先生之外,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臣遵旨。」
     
      「還有他和婉娘的事,朕瞧著也就該辦了,雖然伍先生比婉娘大了那麼十幾歲,但是婉
    娘一直傾心於他,不會覺得受委屈的,婉娘侍奉過太皇太后和先皇,又跟在朕的身邊,伍先
    生也會滿意的。」
     
      「主子聖明,這件事早該辦了,只是……」
     
      「噢,你說的是滿漢不通婚嗎?讓伍先生抬入旗籍不就行了嘛。不過,這事你先別說
    透,」說著衝裡面喊了一聲:「婉娘,你出來,謝謝小魏子,他要給你當月老了。」
     
      一直躲在壁紗廚後邊的蘇麻喇姑,羞紅著臉兒走了出來向康熙叩頭謝恩:
     
      「謝主子恩典,奴才……嗯……還是回到太皇太后那兒更好!」
     
      康熙聽了哈哈大笑:「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太皇太后不答應。過幾天湊個
    機會,朕替你求老佛爺,小魏子,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給朕辦差去呀!」
     
      「扎!」
     
      處理了這幾樣事康熙覺得格外興奮,便讓蘇麻喇姑伺候筆墨,親自起草了處分鰲拜等人
    的詔書,他乘著興頭文不加點一揮而就,寫完了又看一遍,覺得文采略顯不足可是也不願意
    再改了,寫了大大的兩個字:「欽此」,就放下了筆,又衝外面喊了聲:「張萬強,傳
    膳!」
     
      索額圖在府上備了酒席,要專請伍次友,另外呢,請明珠、魏東亭等人做陪。明珠最愛
    熱鬧,巴不得有這機會呢。一大早便先趕來了。進了索府,明珠一眼就看出索額圖的臉上並
    不高興忙說:「哎,索大人,聽說令侄女要入選進宮了,怎麼不見笑容啊,!」
     
      「噢,明大人來了,不瞞你說,今天,正是亡妻祭日,如果她能活到今天,不知道會怎
    麼高興呢!」一邊說著眼圈都紅了。
     
      明珠不由一陣高興,正瞌睡呢,枕頭送來了。笑著說:「索大人,我能叫你雙喜臨門。
    你瞧著婉娘如何呀?」
     
      索額圖一聽就明白了,忙擺著手說:「哎,不行,不行!太皇太后早先是想把她指給皇
    上,可是我瞧著皇上的意思是想把她配給伍先生。」
     
      明珠得意地一笑說:
     
      「啊!索大人,您別著急我有辦法,能使您和伍先生兩全齊美。」
     
     
    五十 哀身世含憤入空門 嘆前程酒淚別帝君
     
      明珠向索額圖獻計,讓太夫人進宮之時,肯求太皇太后把蘇麻喇姑許配給他作續弦。索
    額圖一直覺得不妥,怕對不起伍先生,可明珠一個勁兒地勸他:
     
      「索大人,古有明典滿漢不通婚,伍先生和蘇麻喇姑不能終身相思啊!你娶了蘇麻喇
    姑,再給伍先生娶一位漢族姑娘,憑伍先生的身價還怕不能成婚嗎?」
     
      索額圖覺得明珠這話也有理,便回後堂稟告了母親。索太婦人自然也十分高興,領著孫
    女兒進宮去了。
     
      這些日子,太皇太后也著實高興,樣樣事情都辦得那麼可心可意,這不,今兒一早,她
    就帶著宮女,來到了養心殿一邊坐一邊大聲嚷嚷:
     
      「曼姐兒呢,叫她來!」
     
      康熙忙笑著請安:
     
      「皇祖母今兒個高興,皇兒正說去請安呢,不想,老佛爺就來了。」
     
      「我來瞧瞧,兩件喜事窩在心裡,哪裡還坐得住,索家、遏家兩個秀女方才同她們祖母
    都來了,我看了很喜歡。這兩個孩子長得都俊秀,又很聰明,人品也極好。我來問問你的意
    思如何,是不是見過了?性格兒、模樣兒可都投緣?」
     
      康熙瞧了一眼蘇麻喇姑,見她正抿著嘴兒朝自己笑,倒覺得怪不好意思的,紅著臉笑
    道:「祖母瞧著好,自然就是好的。」蘇麻喇姑原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說笑慣了的,便在旁笑
    道:「萬歲爺是十分滿意的,兩位皇貴妃像龍女似地,侍候老佛爺也是相稱的!」
     
      太皇太后滿面慈祥地瞧著蘇麻喇姑道:「你先別說嘴,這就要說到你了!」
     
      「奴才左右是奴才,遏公爺孫女兒見得不多,索家赫捨裡小姐我侍候得來。」
     
      太皇太后呵呵笑著說:「不是這個——論理,你也不大不小的了,打六歲上這麼高就跟
    著我,後來跟你主子,侍候了這些年,和一個公主也不差甚麼!若是指一個包衣奴才似乎也
    太委屈了你;指一個侍衛吧,又怕得熬煉幾年才得出頭,如今倒有個稱心的——」說到這裡
    便細盯著蘇麻喇姑,停住不說了。
     
      康熙早聽到話風有些不對,見蘇麻喇姑也是滿臉地不自在,便趁空兒搶先說:「祖母見
    地極是!婉娘的事我也替她想過,須得尋一個文才好的才般配得來。留神這幾年,我看伍先
    生就好!」
     
      太皇太后起先還滿面笑容地正聽,忽然競自收斂了笑容,緩緩地說:「伍先生自然很
    好,我也不是沒想過。但是他是漢人,咱們滿人裡頭有多少女人,都拿去配了漢人,那還成
    甚麼體統?」蘇麻喇姑聽到這裡,已知無望,橫了心,呆呆地望著太皇太后默不作聲。
     
      「曼姑和別的人不同,下不為例也罷了。」康熙仍不甘心陪笑道,「平西王吳三桂的兒
    子吳應熊還不是尚了公主?」
     
      「那不成。也不能這樣比!」「時候兒不一樣,分寸也就不一樣,——再說,我已答應
    了索額圖母親了。皇帝難道還要叫我改口嗎?」
     
      康熙深悔自己沒有早些把這件事稟明太皇太后,此時悔之莫及。正想再說,只聽蘇麻喇
    姑「咕咚」一聲跪了下去,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太皇太后道:「老佛爺,奴才自幼兒進宮服侍
    您老人家,從未違命,今日此事,奴才倒要斗膽駁回老佛爺了!」說著,兩行熱淚無聲地流
    了下來。
     
      太皇太后見她容顏慘淡,聲音異常淒楚,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你起來!有話盡管講
    麼。——我們這也是為你好!」
     
      「奴才正要這樣說。老佛爺和萬歲爺待奴才實實恩重如山!奴才一個女子又有甚麼回報
    呢?甚麼伍先生,甚麼索大人,奴才統統不嫁!情願回來侍奉老佛爺一輩子!」
     
      「嗯,怎麼這樣說話,傻孩子,女人哪有個不嫁人的!難道做姑子不成?」
     
      一句話提醒了蘇麻喇姑,她忙說:「就是做姑子也沒甚麼不好!老佛爺最信仰我佛,曾
    發願剃度一個出家人,奴才難道不合適?老佛爺常說一人得道,七祖升天!就是老佛爺百年
    之後做了菩薩,身邊也得有一個龍女服侍麼!」
     
      太皇太后被堵得無言可對,半晌才說道:「哎,我也乏了,這事就這麼定了罷。回頭皇
    帝叫人給她預備一下。這是一輩子的事,馬虎了我是不依的!」說著竟起駕去了。
     
      康熙默默地將祖母一直送出養心殿宮外,回來見院中人人驚疑,不住朝裡頭窺視,沒好
    氣他說道:「都給我退下!」他心裡很是懊喪。便獨自一人在天井裡散步,越想越生氣,在
    深悔自己的同時,又遷怒於索額圖。
     
      伍先生和婉娘情意相投,這你也是知道的。你三、四個小妾,續一個斷弦就敢如此胡攪。
    朕就偏不能叫你如意!想到此,康熙厲聲吩咐道:「來人!叫熊賜履遞牌子,進見!」說著
    進了殿,自坐在幾案旁生悶氣,忽然又覺得口渴,端起几上的茶喝了一口,誰知茶已涼了,
    氣得拿起青玉杯子「當啷」一聲摜得粉碎。
     
      宮女們一個個嚇壞了,急忙進來收拾乾淨。這時熊賜履已來到殿外。高聲說道:「奴才
    熊賜履,恭見吾主萬歲!」
     
      「進來罷!」看著熊賜履俯伏而進,康熙忽覺自己有些失態,忙改換了一下姿勢,身於
    微微一傾,神色莊重地說道,「你起來,坐到那邊腳榻上。——這份詔旨朕已擬好。你瞧
    瞧,如無不妥,今日就叫杰書明發出去。」
     
      熊賜履雙手接過朱批諭旨,欠著身子坐了,仔細讀了一遍。他也覺得文辭欠佳,不過平
    心而論,一個十五歲的人能寫出這樣的詔書,也實在難得。趕忙說道:「萬歲聖學又大進
    了!這樣處置,不但朝臣賓服,就是先帝爺在天之靈也是歡喜的!」
     
      康熙冷冷說道:「朕無意聽這些個,你再斟酌,可有甚麼添減的沒有了?」
     
      熊賜履沉吟片刻,說道:「嗯……若論處置這事,話也就說盡了,如能再加幾句撫慰百
    官的話就更好了。」
     
      「嗯,好!你寫來朕看!」
     
      熊賜履領了旨,退至殿角一個案前,現成的筆墨,略一思索,便順著康熙的口氣在後邊
    加了幾句。康熙看過之後覺得很滿意,笑著點頭道:「就這樣,叫上書房謄清明發罷!」
     
      熊賜履方欲退下,康熙忽然叫住了他:「你下去見索額圖,就說朕已決意納蘇麻喇姑為
    妃,叫他早些自尋太皇太后辭婚,休生妄想!」
     
      熊賜履正要說話,康熙一擺手:「你跪安吧!」熊賜履只好叩頭辭出。
     
      經過這一場鬧劇,康熙心情鬆快了一點,便轉向廂閣來找蘇麻喇姑。雖說是打趣索額
    圖,此時他倒有一個新的想法——蘇麻喇姑給不了伍次友,更不給索額圖,朕便自己要了,
    又有甚麼不好?
     
      一腳跨進西閣,康熙不禁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麻喇姑已經剪去
    一頭青絲,換上了一身緇衣。
     
      「你——」
     
      「曼姑,婉娘!」康熙痛叫一聲,「你不能這樣,做朕的妃子不好麼,朕也……也是喜
    歡你的!」
     
      蘇麻喇姑眼睛呆望著牆上的條幅:「霞乃雲魄魂,蜂是花精神」——這還是當年在索府
    蘇麻喇姑以婢女身份出來考較伍次友以後,伍次友贈寫的對聯。如今時過境遷,真正只留下
    魂魄精神而已。想想人生有何意趣?蘇麻喇姑見康熙傷心,省過臉去一字一句他說道:「奴
    才前生有罪,本世又復造下重孽,願長伴於青燈古佛之前,祈禱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餘
    生,以修來世。——求主子得便將這個話傳給那個痴情人吧!」
     
      康熙見她如此,知道勸也沒用,拭淚道:「婉娘出世之志已堅,朕便成全你。我這就去
    見老佛爺,你就在宮中修行罷!」
     
      當魏東亭得知蘇麻喇姑削髮為尼的消息,匆匆趕到養心殿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蘇麻喇姑
    了。看康熙皇帝的臉色,憂鬱之中透著悲淒,他不敢多說,小心翼翼地奏道:
     
      「求聖上開恩,容奴才代替伍先生去辭別婉娘。」
     
      康熙點了點頭說:「好吧,她雖然出家卻並未出宮,就在鐘粹宮裡修行,你去見見她也
    好。伍先生那裡,你也要替朕好生勸慰。小魏子,朕本想委你到陝西去一趟,山陝總督莫
    洛、陝西巡撫白清額攀附鰲拜,別人可以下問,這兩個人,非處置不可。明珠剛才來見朕,
    說你和那位鑒梅姑娘商量成婚的事了,他願替你辦這趟差,朕也想讓他再磨練一下,也就答
    應了。好了,你去吧!」
     
      魏東亭拜辭出來,心裡像亂麻一般。鑒梅作為鰲拜的奴僕還正等候發落,明珠怎麼能以
    此為理由替自己去辦差呢?他一路想著來到鐘粹宮。可是又被宮女當了駕,說蘇麻喇姑剃度
    後法名「慧真」虔心禮佛,概不會客。魏東亭好說歹說才帶出一句話來,轉告伍先生,佛門
    有句禪語:「從來處來,向去處去。你們都沒有明珠聰明,好自為之吧!」
     
      魏東亭還想多問,可宮女「啪」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魏東亭昏頭昏腦地回到家裡,剛要坐下,就見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走過來說:
     
      「大人,奴才要跟您告別了。」
     
      魏東亭一愣:
     
      「啊,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呀?」
     
      那人笑笑說:
     
      「我是您的老門子呀,怎麼,不認識了?這幾年蒙您待我有恩有意,我斗膽告訴您一
    聲,奴才是十三衙門派來的,怕您信不過,才裝成老頭,現在見您大人效忠皇上絕無二心,
    要回去交差了。」
     
      魏東亭只覺得頭上像挨了一棒似地,頹然倒坐在椅子上。這個年輕的老門子是什麼時候
    走的,他也不知道了。
     
      幾天之後,永定河邊聚集了我們這部書中的一些主要人物,熊賜履、索額圖、魏東亭和
    穆子煦兄弟們都來了。他們在為當了左督御使欽差大臣的明珠和辭官不做歸隱回鄉的伍次友
    設宴餞行。
     
      望著水走河的漏漏流水,燕山峰巒上的朵朵白雲,除了志躇意滿的明珠之外。都有一股
    說不出來的惆悵和淒涼。倒是伍次友最先從惜別之情中超脫出來。笑著說:
     
      「唉。各位老朋友,這是怎麼了,我伍次友一介書生,能得到皇上如此恩寵己是千古佳
    話了。按理,我本不該為了一個女子作此庸人之志,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再說,我與
    聖上雖師生之情日深,畢竟是君臣有分吧。這幾年,我看透了京師人事紛擾,宦海沉浮,勾
    心鬥角,相互傾軋的事,怕一入宦就會利欲燻心而不能自拔,倒不如此時超然歸隱,落個全
    身,全名、全節,豈不更好!來來來,我借大家一杯酒,感謝大家殷殷送別之情。願各位輔
    佐明君,早成大業。不才,雖傲遊於江湖之上,當為太平盛世謳而歌之。」
     
      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明珠賢弟,愚兄要先行一步了。」
     
      眾人剛要上前攔阻,忽見一匹白馬,自京城方向飛奔而來,等走到近前才認出來,正是
    太監張萬強。只見他手奉一件精工繡製狐皮滾邊兒的緞面披風。大聲喊道:
     
      「聖旨到。」皇上諭,伍先生可免禮接旨。
     
      「先生教誨,龍兒當銘記在心,一路風寒,望先生善自珍重,特賜先生披風一件,乃朕
    隨身之物,盼先生睹物思人,如龍兒常在身邊。著明珠繞道中原代朕送先生一程,並派得力
    之人護衛先生回楊州。傳諭地方官吏殷勤接待,不得有誤。
     
      「欽此」。
     
      魏東亭走上前來,接過披風給伍次友披在身上。眾人看著他們上馬起程。
     
      八年前,明珠從這條路上討飯入京。如今,又從這裡走出去,卻是代天巡守的欽差大臣
    了。
     
      伍次友呢,卻仍是儒生的身份。他在想,給龍兒擬定的撒蕃方略已經呈上去了。從龍兒
    派張萬強送行這件事兒上可以看出皇上對那份條陳還是滿意的。那就要有另一場好戲要看
    了。忽然伍次友覺得身邊多了一個人。「二爺,您老想不到吧?我呀,還跟著您,咱們一塊
    回揚州去。」原來是何桂柱。
     
      風煙滾滾,黃土漫天,奉旨出京的欽差大臣儀仗森嚴、護從如雲,一乘綠呢大轎抬著明
    珠,伍次友坐在自備的轎車裡,柱兒騎著大青騾子緊緊跟在轎車的後面。燕山腳下被圈佔的
    田園已經發還,雖然人們還心有餘悸,不敢下田耕種,但春風雨露還是讓這片荒蕪了的土地
    露出了嫩綠的新芽。路邊的芳草,河邊的柳枝,隨風擺動,好像是向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致
    意,又像在傾述著大地的苦難。
     
      望著車窗外閃過的這一縷春意,伍次友覺得心中寬慰了。他彷彿看到隨著北方的復甦和
    江南的平定,千古華夏將再一次出現繁榮興旺的太平盛世。
    
         ------------------
       黃金書屋 掃描校對
         轉載請保留﹐謝謝﹗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