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三


     天予呈祥
     
     
    一 河堤決洪濤逞淫威 百姓苦縣令樹剛風
     
      康熙十六年的秋天,連綿淫雨漫天飄落,老天爺像發了瘋似的,一個勁兒地下雨。黃
    河、淮河水位猛漲,有幾十處已經決了口子。大運河以及黃、淮支流,都改變了舊日的模
    樣,渾濁的河水怒吼著,咆哮著,呼嘯而來,奔騰而去,捲著泥沙,衝擊河岸,打著令人心
    驚膽寒的漩渦。站在高處,放眼四望,只見水霧蒸騰,濁浪排空,到處是一片汪洋。
     
      就在黃河、淮河和大運河三河交界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清江縣城,因為地處水陸交通
    要地,朝廷在這裡設了糧道。鹽道,連接南北大運河潛運的船隻,都要在這裡打尖,上稅。
    這個小縣城本來只有一萬多人口,現在大水漫堤,禍從天降,四鄉八寨的難民,紛紛擁進城
    裡,幾天之內人口猛增至十幾萬人,大街小巷,廟宇寺觀,城牆根屋簷下,到處搭起了簡易
    的窩棚,堆放著濕淋淋的行李,擠滿了面黃饑瘦的難民,店鋪關門,糧價飛漲,平日只要一
    個大子兒的燒餅,如今得花一兩銀子才能買到。
     
      清江縣的知縣姓於,名成龍,年方三十多歲,在這裡當縣令已經兩年了,他為政清廉,
    很受百姓們的愛戴。說來也巧,他有個本家的堂兄,也叫於成龍,現任山東巡撫,剛正不
    阿,名聲遠震,人們習慣地稱哥哥為大於成龍,稱他這個弟弟呢,為小於成龍。小於成龍自
    幼喪父,由母親於方氏撫養成人,他決心秉承母訓,也要做一個像堂兄那樣的清官,可是,
    他哪裡知道,做清官並不容易,去年,皇上的舅舅,江南總督葛禮做壽,別的官員送金送銀
    獻禮祝壽,可他呢,卻只送去了一雙黑布鞋,這下子惹惱了那位總督大人,找個碴兒參了他
    一本,把個縣令給革職了。如今新任的縣令雖然沒來,可是葛禮派的摘印官梁守義卻已來到
    了清江。不過,這梁守義滑得很,他一看,清江縣正被大水圍困,吉凶難保,如果即刻摘了
    於成龍的印,他就得為治水保民擔風險,所以,他人來了,卻沒急著摘印,他不摘,於成龍
    就沒法交差,就得繼續管事。
     
      此刻,於成龍攙著年過五旬的老母親,站在城門的箭樓上,他望著城外的大水,和身邊
    幾十個滿身泥漿的衙役,單薄的衣衫,抵擋不住陰雨中的瑟瑟秋風,他們娘倆心事沉重,不
    禁打了個寒顫。於方氏看著兒子說:「看這天,一時半刻恐怕還晴不了吧?城裡聚著十幾萬
    人又凍又餓,怎麼消受得了?兒是這地方的父母官,得趕緊打主意啊!」
     
      聽了母親的話,於成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娘說得很對,孩兒我也正為這事兒犯
    愁呢,這清江縣是朝廷的屯糧之地,可糧庫不歸我管哪。不說摘印官現在就住在那裡,單是
    職守糧庫的道台韓春和守備郭真,官都比孩兒大,管好幾個縣呢。他們守著糧山米垛,卻看
    著全城百姓挨餓不管不問!今早,我已派人去請他們來商量放糧的事兒了。娘您老放心,會
    有辦法的。」
     
      於成龍說罷,把母親攙到裡間休息,出來又叫上幾個衙役準備到糧庫去。剛剛出來,卻
    見梁守義和郭真、韓春三個人帶著幾個師爺來了。韓春因是道台,職位最高,兼統文武,所
    以走在前頭,遠遠看見於成龍站在上頭,忙拱手寒暄道:「成龍兄,辛苦辛苦!唉呀呀,幾
    天不見瘦得這樣兒了,缺什麼東西找我嘛!」
     
      於成龍行了禮,一邊將他們讓進箭樓大廳中,坐在石條凳上,一邊說道:「韓觀察,梁
    大人,郭大人,卑職今早差家人於祿至府呈遞稟帖,想必已經展讀了?」
     
      聽了於成龍的話,三人對視一下,韓春笑容可掬地說道:「大札已經拜讀,先生拳拳愛
    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於胸,不過開倉救災,事非尋常啊……呵呵,老兄在這裡已是兩年有
    餘,啊,這個規矩還不懂嗎?兄弟愛莫能助啊!」
     
      梁守義聽了接過話笑道:「就是這個話。這幾日我們幾個公餘閒論,提及老兄,都是贊
    不絕口,清江城這次安然度過洪汛,水總算沒進城,全仗老兄領著人日夜防護,成龍兄這就
    是你的大功一件,不瞞你說,此次兄弟是葛憲台派來摘印的。不過,兄弟就做主先不摘了,
    回去稟知憲台大人,說不定恐怕還得重加保奏呢!」
     
      聽完這話,於成龍沉思了一會兒,冷冷說道:「梁大人過獎,我本蕭然書生來,也願蕭
    然書生去,梁大人既然未收印,兄弟此時仍是一城守牧,朝廷備糧原為百姓,幾位大人都曉
    得,三日來城裡已餓死七十餘人。萬一激起民變,城內無兵,城外無援,請問誰承擔責任,
    又如何善後?」
     
      郭真是糧庫守備,聽了於成龍的話,不安地說道:「我們到這裡拜會您,也正為這事。
    城裡百姓已經在商議聚眾搶糧,不瞞老兄,昨日糧庫門口已打死了三個鬧事刁民……」
     
      於成龍冷笑了一聲:「咦,既然老百姓鬧事,來一個打死一個,來兩個打殺一雙,何等
    爽快!他們既然鬧事到庫裡,正是閣下該管,兄弟有什麼法子?」
     
      郭真是武莽出身,哪裡聽得出於成龍話中有話,乾笑一聲說道:「那是,那是,若是萬
    人起哄,兄弟也是鞭長莫及,何況守庫兵士都是本地人,要緊的時候,都不願下手,真叫人
    沒辦法。」
     
      梁守義接住話茬兒皺皺眉頭:「所以我們來,就是想借重你於老兄的威望,這些日子我
    已看出,老兄雖遭了事,但仍是眾望所歸,此地百姓肯聽你的,由你老兄出面曉諭一下,彈
    壓一下,我想定會收效,過了災日,朝廷難道不來賑濟?—也就是十幾日的光景嗎。」
     
      裡屋的於方氏聽到這兒,實在忍不住了,拄著拐杖幾步出來,站在門口,滿頭白髮巍巍
    顫顫,朗聲說道:「十幾日光景?你說得輕巧呀。你知道十幾日斷糧會有什麼後果嗎?那是
    上千條人命!」
     
      眾人正議得不可開交,猛聽局外有人發話,都是一怔,聽了這話把梁守義嚇了一跳,回
    頭一看,是個窮老婆子,卻不認識,他斷喝一聲道:「你是誰?這是你說話的地方?你—」
     
      韓春卻認得這老婆子是於成龍的母親,忙止住了梁守義,說道:「這是於大人的高
    堂。……老太太,你有年紀的人了,好生歇著吧,我們不是正在商議辦法嗎?」
     
      於成氏哼了一聲,不但沒有退下,反而拉過一根條凳坐下,拄著拐杖略一沉思,侃侃言
    道:「女人不當過問政事,我自幼讀書豈不明白?但如今為民請命,也顧不得這個規矩。常
    說匹夫倡亂,一呼百應,古來教訓有多少?一旦激起民變,老婆子敢問誰來承擔?」
     
      老太太義正的言詞,從容的舉止,大家的風範,一下子使幾個人都呆住了,他們你看我
    我看你,不知說什麼好。
     
      過了好大一會兒,韓春方回過神來問道:「那,依老太太之見呢?」
     
      「如今情勢,只有開倉賑災,別無良策!」
     
      韓春冷笑一聲說道:「老太太您這話說得大輕巧了吧?不錯,糧食有,但既不是我的,
    也不是你兒子於成龍的,那是朝廷的皇糧,今年還欠一百萬石沒來得及運往直隸——」
     
      於方氏打斷了他的話接口說道:「那太好了,正好拿來解救燃眉之急。成龍,你打欠
    條,既然還有一百萬擔,那就借糧一百萬斤救濟災民,事過即還。」
     
      「是!」
     
      梁守義一聽嚇壞了,他一擺手:「慢!」格格一笑踱至於方氏面前,背著手躬身說道:
    「老太太,一百萬斤就是一萬石,按一石米五錢計算,值五千兩銀子呢。令公子於大人囊空
    如洗,嘻—這筆開銷,自何而來?守義倒要請教!」
     
      於方氏聽了哈哈大笑,說道:「虧你大人名叫『守義』豈不聞義之所在,雖有害而不
    趨避?五千銀子我還得起,我也不信百姓將來不還錢—請出筆墨來,寫!」衙役們站在箭
    樓內外,早聽呆了,他們自己家裡也早已斷了糧,巴不得有這一聲,忙將於成龍的文房四寶
    端了出來。
     
      道台韓春職司所在,深知事關重大,怕擔不了這個責任,斷然說道:「不行!這糧食是
    軍餉,皇上有專旨調撥給施瑯軍門練兵用的。動了一粒,在座諸公都有罪!」
     
      「好,說得好!看來你們這幾個的官命比幾萬百姓的性命還值錢呀?」
     
      糧庫守備郭真見話不投機,忙出來打圓場:「老大太,話不能這麼說,這忠孝二字,忠
    在前啊,我們都是皇上臣子,我們怎好違抗天命呢?」
     
      「你讀過聖賢之書嗎?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你明白嗎?」
     
      其實,於成龍早就想硬借糧了,只是知道這事兒關係重大,怕將來一旦問罪,連累了老
    娘。想不到母親竟比自己還來得硬挺,不由得一陣慚愧,立起身來到書案前,刷刷寫了幾行
    字,來至韓春面前,身子一躬雙手捧上,說道:「請大人簽批。」
     
      這三人,本來是找於成龍要他彈壓饑民的,不防到這裡碰了這個硬釘子。於方氏一口一
    個聖人語錄,頂得三個人面面相覷,卻又無計可施。韓春早已不耐煩,見於成龍逼他簽字,
    鐵青了臉,打起官腔說道:「於成龍,莫非你要逼迫本官—我要是不簽呢?」
     
      於成龍拱了一下手說道:「大人,我奉聖命來守清江,如今內有十萬災民,外有洪水圍
    城,是非常時機,凡在城中的人俱是我的子民—連你諸位也在其中,城中富戶的存糧我早
    已借空,有囤積居奇者,即是為富不仁,本縣有責以國法治之!」
     
      話沒說完,三個人已個個氣得渾身發抖,梁守義「啪」的將案一擊,臉脹得豬肝似的吼
    道:「於成龍,你也太狂妄!我此時就摘你的印!」
     
      於成龍仰天大笑:「現在摘印,遲了一點,也早了一點!」說著站起身來:「說遲呢,
    你早該摘印了,你怕洪水潰城擔待責任;說早呢,既然沒摘,我就要管到底,等放完糧,自
    然會將印交給你。」
     
      韓春眼見眾衙役虎視眈眈站在門口,心下有點發怯,深悔今日出來竟連庫兵也沒帶幾
    個,哼了一聲站起身搓搓手說道:「郭真,守義,天不早了,不能在這兒閒磨牙了,咱們
    走!」說完三人臉色陰沉沉地都站了起來。
     
      於成龍居中向後一坐,臉一仰吩咐道:「哼,你們走不了啦。來人,封門!」
     
      「扎!」
     
      幾十個衙役齊應一聲,就地打了個千兒,「啪」的一聲將大門關了個嚴嚴實實,擺出平
    日審案的氣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於成龍兩邊。
     
      於成龍的面目毫無表情,不緊不慢地說道:「本城富戶韓春家有存糧,本縣為救一城百
    姓,索借大米一萬石。韓春,請簽字吧。」
     
      韓春氣得發昏,臉上變了顏色,只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無所倚托,回頭看那兩人時,也都
    痴痴茫茫如在夢中,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略一遲疑,眾衙役早炸雷般齊喝一聲:「快
    簽字,照打了!」韓春驚醒過來,激凌凌地打了個寒噤,左右看看俱是於成龍的衙役,個個
    手執半截黑半截紅的水火木棍,看樣子只要再一遲疑,立時就要動刑。自己身為朝廷四品命
    官,憑空屁股被打得稀爛,真要「萬古留名」的了。他咬了咬牙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
    就簽字,看你如何逃脫聖上的三尺王法!」說著提筆向紙上疾書了幾個字,「啪」的一聲將
    手中毛筆一撅兩截扔在地下。
     
      於成龍拿起紙來吹了吹墨跡,「嗯,好!只要肯借糧,本縣不計較你咆哮公堂之罪。拿
    去,雇人將糧領至縣衙後面關帝廟,回來稟我,由我親自分發。」
     
      郭真原是武官,本想動武,可是一看不行,一來於成龍人多勢眾,二來於成龍畢竟是朝
    廷命官,如果一開打便佔不了全理,又見韓春簽了字,便道:「於成龍,字也簽了,糧也借
    了,你小子該放咱們走路了吧?」
     
      「不,不,不,還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時,兄弟得把糧借到手才得放心。再說,兄弟我犯
    了這麼大王法,不日即有潑天大禍,你們怎忍心立時就去呢?」三人沒法子只好聽命於成龍
    擺佈了。
     
      當日夜裡於成龍忙了一晚沒有合眼,將運至關帝廟的一萬石大米分發災民,累了個腰酸
    腿疼,韓春他們三人也沒閒著,聯名具折彈劾於成龍,結果不到十天,總督府行文到了清
    江,令將已經革職的縣令於成龍拘押在衙門裡,當地紳民聽到這消息,民情沸騰,奔走相
    告。於是就有人出頭商議為於成龍寫了鳴冤叫屈的萬民折子,派人連夜送往京城。
     
     
    二 追逃奴悍將鬧京師 忌玉器明皇施恩威
     
      清江縣百姓派人進京,要向皇上遞萬民折子,保奏縣令於成龍,與此同時,兩江總督葛
    禮彈劾於成龍的折子,也送往京城了。可是,這個折子因為不是急件,過了半個多月,方才
    輾轉周折,送進了索額圖的府中。
     
      當時封疆大吏都在北京聘有看折師爺,住在消息靈通的達官貴人家當清客。折子一到,
    師爺先拆看,根據北京的輿論情勢和朝廷意向,由師爺決定是否進呈皇上御覽。葛禮有兩個
    師爺是兄弟倆,弟叫陳錫嘉,哥哥叫陳鐵嘉,還有他們的老師汪銘道,都在上書房大臣索額
    圖府中。這陳氏共有兄弟五人,按金、銀、銅、鐵、錫排了下來,三個哥哥早已做了州縣
    官,只他二人沒選出來,索額圖便收了去,做了門上的清客,替他處理下面送來的奏折。錫
    嘉因前幾天有幾個老百姓撞景陽鐘,為於成龍鳴冤,看了葛禮送來的這份折子有點吃不準,
    便去與鐵嘉商議。
     
      「四哥,葛制軍要參於成龍,如今卻有人叩闕保奏於成龍。你看這折子要不要遞進
    去?」
     
      鐵嘉燃著火媒兒呼嚕嚕抽了一陣子煙,笑道:「五弟,我看能遞進去,於成龍這人向來
    驕妄自大,連咱們索相也不待見他。如今朝廷四面冒煙,八邊著火似的要糧,他芝麻大個官
    兒,竟敢擅動庫糧,那還不是找死啊?」陳錫嘉得了主意,將折子封進奏事匣子,蓋了印,
    專等索額圖回府再轉呈,眼看天已黃昏,仍舊不見索額圖回來,陳錫嘉不禁納悶,便叫過管
    家蔡代問道:「老爺今兒回來過了嗎?」蔡代陪笑道:「五爺,老爺沒回來,只叫人給汪老
    先生捎了個信兒,說去戶部議事,沒準還要進大內去呢!」陳錫嘉聽了,默默點了點頭,挾
    著匣子便坐了小轎直奔戶部衙門。
     
      天陰得重,也黑得早,因京師鬧糧荒,朝廷下令禁酒,各個店鋪早就上了門板。街上一
    片昏暗,連燒餅、餛飩、豆腐腦這些賣小吃的也沒有,只有遠處幾家鮮果鋪子稀稀落落點著
    幾盞羊角燈,鬼火似的在風中搖曳,顯得十分淒涼。
     
      待到戶部衙門口時,天已起更了,陳錫嘉哈腰出轎,戶部門上的戈什哈都是熟人,一看
    陳錫嘉來了,忙走上前,迎了過來,說道:「五爺來得倒巧,方才索相還吩咐叫人回去取匣
    子呢!」陳錫嘉笑著點點頭,略一寒暄,正要進去,就在這時,便聽到遠處一陣急促的腳步
    聲,一個要飯的女子滿臉污垢,慌亂地跑進來,幾步便竄上了戶部衙門的大門洞裡,「撲
    通」就是一跪,喘吁吁說道:「大爺們,救救我!後頭有人追……他們殺人……」眾人正發
    怔間,卻聽遠處有幾十個人吆喝著追過來,說的都是蒙古語,誰也聽不懂。門官情知有事,
    一邊張羅著請陳錫嘉進去,一邊將那女子護在身後,又叫人進去稟報,此刻十幾個蒙古人一
    色的絛紅長袍,狼皮帽子,偏袖統靴,趕到戶部衙門口,提著明晃晃的刀,指著那女子用蒙
    語叫罵一陣子,要衝過來捉拿。
     
      門官火了:「你們是哪裡來的,這樣撒野,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一個蒙古漢子提著刀過來,一臉橫肉紋絲不動,凶狠地瞪了門官一眼,說:「我叫多爾
    濟!那個女的是喀爾喀部的逃奴!喀爾喀土謝圖汗與我西蒙古為敵,趁我出擊漠北,擾我後
    方,搶我牛羊,斷我糧草,被我博碩克圖汗天兵消滅。今天,我們使臣格隆在一家飯鋪發現
    了她,命令我來捉拿。你為什麼要庇護她?」
     
      門官這才明了,哦,原來是在附近驛館裡住的準葛爾部蒙古人。他們奉了葛爾丹的命令
    進京上貢,一下子來了兩千多人,天天生事,今天竟鬧到戶部衙門口。「哼,我不管你什麼
    博碩什麼汗,這裡是天朝司空衙門!你們鬧到這裡來,就有罪!何況這女子告你們殺人,事
    體不明—來人!把他們扣起來,聽候發落,一個也不要放走了!」
     
      多爾濟格格獰笑一聲,說道:「看來長官要緝拿凶手?告訴你,那個漢狗子飯鋪老板,
    放走了這個逃奴,我已經殺掉了他!不知長官怎樣處置?」
     
      「與我拿下!」門官一聽大叫一聲「扎!」門洞裡的戈什哈早就聽得不耐煩了,聽到這
    一聲兒,一湧而出,就要動手捉人。
     
      多爾濟毫不畏懼,也不言語,一步搶上去,老鷹捉小雞似的一把將門官提過來,用刀比
    著脖子道:「這位長官,叫他們回去,不然我一刀宰了你!」
     
      門官哪裡經過這樣陣勢,堂堂吏部衙門的門官老爺,是有品秩的朝廷命官,平日裡作威
    作福,沒人敢惹,今個竟被人當眾要挾,要是服了軟,以後怎麼做人?因將身子一挺,衝著
    身後的戈什哈們大叫:「都是吃才嗎!他們才幾個人?拿……」話音未落,多爾濟大刀揮向
    門官,頭已滾落在地……
     
      這下幾十個戈什哈不敢怠慢,有的堵路,有的報信,下餘的一湧而上來拿人,大鑼敲得
    震天作響。附近的刑部衙門聽見都知道是出了事,一齊出動,吆喝著將吏部衙門封了,這十
    來個蒙古人雖悍勇過人,終究逞強逞錯了地方,加上寡不敵眾,不大一會,被捆了個結結實
    實。
     
      門口的事,索額圖早聽陳錫嘉說了,他正在和太子太傅、上書房大臣熊賜履、戶部尚書
    多濟商議調糧的事,原不想理會,沒有想到事情大了,而且不能不管了。可是索額圖因摸不
    清康熙對葛爾丹的態度,便看著熊賜履道:「東園公,你看怎麼辦?皇上還沒有召見他們,
    所以他們就來鬧事,沒想到今天竟鬧到戶部衙門來了。」
     
      熊賜履道學大家,氣字軒昂,聽了門上人的稟報,將火媒兒插進竹筒,皺了皺眉頭說:
    「哼,一個西域的跳樑小丑,竟敢在京師重地逞凶。多濟你出去看看,問問那個逃奴是怎麼
    回事。將鬧事的蒙古人,一體交理藩院,會同刑部審理,依律治罪!」
     
      出去的人一會兒就回來了,說道:「回二位中堂話:那個蒙古女子不是尋常人,乃是喀
    爾喀蒙古土謝圖汗的獨生女兒寶日龍梅格格,漢名叫阿秀。這次她是進京叩闕請旨進擊葛爾
    丹的,她要飯時,不防被葛爾丹使臣格隆認了出來,才惹出這檔子事兒。部裡不敢作主,請
    二位中堂定奪。」
     
      索額圖站起身來,掏出懷表看了看,「多濟,你派人去請議政王杰書。我們遞牌子進大
    內去!戌初剛過,還來得及,這事得請皇上欽定!」說罷二人抱了奏事匣子起身匆匆忙忙走
    了。
     
      戌時正牌,正是宮門上鎖的時候,蘇拉太監手提燈籠,滿院巡視,邊走邊吆呼著:「
    —下錢糧喲,小心—燈火喲—」在這個時候,熊賜履和索額圖遞牌子來見皇上,不但康
    熙驚異,連在上書房值夜的明珠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急忙提了一盞燈籠趕往乾清宮來見康
    熙。
     
      乾清宮大殿西暖閣的炕上、几案下,貼金大櫃頂上,文書、戰報、各地的睛雨表堆得像
    一座一座的小丘。康熙正抱著六歲的太子胤初,教他認字。一時,由杰書領銜,明珠、索額
    圖和熊賜履依次進來。
     
      康熙笑著問道:「這個時候遞牌子,朕想不出有什麼要緊事。莫不是奏事匣子沒遞進
    來,怕朕責罰?」
     
      熊賜履先將方才與索額圖、多濟商議的調糧辦法,一一奏明,然後才緩緩奏道:「臣等
    夤夜驚動聖駕,倒不為這些事。為的是一件殺人命案,請皇上聖裁!」於是便將方才戶部部
    院門口的事一五一十,詳細奏明了康熙。
     
      康熙一直緊蹙眉頭聽著,叫人把昏昏欲睡的太子抱去了,方道:「你們進來得對,這件
    事朕想著應分兩層兒來瞧:一層,朝廷眼下無力管到西邊的事,不能和葛爾丹翻臉,格隆進
    京帶兩千人,這本來就是沒王法,朕不治他的罪,也不見他,就是在想著兩全之策,對葛爾
    丹這人,朕暫不想招惹;二層,他們在京師殺人,這得治罪,殺人抵命,何況還殺了個朝廷
    命官!朝廷若是寬容,他們就會越發上頭上臉,往後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子!」
     
      杰書陪笑道:「主子說的極是。不過現在雲南戰事未畢,不宜再開戰端,他殺人鬧事,
    為的就是逼著主子見他,承認葛爾丹的汗位。前些日子格隆剛進京,理藩院咨問六部,沒有
    一個人主張開罪葛爾丹,奴才想著,既不能開罪,何妨就做個人情,把那個王女格格還他,
    殺人之事暫不追究,他不就沒了藉口嗎……」
     
      熊賜履聽了這話,心裡很不以為然,漲紅了臉冷笑一聲道:「聖上,外藩使臣覲見天
    朝,哪有這麼沒規矩的?朝廷又不是打不過他,是眼下分不開身整治!六部官員說這樣軟的
    話,實在不成體統!」
     
      明珠在康熙眼前一向是打順風旗的,出班奏道:「以臣之見,這事得辦得不柔不剛,恰
    到火候才行,他既已經稱汗,不過想著叫朝廷認可,奴才想著,不如借這件案子召見格隆,
    一邊好言撫慰,一邊嚴加訓斥,將殺人犯明正典刑,這樣豈不面面俱到?」
     
      索額圖看了明珠一眼,冷冰冰問道:「那個王女呢?格隆覲見時,如果提出:『我們索
    要部落的仇人,你們為什麼袒護?』怎麼辦?」
     
      這事真不好辦,是個沒法處置的難題,格隆在京有兩千人,那位王女留在京城,不定什
    麼時候又會被發現。既要撫慰葛爾丹,就不能授人以柄。康熙早就接到密奏,說土謝圖王女
    流落中原,他曾密諭各地方留心訪查,不料這位王女卻近在咫尺,康熙想讓她住進宮來,又
    覺著不妥當,正沒做理會處,明珠手一拍,說道:「連夜悄悄放走她,這叫死無對證!這麼
    大個中原,他們到哪兒去找去?」
     
      康熙說道:「放到何處?連夜放走,她是進京告御狀的,放出去,依舊要來,怎麼
    辦?」
     
      熊賜履沉吟了一會,說道:「這麼辦吧……臣連夜叫個家人把寶日龍梅帶出京城,安置
    在臣湖北老家,待將來有機會再說吧……」
     
      第二日,康熙和上書房大臣齊集乾清宮光明正大殿召見格隆,他陰沉著臉,望著外頭靠
    靠細雨,待格隆進來,行過了禮,方問道:
     
      「格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居然放縱部下擾亂京師,搶劫民女,難道你要造反不
    成?」
     
      格隆忙叩頭道:「這裡是博格達汗的帝城,請天子鑒諒,我是博碩克圖汗忠實的部下,
    我們大汗有令:無論何時見到土謝圖部的人,一律格殺勿論!所以我們才與戶部衙門發生了
    衝突。」
     
      康熙格格一笑,說道:「哼哼,你大概還在想,這個地方是元朝的大都吧!或許,你還
    想朕是女真人的後裔,女真人曾是你們祖先手下的敗將?如今女真人的後裔卻受你的三跪九
    叩首的大禮,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是不是?」
     
      格隆嚇了一跳,忙道:「不,不,不,我們博碩克圖汗的人都知道:蒼天只保佑有德的
    人,我們臣服大博格達汗,我們是來進貢的,只是不知為什麼博格達汗不肯接見我們!」
     
      「你不像個臣服的人,所以朕懶得見你!朕已下詔,命將殺人凶手就地正法了。」
     
      格隆大吃一驚:「求皇上鑒諒!多爾濟是臣派去的,要殺,殺我!」
     
      「晚了,此時他的頭已經落地了。」
     
      格隆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看康熙,半晌才道:「皇上,這會引起兵端!他是在追寶日龍
    梅!」
     
      「噢,是嗎,慢說他追錯了人,就真的是寶日龍梅,她既在京城就應受國法保護!你說
    引起兵端,好呀,來吧!—告訴你,朕七十萬大軍已經搗毀了吳三桂的老巢,正愁無用武
    之地呢!」
     
      格隆沒有料到康熙會說出這些話,頓時氣得臉色蒼白。康熙看在眼裡,卻沒有停下話
    頭:
     
      「格隆,國法、天理、人情,應該這樣。」康熙忽然變了口氣,顯得溫和可親:「格隆
    你想想,如果有人在準葛爾犯了禁令,你們的葛爾丹難道就不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覺得丟
    臉,朕這是為你好,也是為葛爾丹好。—大家都要顧全名聲嘛!你說是不是?」
     
      「是……」格隆咽了一口唾味,聲音有點顫抖。
     
      康熙微微一笑,起身一彎腰,扶起了格隆,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你生這麼大氣,何必
    呢?你是阿拉布坦的人吧?多爾濟仗著和葛爾丹是結盟兄弟,分走了你一大塊草原,有這事
    沒有?朕不是挑撥吧!他犯了王法,誰救得了他,你又何必難過?」
     
      格隆聽著這又體己、又堂皇的話,心裡竟自一熱,愣了半晌才吶吶說道:「他是副使,
    我……回去……」
     
      「嘿,格隆,你回去不要緊,朕當然不叫你為難,回去帶封詔書,朕這就冊封葛爾丹為
    汗,不追究他弒父殺兄奪位的罪過,你和他侄兒阿拉布坦好生勸著他,謹守西疆,不要和朝
    廷作對,自然有好處的—察哈爾的尼布爾王子你知道吧,那是忽必烈的正統後裔!他造
    反,十二天就完了。十二天,明白嗎?」
     
      格隆萬里之行,來到京城,要的就是這封詔書,想不到方才大發雷霆的康熙,一轉眼就
    成了菩薩,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他準備大費唇舌所要的東西,而且順手替他奪回一大片草原牧
    地!格隆此刻心裡真是什麼滋味全有,漲紅著臉,低頭道:「謝博格達汗大恩!臣一定遵奉
    聖諭!」
     
     
    三 金和尚叢冢夢黃粱 高士寄韓府薦自身
     
      康熙皇帝又打又拉,制服了葛爾丹的使臣格隆,又派太監帶著格隆去領賞,這才轉過身
    來,收斂了笑容,心事沉重地對眾大臣們說:「格隆不難對付,對付葛爾丹才難辦呢!此人
    志大力強,不可輕視,只可惜我們這邊事情沒完,騰不出手來處置啊!」因見上書房文印主
    事何桂柱抱著一疊文書進來,便道:「有什麼急報文書?你去照照鏡子,瞧瞧你那埋汰模
    樣!好歹也是六品官兒了,照舊還是個店老板氣質!」
     
      眾人這才細瞧,只見何桂柱褂子也沒穿,袍子皺巴巴的,衣領一邊掖著,一邊翻著,上
    頭一層油泥,好像凍得傷了風,眼睛鼻子揉得通紅,一副狼狽樣,只明珠知道是他的夫人病
    了,忙得無心整治,忍不住咧嘴一笑。
     
      「回主子的話——啊嚏!奴才走半道兒上,因見雨打濕了文書封包,只好脫了褂子包上
    ——裡頭是部議過的奏章,還有一份是河南巡撫六百里加急遞進來的,御史余國柱參劾花園
    口河道彭學仁的折子也包在裡頭。」
     
      一句話提醒了康熙。他拆了封包,一邊說:「傳彭學仁進來—何桂柱,你知道脫褂子
    包奏章,很識大體嘛!朕是說你的氣質,和十七年前頭一次見你時毫無二致。君子小人本無
    鴻溝,你不讀書不養氣,一輩子休想脫胎換骨!原想抬舉你放出去做個道台,你這德性樣,
    成嗎?」
     
      何桂柱抹了一把汗,陪笑道:「萬歲爺教訓的極是!奴才這賤性兒,蛇蛇蠍蠍的不成體
    統。奴才是得多念點文章!」
     
      康熙沒再理會他,把文書封包打開了,上邊第一份就是御史余國柱參劾花園口河道彭學
    仁的折子,裡邊說黃河花園口決堤,鄭州知府同知兩個人全都葬身於洪水之中,只有河道彭
    學仁逃出來了,余國柱說彭學仁擅離職守釀成大禍,請皇上嚴加懲治。
     
      放下這份折子,康熙又拿起來一份,這份是河南巡撫保奏清江知縣於成龍的折子。康熙
    一邊看一邊皺起了眉頭,因為昨天晚上,康熙看了江南總督葛禮彈劾於成龍的折子,當時,
    十分惱火,一個小小縣令竟敢私自動用庫糧,這還得了,本想立刻下旨嚴辦,可又一想,覺
    得不太要緊,又看了方皓之的奏折,康熙心裡才明白,馬上又有了新的想法。
     
      「百姓們是為於成龍請命的,看來……於成龍是個難得的清官呀!」
     
      明珠叫了一聲,正要說話,康熙擺擺手止住了他,接著說:「你不可再說於成龍的壞
    話。本應獎勵,朕卻……」說罷一言不發,竟背著手踱出了殿外。
     
      彭學仁已進來一會了,因未奉旨不敢擅入,跪在濕漉漉的丹墀下,見康熙出來,忙叩頭
    說道:「罪臣彭學仁叩見萬歲!」
     
      「嗯!」康熙愣了一下,冷笑道:「你就叫彭學仁?在外頭你跪了半日,挨凍了,這樣
    滋味可好受?」
     
      彭學仁叩著響頭,喑啞著嗓子答道:「比之百萬生靈為洪水吞噬,奴才不敢言冷。」
     
      「哼!原來你竟是位好官,還記得天下生靈!朕問你,鄭州知府、同知他們如今在何
    處?」
     
      「他們……都死了……」
     
      「你怎麼活出來了?哦,朕明白了,因為你是河工上的,所以洪水給你留了情面!」
     
      「回萬歲的話……當時大水漫堤,知府黃進才,同知馬鑫投河自盡,我們三人約定由奴
    才進京來向皇上奏明,並請旨領死。後來全堤崩陷,奴才因略識水性,衝下去六十餘里才爬
    上來……」
     
      康熙的心不禁一沉,彭學仁說的這些情況在余國柱參本上卻沒有,稍停一下又問:「當
    時有幾處決口?」
     
      彭學仁抬頭想了想,回道:「先是六處,五處都堵上了,奴才們在最大一處,眼看就要
    合攏,可是因沙包用完,功虧一簣。否則……全完了,全完了啊,我的主子!」說到這兒,
    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卻不敢放聲痛哭,只壓著嗓子嗚咽。
     
      康熙聽著心裡不禁有點發痛:連沙包都不夠用,能怪河道不肯出力嗎。「你下去吧!朕
    已令安徽巡撫靳輔出任治河總督,你到他幕下辦差去吧!」
     
      「是,臣謹遵聖諭。」說完出去了。
     
      康熙轉身回殿,撫著剛留起來的短鬚對熊賜履道:「山東巡撫叫於成龍,清江縣令也叫
    於成龍,他們是不是一家?」熊賜履不知道,管著吏部的索額圖說道:「是同族兄弟。」
     
      「哦,哥倆叫一個名字,有意思。明發詔旨:小於成龍晉升為寧波知府,葛禮的本子要
    嚴加駁斥!」
     
      康熙說完見眾人愕然相顧,問道:「怎麼,你們不明白是嗎?昨晚朕看了葛禮的本子,
    也是氣得無可奈何,今天又看了方皓之的保本,還是方某說得對!據此案,清江為水所困,
    十幾萬饑民困餓城中,於成龍是全城的父母官,能坐看積糧如山而餓死子民嗎?此謂之仁而
    清;暫調朝廷存糧,賑濟災民,此謂之忠而明;遵母之命,抗權勢亂令,此謂之孝而直;賢
    母良臣集於一門,當然應加褒揚,葛禮反而嚴參,實屬昏憒之極!」康熙心事沉重地看了看
    天,長嘆一聲說道:「久雨必晴,好歹天快晴了吧!此時晴了,今年秋糧就有指望了……」
     
      康熙盼天晴,有人卻在詛咒天晴。他就是康熙十二年臘月在京師聚眾謀反,事敗逃亡出
    來的假朱三太子楊起隆。當年他用二百多條性命換得他孤身出京,原指望能再整旗鼓與朝廷
    周旋,不料至今夙願難償。心中的苦、氣、恨,像火一樣燒得他禿了頂,便索性用重金購買
    度牒出了家,當了和尚,人們都叫他金和尚。如今,他在邯鄲城北叢冢鎮的天王廟已隱藏了
    整整五年。
     
      東邊與叢冢遙遙相對的便是有名的黃粱夢鎮。無論叢冢還是黃粱夢,兩個名字對他金和
    尚來說都極不吉利,叢冢,顧名思義,是一片荒墳,黃粱美夢更是一場空。照迷信的說法,
    楊起隆在這裡做上一枕黃粱夢,醒來卻被送進了墳墓,多倒霉呀!但楊起隆卻並不在乎。一
    來,在直隸、山東所經營的各處香堂已被朝廷消滅殆盡,他又不願進微山湖投靠水匪劉鐵
    成;二來他覺得這地名兒能時常提醒自己,就算是臥薪嘗膽吧,有點像帶刺兒的花,只要一
    伸手去撫摸便扎得出血,勾起他對悲酸往事的回憶。他在這裡住得很安定,在這中原人煙稠
    密之地,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其貌不揚的金和尚曾做過擁有二百萬弟子,叱吒一時的「鐘三
    郎」香堂總領,是朝廷嚴旨緝拿的「偽朱三太子。」
     
      此時,已經入更,金和尚正坐在廟前的石階上,望著滿天星斗想自己的心事,他心中暗
    暗發狠,老天爺呀老天爺,你為什麼不畫夜不停地下上三年大暴雨,來個洪水世界,讓九州
    陸沉,大地翻轉,即使把自己淹死在內,也心甘情願。
     
      其實楊起隆並不愁吃、愁穿,他手裡有錢。當年,湖南送往京城的六十萬兩軍餉,被他
    原封不動地劫了下來,就埋在離天王廟不遠的一棵老桑樹下面,埋了足足一丈八尺深,可是
    後來那塊地,被當地的一個能婆子韓劉氏買下了,老桑樹也劃進了韓家的後園。表面上看,
    這倒保險了,可是,金和尚要想挖出這批財寶來用,就必須打通關節,走進韓家後園,韓劉
    氏寡婦門第,對金和尚是貴賤不買賬,任他找出什麼理由,也難跨進韓家的大門。
     
      夜更深了,一陣寒風吹過,金和尚打了一個冷戰,這才意識到自己坐在邯鄲古道旁叢冢
    鎮東的天王廟前,朦朧的月光給周圍的景物鍍了一層水銀。那些不久前發生的事一下子變得
    非常遙遠。他聽聽四周動靜,東廂房裡一個人睡得正酣,在打呼嚕,這人姓高,是個進京應
    試的窮舉人。西廂房裡還住著一個人,是金和尚三年前收的沙彌,俗名於一士,有一身鐵布
    衫硬功,高可縱身過屋,遠可隔岸穿河,因殺了人,官府緝拿,剃髮當了金和尚的徒弟。金
    和尚在江南設的二十幾個黑店,伙計們多是他的黑道朋友。金和尚正想起身回精舍,西廂屋
    門吱呀一聲開了,於一士斜披著夾袍出來,他走出廟,看了看金和尚說:「堂頭和尚,後半
    夜了,還打坐?」
     
      「倒不是打坐,今晚不知怎的錯過了困頭,再也睡不著了。先是那邊韓劉氏哭得淒惶,
    後來又見她去黃粱夢鎮給呂祖上香。這麼晚不見回來,別是出了什麼事吧?」
     
      這個韓劉氏是個遠近有名的能婆子,早年喪夫,跟前有一個小兒子,可不知為什麼兒子
    卻得了重病,什麼好郎中都給他瞧過,什麼珍貴藥全用過,可是這病就是治不好,不中用。
    這位精明強幹的老大太也亂了方寸,所以,每夜子時都到黃粱夢求神。
     
      「疾病,請下九天蕩魔祖師也不中用!」於一士說著便推門進去歇息了。金和尚因銀子
    埋在韓家後園,幾次上門化齋想進去瞧瞧,都被擋在門外,想命於一士去黃粱夢探望一下,
    趁便套套近乎,正待說話,東屋書生早被他們驚醒了,隔著窗子問道:「大和尚,是誰病
    了?」接著便是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已是穿衣起身出來。金和尚忙迎過來,合掌道:「驚
    動了居士,阿彌陀佛,罪過!」
     
      出來的這個人叫高士奇,你別看他其貌不揚,衣衫不整,可是才華出眾,他本是錢塘的
    窮舉人,自幼聰穎異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插科打諢樣樣都來得兩手。聽說有病人,高
    士奇走了出來,頭上帶了一頂六合一統氈包帽,身上穿著一件裡外棉絮的破袍子,一條破爛
    流丟的長腰帶,聽了這話就一笑:「正愁手頭無酒資,忽報有人送錢來!快說,是誰病了,
    帶爺去瞧瞧!」
     
      「相公別吹了!」西屋裡於一士吃吃笑道:「你是華陀、扁鵲、張仲景,還是李時
    珍?」金和尚正容沖西廂屋說道:「清虛不要取笑。」又轉臉對高士奇道:「居士既精歧黃
    之術,貧僧帶你到韓家,韓少爺但有一線生機,也是我佛門善事。」善哉!」說著便去掌了
    燈帶路。
     
      韓府離這裡不遠,霎時間兩人就到了,但門上管家卻不肯放他們進去,雙手叉著,仰臉
    說道:「你這金和尚忒沒眼色,三更半夜的,是化緣的時候嗎?明兒來吧!」
     
      金和尚陪笑道:「這位是郎中,知道府上人丁不寧,我薦來給少爺瞧病的。」
     
      「那也不行。」管家瞟了高士奇一眼,斬釘截鐵地說道:「哎,—那不是我家老太太
    回來了?你們自個和她老人家說去。」
     
      二人回頭一看,果見東邊道上亮著一溜燈籠,走近了瞧時,才見是十幾個長隨騎著毛
    驢,簇擁著一個白髮老太婆徐徐而來。老太太兩腿搭在一邊,到門口身子一偏,很麻利地下
    來,隨手把韁繩扔給一個僕人,只瞥了一眼高士奇,問道:「馬貴,這是怎麼了?」
     
      金和尚忙趨前說道:「阿彌陀佛,老施主納福!和尚夤夜造門,不為化齋,知道少公子
    欠安,特引薦這位高先生來給你家少爺診病……」
     
      「馬貴,天兒太冷,叫人陪兩個丫頭去黃粱夢,給那個女要飯的送件棉襖。凍得可憐巴
    巴的,就在廟後大池子旁那間破亭子裡,聽著了?」老太太一邊吩咐馬貴,又看了高士奇一
    眼,慢慢說道:「今兒後晌邯鄲城的方先兒看了,人已不中用了,不勞和尚和高先生費心,
    做道場時再請和尚吧!」說著竟轉身徑自上了台階。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縱聲大笑。
     
      韓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動,轉臉問道:「高先生有什麼可笑的?」
     
      高士奇仰臉朝天,冷冷說道:「我自笑可笑之人,我自笑可憐之人!天下不孝之子多
    了,可是不慈之母我學生倒少見,今日也算開眼!」
     
      韓劉氏大約還是頭一次遇上這樣的人,只略一怔,臉上已帶了笑容,剎那間眼中放出希
    望的光,變得親切起來:「興許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兒,我瞧著你不像個郎中,倒似個趕
    考舉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讀過醫書嗎?」
     
      「三墳五典、諸子百家,老人家,不瞞您說,我學生無不通曉!醫道更不在話下。只要
    病人一息尚存,就沒有不可救之理。成與不成在天在命,治與不治,在人在事,你連這個理
    兒也不曉得,不但沒有慈母之心,即為人之道也是說不過去的。既然如此,學生從不強人所
    難,告辭了。」說著便要拂袖而去。
     
      韓劉氏忽然叫道:「高先生!」她眼中淚水不住地打轉兒,卻忍住了不讓淌出來。「請
    留步!做娘的哪有不疼兒的?自打春上我這傻兒子得了這個癥候,請了不知多少有名的郎
    中,藥似潑到沙灘上一樣,只不管用。今兒人快斷氣了,求呂祖的簽又說什麼『天貴星在太
    歲,忌沖犯』……不是我老婆子不懂理,這有什麼法兒?先生既這麼說,您又是個舉人,興
    許您就是貴星,那我兒子的災星該退……」卻又吩咐馬貴:「到賬房支二兩銀子,取一匹絹
    布施給和尚,好生送他回廟。高先生快請!」
     
     
    四 老母哭難保嬌兒男 孝廉樂計救俏冤家
     
      韓劉氏把高士奇請進了府中,高士奇不敢怠慢,直接來到了病房。果然,韓劉氏的兒子
    韓春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如死灰,雙目緊閉,渾身上下骨瘦如柴,只有肚子漲得鼓鼓
    的,把被子都頂起了老高,看樣子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高士奇急忙翻了翻他的眼皮,在人中上掐了一下,又在膝關節上敲了敲,可是病人一點
    感覺也沒有,高士奇趕緊替他診脈,韓劉氏在一旁一會看兒子,一會又看高士奇,過了好大
    一會,高士奇終於把完脈了,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韓劉氏急忙走上前來:「高先生,我兒
    子他……」
     
      「噓,老太太,咱們外邊說話。」
     
      眾人出了前庭坐定,韓老太太撫膝嘆道:「人都這模樣了,哪裡說話還不一樣!」
     
      「不一樣。」高士奇道:「如果我們在裡頭說話,令郎都能聽見。」
     
      「真的?你說我兒於他能聽見咱們說話?」韓劉氏興奮得身子一動,眼睛霍然一亮,
    「這麼說他心裡還明白著!」
     
      「嘿,不錯,不瞞你說,令郎的病是被那些白吃飯的醫生給耽誤了,你知道嗎?觀此脈
    像,左三部細若遊絲,右關霍霍跳動,乃病在陰厥損及大陰之故。不過是液枯氣結—不知
    生了什麼氣,還是什麼事急得—結果東木火旺乘了中土,重傷了胃,一定是吃不下飯,連
    喝水都要吐出來—你不要忙,聽我說。不用瞧前頭太醫的方子,便知他們都用辛香之類的
    藥,可是他們是按氣聚癥治療,殊不知此乃棄本攻末,竟都成了虎狼之藥。」他搖頭晃腦地
    還要說,韓劉氏早急得止住了:「高先生您前面說的都對,說後頭這些個我也不懂,我只問
    你,我兒這病還能治不能了?」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嘿,老太太,人到這份兒上,大話我也不敢說,令郎這病
    是還有三分可治。這樣,我開個方子,如果令郎吃下去有所好轉,我就有把握。」韓劉氏一
    聽到這裡,一邊命人安排筆墨紙硯,一邊吩咐家人辦酒席。
     
      高士奇開了個藥方,韓劉氏接過來一看,連一味貴重的藥都沒有,全是家裡常備的藥,
    不盡有些納悶兒,抬頭看高士奇,卻見他只微笑不語,韓劉氏忙一疊連聲叫人「煎藥」,這
    邊高士奇早已在席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韓劉氏輕嘆一聲坐在一邊守著,靜等消息。
     
      天色微明時,高士奇已吃得醉醺醺的了,一個僕人從裡頭跑出來,高興得大叫道:「老
    太太,你快去看看吧,少爺醒過來了!」
     
      韓劉氏聽見這話便三步兩步挑簾進了屋裡,照直來到兒子的病榻跟前。果然韓春和睜開
    眼,聲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娘喲……孩兒我連累了你老人家了。」
     
      「哎呀,真神了,兒子會說話了。」韓劉氏心裡又是淒慘又是寬慰,又是歡喜又是悲
    傷,止不住淚流滿面,俯身給他掖掖被角,一邊輕聲道:「和兒,你好點了嗎?如今不妨事
    了。娘夜裡在呂祖跟前燒了好香,咱家來了救命活菩薩。過幾日好了,你得給這位高先生磕
    頭立長生牌位兒……」
     
      高士奇見這母子倆至性,想起自己自幼失去雙親,眼眶也覺潮潮的,他湊近了病床笑
    道:「韓公子,我不是救命活菩薩,是咱們倆有緣,你這得的是心病,還得心藥來醫。我不
    明白有什麼事大不了,讓你急得這樣,得告訴你母親。氣鬱不暢,又不肯說,依舊要結鬱,
    我能守在這裡等著救你嗎?」
     
      韓劉氏忙道:「高先生說得對,你怎麼會得了這個病,快把實話告訴娘!」
     
      「娘……我怕……」
     
      「什麼,你怕什麼,怕誰?」
     
      「我怕娘的家法……」
     
      屋裡一陣沉默。韓劉氏慢慢倒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椅上:「傻孩子,你爹死得早,娘
    就你這一根苗兒,指望著你替祖宗爭氣,不能不調教你,你就怕成這樣兒!如今你大了,又
    懂事了,病到這份兒上,娘……還捨得動用家法?」一邊說一邊便拭淚。
     
      韓春和看了母親一眼:「我……還是鎮西頭周家……和彩繡的事……」
     
      「彩繡?」韓劉氏一時愣了,想了半天才問:「哦—,是那年七月十五黃粱夢廟會
    上,頭上插了芙蓉花的那姑娘?喲,去年咱娘倆不是說好,不要那破—」她頓了一下
    「鞋」字終於沒有出口。韓春和無力地點點頭,說道:「就是她……是娘逼著叫我說不要
    的……」
     
      這麼一來韓劉氏明白了,她也笑了:「姑娘長得是可人意的,不過已經有了婆家,這個
    月就要出閣了,天下好閨女多著呢!你病好了,瞧著娘給你選一個—你真叫沒出息,這也
    算件事兒?」
     
      「她出閣還是因為我……」兒子呻吟著道。
     
      老太太奇怪地問道:「為你?」
     
      韓春和有點羞澀地說:「她……有了身子。」
     
      「哦……」韓劉氏慢慢站起身來,自言自語道:「是這樣的,如此說來,我已有了孫
    子……既然是我的孫子就不能叫他們作賤了。你別難過了,這事交給媽來辦!」
     
      高士奇在旁聽了半天,已經聽明白了,他看韓劉氏辦事如此爽快,如此有把握,心中很
    是佩服,回過頭再看韓春和,只見他把心裡話一說,已鬆了一口氣,臉上泛出一抹血色。
     
      早飯罷,韓劉氏命人給高士奇拿來一身嶄新的衣服,打著火媒子抽著水煙笑道:「虧了
    高先生,我想高先生才學又好,醫德又高,見了多少進京舉子,都總不及你,老婆子思量再
    三,想托你再幫個忙,不知先生願不願意?」
     
      高士奇換了一身新衣服顯得精神多了,吃得滿面紅光抹著嘴笑道:「老太太,有什麼
    事?你盡管說,只要高某人力所能及,我一定照辦。」
     
      老太太左右看看沒人,湊到高士奇耳邊小聲如此這般,連說帶比劃了一陣子。
     
      高士奇一邊聽一邊點頭,還未聽完便鼓掌大笑:「妙哉!高某讀書閱事多矣,卻沒幹過
    這等有趣的事—老太太,不是我奉承你,你若是男子,能做個大將軍。不過,卻只為這個
    女孩子,可惜了您這條計策了!」
     
      老太太格格笑道:「別折死我老婆子了,唉,為了兒子,也只能這樣辦了。我想你是舉
    人,有功名的人,他們奈何不了你,當然別人也能幹,可是挨頓打吃個小官司卻免不了。我
    這麼做一來為兒子,二來媳婦肚裡還懷著孫子,這一救就是三個人。憑這個陰德,足夠你掙
    個翰林的!」
     
      高士奇聽得高興,雙手一合道:「好!就按您說的辦!」
     
      韓劉氏辦事一向爽快,行動迅速得令人吃驚。兩天的時間,一切停當,這天下晚更起,
    叢冢鎮西周員外家秋場上的麥桔垛突然起了火,燒得半邊天通紅。蒙在鼓裡的周家哪知是
    計?前後大院除了老弱僕婦,傾巢而出,提著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鑼篩得震
    天價響。就在這猝不及防之時,韓劉氏親自率領全家三十多個僕人,乘著亂哄哄的人群,帶
    了二十五兩銀子定做的十乘竹絲女轎,一色齊整披紅掛綠,從周家正門一擁而入直趨後堂,
    把個懷孕的新娘子彩繡架上了轎抬起便走。周家幾個老媽子上來攔時,被那些持著大棍護轎
    的家丁推得東倒西歪。等周家男僕趕來時,轎子早已奪路出去。
     
      十乘輕便小轎一出大門便分了兩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韓劉氏精心安排的路程疾
    趨而進。只有高士奇坐的一乘在叢冢兜了一圈回到韓府,換了白日從城裡雇來的轎夫,明燈
    火燭順官道向北徐徐而行。
     
      這次搶親,前後沒用一袋煙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都達到,那些轎夫個個年輕力壯,吃飽
    了飯,給足了銀子,走得既快又穩,一分為二再一分為二,愈岔愈遠,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
    路上。被調虎離山之計弄懵了的周鄉紳原以為是土匪綁票,回到家才弄清是這麼回事,氣得
    暴跳如雷地在院裡打罵家僕,佈置追尋,鬧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轎,其餘的竟像入地了似
    的無影無蹤。
     
      見轎被押著抬到當院,周鄉紳氣急敗壞地吩咐道:「帶進來!」他早年做過一任知縣,
    說話中依稀還有幾分官派氣勢,他身邊坐著的夫人披著大襖,臉色青白,雙目發痴,呆呆地
    一聲不言語。
     
      轎落地了,高士奇一哈腰出來,一瞧這陣仗,先是一愣,吁了一口氣便翻轉臉來,盯著
    周鄉紳,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話,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早聽說山東的劉鐵成常來這一帶
    騷擾,還以為是響馬,幾乎沒叫你們嚇死!怎麼了?你劫我的轎做什麼,呃?」
     
      周鄉紳把高士奇上下打量一番,見高士奇戴著銜金雀摟花銀座頂子,地地道道的一個孝
    廉:「你……是誰?」
     
      高士奇眉頭一擰,說道:「嚇!希奇,我不問你,你倒問我是誰!我連怎麼回事也不曉
    得,就被你們抬到這兒來,還正想問你先生是誰呢。」
     
      周鄉紳臉色蒼白,咬著牙冷笑一聲,打量著一臉莫名其妙的高士奇,說道:「好一個舉
    人,伙同匪盜夜入民宅搶劫民女!功名、腦袋都不要了?」
     
      「哼!」高士奇脖子一伸,冷笑一聲:「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栽贓?」
     
      周鄉紳用手一指轎子問道:「我問你,這轎從哪兒來?」
     
      高士奇看了看那乘轎,紅氈帷子套起的轎身,黑油漆架子配著米黃轎杠,普普通通一乘
    暖轎,便拍拍胸脯答道:「我說這位先生,你是審賊呢,還是問話?大爺我懶得告訴你!你
    敢把爺怎麼樣?難道公車入京的舉人連這樣的破轎子都坐不得?」
     
      這一說,周鄉紳倒真的犯了躊躇:聽口音這孝廉決非此地人,轎夫又都是邯鄲老房的,
    萬一錯拿了一個會試舉人,這麻煩就惹得大了,周鄉紳想想無可奈何,兩腿一軟坐在椅上,
    鐵青著臉盯著高士奇不說話。高士奇心中暗暗好笑,他早瞧透了這個古板鄉紳是心粗氣浮的
    人,於是,他的口頭便硬了起來,厲聲吩咐道:「轎夫們,咱們不往北趕路了,起轎回邯鄲
    府!看哪個敢攔我?」說著撩起袍襟便要上轎,又回頭冷笑道:「我說,這位老爺,你還是
    識相點,陪我一同走走,別等著官票來提!」
     
      周鄉紳頓時慌了,忙將高士奇一把扯住,「哎哎……」憋了半天才乾笑道:「誤會……
    誤會了……下頭人不懂事,還以為轎裡坐著小女……讓先生受驚了。」
     
      「我不管你小女大女,我得走了,這事不能算了,令愛叫土匪給搶跑了,那你就能攔路
    行劫嗎?」說著便又掙著要上轎。
     
      那夫人卻頗明事理,見高士奇不依不饒,忙起身福了一福,說道:「奴才們無端驚了先
    生的駕,老婆子給您告個罪。您請坐,看茶!」
     
      高士奇見對方軟下來,就坡打滾兒苦笑道:「我堂堂一個舉人,丟不起這個人呀!」
     
      一句話提醒了周員外,更覺不能放走這個書生。周鄉紳是個有身份的人,女兒讓人搶走
    了,萬一將這事張揚出去,可怎麼好?忙陪笑道:「方才老朽急中無禮,先生萬勿見
    怪……」一邊往中堂上讓,一邊問道:「敢問先生貴姓,台甫?」
     
      高士奇卻不買他的賬:「在下姓高名士奇。雖無百萬家資,卻品高行潔,族無犯法之
    男,家無再婚之女,怎麼還要治我搶劫之罪!」
     
      「不敢,不敢。」
     
      高士奇瞇著眼笑道:「請恕學生孟浪,這事兒有礙—怎麼令愛好端端的就……」
     
      周鄉紳臉騰的紅到脖子根兒,撫膝長嘆一聲沒說話。周夫人起身進屋取出一個包裹,就
    著桌子打開攤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個銀餅,足足二百兩紋銀。高士奇心中雖然高興,臉上
    卻不露聲色地問道:「請問夫人,這是何意?」
     
      「高先生別見怪,一點小意思,一來先生受了驚,拿去買點東西補補身子;二來嘛、我
    瞧著先生很有才氣,想請先生幫我一個忙。」
     
      高士奇心裡明白,所謂「幫」,就是封口不讓他往外說。高士奇心中暗想:就憑夫人這
    點見識,比對面這位撅著鬍子的老爺子就聰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銀子一推,笑道:「老
    太太你放心,我怎會破壞人家名聲?銀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說要商議什麼事吧!」
     
      周夫人見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銀子,這才放了心,嘆了口氣說道:「說來也是冤孽。我
    這個不成器的三丫頭,前年看廟會,不知怎的就和韓家那個孩子好上了。原先我們不知道,
    後來眼看身子大了,逼著問她她才說出來……老頭子先說叫她死。你想,可能麼,她有身子
    的人,一死就是兩個;如叫她產吧,姑娘家生個孩子,老爺子也會氣死的;打胎吧,又晚
    了,弄不好也得出人命,所以想盡快嫁出去……」
     
      高士奇看透了周員外的心理,他既想盡快找到女兒,又怕事情傳了出去丟人現眼。當周
    夫人說到女兒與韓春和相好,已經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想把她盡快嫁出去的時候,高士奇
    覺得火候到了,事先想好的話也該說了,便微微一笑:「我說員外夫人,請恕小生直言,你
    們把個懷了孕的女兒嫁出去,這恐怕不是好辦法,你們想,女兒一進門就生孩子,婆家能不
    怪罪嗎?你女兒這一輩子日子恐怕都不好過了。」
     
      「依高先生之見應該怎麼辦呢?」
     
      高士奇假意思忖了一會兒:「嗯—這個麼——想想你們發現女兒的身子一天天大了,
    不如假戲真做,把女兒找回來,就讓她和韓公子成了婚。這樣既成全了他們,又保住了名
    聲。可是如今—」
     
      「是呀,是呀,我也是這麼想,可這死老頭子說什麼也不答應。說韓家是外來戶,不知
    他們家老根底,韓公子又害了重病。瞧,如今女兒丟了,再想嫁給韓公子,也不行了……」
     
      高士奇打斷了周夫人的話:「夫人,你先別著急,依小生看來,這事本來就蹊蹺。我沒
    見過韓公子,但聽您的話音韓公子與你家女兒相好已經一年多了,您的女兒又有了身孕,焉
    知他害的不是相思病?昨夜你家女兒被劫走,又焉知不是韓家為兒子沖喜所為?如果員外和
    夫人信得過小生,我情願替你們到韓家走一趟。果然如我所講,這倒是一樁大喜事。不過事
    成之後,你們少不得要重重謝我呀!哈哈哈——」
     
      事情鬧到這份上,周員外再古板,再執拗,也不得不點頭了,他沉思了一會說:「高先
    生肯出頭為老朽排憂解難,我感恩不盡。高先生所說,既讓小女有了歸宿,也保住了我家的
    名聲。只是,小女彩繡已經與王家訂了親,如果王家來要人,可怎麼辦呢?」
     
      「哈哈哈……周老先生您多慮了,昨晚你家女兒被人搶走,這消息能瞞得住嗎?王家知
    道了恐怕退親還怕來不及呢,哈哈哈……」
     
      一席話,說得周員外夫婦眉開眼笑,忙叫下人置辦酒席,熱情款待高士奇。高士奇吃了
    個酒足飯飽,打轎回韓府去了。後邊的事,明擺著的,不用我再說了,韓春和的心上人進了
    家,病也好了,人也精神了;周員外呢,雖然心裡不痛快可是生米做成了熟飯,他又有什麼
    法子;一場潑天大禍,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五 觀社火巧遇陳河伯 探荒墳重逢美嬋娟
     
      康熙十八年二月龍抬頭這天,黃粱夢大放社火,周圍數十里善男信女不絕於路。高士奇
    卻盤算著進京的事了,他穿著竹青夾衫,也不繫腰帶,一頭烏亮的頭髮攏成長辮直拖到腰
    間,瀟瀟灑灑。飄飄逸逸地在人堆裡鑽來鑽去,看了一會百戲兒,瞧一會賣藥的,覺得百無
    聊賴,便來至仙夢堂後,一邊閒逛一邊想心事:馬上就要進京趕考了,到了北京之後,這步
    棋該怎麼走呢?
     
      難哪!憑真本事、憑文章硬考,我用得著求誰?無奈明珠、索額圖這些當道大老爺都是
    棺材裡伸手,死要錢!周韓兩家給的這一千兩銀子,只怕不夠塞他們牙縫兒!即便僥倖考
    上,頂多打點個知縣,備不住還是個縣丞,真不如我行醫賣字畫呢!他搖頭苦笑了一下,見
    一池春水在風中蕩漾,隔岸杏花似雪、柳絲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搖人心扉,正想構思佳句,
    因見廊下碑間粉壁上盡是題詩,一邊看,一邊走,來到北頭,卻有兩首詩寫在牆上,下面落
    款是「錢塘陳潢」。墨汁淋灕,一筆極有風骨的顏體字灑脫流暢。高士奇偏著腦袋仔細品評
    了詩之中含意,卻聽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高江村,久別了!」
     
      高士奇回頭看時,來人有二十六七歲,乾筋黑瘦,卻是雙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團
    花青綢長袍,兩腿分得開開的背手站著微笑。
     
      「……哦……足下……哈,是陳天一嘛!」高士奇遲疑了一下,忽然認了出來,「哎
    呀,您怎麼曬得這麼黑!哦,陳潢是你的本名兒,到現在才想起來!怎麼,又讓令兄逼著進
    京取功名了?」
     
      陳潢笑道:「哪裡,家兄如今也想開了,看來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輩子離不
    開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查完了南北運河,想再過幾日從娘子關入晉,到
    河曲鎮沿黃河南下,我寫的(河防述要)這部書裡還缺些東西,比如要想治得黃河清,如何
    探本求源……」說到治河,這個黑瘦漢子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出將入相,那是你江
    村兄這樣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個水耗子。」
     
      高士奇笑嘻嘻地聽著,說道:「大禹治水功在千秋,我豈能小看了你?瞧這模樣,你要
    生當河伯,死為水神了。我從令兄處借讀過你寫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濟民治國的要言。
    治水上我一竅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發人所未見,精闢之處也令人嘆為觀止啊!」
     
      陳潢仔細打量一眼高士奇,說道:「真不敢認你了,你這破落戶書生如今出落得這樣闊
    氣!難道你發了橫財不成?」
     
      高士奇這才笑著把在韓劉氏家治病的事說了,卻迴避了周家搶親一節,說完,看著陳潢
    又問:「看你的詩中憤憤不平的,如今你遂了心願,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麼發牢騷?」
     
      陳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瞞江村兄,盤纏已盡路程尚遠,焉得不愁?」
     
      「哎,這有何難?包在我身上!腰裡沒錢就不敢橫行—到底你是公子哥兒脾性。像我
    高某,身上一文沒有,不也從浙江來到這裡了?走!隨我到韓家去,讓他們騰間空房,你好
    好歇息幾天,把考查文章也理理,養足精神我往北你行西,咱們各幹各的。」
     
      陳潢一邊跟著高士奇向外走,一邊笑道:「澹人兄性子一點沒改,有錢就花光,沒了再
    鑽營—你要當了宰相,天下可怎麼得了?」就在這時,高士奇見一個要飯的女子滿臉污
    垢,一身臭味跟了出來,啐了一口說道:「去去!」陳潢卻從身上摸了十幾個銅子兒遞了過
    去。二人目光一碰,陳潢微微詫異地一怔,那女丐忙低頭掩一下衣襟去了。陳潢問道:「這
    個女子是此地人嗎?」
     
      「唉,誰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是個啞巴!臭得邪行,一點色相也沒——
    你問她作什麼?」
     
      陳潢沉吟良久方道:「這人很像我三年前買的一個人—當時陝西王輔臣叛亂,我恰好
    在甘南考察涇河,王輔臣軍中缺餉,從蒙古難民中掠來不少女子,裝進麻袋,二兩銀子一
    個。我身邊缺一個侍妾,就也挑了一個,雖然她死活不從,但長得卻是極標緻的……」
     
      「標緻!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這樣的叫花子叫『標緻』,真個唐突西施,刻
    畫無鹽了—後來呢?」
     
      陳潢沉默了一下,說道:「想不到買來當夜她就逃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嫌
    我長得醜?」
     
      「晦,我說陳潢,你是著了魔了!過去的事別提了,管她那些賬做什麼?難得今晚高
    興,該痛飲一場了!」說著便扯了陳潢回到韓家,半個主子似的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天
    黑。韓劉氏和陳潢挺對脾氣,再三挽留讓他住下,可陳潢卻堅辭要回黃粱夢店裡收拾行李,
    告別了。
     
      回了下客,陳潢卻再也睡不著了,白日見到的女子的影子總在眼前索繞。聽著起了更,
    便披衣出來,此時星漢高遠。天街人靜,月亮線兒似的高懸中空,遠處滏陽河長久不息地發
    出微微嘯聲。他漫步踱至廟門口,忽然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我這是想做什麼?這麼晚了,卻會一個年輕女叫花子……」
     
      正待回步,卻見大廟前旗桿對面戲台旁,傍水台階上影影綽綽站著一個人。陳潢不禁詫
    異:這麼晚了又這麼冷,是誰在那邊?他往前走了兩步,聽那人細聲吟道:
     
      柳條金嫩不勝鴉,青粉牆東道韞家。
     
      燕子不來春寂寞,小潭和風夢梨花……
     
      聽到這兒,陳潢愣住了,眼前這個人,分明是個女子,看她身材長相,隱約正是白天見
    到的那女乞丐了。陳潢聽她詞調淒惋,暗暗思忖:這女子如無極深悲苦,和淵博的學識,斷
    不能發此感嘆。陳潢的心中升起一種說不清是憐憫、是愛慕的感情。竟不自禁地大聲說道:
    「好!原來你不是啞巴,竟能吟出這些清音妙語!」
     
      那女子聽到人聲,急忙轉身一踅,朦朧的月色下,纖細的身材更顯得飄忽不定。陳潢不
    敢怠慢,大踏步地跟了上去。那女子聽見他腳步橐橐跟了上來,越發走得迅疾,忽左忽右,
    忽隱忽現,在荒墳野冢荊棘叢中一閃,早沒了蹤影。
     
      陳潢站住了腳步,左右審視周圍,此時流雲飛渡,月影慘淡,黑森森的松柏發出低沉的
    濤聲,白楊青楓樹葉子一片山響。忽然,聽見身背後「啾—」的一聲淒厲怪嘯。陳潢回頭
    一看,對面一個女鬼,披髮飄飄。雙手高舉,臉上非但沒有血色,並連耳目口鼻一概不見,
    只白森森的模糊一片!陳潢的膽量是自幼在險風惡浪中歷練而來,自十六歲開始獨自查考江
    源河道,在廢廟破觀、荒山野墳中過夜是常事,也曾幾次和裝鬼盜墓的賊人相遇,一陣慌亂
    過後,他很快就定下神來,點頭嘆道:「你何必如此?我若沒膽子,就不敢追你—把臉上
    的白手帕取下來吧!」
     
      「你是誰?」那女人問道:「為什麼追我?」
     
      「你倒先問我!我還沒問你呢,你是誰?是不是西域人,曾被王輔臣亂兵發賣過的?」
     
      聽了這話,那女子默然無聲,慢慢取下臉上蒙著的白紙,陳潢仔細一看,千真萬確,正
    是白天在黃粱夢鎮上討飯的女叫花子。此時近在咫尺,陳潢仔細打量,星光下雖看不分明,
    但她臉上已毫無泥垢,細長的脖項上是一張明潔秀麗的面孔,只是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一
    種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櫞非香櫞的處女氣息幽幽散發開來。她理了一下散髮,沒有回答陳潢
    的問話,只解嘲地笑笑,說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幾個惡少年都被我嚇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護貞也只得如此。」陳潢冷冷說道:「我不明白,當初我救出了你,
    你為什麼要逃?你是什麼身世?」
     
      「什麼你救了我?那是為了讓我做你的妾室。我不敢高攀—只好淪落為乞丐了。你今
    晚為什麼要來追我,是為了你的那幾兩贖身銀子嗎?」
     
      陳潢明知她是說假話,卻不便再問下去了,搖了搖頭說道:「當初救你,為的身邊有個
    女侍,你既然不願,我也就罷了,生摘的瓜不甜……我聽你吟詩,見你裝啞,已知你身世極
    為坎坷,既然有緣相識,我該問你一聲……」
     
      「那麼你是真的……愛我了?」
     
      陳潢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迴避了她的目光,低聲說道:「別……別這
    樣說……我終年考察河情,在黃河兩岸見過不少的西域女子,據我看你不像中原人……」
     
      姑娘微微一笑:「哦?好厲害的眼力。你看得很準,我的確不是中原人,而是喀爾喀蒙
    古土謝圖人。」
     
      一聽這話,陳潢心裡清楚了。當年,他考察黃河上游時,曾到過西蒙古,對那裡的情形
    也略知一、二。喀爾喀和準葛爾,是西域的兩大部落,不知什麼原因,喀爾喀族起了內訌,準
    葛爾的葛爾丹便乘虛而入,吞並了喀爾喀的草原,還殺死了土謝圖部落的汗王。這女子來歷
    不明,她會不會是—想到這兒,陳潢脫口問道:「那,你怎麼會流落到中原來呢,你的父
    母又在哪裡?」
     
      聽了這話,那女子臉色一變,突然雙手掩面,失聲痛哭叫道:「不,你不要問我這件
    事,更不要提起我那可憐的父王……」
     
      「父王!?」陳潢一聽這兩個字,愣住了。啊,面前這位受盡污辱的女要飯的,竟是土
    謝圖汗的女兒,一位身份高貴的蒙古公主嗎,驚異之下,他連忙上前行禮:
     
      「學生陳潢,見過公主格格。」
     
      女子見他如此,止住了哭聲:「哦,陳先生,小女子漢名叫阿秀,你就叫我的名字好
    了。我倒要謝謝您哪。多虧您把我從王輔臣手裡救出來,後來,我輾轉逃到北京告御狀,又
    差點被葛爾丹的使臣殺了……唉,不說這些吧,陳先生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天色晚了,我
    也該回廟裡去了。陳先生,咱們後會有期。」
     
      陳潢也正在為難,既然知道了阿秀的身世,不能讓她再過乞丐的生活,帶領她回客店
    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不引起別人的議論嗎?現在,聽阿秀說出這樣的話來,又看
    見她就要轉身離去,一陣悵然若失的感覺,突然襲上心頭,他叫了一聲:「阿秀格格,請留
    步!」
     
     
    六 老太太義認汗王女 香格格感德拜高堂
     
      一聽說面前這個女乞丐竟是位蒙古公主,陳潢不由得愣住了。他思忖再三,誠懇地對阿
    秀說:「格格,小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
     
      「陳先生,您何必如此客氣,有什麼話,您盡管說吧。」
     
      「格格身懷家恨國仇,萬里迢迢來到中原,流落街頭,舉目無親,這,終究不是長久之
    計。而以一個女乞丐的身份進京告御狀,恐怕也難見天顏。我今天既然見到了您,如果不管
    不問,任您天涯飄泊,擔風受險,還稱得起是個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嗎?這樣吧,我有一個同
    鄉好友,住在叢冢鎮韓太夫人家中,韓老太太為人豪爽仗義,胸懷開闊,我想把您領到她那
    裡,暫住一時,不知格格可肯俯允。」
     
      「哦,這位韓老夫人,我也認識,確實是個好人。她不斷派人給我送吃送喝、送衣物,
    陳先生既然與她相識,那是再好不過了。」
     
      「好,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去,只是今晚……嗯,這樣吧,如果格格信得過
    我,就委屈公主格格,與陳某以兄妹相稱,回到客店,暫住一晚,不知格格意下如何?」
     
      阿秀沉默了一會,緩緩說道:「陳先生,你肯設身處地的為我盤算,我感激不盡,咱們
    也算是有緣分,一切聽從陳先生安排也就是了。」
     
      店老板見陳潢半夜帶著個女人回來,提著燈籠仔細地看了半晌,卻沒認出就是鎮上的女
    叫花子,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問,陳潢卻道:「這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騙至此。我
    這次進京,家叔還特意關照尋訪她,不料今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這裡了。」
     
      店老板對這種事見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雞、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陳潢還要撇清稱「堂
    妹」,倒更令人生疑,一頭走一頭笑道:「啊,好、好!既來了就是小人的財神。不過……
    現在尋個單間兒卻不好辦—怎好半夜把客人攆起來呢?您說是不,陳爺?」
     
      「那……你說怎麼辦?」
     
      店老板猶未答話,阿秀卻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原意是多敲剝陳
    潢幾個錢,「攆」走別人,讓陳潢再賃一間房,聽阿秀說話,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
    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閒話的—我不說什麼,鎮上巡頭兒來查店,小的不好交待
    呀!」
     
      陳潢原也想多花點銀子再要一間空房,聽見「閒話」二字,猛地想起阿秀一直在這兒討
    飯,「啞巴」突然說了話,事情會鬧大的。聽店主人口氣大有勒索要挾的意思,便將僅有的
    十兩大銀錠摸出來丟過去,說道:「今晚只好就這麼將就一夜了。這點銀子你拿去,給我妹
    子弄一身像樣的衣服來,下餘的全賞了你!」
     
      「哎喲,您老這麼破費,小的謝賞了!」老板滿臉諂笑,老著臉揣了銀子,打千兒謝了
    賞,顛著屁股又開門又點燈,不一時便從後房夾了兩套半新半舊的衣裳,木梳鏡子等用具都
    帶了來,放到桌上,陪笑道:「嘿嘿……實在不成敬意,這是小人老婆過門陪嫁的衣裳,只
    穿過一次,請小姐將就著用吧……」一邊說著,反掩了門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陳潢見她坐在床邊,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痴望著燭火,便背轉
    身子,大大方方地說道:「請格格,啊,不,請妹妹更衣。」一陣悉悉索索聲響過後,又聽
    木篦絲絲的刮髮聲,好半天才聽阿秀淺笑一聲道:「書呆子,傻站著幹什麼?過來坐吧!」
     
      陳潢轉過身來,竟一下子怔在當地。這是那位身著爛衣、腳拖破鞋、滿臉黑灰污泥的叫
    花子嗎?阿秀本來天生秀麗,此刻換了水紅綾襖、藕荷色百褶石榴裙,滿頭烏雲疊翠,鬢如
    刀裁新鴉,支頤而坐,竟然滿室生輝!陳潢見她嬌羞滿面,流眄送波地看過來,不由心頭一
    陣急跳,忙低下了頭,蹭著步兒捱到椅子旁,取了一本書,看也不看阿秀,小聲說道:
    「我……在這裡看書,您請自行安歇吧……」
     
      阿秀斂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傾心漢學,到中原幾年,雖不與人交談,冷眼旁觀,已
    知中原禮俗。見陳潢面孔繃著,渾身不自在,心裡不禁一動:「此人是個至誠君子!」她無
    聲嘆息一聲,和衣倒臥在床上。
     
      這一夜陳潢一眼沒合,秉燭達旦地看了一宿書,那蠟淚在瓦燭台上堆了老高。
     
      臭叫花子居然變成了「香美人兒」。第二日,高士奇一聽說這事,不禁跌腳懊悔:「這
    等風流韻事,正該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讓陳潢這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
    懊悔歸懊悔,他還是推遲了一日行期,到鎮上銀匠那兒,打了一支臥鳳金簪,一副銀鐲,又
    買了兩套貢呢料子,還有一隻當時極貴重的菱花玻璃小鏡——共是四色見面禮兒,剛回韓
    府,韓春和興沖沖迎出來,因見高士奇踱過來,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過
    來了,正和老太太擺家常呢!我娘已認她為義女了。」高士奇笑著點點頭,加快步子拾級上
    階走了進去。
     
      「閨女喲……可難為你了!」韓劉氏正坐在前堂中間,摟著滿臉淚痕的阿秀撫慰,「也
    虧得陳先生有眼力!你在這兒快兩年了,我老婆子只瞧著可憐,再想不著你身世恁般地
    苦……嘖嘖!這些個糟心的事兒先前只聽鼓書先兒說過、戲裡唱過。要不是你水靈靈地站在
    我眼前,說啥我也難信哪……」陳潢坐在一邊,見韓劉氏如此動情,眼中也噙著淚花。
     
      阿秀自幼喪母,從未受人如此慈愛,乍來韓家,聽老太太這番體己話,心裡又酸又熱,
    又舒坦,哽咽著說道:「娘是積德行善的好人,這二年冷了給我送衣裳,餓了給我送吃
    的……我雖不敢說,可這些事我件件都記在心裡呢!如今來到了家,您是我的親娘,今後我
    永遠守在您的身邊,哪裡也不去的了!」
     
      「傻孩子,落葉總得歸根。娘雖捨不得你,但大理還是明白的,挨刀的吳三桂已經叫萬
    歲爺拾掇了,你們那邊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嘛!朝廷總不能叫你受一世的苦,將來你報了仇,
    恢複了祖業,或嫁了人家,別忘了這裡還有個娘,派人給我捎個信,娘也就知足了!」
     
      阿秀閉著眼,任由淚水淌著,撒嬌兒道:「萬歲爺要是恢復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
    去,就這麼整日摟著我!」
     
      韓劉氏笑道:「別折殺了我的陽壽,哪能有那麼大的福分?再說,你女婿也不能讓我老
    婆子將你霸佔著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頭,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含著笑意,故意指著陳潢,說道:
    「娘,您問問他讓不讓……」
     
      韓老太太見阿秀如此大方頓時愣住了,盡管她精明能幹,見多識廣,可也從沒見過這樣
    的女子,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陳潢的臉騰的紅到耳根上,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慌亂地說
    道:「這……這斷斷使不得。」他馬上又糾正道:「我不是說不行,我是說……我已有家
    室!」
     
      「那有什麼,」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說道,「你把她接來就是了……」說到這裡,她
    停住了,下頭的話竟沒說出口。
     
      陳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說道:「格格厚愛之情,人非草木,陳潢豈有不知之理?我原不
    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禮之事?……家妻溫良恭儉,十分賢惠,我的事業是治
    河,終年在外,浪跡天涯,飄忽不定,我已對不起她了,豈忍再誤格格的青春年華?更要緊
    的是格格還要報家仇復祖業,而我對此是無能為力的!」
     
      阿秀聽了,眼淚無聲地流出來,擦了擦眼淚,又堅決地說道:「我不管這些,從今往
    後,我、我就是你的人,哪怕等到滿頭白髮,哪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著你……」
     
      兩個人正說得不可開交,門外忽然傳來了高士奇的朗朗笑聲:
     
      「天一兄好艷福!明月之鑒、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獨具慧眼,識靈秀於風塵之
    中,真真是令人羨慕……」說著,已是進了堂屋,上下仔細打量著阿秀,驚嘆道:「真個光
    艷照人!我這兒給你辦了四色禮物,聊致賀意。」
     
      阿秀根本不理會高士奇,緩緩起身道:「陳先生,自我說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
    心思我知道,我反正無家可歸,也不想就嫁,我說過的話從沒改過口,你瞧著辦吧!」說罷
    掀起門簾一甩自進裡屋暗泣去了。
     
      陳潢臉上青紅不定,半晌才道:「韓媽媽,阿秀暫且安置在您這兒,她不知中原人習
    俗,慢慢就會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動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約桃花汛也該下來了,我這就
    告辭了。」
     
      韓劉氏木雕泥塑般坐著,陳潢一臉尷尬,這情形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詫異地問道:「你們這唱的是哪一齣呀?」
     
     
      康熙皇帝到開封來視察河工,明珠和索額圖都沒有隨駕,康熙呢,也不願意驚動地方
    官,所以一路微服私行,一切乘輿鑾駕全都免了。到了開封,就住進了學府衙門,開封府的
    司官、百姓,誰也不知道,當今皇帝就近在咫尺,只有康親王杰書和熊賜履在他身邊,軍務
    上的事,由杰書隨時請旨;政務呢,則由熊賜履參贊謀劃,不過,康熙可以穩坐開封府,侍
    衛頭目穆子煦可不敢怠慢,皇上微服私行,萬一出點差錯,誰擔待得起啊,所以,穆子煦只
    好以私人身份,照會了開封巡撫方皓之,看著他發出調兵的令牌,把鄭州、新鄭、密縣、洛
    陽的駐防兵都移防省城,這才稍微放了點心。他回到開封府衙,已過正午,御前一等侍衛武
    丹和兩個三等侍衛素倫、德楞泰正在後堂二門站班,穆子煦也不理會,問德楞泰道:「兄
    弟,主子沒睡中午覺嗎?」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選進宮的。去年秋天新建木蘭圍場,東蒙古
    各王公會武遊獵,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隻公熊,被譽為蒙古第一勇士,當了侍衛,他年紀不
    大,二十四、五歲,墩墩實實的,一臉憨相,見領班侍衛問話,忙道:「主子沒睡,正在裡邊
    和杰書親王、熊賜履大人說話呢,還有一位大人從陝西來,我認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
    穆子煦點頭進來,果見後堂門口站著個一品大官,蜜蠟朝珠、雙眼花翎,不是別人,正是率
    兵遠徵西域平定王輔臣叛亂的大將軍圖海,趕緊走過去,拱手施禮笑道:「是圖海大將軍
    呀!聖上就在裡頭,不便給您請安,告罪了!」
     
      圖海上前回禮,「告哪門子罪呀?如今你是侍衛裡頭的大紅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
    將軍!」圖海停了一會又道:「哎,兄弟不瞞您說,我倒真是面聖請罪的,萬歲爺若發火
    了,你可得多關照著點。」「軍門說哪裡話來,你和周培公一起,前不久立了大功,有何罪
    可請?軍門別開玩笑—」
     
      「誰在外頭,穆子煦嗎?進來!」此刻康熙坐在開封府二堂正中,斜對麵條凳上並排坐
    著杰書和熊賜履,「穆子煦,你在院子裡和誰說話?」穆子煦聽到康熙問話,忙道:「是陝
    西撫遠大將軍圖海,說是請罪來的。」康熙哼了一聲,說道:「叫他進來!」卻又轉臉對熊
    賜履道:「賑濟蒙古難民的事就這樣辦吧,從山西先調些糧去。葛爾丹這人不可小看,一邊
    佔了喀爾喀,一邊修表稱臣,實在奸詐過人,朕等台灣的事完了再和他算賬—如今且說博
    學鴻儒科,看索額圖的折子安排得也不錯,近二百人應試,連小几帶矮座兒一人一席,也要
    佔好大一片地方,體仁閣是太擠了些。越發開一個曠古未有的先例吧,一體在太和殿應
    試。」
     
      太和殿是朝廷舉辦極盛大典的地方,除了新皇登極,元旦受百官朝賀、接見外藩之外,
    從不啟用。熊賜履是海內文壇領袖,見康熙如此隆重對待文事,心裡不由一陣激動,瞥一眼
    剛進來的圖海,欠身說道:「萬歲如此重視修文,實天下蒼生之福!不過,太和殿康熙九年
    地震之後尚未修復,因國家用兵,工部又不肯撥銀,一時恐怕難辦。」「得多少銀子?」
     
      「這個……」熊賜履因沒想過修太和殿的事,倒被問住了,頓時臉一紅,杰書見他尷
    尬,忙插話道:「工部沒估過,熊賜履不好妄言。不過康熙十二年,奴才曾問過當時尚書米
    思翰,約需三十萬銀子。」
     
      康熙聽了略一沉吟,對熊賜履道:「三十萬就三十萬吧。發廷寄給明珠、索額圖,叫工
    部出十萬,剩餘二十萬由在京諸王樂捐報效。」說罷,將目光掃向圖海,問道:「圖海,你
    來見朕有什麼事啊?」
     
     
    七 開封府康熙論功過 朱仙鎮陳潢說河情
     
      陝西撫遠大將軍圖海來到開封,求見康熙皇上,不料,卻看到皇上的冷眼。康熙自顧處
    理別的事情,過了好久,才嚴厲地問圖海:「你求見朕,有何要事啊?」
     
      圖海眼巴巴地聽了半晌,康熙連正眼也不瞧自己,心裡正自發毛,猛聽見問,叩地有聲
    答道:「奴才……向主子請罪來了。」
     
      「哼,你居然『有罪』?余國柱參你十大罪。三不可恕的折子,朕已批交部議,想來你
    是拜讀過了的。你既然知罪,就該閉門思過,是不是還有些不服,到朕跟前撞木鐘?」
     
      圖海忙伏身下去,頭也不抬地說道:「是!奴才罪該萬死,但奴才當日率兵出徵的情形
    主子是知道的。萬歲聖明,六條軍令中確實沒有『搶掠民財者斬』,奴才是有意放縱軍士搶
    掠,以補餉銀不足,求萬歲天心明察,當時只有五萬軍餉,平叛數年,戶部不曾撥過一兩銀
    子……」
     
      「這些事朕知道。」康熙一口截住了,「朕想知道王輔臣是怎麼死的!」
     
      這是圖海最忌諱的一件事,想當初,圖海和王輔臣十分要好。那年他帶著王輔臣進宮見
    駕,康熙皇帝對王輔臣好言撫慰,又是贈槍,又是賜袍,恩寵倍加,好不榮耀。可沒想到,
    吳三桂一起事,王輔臣就殺官叛變,反出了平涼。後來雖然兵敗投降,可是康熙皇上這口氣
    實在咽不下去,就發了一道密旨,要圖海把王輔臣誆到北京,凌遲處死,這事兒圖海心裡清
    楚,王輔臣可不知道,還歡天喜地地打點行裝準備進京領賞呢,圖海看他可憐,秘密地給他
    透了個消息。
     
      王輔臣不忍讓圖海受到牽累,醉酒之後,命部將用濕棉紙一張張糊在臉上,窒息而亡。
    聽康熙這樣追問,圖海情知無法再瞞,咽了一口唾沫說道:「主子問到這事,奴才實無言可
    對……」
     
      杰書在旁說道:「你何必躲閃,大丈夫做事要敢於承當嘛!」
     
      熊賜履也道:「主子問話,你怎麼能說『無言可對』?真是天下奇聞!」
     
      圖海看了他們倆一眼,顫聲說道:「二位大人教訓的極是。當時奴才奉旨為撫遠大將
    軍,詔書中原有『便宜行事』之旨,周培公隻身入危城,勸王輔臣歸降,曾說願與臣以身家
    性命保王輔臣無罪,後來接聖上密旨,當時,臣不殺王輔臣無以維護國家綱紀,即是不忠;
    送王輔臣入京受凌遲之苦,不但對王輔臣言而無信,且陷周培公於喪仁失義—兩難之間,
    臣取其中,令王輔臣自盡謝罪……」
     
      康熙聽完站起來,靴聲橐橐踱了幾步:「好啊,這樣一來,你倒是忠信仁義俱全了,可
    是你為什麼不替朕想想?當初朕是怎樣待他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可他呢?他殺了朕
    的經略大臣。朕下詔命他將功補過,既往不咎,但他依然反了,作踐三省土地,蹂躪數百萬
    生靈,結果輕輕一自盡,竟然萬事俱休!想當年,他若不反,吳三桂早兩年就殄滅了,國庫
    何至於如此空虛!何至於修一個大和殿也捉襟見肘?」康熙似悲似嗔地說著,眼淚突然奪眶
    而出。王輔臣受任出京,康熙贈槍加寵,溫語撫慰的往事,熊賜履。杰書和侍衛們都是親見
    親睹,想起往事也都慘然動容,卻聽康熙又道:「朕嚴旨令他進京,也實在是想再見他一
    面,好好想想當初怎麼會錯看了這個人。朕一直奇怪,一個人受恩如此深重,怎麼會這麼快
    就忘恩負義……」
     
      杰書見康熙感傷,忙勸道:「萬歲乃天下共主,有包容宇宙之量,王輔臣畏罪自盡,也
    算遭了天誅。奴才以為此事就……免於追究了吧。」
     
      「傳旨,余國柱著晉升副都御史之職。」康熙拭了淚坐了,又對圖海道:「你是有功之
    臣,帶三萬人半月蕩平了察哈爾,又殲平涼叛軍十餘萬,為朝廷立了大功。但功過須得分明
    ——晉升你為一等伯賞功,革掉你的雙眼花翎罰過!」
     
      晉升一等伯是極重的賞賜,拔去花翎卻是極為失體面的懲罰,康熙卻同時加於一人身
    上,杰書等人還不覺怎的,熊賜履卻覺得有點匪夷所思,細想卻也沒有更好的處置辦法,正
    尋思間,圖海已深深叩下頭去,說道:「奴才叩謝天恩!」
     
      「起來吧。」康熙已恢復了平靜,呷了一口茶,笑謂熊賜履:「銀子的事,你下來和圖
    海也商議一下,從他軍餉裡挪出些來,他有的是錢,不要怕窮了他!朕心裡雪亮,連你杰書
    在內打起仗來,兵和匪是難分的。」
     
      康熙在開封住了六日,每日都要到黃河岸上去踏看水情,十幾處決口堤岸大抵都已看
    過。第七日便專程來看最大的決口地鐵牛鎮。
     
      鐵牛鎮坐落省城開封東北二十餘里外,歷來是個屢修屢決常遭水災的地方。不知何年何
    代,人們集錢臨河鑄了一頭重逾萬斤的鐵牛來鎮水,因而此地名叫「鐵牛鎮」,不過,這頭
    鐵牛並沒能鎮住水患。康熙十六年秋,大堤又決口子,堤外數千頃良田已成了荒涼的大沙
    灘。
     
      日值辰時,昏黃的太陽懶洋洋地懸在中天,偶爾還能見到被埋在沙丘裡的房頂。
     
      康熙騎著馬,嘴唇緊緊繃著,瞇縫著眼遙望遠處滔滔的黃河,對熊賜履說:「熊東園,
    你是讀遍廿一史的了,曉得這條河決過多少次改道多少次嗎?」
     
      熊賜履忙稍稍縱馬跟上了康熙,欠身說道:「恕臣沒有留心,但也無法計算。大抵十數
    年、三五十年總要改道一次,決口則幾乎年年都有—這是天賜我中華的禍福之源啊!」
     
      「對,應該把黃河叫功過之河,功大得無法賞賜,過大得不能懲罰。」康熙言下不勝感
    慨,「朕在位期間,即使別的事都平庸無奇,治好這條河,也是功在千秋啊!」
     
      康熙的語氣很重,熊賜履和杰書都知道治河事艱役重,歷朝都視為極頭疼的大事,便不
    敢輕易接口。康熙勒韁緩緩走著,又嘆息道:「如今看來,最難得的不是將相之才,文治有
    你們幾個在朕身邊,管好吏治民政,百姓不生事就好;打仗嘛,懂陸戰的有圖海、周培公,
    趙良棟,蔡毓榮,懂水戰的有施瑯、姚啟聖。可懂治河的呢?朕即位以來已換了四任河督,
    可是沒有一個成事的!唉……」
     
      熊賜履苦笑道:「聖心如此仁慈,上蒼必定保佑,請主子不必過於焦慮。昨日邸報說,
    靳輔已經上路,且讓他試試看吧。」
     
      杰書拍手嘆道:「人才還怕沒有?但會治河的人未必會作八股文。從童生秀才慢慢考到
    舉人,從州縣官再一步步升遷,待朝廷曉得他會治水,一千個裡也不定能找一個哩。」
     
      康熙聽了,一笑說道:「好!說得好,所以朕並不專重科舉,留著納捐這條路,也算另
    開才路。明兒再下一道諭旨,著各省大員密訪人才,也不限於治河,凡懂得天文、地理、數
    術、歷法、音律、書畫、詩詞、機械的,凡有一技之長的,都要薦給有司養起來,做學問,
    做得好也可以出來做官,靳輔這人,不只是明珠薦過,李光地、陳夢雷二人也曾薦過,也許
    真能辦事。回京見了之後再說吧。」
     
      提到李光地和陳夢雷,眾人誰也沒敢言聲,這二人都是康熙九年的進士,又是同鄉好
    友,如今卻翻了臉,當年,陳夢雷奉了皇上的密旨,打進平南王耿精忠處做內線,約定了,
    把情報送給在家居喪的李光地,可是,自從耿精忠豎旗謀反,李光地的所有奏折,從沒提這
    陳夢雷一個字,是陳夢雷甘心從賊呢,還是李光地從中搗鬼昧了陳夢雷的功勞呢?這事兒,
    就他倆人知道,旁人誰也說不清。後來,耿精忠終於消滅了,陳夢雷也作為「從賊要犯」,
    被押解進京,關進了刑部大牢。刑部也過了堂,問陳夢雷為什麼要謀反,陳夢雷回答得很乾
    脆:說是奉了皇上的密旨。刑部堂官一聽傻臉了,總不能傳皇上來對質吧,案子沒法兒往下
    問,一直拖在那兒,陳夢雷在獄中氣憤不過,寫了《告城隍書》和《與李光地絕交書》傳了
    出來,一時風行天下,轟動朝野,倆人這場欽命官司愈越發打得不可開交,連康熙也是似信
    似疑不知如何決斷才好。今天,康熙提到他倆,不覺心中又是一陣煩惱,便躍馬登上一座沙
    丘,遠遠地眺望著黃河出神。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高喊:「你們是做什麼的,還不快到那邊鎮上去!」
     
      眾人回頭一看,遠處岸邊有個人,一邊將手臂平伸出去,似在測試風力、風向,又似目
    測對岸的大堤,一邊衝著康熙喊道:「喂,說你們哪!你們這十幾個闊公子不想活了?要看
    景致,到城裡鐵塔上去!」
     
      康熙身後的御前侍衛武丹見此人如此無禮,雙腿將馬肚一夾躍上前去,用馬鞭指著那人
    大聲吼起來了:「你是什麼人,管得著爺們?」
     
      武丹是咱們非常熟悉的驢子,以前和魏東亭一起作侍衛,後來改名叫武丹,他原是關
    東馬賊出身,生性最為粗野,一開口便傷人,穆子煦慌忙上前制止。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測試
    風力的漢子,笑問道:「大哥,既然這裡不能呆,那你為什麼在這裡呢?」
     
      「我是河伯陳天一!」陳潢冷冷說道:「這位出口傷人的有種,就讓他留在這裡,你們
    快走吧!桃花汛一個時辰就到,這裡頃刻間就是一片汪洋!」
     
      康熙聽見這話,反而下了馬,過來問道:「你的命不是命,既然你不怕,那我也捨命陪
    君子!」
     
      熊賜履頓時急了,不管這人是瘋是傻,桃花汛在這季節肯定是有的,他後悔今日粗心沒
    有考慮到這些,忙上前一把扯住康熙,說道:「龍爺,沒什麼好瞧的,咱們還是到鎮上打尖
    兒去—這位兄弟,多謝提醒了!」康熙一邊跟著走,一邊大聲道:「既然這麼危險,你也
    快走吧!」
     
      陳潢頭也不回十分自信地說:「我要測水量水位,此刻千金難買,淹死我的水,下一輩
    子才能來!」說著,便快步向上游走去。
     
      康熙君臣十餘騎一陣急馳狂奔回到鐵牛鎮,在路邊一家飯店大棚底下坐了。康熙要了一
    盤黃河鯉魚,一桌小菜,一邊吃,一邊心神不定地翹首望著河邊,夾了幾次菜,都從筷子上
    滑了下去。這裡距黃河有七、八里遠,眾人見鎮上的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平靜,
    也就放了心。穆子煦見康熙心神不定,則笑道:「這樹林子大了,什麼鳥兒全有—也不知
    那人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主子別理會他!」康熙聽了略一點頭,坐了默默吃酒。熊賜履
    和杰書一邊坐一個,不敢動筷子,只撿菱角、鮮藕小心地品著相陪。
     
      過了好大一陣,陳潢也從河灘上走過來,向店主買了兩個燒餅,一盤牛肉乾,毫不客氣
    地坐在康熙對面,手撕口咬大吃大嚼。康熙悄悄取表看了,已近一個時辰,挪揄地笑道:
    「我說河伯老兄,你怎麼放了一個啞炮呢?方才不是你說一個時辰大水即到嗎?」
     
      陳潢沒有立即答話,瞧瞧太陽影子,又向上游望望,將一大片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
    地說道:「再好的表也沒日頭準—等會兒再看!」杰書和熊賜履見他還在吹牛,不禁失聲
    而笑。武丹怪笑著對穆子煦道:「你我兄弟也算見過點世面的了,可從未見過這麼一個吹死
    牛不倒架的活寶呢?」
     
      話沒落音兒,他們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因為沉雷一樣的河濤滾動的聲音已經隱隱傳來,
    大地都被撼得簌簌發抖。寧靜的鐵牛鎮頓時嘩然大亂,地保滿頭大汗,一邊跑一邊大聲喊:
    「潮神爺來了!居民人等,都到東崗上迴避了—」一時間,人叫聲、狗吠聲、老大太念佛
    聲。孩子的哭叫聲,收拾鍋碗瓢盆的叮噹聲……攪得像開鍋稀粥似的,一群群人連成片、滾
    成團爭先恐後地向東湧去。
     
      店老板臉色煞白,慌慌張張跑過來:「爺們,發哪門子呆呀!」見康熙站在棚下不動,
    旁邊幾個人也都僵立著,急急地說道:「今年不比往年,河堤全垮了!快,快走!」
     
      「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陳潢哂然一笑,只起身望望,反而又坐了下來,
    笑道:「這兒是鐵牛鎮,有神牛鎮水,何懼之有?你們走吧,這麼好一桌酒菜,只便宜了我
    陳某,明日我就要回邯鄲,正好為我北上餞行!」
     
      康熙已知陳潢的能耐,一把扯住陳潢道:「快走吧,別吃了,明日我為你擺酒,在這裡
    太險了!」
     
      陳潢看了看康熙,搖頭道:「多承厚愛,我還要留在這裡看潮。放心吧,桃花汛來不了
    鐵牛鎮!」
     
      「為什麼?你是神仙嗎?」
     
      陳潢一怔,隨即大笑道:「哪裡有什麼神仙!我告訴你,此時黃河水中有六成泥沙。鐵
    牛鎮一帶河寬五百丈,平均有七尺深,加上洪水,不過上漲兩丈。河岸距鐵牛鎮一千一百
    丈,這沙灘便是天然屏障,水上了沙灘,水流的速度必然緩衝,泥沙必然會愈積愈高,說不
    定淤起一條長堤來,如果這樣的話,這可節省皇上幾十萬銀子呢……」他說得滔滔不絕,把
    個康熙聽得愣了神。
     
      陳潢一邊指手劃腳,一邊夾起牛肉往嘴裡送,還要長篇大論地說,武丹卻猛然走過來
    說:「還不閒住你的狗嘴!你八成是個瘋子,活膩了!就在這等著喂王八吧!」熊賜履大喝
    一聲:「德楞泰、素倫,架起主子快走!」
     
      德楞泰和素倫「扎」的答應一聲,不由分說將康熙扶到馬上,武丹照馬屁股狠命就是一
    鞭,那馬狂嘶一聲揚塵而去,武丹陰沉著臉上了馬,鞭桿指著陳潢的鼻子惡狠狠說道:「你
    這傢伙,要是活著出來,可別撞到老子手上!」說罷,打馬揚鞭而去。借大的鐵牛鎮立時空
    落落的,只有一個陳潢在棚下穩坐。此時河濤的呼嘯聲已如千軍萬馬般鋪天蓋地而來……
     
      但黃河水畢竟未進鐵牛鎮,頭汛過後,果然奇蹟般湧出了一道一丈多高的天然沙堤。第
    二日凌晨,康熙派穆子煦飛馬到鎮上來看,逃水的人們尚未回鎮,只康熙那一桌豐富的酒菜
    被陳潢吃得杯盤狼藉,人卻無影無蹤了。
     
     
    八 拋妻子光地喪倫常 偕幕僚靳輔得英才
     
      安徽巡撫靳輔因有幾個極精幹的幕僚,辦事向來迅速,奉了聖旨後,兩個月間,便將手
    中積案清理了。又命兩個師爺先至清江查看黃、淮、運三河交叉處,準備提奏將河督總署由
    濟寧遷往清江。一切預備停當,便叫了他最得力的幕賓封誌仁過來下棋。其實,他哪來的閒
    心,他正為自己即將上任治河總督發愁呢!
     
      要說起來,靳輔自幼酷愛水利,康熙十年他受任安徽巡撫,恰逢黃河改道,貫境而過。
    他初試治水之道,居然頗見成效,但是如果接任治河總督,靳輔心裡卻很有點忐忑不安。黃
    河從三門峽向東,水勢平緩,到徽寧一帶由於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積,河床愈淤愈高,遠
    遠望去,像一條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龍,因而名叫「懸河」。因為治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
    別是在古代,科H歷來地方官員誰都不願當這個倒霉的
    治河總督。如今聖旨雖未下,明珠來信已透出了出任河督的信兒,這麼一來,靳輔雖說由正
    二品晉升為從一品,官職升了,反倒顯得有些神魂不定。
     
      對面坐的封誌仁見他走神兒,曉得他有心事,兩手「喀喀」的敲著吃下的棋子兒不言
    語,翻著眼不時地看看靳輔。他知道靳輔脾性,就是不問,這位東翁遲早也會自己說出來。
     
      果然過了一會兒,靳輔舒展了一下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道:「現在的事還成個什麼體
    統?這外官愈來愈難做啊—手長些要錢,老百姓罵你是民賊;不要錢,打發不了上司,朝
    裡就有人誣告你是國賊……反正進退都是個賊名兒!唉……」
     
      封誌仁點了點頭,走了一著「高吊馬」,問道:「我的東翁,這次進京,帶多少錢?」
     
      靳輔沒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唔?」
     
      「我是說,帶少了不濟於事的。」
     
      「帶了一萬五。」靳輔微笑道:「這回我也要做貪官了。河工銀子下來,這筆賬要開銷
    出去,河督不比巡撫,這個坑我填不起。」封誌仁狡黠地眨了一下眼,「一萬五!」靳輔看
    了他一眼,詫異地問道:「怎麼,不夠用嗎?」
     
      封誌仁搓搓手,若無其事一笑,說道:「夠使不夠使,哪裡說得清!中丞只要有人緣兒
    說說,一個子不用要,封疆大吏是什麼行情,我真的不曉得。我的同鄉劉瞎子捐了個同知,
    捐銀子三萬兩,投的是明珠的門路,門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實到明相手裡八千,才放了個
    實缺知府;江西劉汝本,用一千五百兩金子打了個佛爺送索中堂做壽禮,票擬下來即授淮西
    鹽道;還有我的一個表親徐球壬,月頭裡進京求官,聽說帶了五萬……這和做生意竟是一個
    理兒,買者情願,賣者甘心,一分價錢一分貨,言無二價,童叟無欺!」
     
      封誌仁口若懸河地說著,靳輔臉上已經變色,身子一仰,梗著脖子道:「要是這樣兒,
    我一個子也沒有!我做到這麼大官,不能那麼下作。這一萬五也不過買個平安,要是還不
    行,只好隨他便!」
     
      正說到此,門上長隨走進來稟道:「中丞,外頭有個年輕婦女,帶著兩個孩子,想求見
    中丞—說他們是李光地大人的家眷—」說罷,嘴唇嚅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靳輔聽了一
    愣:李光地和我平素只有見面情分兒,如今他是國家要臣,怎麼會將妻兒托付給自己,又怎
    麼會連封信也沒有,母子三人就找上門來了呢?他一邊尋思一邊說:「你站著愣什麼,快請
    進來!」長隨躬身答應一聲:「是……不過他們三個人……奴才瞧著實在不像宮親。那衣裳
    破得像叫花子似的,鞋子開了花兒了……」
     
      「嗯?是嗎?」靳輔有點不知所措地瞧瞧封誌仁,封誌仁看了長隨一眼,「你沒有告訴
    她,說靳大人沒帶家眷,不便接待,而且即日就要離任進京?」長隨忙道:「回封爺話,奴
    才說了。她說正是聽說中丞進京,請中丞念同朝為官情分,帶她母子同行,投奔李大人,她
    身上是一文盤纏沒有了……」靳輔略一躊躇,嘆了口氣說道:「既如此,請進來見見再說
    吧。」
     
      功夫不大,長隨帶著一個衣飾襤褸的年輕婦女走進來。靳輔把她打量了一番,她不過二
    十七、八歲的樣子,細挑身材,瓜子兒臉上細細兩道八字眉,雖是臉色憔悴,但兩隻眼睛忽閃
    忽閃地顯得很有精神。她一手拉著一個孩子,不等靳輔說話,先蹲了兩個萬福,便跪了下
    去,輕聲說道:「賤妾李秀芝叩見靳老爺……」
     
      靳輔用手遙遙虛扶了一下,說道:「這斷不敢當,尊夫人請起,看座,光地大人乃當今
    天子幸臣,靳輔倚重正多,這如何使得?」
     
      李秀芝坐了,接過下人遞上來的茶,紅著臉說道:「回大人的話,這是禮所當然,賤妾
    不是光地的正配……」說著將茶遞給左手的孩子,顫聲說道:「興邦,你喝點,再給弟
    弟……」那孩子端過茶只喝了小半口便遞給右手的孩子,道:「興國,你喝……」興國大概
    渴極了,接過來便喝了個底朝天。
     
      封誌仁留心一看,這兩兄弟一樣的個頭,一樣的裝束,一樣的相貌,大約七、八歲的模
    樣,看上去是一對孿生兄弟,便問道:「在下封誌仁。恕無禮,不敢動問李太太何以淪落至
    此?」
     
      秀芝眼圈一紅,欠身說道:「我們母子三個變賣家產,從杭州到福建安溪,投親不著,
    又千里跋涉到這裡,聽說靳大人就要進京,想請攜帶我們到北京見見光地……我倒還勉強能
    支撐得住,兩個孩子實在是走不動了……」說著,淚水早已籟籟落下。
     
      「怎麼,難道安溪李家沒人?」靳輔感到十分詫異。
     
      秀芝抽咽著,已是淚濕襟袖,只矜持著沒有放聲,「有的……他們……他們不肯認
    親……」
     
      「什麼?」靳輔和封誌仁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李光地家乃福建名門望族,怎麼會這樣
    沒道理?靳輔沉吟了一下,終於問道:「兩位少公子今年幾歲了,怎麼會生在杭州?」
     
      「大人,這話不問也罷,您如果疑我冒認官親,就請治罪;如果信我就帶我進京!如果
    不肯帶,也就罷了,欠您這杯水之情,來日叫光地還你就是。」說著便要起身。
     
      這少婦柔聲溫言,淡淡幾句話,倒把靳輔頂得一愣,趕緊解釋:「不不不,請不要誤
    會。我們並沒有疑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冒認官親,怎敢和我同去見光地?」封誌仁早叫過
    人來,吩咐收拾房屋,安排茶飯,又叫人上街給夫人購置衣裳。
     
      「這又是一樁難為人的事。」待秀芝他們出去,靳輔長吁了一口氣,對封誌仁笑道:
    「福建李家既不認她,李光地認不認,還在兩可之間。這裡邊怕有不便明說的事兒呢!」
     
      封誌仁用扇子敲著手背,沉吟道:「這件事在下早就洞若觀火了。這位李秀芝既然不是
    李光地的原配夫人,一定是個青樓女子。李光地在居喪丁憂期間,居然與她有私情,而且生
    下了兒子,這『道學』先生的假面就不攻自破了。只可憐這位李夫人還要護著他不肯明說,
    唉!」
     
      靳輔一呆,驀然間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說道:「其實居喪不謹之罪還在其次,拋
    棄骨肉,為父不慈,更屬醜聞,如果張揚出去,一旦皇上知道了,定要拿他革職問罪。可是
    李光地如今炙手可熱,等著進上書房,豈肯認這母子三人,擔這兩大罪名?」
     
      封誌仁突然一笑,說道:「東翁太多慮了,我倒以為這是奇貨可居。你若在北京替李大
    人悄悄掩飾過去,這個人情怕要比一萬銀子還值錢。東翁,李光地可是索額圖中堂最得意的
    高足啊!」
     
      靳輔點了點頭,「嗯,老封,你的話有道理。既然如此,咱們就把他們帶上。」
     
      隔了一日,靳輔便帶了封誌仁和秀芝母子三人起程了,因黃河淤沙早斷了漕運水路,坐
    船眼見是不成的,便沿黃河北岸逆行向西,順便沿途查看河情。過了開封向北折,進入直隸
    境內。靳輔等不進邯鄲城,徑直來到黃粱夢鎮北的驛站落腳。
     
      用罷晚飯,天已黑定了,靳輔穿一件絛紅袍,也不套褂子,與封誌仁一同來到天井。遙
    見黃粱夢一帶燈火輝煌,映得半邊天通紅光亮,便問:「誌仁,你趕考多次從此路過,前頭
    明晃晃的,是什麼去處?」
     
      封誌仁未及答話,驛站看門的門更在旁笑道:「撫台大人,您要明兒就走,小的勸爺去
    瞧瞧。那份熱鬧天下少有!明兒四月四,黃粱夢賽神,光戲台子就搭起六座。」
     
      靳輔笑著點點頭,對封誌仁道:「陪我走走,權作消食罷!」
     
      二人邊聊邊走,不大一會兒光景就到了黃粱夢,果然熱鬧非凡。廟裡廟外上千支火燭,
    幾百缸海燈燃著雞蛋粗的燈捻,照得四周通明。一隊隊高蹺有扮八仙的,有扮觀音、孫悟
    空、豬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廂、牡丹亭之類故事的,六台大戲,東西兩廂各三台,對著唱,
    鑼鼓點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亂響,根本聽不清台上唱的是什麼。戲台子
    下人群湧來推去,什麼賣瓜子的,賣麻糖、酥油茶的,賣酒食小吃的,一攤攤,一簇簇,應
    有盡有;擺卦卜爻、測字算命的先生亮著嗓門,可著勁兒高聲喊叫……封誌仁不無感慨地說
    道:「中丞,看來孔夫子是不能和太上老君、如來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見過,哪裡有這樣
    的排場,這樣的熱鬧!」
     
      「仗沒打完,太平盛境已經顯露出來了。」靳輔的心情暢快了些,「只要不打仗,復興
    快得很!誌仁,你瞧見沒有?這裡還有洋貨店,那麼大的自鳴鐘都擺上櫃台了—魏東亭真
    是個有辦法的人!」
     
      「那是,」封誌仁笑道,「我親眼見過,從海關運出去的是綢緞、茶葉、瓷器,返回的
    船上堆的那銀子,海啦!」
     
      說著,二人便蜇進後廟,在神道碑廊中就著燭光沿壁細看前人題詞,有頌揚神道的,也
    有祈福求子的,還有抒發志向、牢騷的。靳輔看著看著,說道:「哦,這個陳潢的詩倒有
    趣,字也頗有風致—陳潢,這個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許人了!」
     
      封誌仁搖著扇子沉吟半晌,說道:「東翁,陳潢就是陳天一嘛!錢塘陳守中的弟弟。因
    八字缺水,從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讀過他的《揚水編),
    不是擊節稱賞來著?」
     
      靳輔嘆道:「哦,原來是他!只恨不得一見。」
     
      話沒落間,身後忽然有人說道:「不才在此,二位先生有何見教?」
     
      靳輔和封誌仁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燈光燭影之中,一個黑瘦的漢子,面帶笑容立
    在那裡,雖然其貌不揚,兩隻眼睛卻是炯炯有神。靳輔連忙笑著說:「好啊,踏破鐵鞋無覓
    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足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陳先生。實不相瞞,在下就是靳輔,如今奉
    旨進京,將受命治河總督之職。久聞陳先生治河有術,渴望一見,今日邂逅相識,三生有
    幸,敢請移步,同至驛站一敘如何?」
     
      陳潢從開封回到黃粱夢已經三天了,可是他卻不敢到叢冢韓家去,他知道,阿秀就住在
    韓家,這位公主那種不顧一切的痴情,他真有點無法對付,可是不去又不行,為什麼呢,上
    次告辭得匆忙,把自己的一本《河防述要》的文稿忘在韓家了,那上面凝聚著他考查河情十
    幾年的心血呀!正在猶豫之時,無意中遇到靳輔,靳輔將要升任河督的消息,陳潢早聽說
    了,此時又見靳輔如此謙恭,更覺得高興,哪有不願之理呢。便高高興興地和靳輔、封誌仁
    一道回到了驛站。
     
      清茶一杯,素點一盤擺在桌上,靳輔和陳潢坐在桌子兩旁,靳輔開口便問:「陳先生,
    當今天子聖明,把治河看成第一要務,久聞先生學貫古今,不知何以教我?」
     
      陳潢很激動地看著靳輔說:「中丞大人,聽說您要把河督府從濟寧遷至清江,愚以為,
    就憑這一點,您就比歷任河督的見識要高得多。自康熙元年以來,黃河幾乎年年決口,歷來
    的河督只知用大禹治水的老辦法,結果,河床年年淤沙,越集越多,竟然鬧到乘高四潰,不
    複歸河的局面,肆虐於淮河、運河之間,堵塞潛運,歷任河督空有治河之心卻無治河之術,
    只知清沙排淤,每年耗費千萬人力,百萬黃金,可是,汛期一到,立刻化為烏有。足見他們
    學術不精,慮事不周,不能洞察黃河水患之病根。」
     
      聽此高論,靳輔和封誌仁不停地點頭,陳潢所說,確實令人耳目一新,靳輔身為朝廷大
    員,謀事更遠一些,「嗯,陳先生之意,確有道理,不過,河督們也有他的難處。歷來,朝
    野上下,對治河都是急功近利,慢慢治理,很難符合聖意,因為京師糧食供應,全靠槽運,
    運河不通不行啊!」
     
      「哎,這有何難,邊治黃,邊治漕嘛!若照以往的老辦法,一味開寬河道,這黃河的泥
    沙,清了又淤,淤了再清,一萬年也清不完!」
     
      「啊!那,依先生之見,應當如何呢?」
     
      陳潢把手一擺:「四個字,束堤沖沙!」
     
      束堤沖沙!靳輔目光霍的一亮,站起身來,背手搓著辮梢,踱了兩步,突然回身道:
    「請講,講得好!」
     
      「築堤束水,以水沖沙。」陳潢仰身說道:「這不是我的自創,前明潘季馴已有論著,
    河堤加固加高,河道窄了,水勢一定增強,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舊沙也能捲帶入
    海。河床必然越來越深,河道也一定愈來愈低,就不會有決堤之患……放著這樣高明的治河
    術不用,去學四千年前的大禹王,那還不是緣木求魚?」
     
      封誌仁聽得怦然心動,傾身說道:「天一兄,你這番高論,真有醍醐灌頂之效。但靳大
    人這個差使,裡頭的繁難卻也是一言難盡啊……」
     
      靳輔拍著腦門,不無感傷地自言自語道:「何嘗不是啊……眼下河患深重,黃水倒灌,
    黃淮合流東下,淮陽已成了一片汪洋……」說著頹然坐下,不再言語。
     
      封誌仁苦笑道:「兩河河務實在難辦,河督換了一任又一任,無論清官、貪官都在這裡
    翻船,聞者心驚,見者膽寒呀!」
     
      陳潢聽了微微一笑,坐回椅上翹起腿來喝了一口茶,按著杯子說道:「本來邂逅相逢,
    閒談而已,陳某一介微末,信口開河,紙上談兵,靳中丞權作什麼也沒聽見罷。夜深了,陳
    潢告辭!」
     
     
    九 恃才高開罪老權相 賞名花喜交新翰林
     
      在黃粱夢鎮上驛館裡,靳輔、封誌仁二人正和陳潢促膝交談。不料,一言不合,陳潢起
    身就要離去。靳輔忙伸手把他拉住了道:
     
      「天一兄,請留步,聽我一言。今晚,你我初次見面,卻情投意合,相見恨晚,自當推
    心置腹,無話不談,所以我才把治河的難處說了出來,請不要誤會,靳輔雖然不才,自信還
    不是碌碌無為、貪生怕死之輩。既然皇上下了決心,要根治河患,委我以治河重任,我耽心
    的是萬一治水失誤,害國害民,也辜負了皇上的重托啊!」
     
      「也恐誤了中丞功名前程,身家性命吧?」陳潢一笑,改容說道:「河務艱難,任重事
    繁,積重難返,前幾任河督都身敗名裂,中丞豈有不懼之理?但中丞在安徽治河情形,陳潢
    是知道的,如能實心辦事,天下事無不可為—我今晚同您敞懷交談,就為的是萬歲有眼
    力,選中了您!—盤根錯節能顯利器,河道長久失治,必有人奮起承擔,能擔此巨任的非
    公莫屬,成就千秋大業在此一舉,又何必瞻前顧後,畏懼彷徨?」
     
      靳輔眼中淚光閃爍,兩步搶過來,扳住陳潢的肩頭問道:
     
      「陳先生,這真是知心之言!我讀過你的書,讀其書想見其人,如今人也見到……果然
    學識淵博,豪爽豁達。靳某決心治河,不知你可肯助我一臂之力?」
     
      陳潢心中一陣發熱,顫聲說道:「潢乃草莽寒士,有志立功,無由進身。士為知己者
    死,既然靳大人這樣看得起我,陳在願報終生隨大人輾轉大河之濱,「好,拿酒來。」
     
      當下,三個身份不同,志同道合的人小酌細論,你一言我一語詳議面見康熙應奏的條
    陳。不知不覺已是更下四漏。陳潢方欲回下處安歇,驛館門吏進來,將一個包裹捧上,笑
    道:「陳爺,方才叢家韓家派人送了這個來,說是您的東西……」
     
      「他人呢?」陳潢一驚,問道。
     
      「丟下東西就去了,」門吏笑道:「他說請陳爺打開包裹一瞧就明白了。」
     
      陳潢疑惑地打開了包裹,裡面正是自己的書稿《河防述要》,下邊一張薛濤詩箋折著,
    展開看時,卻沒有字,只有一絡青絲烏髮用紅線扎著,還有一技絹紗製的毋忘我花。這一
    夜,陳潢思前想後心亂如麻,阿秀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動,他,失眠了!
     
      自康熙十六年夏秋,公車會試的孝廉們水舟陸車絡繹不絕,薈萃京華。各式轎馬、車船
    充塞街衙,京裡京外寺院館堂,酒樓茶肆都成了文人寄宿會友之地。最顯赫的還是要算各地
    奏薦應試的博學科碩儒。這些人從水路來,乘的是封疆大吏的樓船坐艦;從陸路來,是八人
    官轎,輪班抬轎的轎夫都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打道而行—前頭一概插了「奉旨應
    試」、「肅靜迴避」的杏黃虎頭牌—進京時也不住店,分居於達官貴人家。博學鴻儒科與
    當年常科同時舉辦,轟動了北京城。這博學科唐開元十九年開辦過一次,宋高宗南渡之後又
    開了一次,距此已是五百餘年,原名都叫「博學鴻詞科」,康熙改了一個字,將「鴻詞」改
    為「鴻儒」。來應試的無論中與不中,便都有了「鴻儒」的身份,這樣的身份是十分榮耀
    的。
     
      參加普通北闈考試的舉人,與這些鴻儒比起來,就寒酸得多了。
     
      高士奇進京帶了五百兩銀子。他脾氣大,手面闊,很快地就花了個精光。一進京他就拜
    門子,卻不諳這裡頭的規矩,過一道門檻要一筆錢,處處都是「孔方兄」當家,花了四百兩
    銀子才結識了明珠和索額圖兩府裡的二管家。如今點數盤算,還剩下二兩六錢現銀,欠店上
    的十六兩房飯錢尚無著落。高士奇心中雖然有氣,卻不知愁,照樣兒擺闊,叫店家「只管記
    賬」。這店主原是行院烏龜出身,見多識廣老於世故,見高士奇雖每日打茶圍,叫戲子鬧得
    沸反盈天,手頭卻慢慢吝嗇了,知道情形不妙,口頭上虛以應承,臉色中便透出不恭敬來。
    高士奇心裡暗恨,卻也無可奈何。
     
      前天索額圖的管家來通知高士奇,說三月十五日中堂大人邀集名士會文,叫他也去湊湊
    熱鬧,只要討了中堂歡喜,不須會試就可薦為鴻儒。高士奇眼巴巴地盼到這日,換下了藍貢
    緞袍子,著一身青布截衫,步行來到玉皇廟街的索府。管家早在門首站著,見他這身打扮,
    跌腳埋怨道:「哎呀,老高,你這叫花子打扮怎麼見中堂呢?—你得稍等片刻,李光地大
    人和靳輔大人正在書房和老爺說話兒……」話未說完,後堂便傳出「送客」的呼叫聲,高士
    奇只好退到一邊。
     
      一時,李光地和靳輔一前一後搖著步子出來,都是臉色鐵青,出了大門,兩個人同時站
    住,李光地一揖說道:「靳公請—」便將手一讓。
     
      「光地兄,」靳輔冷冰冰說道:「如夫人和孩子的事兒,還望三思,若驚動天子就不妥
    了。」說罷便哈腰上轎,李光地悻悻說了句:「隨你。」也便登轎揚長而去。高士奇和門上
    眾人看了都莫名其妙,高士奇見他們去了,這才轉臉對管家笑道:
     
      「不要瞧我衣裳寒素,此乃書生本色。富貴貧賤聽天由命,老蔡你只管放心。」說著便
    隨老蔡進來,卻見索額圖從後廳踱出來。
     
      「你就是高士奇?」索額圖因調解李秀芝的事,靳輔和李光地翻了臉,心裡正不自在,
    見老蔡帶了人進來,才想起這檔干事,便站住了腳步,上下打量著高士奇問道。
     
      高士奇見他如此慢客,心中一陣不快,他跟著索額圖進了大廳,又見裡面的賓客、幕僚
    們一個個神情踞傲,不覺來了氣,他拿出了狂傲書生放蕩不羈的脾氣,忽而插科打諢,忽而
    嘻笑怒罵,豪飲狂歌,四顧無人,轉眼間把座上賓客戲弄了一遍,尤其是索額圖以師禮相敬
    的汪銘道挨罵最多。
     
      索額圖終於忍無可忍,沉下臉道:「高先生,請你自重。來人,攙他出去,他醉了!」
     
      高士奇聽見索額圖下了逐客令,也趁勢裝得醉醺醺地踉蹌而出,經冷風一吹,方後悔今
    日此舉大不相宜。索額圖是當今權相,即便不指望他提攜,也犯不上逞能惹他掃興,他滿腹
    懊悔地回到宣武門客店,已是未末時分,店掌櫃見他滿臉酒氣進來,笑嘻嘻迎上來道:「高
    爺,您回來了?哪裡尋不到您!咱們店今兒盤店,所有客官都賞了房錢……」
     
      這真是人倒霉喝口涼水也塞牙,高士奇冷笑一聲道:「哼!敢情你是怕我跑了,我還以
    為你惦記著爺呢?來,到我房裡,清賬。」店主人被他噎得一愣,忙跟在後頭一疊連聲陪笑
    道:「您想哪兒去了!高爺是正人君子,就一年不清賬小的也信得過!只是這北京城您也知
    道,用爺們的話說叫米珠薪桂……實在沒法子啦……」高士奇大踏步進了自己房間,向床上
    一倒,瞪著眼道:「爺這會子頭昏,又不等著上吊跳河,急什麼?你瞧那方硯……那盆
    花……那包衣裳……不都是錢?你要等得不耐煩,呃!就拿去……」
     
      他滿口胡謅,不倫不類,說是會賬,卻只管拿話消遣老板,倒把老板氣了個乾瞪眼,正
    尋思如何對付這個光棍舉人,高士奇卻騰的跳起身來,拾起桌上一張帖子,眼睛一亮問道:
    「是查先生的,什麼時辰來過了?」
     
      店主見他忽醉忽醒,莫名其妙地回道:「哦,您說那位窮舉人?中午時來的,等不著您
    就走了,說是後晌還要來拜—」
     
      高士奇哼了一聲,將帖子向桌上一甩道:「窮舉人?真是狗眼不識荊山玉—那是上一
    科探花查慎行,如今是翰林院祭酒!把查家三等奴才的家當分你一半,你一輩子也受用不
    盡!」
     
      店主人一來根本不信,二來也實在受氣不過,乾笑道:「小的也不想那個虛富貴,守多
    大碗兒吃多少飯,只要客人正經付賬,日子也將就過得去!」
     
      二人正拌嘴,卻聽院裡有人喊:「澹人兄回來了嗎?」高士奇抬頭一看,「哎喲」一
    聲,走出門來拱手相迎,笑道:「說曹操,曹操到!查兄久違了—三年不見,你竟出落得
    如此風流飄逸了——快請進!今兒索相請我,我還以為是那二百兩銀子的功效,不想是老兄
    先為高某說了—可恨這奴才,竟說你是個窮酸舉人!」
     
      店主人看時,查慎行與上午來時打扮迥然不同,穿一件白狐風毛鑲邊兒的天青緞坎肩,
    套著玄色府綢長袍,腰間醬色帶子上繫一塊漢玉,打著米黃色纓絡,寒暄著一步一搖地跟進
    來,那店主早傻了眼。
     
      查慎行呵呵笑著,揮著檀香扇道:「看來一味裝寒素也是不成—見著索中堂了,還得
    意嗎?」
     
      「見著了!」高士奇笑著讓座兒,一邊又對店主道:「你愣什麼?還不叫人給查先生沏
    茶!」店主如蒙大赦,一疊連聲答應著去了。早有一個伙計恭恭敬敬捧了茶來。
     
      高士奇因見房中沒了外人,方嘆道:「去是去了,只沒得彩頭,愧對吾兄引薦。」便將
    在索府會文的情形一長一短說了。
     
      查慎行搖著扇子靜靜聽了,笑道:「索相也是小家子氣,值得這樣盛氣凌人?這麼著—
    明相方才還問我有沒有文人要推薦—晚上我到他府裡再拜會一趟。」
     
      高士奇與查慎行昔年同游江浙,雖然要好,總因一貧一富,高士奇不願仰求,不料進京
    一貴一賤,查慎行如此推誠相助,高士奇心中感激,卻不肯說出「謝」字,因笑道:「明珠
    看來倒是求賢若渴—聽說他和索額圖不睦—你倒兩面都能兜得轉!」
     
      查慎行道:「他們都不是什麼求賢愛才,皇上如今天天查考他們,逼著他們做學問,他
    們 這只是不得已罷了—我嘛,有時他們向我求問一些考據,去應付皇上,也說不上真有什
    麼面子。」
     
      高士奇心中一動,天子如此重才,盛世將到了,正要說話,卻見老板進來,小心翼翼地
    打千兒道:「高爺,你前兒定的花,花店著人送來了。」
     
      話剛說完,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端著一盆兩色水仙進來,蔥綠的葉子襯著水紅雪白二色
    花朵兒,水靈靈顫巍巍十分好看,映著這姑娘修眉鳳目、淺紅馬甲、月白裙裾,恰似畫上剪
    下來的麻姑送壽圖。高士奇不禁呆了,在大柵欄廊下花市上,他天天見這姑娘賣花,竟未留
    心她是絕色佳人!查慎行睨了一眼高士奇,不禁笑道:「澹人,你究竟是看人面呢,還是看
    花呀?」
     
      「哦?哦!」高士奇回過神來,忙道,「放在桌子上——慎行兄,我們且賞花兒吧!」
     
      這姑娘閃著眼一笑,將花兒放了,雙手扶膝福了兩福。查慎行調侃道:「若論這花,還
    是你捧著高先生賞更見顏色,可惜盆子太重—你叫什麼名字?」姑娘這時才聽出二人在誇
    她容貌,頓時飛紅了臉,低聲回道:「二位爺取笑了,奴家叫芳蘭。」
     
      高士奇大聲誇讚:「好,好名字!」查慎行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
    迷。」
     
     
    十 考窗課相國險出丑 迎聖駕明珠夜桃燈      
     
      在開封巡視黃河的皇上康熙,剛剛回到北京,靳輔前腳後步也來到了京城。這使康熙十
    分高興,換了別的封疆大吏,接到回京述職的旨意,幾個月還見不了面呢。這個靳輔聞風而
    動,行動迅速,確實是個聽招呼、肯辦事的人,便馬上召見。接談之中,康熙又發現,靳輔
    在治水上還真能說出些道道來。便接連幾次,讓靳輔入宮,面陳治水方略,康熙不知道,靳
    輔說的,都是與陳潢、封誌仁再三商議,反複斟酌了的條陳,還能錯了嗎?康熙越聽越入
    耳,越聽越高興,因為事關重大,花錢又多,康熙還要仔細地考慮,盤算,權衡利弊,所
    以,沒有讓靳輔立刻赴任,而要他在京城裡多休息幾天,到各個衙門裡走走看看,熟悉一下
    各部的人事關係,今後好辦事。皇上如此看重靳輔,倒使靳輔的身價大增,各部堂官、御
    史、尚書、衛侍巴結還來不及呢,誰還敢敲他的竹杠啊!帶來的一萬五銀子分文沒動,就在
    京師左右逢源,處處順利地走動開了。
     
      這一天,靳輔來到了索額圖的相府,把路上遇到李光地的小妾李秀芝的事報告給索額
    圖,請索相從中說合,讓李光地認親留人,沒想到,索額圖把李光地叫來一說,這李光地竟
    然死不認賬,反而倒打一耙,說靳輔不知從哪裡弄了個民女,前來訛詐,氣得靳輔真想把這
    事兒給捅到皇上面前,看你李光地如何下台!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合適,李光地正受到
    皇上的重用,眼看要進上書房,這一進就是宰相啊。自己即將受命為治河總督,得罪了一位
    宰相,日後麻煩多著呢,封誌仁也勸他,不要把事情鬧得大大,明珠不是和索額圖有矛盾
    嗎,李光地靠的是索額圖,如果把這事告訴明珠,恐怕就有一場好戲了。靳輔一想也對,讓
    明珠出面去和李光地鬥,比自己親自出面要好得多,但是,見明珠可不容易,他如今是上書
    房大臣,在大內陪皇上的時候,比在家的時候多,連去三次都沒見著,這天,靳輔帶著李秀
    芝母子三人又去拜訪,明珠還是不在家,靳輔心想,我不跑了,乾脆,在這裡坐等吧。
     
      靳輔不知道,明珠現在正在康熙皇上面前挨克呢。
     
      這事兒咱們得從頭說起。那天康熙皇上收到了荷蘭國貢表稱臣的奏折,還有許多貢品。
    看到這天下太平、萬國稱臣的局面,康熙十分高興,便拿出一部分貢品,賞賜了魏東亭、杰
    書、明珠、索額圖,還有圖海、周培公、飛揚古、施瑯等一幫親信大臣武將,然後,帶了兩
    名侍衛,在宮中散步消閒。走著走著,忽然看見那邊幾名宮女陪著一位二品浩命夫人打扮的
    人走了過來。康熙心中怦然一動:嗯,看她們來的方向,是參見太皇太后老佛爺去了,可是
    怎麼這麼面熟呢?剛要命侍衛上去問話,那個女子卻瘸著腿快步走了過來,向康熙行禮問
    安:「奴婢墨菊,給主子爺請安了。」
     
      這墨菊是誰呀?咱們在第二卷裡交代過,她原是死了的皇后赫捨裡氏身邊的一個侍女。
    那年,楊起隆謀反,宮中叛變投敵的太監也跟著鬧事,危急之中,墨菊挺身出來,保護皇
    後,腿上被砍了一刀。後來,皇后死於難產,墨菊又瘸了腿,康熙皇帝瞧著她可憐,便賜嫁
    給大將軍飛揚古做了妻子。如今,見她進宮來,康熙十分高興,忙說:「快起來,你腿腳不
    方便,不要行大禮了。」
     
      墨菊站起身來,笑著說:「主子,奴婢是咱們大清國的女鐵李拐,托皇上和老佛爺的
    福,命大著呢。奴婢的丈夫飛揚古回到京城好幾天了,他想著要見見主子呢。」
     
      「哦,那好哇。墨菊,你是咱大清的有功之臣,太子不就是在你的懷抱裡受封的嗎?不
    管有事沒事,你勤著來宮裡走走,一來給老佛爺說說閒話解解悶,二來也好照看一下太子
    嘛。」
     
      墨菊是個心直口快之人,康熙這句話一出口,她竟然淚流滿面地訴起苦來:「唉,皇
    上,別提了,如今,咱們這宮裡的規矩是越來越大了,這兩年新進來的蘇拉太監們,竟一個
    個的都長了狗眼,一點人味都沒有,奴婢幾次想見見小主子,都被他們給擋了回來。」
     
      「哦?有這等事,別人不讓見太子,你也不能嗎?」
     
      「唉!主子爺不知道,別說是我了,連太子跟前的彩繡,那麼老實的宮女,都給攆到漿
    洗房幹苦差了,聽說,張萬強為她說情,也讓敬事房給駁了回去……」
     
      聽到這裡,康熙的臉上變了顏色,這兩年,把內務府的事交給明珠去管,不想他竟敢如
    此擅作主張,排斥舊人:「穆子煦,你去敬事房傳朕的旨意,張萬強是六宮都太監,宮中的
    事,還得聽他的,告訴他們,把這兩年攆出去的老人,一個個都給我請回來,在原處當差。
    墨菊有功於朕和太子,她什麼時候要見太子,任何人不許阻攔。叫敬事房的人小心點,這事
    兒,朕是要查的!」
     
      穆子煦「扎」了一聲,飛身走了,墨菊也告辭出宮。康熙看看他們的背影,心中感到一
    陣沉重,這個明珠,手中一旦有了權力,就大膽妄為,干涉內宮事務,竟然到了隔絕太子與
    人交往的地步,實是容他不得!可是轉念又一想,他既然統管內務府,對太子的事,管嚴點
    總比放任自流的好,不能只憑一句話,就去懲罰一品大臣哪。他一邊往回走,一邊默默地想
    著心事,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養心殿。
     
      今天,是欽定考查大臣窗課的日子。熊賜履、索額圖、明珠、李光地等人,早就來了,
    正在忐忑不安地等著皇上的考問。見康熙鐵青著臉進來,他們嚇得膽戰心驚,連忙叩頭請
    安,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等候問話。
     
      康熙突然意識到此刻自己是太嚴肅了,便換了一副笑臉,輕鬆地說:「哎—你們這是
    怎麼了?朕考查你們的窗課,無非是想督促你們不要固步自封,要勤奮讀書,多學點東西,
    協助朕治理好國家,何至於嚇成這副模樣。這些天,為開博學鴻儒科和修復大和殿的事,你
    們都辛苦了。等辦完這件大事,朕給你們放上幾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康熙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龍案上的大臣們進呈的窗課本子仔細看著。熊賜履等人還不怎
    麼緊張,明珠知道,自己學問有限,怕康熙挑出毛病,讓他當面出醜,臉上紅一陣,白一
    陣。可是,越怕越有事,康熙皇上沖他就問上了。
     
      「我說明珠啊,你怎麼老不長進呢?瞧你這文章,詩不像詩,文不像文的,就拿這首詩
    說吧,明明寫的是冬天,梅花映雪開,倒也切題,可是大冬天的,哪來的『青蠅繞花飛』呢?
    真是不倫不類,胡絕八扯!虧你還是個同進士出身呢,當初不知你花了多少銀子,買通了考
    官。」
     
      明珠連忙上前跪下:「回主子爺,奴才參加考試的時候,還是個窮光蛋,哪有銀子上下
    打點呢?那年報名的人太少了,取不夠數,才把奴才給點中了,吟詩作賦,奴才本來就不
    行,這幾年多虧了主子教導,才學著寫一點。主子聖明,看出了毛病。奴才近來在奏事的折
    子上下功夫多些,所以詩文進步不大,求主子寬恕。」
     
      一句話提醒了康熙。他想起來了,明珠近來的奏事折子倒真的是文句通暢,大有進步
    的,他冷笑一下:「哼,你別在朕面前耍小聰明,說實話,是誰為你捉刀代筆寫的?」
     
      這一下,明珠不敢不說實話了,他的奏折,確實是請了位高明的「槍手」,誰呀,高士
    奇。咱們前邊說了,查慎行到明珠府上為高士奇疏通,高士奇呢,也接受了進索額圖府上的
    教訓,規規矩矩地去見了明珠,明珠見此人才華出眾,又是被索額圖趕出來的人,便把高士
    奇留在府中做幕僚,一切文書、奏折,都由高士奇為他代筆,倒也心裡高興。他可沒想到,
    高士奇還留了一手,在明珠為應付皇上考查的詩詞文章上,都一概誇獎,卻不肯改動一字。
    今天,當著眾大臣的面,讓明珠挨了一頓訓斥。眼下,皇上一針見血問到了這件事,明珠心
    裡是又恨又愧又不敢說假話,只得如此這般地把高士奇的來歷說了一遍。康熙聽完,不覺滿
    懷高興:
     
      「好哇,你這個奴才,府裡藏著這麼一位才華出眾的人物,竟然瞞著朕,好,你回去告
    訴高士奇,明天下午,朕要到你家裡,親自會一會他!」
     
      這道聖旨一下,明珠可真慌了神了,皇上要御駕親臨,他不能不做些準備,迎接聖駕
    呀。明珠的府邸,坐落在槐樹斜街,原是前明福王在京的藩府邸署,福王府遠在洛陽,按明
    朝的規矩諸王無事不許擅入京師,所以這宅子其實一直閒置,若論它的規模,華麗軒昂,京
    師八個鐵帽子王府誰也難比。康熙八年前,因鰲拜當政,人人怕樹大招風,誰也不敢問津,
    康熙十年之後有幾位王爺想請旨住進去,宅子裡卻又無端鬧起鬼來。眼瞧著樓閣亭榭雕棟畫
    樑;樹木成蔭,鬱茂蔥籠,可是無人敢要。惟明珠不怕鬼,奏明康熙後,住了進去,說也蹊
    蹺,自他住進以後,鬼也就沒有了。
     
      明珠回到府裡,見靳輔坐在廳前,正在吃茶等候,連忙上前見禮,「哎呀呀,不知靳中
    丞大駕光臨,在下連日來進宮面聖,讓你空跑了幾趟,今天又讓您等,實在是失禮得很哪!
    唉,自鳳陽一別,轉眼五年了,兄弟我可是時常想念你呀。」說著,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李
    秀芝他們:「嗯?這位是……」
     
      靳輔連忙接過話碴兒:「明相,您太客氣了。如今,您是朝廷的紅人,身擔重任,豈能
    不忙啊。在下今日前來,是有件極其難辦的事兒,要請明相指示。」便把李秀芝和李光地的
    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明珠一邊聽著,一邊在動心思。嗯,這可是個絕好的機會,李光地如今聖眷正隆,躍躍
    欲試地要進上書房,他是索額圖的得意門生,如果他如願以償,自己豈不是多了一個對手?
    哼,我寧肯讓高士奇進去,也不能讓李光地得逞,留下這母子三人,你李光地就逃不出我的
    手心!他心裡這麼想,臉上卻不動聲色,一直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衝著李秀芝說:
    「嫂夫人,您是怎麼打算的呢?」
     
      「我也不知道……」秀芝低頭拭淚道。
     
      靳輔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晉卿不肯相認,她手中又沒憑據,這是很棘手的。若驚動
    皇上,似乎對光地太苛了些,秀芝也不忍心—如實在不行,只好暫且送到家母那裡……」
     
      明珠拿定了主意,慨然說道:「靳兄這事你不必管了,我明珠一手包辦!這種事要的什
    麼證據?現放著李秀芝還不是人證?光地手寫的詩還不是物證?—你看看這兩個孩子,可
    憐見的,活脫脫是兩個小李光地!」他話沒說完,李秀芝早忍不住,眼淚籟籟落下,抽泣不
    止。明珠也不理會,只管大聲叫道:「老王頭,叫管家的來!」
     
      不大一會兒,管家已是跑著進來,請了安,畢恭畢敬地問道:
     
      「主子有什麼吩咐?」
     
      「通州不是新買了一處宅子嗎?」
     
      「是,已經成交了,三進三院,後頭還有個小花園……」
     
      「行了。」明珠打斷了他的話,指著秀芝說道:「這是李部堂的夫人,宅子就送給她
    了。你指派二十個丫頭、三個老媽子去侍候。每月照夫人的月例撥過去四十兩銀子—謹密
    些兒,這事要讓別人曉得,我先揭了你這奴才的皮!」
     
      靳輔睜大了眼睛望著滿面笑容的明珠。他早就聽說明珠為人灑脫大方、輕財好施,但初
    見之下,厚待如此,是不是過分了?李秀芝抬起淚光閃閃的眼,愕然惶顧了一下靳輔,起身
    斂衽說道:「明中堂,這如何使得?我是來投奔李光地的,這兩個孩子是他的骨血,他不能
    不管,我出身微賤,不是享福的命,可別折了我的陽壽……」
     
      「嫂夫人不要說這個話。明珠也討過飯,寄人籬下不是滋味。」明珠嘆息一聲說道:
    「光地不是個沒良心的人,目下不能認你們母子,定必有他的難處。他眼見就要做大學士,
    不能在這事上栽筋斗—你呢,不要性急。我慢慢瞅機會說話。光地他年輕新進,正要面子
    的時候兒,逼急了反而弄出大亂子,也難趁你的心!靳兄也在這兒,我把話說明了,你們兩
    個都放心。這樣吧,這房子和侍候的人都算明珠借給你的,你也並沒沾我什麼光,日後我和
    晉卿兄結這筆賬。」
     
      這番話娓娓動聽,既替李光地遮掩,又顧全了李秀芝母子,還聲明自己並無他圖,聽得
    靳輔心中一陣發熱,點頭道:「想不到明相如此熱腸!」李秀芝早率兩個孩子撲倒在地,哭
    得淚人兒一般。
     
      明珠心中有事,不敢叫他們多坐:「靳兄,我還有事不能虛留你了,你先回去,過兩天
    我去看你,聽說門上還收了你二百兩銀子,我已查辦了這事—這批狗才真不是東西,吾兄
    還是收回去,京城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說著,將一張銀票遞了回來,靳輔哪裡肯接,
    「明相,你這可就見外了,賞下人們吃茶用吧。」
     
      送走了靳輔,安置了李秀芝母子,明珠立刻把府中的家人們全都集合起來,重新佈置廳
    堂,準備迎接皇上。好傢伙,這一通大亂哪!怎麼了,這廳堂的擺設不能讓皇上看見,明珠
    從一個沿街乞討將要凍餓死的叫花子,一步登天,當了當朝宰相,住進了這豪華的前明福王
    府。這幾年,他手握大權,賣官鬻爵,銀子像流水似的進了腰包,小人得志,還能不擺闊
    嗎。光是這大廳裡的佈置、擺設,雖然趕不上皇宮內苑,可在京師的皇親國戚、鐵帽子王爺
    中,卻是首屈一指,沒人能比,要讓皇上看了,那還得了,所以,客人一走,明珠就親自指
    揮家人們忙活上了,又是上舊貨市上買家具、書櫥,又是派人到琉璃廠書市上去買古書,把
    個原來金碧輝煌、富貴無比的大廳,重新佈置成一間排滿了書架,裝滿了書籍的書房;那些
    奇珍異寶,古玩、玉器,全都鎖進了後院的庫房,案頭上的小擺設也都撤了,換上了筆墨紙
    硯,文房四寶。一切收拾停當,已經快到半夜了,明珠忽然想起,怎麼這麼半天,沒見高士
    奇呢,忙把大兒子叫來詢問。這才知道,高士奇從早上就出門訪友,至今未回,明珠慌了,
    連忙又派人四處尋找,務必在明天中午之前,把高先生給找回來。
     
     
     
    十一 白衣觀進香求神佑 明珠府醉酒承皇恩
     
      高士奇上哪兒去了呢?他呀,自從那天在客店裡動了芳蘭的心思,就一直放不下這件
    事,今兒個,他去找那位賣花姑娘了。來到前門花市,姑娘不在,一打聽,原來是到白衣觀
    燒香去了。高士奇急急忙忙趕到白衣觀。
     
      來到白衣觀門前,遠遠地看見芳蘭帶著一個婢女也剛剛來到,這芳蘭出落得越發水靈標
    致了,上身穿一件盤蝴蝶結扣兒繡花水紅小襖,外套杏黃絲綿坎肩,下頭穿的百褶裙卻是蔥
    綠。高士奇在後邊不遠不近地跟著,心裡暗忖:「論身份,當然不及陳天一那位!說到風流
    小巧,卻足強過一百倍!呸,什麼大家閨秀,國色天香,哪比得上這小家碧玉呀?」
     
      眼見芳蘭一主一僕在階前水盆裡盥了手,高士奇幾步搶過去,不等丫頭潑水,慌忙就著
    殘水也洗了手,卻似忘了帶手帕,扎煞著濕淋淋的手發怔。
     
      芳蘭一轉眼,見是高士奇,又驚又喜,忙蹲了個萬福,抿嘴笑道:「這不是高先生嗎?
    您老吉祥!這些日子不見,您比先前氣色好多了—梅香,把我的帕子拿給高先生擦手!」
     
      這幾聲鶯語燕呢、嬌婉春啼,再加上笑靨如暈、流眄似波,幾乎酥倒了高士奇。他一邊
    打著主意,一邊慢慢擦著手問道:「你怎麼……也到了這裡?」因讀書人極少到觀音廟湊香
    火,這句話本該是芳蘭問的,高士奇搶先這麼問,倒把芳蘭問了個怔,眼見高士奇擦完了
    手,將帕兒抖抖,竟塞進自己袖子裡,芳蘭不禁騰的紅了臉,心頭突突亂跳,慢慢低下了
    頭,半晌沒言語,那梅香卻嘴快,在旁代答道:「劉掌櫃的把姑娘許了東門胡家,才過了聘
    就聽說胡家少爺得了癆病,催著姑娘過門沖喜……姑娘過來是給觀音菩薩還願心的……」
     
      高士奇聽到「許了胡家」,頭「嗡」的一響,後頭的話已全沒聽見,即便是一桶冰雪水
    淋下,也沒有這般的冷,他打了個寒噤,半晌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那也是應該
    的,你們且去求佛,我到那邊隨喜,一會兒出來我還有話說……」
     
      看著她們進了廟,高士奇在石階上坐下,抱膝仰臉想了半日,仍覺得事情棘手,妙計難
    出。
     
      高士奇正在苦思冥想,不得主意時,見芳蘭她們已經出來,陡然想起,自己住在明珠
    府,這位一品當朝的權貴便是靠山,為什麼不借此施展手段?想著,便湊上前去,摸出五兩
    銀子遞給丫頭,笑道:「我是出來給明相選花兒的,恰好遇上你們,梅香,你懂行兒,去替
    我買兩盆文竹,好嗎?」
     
      芳蘭笑道:「兩盆文竹有五錢銀子就足夠使了,其實也不用買,明兒叫家人給您送去也
    罷。」
     
      高士奇道:「可憐見兒,這丫頭生的瘦弱,去吧,去吧,餘下的錢都賞你—細細兒
    挑,要上好的!」
     
      芳蘭許了個病女婿,也是滿心不如意,見高士奇這樣,心裡早明白七分,眼見梅香歡天
    喜地地去了,低頭擺弄著衣帶,小聲兒問道:「先生……您像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高士奇左右瞧瞧無人注意,開門見山就道:「只這一點空兒,不能繞彎子說話了。十沖
    喜九憂愁!像你這樣的姑娘,閉著眼往火坑裡跳,我……實在替你難過。」
     
      芳蘭眼圈一紅,脫了一眼高士奇,嘆息道:「那有什麼法兒—各自認命罷了……」
     
      高士奇默謀一會,溫和地說道:「事在人為!芳蘭,你若有別的意中人,我高士奇可以
    為你設法。若沒有,可就如你自己說的,這……都是命—我也沒話可說了。」
     
      芳蘭羞得臉紅到耳根上,小腳不停地蹭著階石,蚊子般嚶嚶似的說了一句:「這……這
    叫人怎麼說呢……」
     
      高士奇大為興奮,眼光霍的一跳,問道:「這是有的了!是誰?」
     
      芳蘭狡黠地閃了一下眼,正色說道:「先頭繩匠胡同方家表哥,我們自幼兒一起種花
    兒……」
     
      高士奇乍聽之下,猶如五雷轟頂,渾身的血都在倒湧。卻聽芳蘭接著又道:「本來……
    爹媽都願意的,不想五年前,花窯蹋了,把他砸在裡頭,死了……」
     
      高士奇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氣,暗自笑罵:「這妮子竟如此捉弄人!」口裡卻問:「再
    沒別的了?」
     
      芳蘭沒有答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你看,你這樣對我們男子,就有點不公平了。」高士奇笑道,「幸虧我沒說出口,若
    是我遣媒到你家,豈不吃個大大的沒趣?」
     
      芳蘭抬起頭來,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盯著高士奇,說道:
     
      「那怎麼會—像您這樣的貴人,只會可憐我們,哪裡能……我們花兒匠小戶人家,俗
    氣得緊,只會種樹插花接枝兒……」說著又低了頭。
     
      有這幾句話便足夠了。高士奇迅速解下腰間的漢玉佩,雙手遞了過去,他一向玩世不
    恭,很少有這樣誠摯的眼神,顫著聲音說道:「休說什麼花兒匠,高士奇還曾是叫花子來
    著,不如你!說到『俗』字兒上,像你這份聰慧,若跟了高士奇,不出三年便是才女!」
     
      芳蘭看了一眼玉佩,卻沒伸手去接,只不好意思地扭轉了臉,啐道:「你不是正經
    人……這算什麼呢……」
     
      眼見梅香帶著兩個小廝捧著花盆過來,高士奇真的急了,一把拉過芳蘭溫潤汗濕的纖
    手,把玉佩放進去,小聲說道:「你只管放心!胡家的事我來了結!」
     
      送走了芳蘭,高士奇心事沉重地登上一家酒樓,獨自一人,吃上了悶酒,直喝得酩酊大
    醉。當晚,就在客店裡隨便要了一間房子住下,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慢悠悠地出了店門,
    直奔前門花市而去。在路上,卻被明珠派來尋找他的家人給碰到了。
     
      「哎呀,高爺,您可把奴才們坑苦了,這一天一夜,奴才們哪都找遍了,不想在這兒碰
    上了。快回府吧,明相爺正有大事要等您回去哪!」
     
      高士奇一肚子悶氣,正沒地兒發呢:「怎麼,是府上著了火還是遭了賊了,爺是那救火
    擒賊的奴才嗎?」
     
      「哎呀,我的高先生,高祖宗,您別說笑話了。您老要再不回去,明相爺的板子就要把
    奴才們的屁股打開花了。哦,是這麼回事兒,府裡來了幾位貴客,指名要見高爺,說是詩文
    會友呢。」
     
      高士奇打著酒嗝,滿心不情願地回到明珠府上,一進大廳,就見酒宴已經擺下,來的人
    也確實不少,他也不細看,大大咧咧地作了一個揖,「高某失敬了!」一邊說,一邊拉過一
    張椅子就坐下了。
     
      康熙今天是微服私行,帶了索額圖、李光地,還有侍衛穆子煦、武丹等人,來到明珠家
    裡。明珠一見高士奇這副架勢,可有點坐不住了,惟恐他狂傲之中,出言不遜,惹惱了皇
    上,便急忙上前打圓場:
     
      「高先生,您回來得正好,我來介紹一下,上座的這位是龍公子,這幾位嘛,是李先
    生、穆先生、武先生,啊,這位是……」說到索額圖這兒,明珠突然想起,他和高士奇見過
    面,瞞也不好,說清了呢,更不好,一時倒沒了主意。
     
      高士奇早認出來了,這不是索額圖,李中堂嗎?他心中不安得一顫,倒不是害怕,而是
    感到奇怪,堂堂一品大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然坐到了那位龍公子的下首,那麼,這
    位居中高座、雍容華貴、氣字不凡的人,又該是什麼身份呢?高士奇何等聰明機敏啊,不用
    說,也猜到這位龍公子是誰了。
     
      康熙不等明珠把話說完,就開口了:「高先生,我們都是慕名而來。知道你是風流倜
    儻、不羈世俗的才子,特借明相一席酒,要聽聽先生清論雅音!」
     
      高士奇身子一仰,笑道:「龍先生,說到『學問』二字,徒增我之汗顏。三年前遊歷皖
    鄂,曾遇到一位掛單和尚,一夜抵足論文,才知道他是做過當今天子師傅的伍次友先生,他
    誇我是皮裡陽秋君子,偷桃謫落仙才。獎贊如此,我卻屢試不中。文不得匡國濟世,武不能
    縛雞捉狐,聖主難知於草野,權貴視我如芥豆,實在傷了他的知人之明,如今年過而立,一
    事無成,諸事早已淡了—功名二字,對於我來說如浮雲。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
    名—來,請!」
     
      康熙聽了一笑,也便飲了。索額圖諸人忙都陪飲一杯,卻對高士奇道:「高先生請!」
    康熙一生最敬重伍次友,聽高士奇說見過他,不禁一怔,說道:「見過伍先生,你的福緣就
    不小!如今你在明相府,既是宰相之師,又教育二位公子,將來他們有所成就,還怕不是你
    的功勞嗎?」
     
      「性德和揆敘兩位公子都極聰明,我很喜歡。」高士奇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來對明珠說:
    「明相你最近的書讀得不少,不過我告訴你,讀朱子的書得小心,不要叫他誆了。朱熹的文
    章有好的,也很有些不如狗屁……」
     
      李光地是道學先生、朱子門生,聽了這話,氣得漲紅了臉,「敢問高先生,朱子何以不
    如『狗屁』?晚生倒是聞所未聞。」
     
      高士奇冷笑道:「馬肝有毒,不食馬肝謂為不知味也;朱子誤人,不聞狗屁謂為不知臭
    也!這有何疑惑之處:朱熹身為一代大儒,當南宋亡國之時,無一善言救弱,無一善政御
    強,是為大節不純;暗逼娼女,污人清白,虛稱偽病,欺瞞主上,這就叫小節猥瑣!我輩讀
    書人,應崇孔孟,採聖道粹學,施之當世,利國濟民,何必繞道兒學他的偽詐虛浮?」
     
      康熙聽著,不禁皺了皺眉,他覺得高士奇的話有些偏激,但他說的朱熹的事史書明載,
    卻也無可駁斥。康熙正沉吟著,李光地冷笑道:「高先生論學直宗孔孟,佩服!佩服!可
    謂:金匾萬千表—孔子曰、孟子曰!」
     
      高士奇機警地接過話,笑道:「先生是出對子來難我了。好說—華袞百廿作,帝者
    師、王者師!」高士奇這對子大言不慚,就是說,只要有好文章,就可當皇帝的老師。
     
      索額圖見李光地剛出來就敗在高士奇手下,知道做學問自己不是對手,因接著說道:
    「高先生才思敏捷,前日聽人家說個謎語兒,竟猜不出來,你既誇口堪為帝者師、王者師,
    倒要請教。」
     
      高士奇撲哧一笑道:「不才怎敢妄擬帝王之師?李先生把聯句逼到這份上,我也只得如
    此敷衍。中堂既講到這裡,何妨大家共猜?」
     
      「一月復一月,兩月共半邊,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
    圓。」索額圖慢悠悠說道。
     
      眾人未及思索,高士奇已是鼓掌大笑:「妙!中庸之道乃為之用,這是個『用』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只宜在下!」
     
      「一!」高士奇應口答道,端起一杯酒吃了,「子曰吾道以一貫之!」
     
      李光地因見索額圖難不倒高士奇,插進來說道:「我也有一個謎猜:立不中門,行不履
    閥,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這個謎語帶雙關,旁敲側擊高士奇的學問不是正
    道,高士奇一聽就知道了,反唇相譏道:「這不是字,俗得很,是廟堂兩邊的哼哈二將——
    可對嗎?」
     
      眾人不禁哄堂喝彩,你一句,我一句,考較高士奇,卻都被他引經據典,插科打諢地應
    付了下來。只見他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百般刁賴躲閃,七拐八彎,都無一漏洞。眾人心中
    稱奇,無不噴飯而笑。
     
      康熙笑得眼淚汪汪,指著高士奇道:「好,我來問你,如來是何許人?」
     
      眾人聽此話音,已知高士奇中了聖意,都斂息靜觀皇帝親試,卻聽高士奇說道:
     
      「這不用問,如來是個女人。」
     
      「為什麼?」
     
      「《金剛經》上說『趺坐而坐』。如來不是女人,為什麼丈夫坐了才敢坐呢?」
     
      康熙忍著笑又問道,「那—太上老君呢?」
     
      「女人!《道德經》上說『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不是女
    人,怎麼會有身子了呢?」
     
      「照你這樣說孔子也是女人了?」
     
      「當然。子曰『沽之哉,吾待價而賈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麼會『待嫁』?」
     
      康熙縱聲大笑,起身對明珠道:「這位高士奇真是個可人!你這奴才倒瞞得朕好緊,在
    府裡這許久,卻不薦入大內!」眾人見康熙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肅後退。
     
      明珠陪笑道:「奴才奉命讀書,想留高先生多學習幾日嘛—高先生早晚還不是聖駕跟
    前的人?」說著,推一把愣坐著的高士奇道:「這就是當今天子!今日特來訪你—怎麼,
    一身的瀟灑風流都被嚇走了?」
     
      高士奇儘管已有預感,一經證實還是覺得太突然、太離奇了,一陣眩暈,迷迷糊糊地撲
    倒叩頭,連口齒也不那麼伶俐了,「參見萬歲……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醉酒,歸來又失
    禮於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誅!」
     
      「哈……起來吧,這有什麼『罪不容誅』的?從明天起,你進上書房侍候草詔事宜!」
     
      「奴才領旨,叩謝萬歲!」
     
     
    十二 選閣僚實為製閣僚 議休兵卻要再興兵
     
      康熙皇帝輕裝簡從,微服私訪,來到明珠的府邸,考問高士奇。酒席宴上,高士奇面對
    索額圖、李光地和皇上提出來的一個個問題,時而引經據典,時而插科打諢,有的正面回
    答,有理有據;有的歪攪胡纏,妙趣橫生。真個是從容不迫,對答如流。康熙皇上還從來沒
    見過這等博學聰明又能言辯的人呢,一高興,自己亮出了皇帝的身份。高士奇早就猜到了,
    這位居中高座,氣字軒昂的龍公子,決非尋常人物,可是話一挑明,他還是有點吃驚不已。
    連忙跪下磕頭:「奴才高士奇叩見皇上。奴才今日在外頭吃酒過量,扶醉而歸,適才又口出
    狂言,冒犯了聖上和眾位大人,奴才有罪,罪該萬死!」
     
      「哈哈……高士奇,起來吧,剛才你口若懸河,舌戰群儒,大獲全勝,何罪之有啊?明
    日起,就進上書房當差,替朕處理奏折、文書,代擬詔書,這差事,你願意幹嗎?」
     
      高士奇又驚又喜,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麼好了,想不到自己一介落第舉人,狂傲書
    生,一下子竟平步青雲進了上書房,要替皇上處理奏折、起草詔書了。這是內閣大學士和宰
    相們的差事啊!皇上如此器重,還問他願不願意,他做夢也沒敢想能有這樣的機遇,哪有不
    願之理呢,正要跪下叩頭謝恩,卻被索額圖給攔住了。
     
      這索額圖對高士奇本來就沒有好印象,見他受到皇上如此賞識重用,又是妒忌,又是後
    悔。妒忌的是,李光地是他的得意門生,他費了多少精力動了多少心思,如今還是進不了上
    書房呢,高士奇胡吹一通,竟然從一個小小舉人,一步登天,跑到了前邊;後悔的是,前些
    天,高士奇投到他的門下,因口出狂言、放蕩不羈,自己一怒之下,把他給轟了出去,想不
    到,卻給了明珠一個機會,讓他得了這個新人。不行,我不能讓這小子太便宜了,想到這,
    便起身攔住了高士奇,向皇上奏道:
     
      「高先生,且慢,啊,聖上,這高士奇確實善於詭辯,才華過人,是個能擔重任的難得
    的人才。不過,我天朝用人,歷來是走科舉的正途。高士奇不經考試,直接進入機樞重地,
    恐怕會遭人議論,依奴才之見,不如讓他參加北鬧的科舉考試,或者參加博學鴻儒科的考
    試。我們在閱卷之時,把他放在前邊,皇上再頒布詔諭,委以重任,明正言順地提拔他到上
    書房去,豈不更好一些。」
     
      高士奇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心想,好你個索額圖,想用考試來難我。哼,我高士奇憑學
    問吃飯,偏偏就是不怕考試!他正要說話,康熙卻搶先開口了:
     
      「索額圖,難道除了科舉之外,朕就不能破格用人嗎?我問你,北闈的科舉也好,博學
    鴻儒科的考試也好,誰來評卷,還不是你們幾個吧?難道說,朕的眼力,竟然不如你們嗎?
    再說,考試的事兒,變化莫測,事前誰也拿不準。如果高士奇在考試之時,出了筆誤、差錯
    怎麼辦?如果他恰巧在那天病了,又該怎麼辦?如今國家正在多事之秋,就該不拘一格,大
    膽用人才是,豈能斤斤計較小節,阻塞賢路。索額圖之言,實屬無理,勿庸再議。高士奇,
    你準備一下,明天就遞牌子進宮吧!」
     
      聽康熙把話說得這麼嚴厲,眾人都嚇傻了,連忙俯地叩頭,哪敢再說半個不字啊。他們
    哪裡知道康熙的用心哪!這些年,索額圖和明珠兩人,手握重權,左右朝政,拉幫結派,黨
    羽林立的情景,康熙早就洞若觀火了。高士奇的才華、機敏在二人之上,把他拉進上書房,
    既可打破索、明兩黨明爭暗鬥的局面,煩悶時,又有了說閒話解悶之人,一舉兩得,何樂而
    不為呢。高士奇聽到這裡,不敢怠慢,連忙磕下頭去:「臣高士奇謝聖上天恩!」
     
      博學鴻儒科的考試日期已經臨近了。這天,早朝一過,康熙把幾位上書房大臣叫到養心
    殿,商議考試的事兒:「眾位愛卿,朕為了開博學鴻儒科,嘔心瀝血。幾經波折,如今就要
    付諸實行了,你們知道,這是弘揚中華千古文化,安排文人學士,進而平定民心的大事。盡
    管還有傅青主等人,死也不肯應試,但,畢竟是個別的。考試即將進行,諸事也已安排妥
    帖,現在,要你們幾個來議一下,考完之後,怎麼個取法,取上的又如何授官?」
     
      明珠職掌吏部,這事兒,他責無旁貸,當然要先說話了:
     
      「主子不問,奴才也正要為此事請旨呢。參加博學鴻儒科考試的人,都是各省督撫大員
    們推薦的當地名人學士,前朝遺老,這次進京又是皇上在太和殿裡御駕親試,實乃千古難得
    一遇的盛典。可是,這取與不取,取上的給什麼官兒,卻又有許多難處……」
     
      「嗯,你說下去。」
     
      「是。依奴才看,這些人都是有名望的人,取上了,自然風光排場,可是,放他們去當
    個地方官吧,年紀似乎大了點;要都進上書房呢,人又太多了,取不上的,不光他們自己臉
    上下不來,各地的督撫大人也沒光彩。所以,奴才想來想去竟想不出一個萬全的辦法。」
     
      熊賜履聽明珠囉哩囉嗦了半天,也沒提出一個正經的辦法,不免有些著急,便接口說
    道:「皇上,依老臣之見,可以這樣辦。凡來參加考試的,不管卷子答得如何,全部錄取,
    讓他們臉上光彩,也顯示出我皇萬歲珍惜人才之初衷。不過,卻不便讓他們去當地方官。因
    為這次是兩科同時考試,各地的舉人,大多是年輕人,他們十年寒窗,辛酸備嘗。論閱歷。
    論學問功底,自然比不上這些鴻儒;可是論機智、論忠心,還是年輕人要更可靠些。再說,
    年齡懸殊這麼大,有些甚至是師徒關係,稍有安排不當,不是生出新的朋黨,就是結下冤
    仇,與國不利。臣以為,凡參加博學鴻儒考試的,一律取中,放到翰林院去。能侍講的幹侍
    講,能侍讀的,去陪伴太子、阿哥們讀書;剩下的,組成班底,修纂明史,他們都是前朝過
    來的人,這差事,正該他們來幹。」
     
      康熙眼中一亮,好,嗯,這熊賜履果然是老謀深算。有這麼一百多位鴻學大儒在翰林
    院,就打破了原來的老師、門生的舊幫派;修明史,又是件重要差使,他們當然願意幹;老
    百姓也會誇這是「聖朝仁政」,真是一石數鳥,妙不可言。他興奮地站起身來,在殿裡來回
    走著:
     
      「嗯,好,熊賜履說的這辦法好,咱們就這麼定了。修纂明史,是件大事,朕要親自管
    起來,一定要修得比前朝都完整。嗯—朕思謀著,要增加個『貳臣傳』。不然的話,像洪
    承疇、錢謙益這些人,在前朝官高位顯,後來又投降了本朝。對大清他們是功臣,可是對前
    朝,又是叛逆,該入哪個列傳呢;立下『貳臣傳』就名正言順了,也可以警戒後人嘛。」
     
      熊賜履聽了這活,心頭猛地一震,他仔細嘴嚼著「貳臣傳」這三個字。古時,孔子著春
    秋,而亂臣賊子懼,可是,歷朝歷代,亂臣賊子還是層出不窮,如今,皇上下令,要把洪承
    疇這樣本朝的功勛卓著的大臣,也列入前朝的「貳臣」之列,功過分明,事非分明,誰還敢
    再當大清的「貳臣」呢?皇上舉一反三,真不愧為英明之主啊!
     
      皇上欽定了,大臣自然無話可說。康熙回到御案後邊坐下,翻閱著各地來的奏報。上面
    的一份,是魏東亭寄來的,說江南連年豐收,物價穩定,大米已降到七錢銀子一石。康熙十
    分高興,提起筆來,在折子上批了一句「米價下跌,朕心甚慰」。可是又一想,覺得不大妥
    當,便又加上幾句:「榖賤傷農,不可不予關注。可在海關與金陵藩庫中支取銀兩,以略高
    於市價購買糧食。如此,則既保護了農家,又可令市價趨於平穩。切記,切記。」
     
      再往下翻,是李光地請朝廷派兵收復台灣的折子。康熙看了一下,問李光地:「啊,李
    光地,你這折子上說,鄭成功已經死了,這消息可靠嗎?」
     
      李光地雖然還沒進上書房,可是今天也被叫進來議事,他心情十分激動,看樣子,自己
    很可能被選出來參與機務、進上書房了。聽見康熙發問,連忙上前回答:
     
      「回皇上,消息絕對可靠。不光是鄭成功死了,連他的兒子鄭經也死了,眼下台灣群雄
    無主,已經起了內訌。故此,臣與施瑯的意見相同,請主上趁此良機,下詔命令水師渡海東
    徵,收復台灣故土。」
     
      「嗯,朕早有此意,已令施瑯秘密訓練水兵,依你們看,如果東征台灣,誰來為將
    呢?」
     
      明珠連忙說:「臣推薦施瑯為領兵主將。」
     
      李光地卻說:「不,施瑯原來是鄭成功的部下,恐怕關鍵時不能實心辦事。所以,臣以
    為,還是讓福建總督姚啟聖為將更為合適。」
     
      康熙沉思了一下,看了看熊賜履問:「熊賜履,你怎麼不說話?」
     
      熊賜履連忙上前跪下:「聖上,臣……臣和光地、明珠的看法,並不相同,所以……所
    以……」
     
      「哎—有話直說嘛,何必這樣吞吞吐吐呢。」
     
      「是,是。臣以為,台灣不過是一蠻荒不化的撮爾小郡,不足以視為大敵,眼下『三
    藩』雖平,狼煙未熄,吳三桂的兒子還在雲貴邊境作亂,尚未平定;我百萬大軍,數年征
    戰,已成疲憊之師;億萬生靈,屢遭戰亂之苦,急待復甦。台灣遠隔百里重洋,征戰無必勝
    之把握,勝之不足以稱雄,敗則輕啟邊釁,遺患無窮。伏請聖上三思而後行。」
     
      康熙聽了熊賜履這話,好半天沒有言聲。熊賜履心中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
    動。當年,皇上要下令撤三藩,他不贊成,皇上沒採納他的意見,斷然下令撤藩。後來,三
    藩起兵作亂,他又主張言和,曾受到皇上的嚴厲批駁。如今,三藩平定,說明他熊賜履一錯
    再錯,若不是皇上念他忠心耿耿,辦事小心,恐怕早就被罷官免職了。如今他又反對平定台
    灣的主張,萬一天威震怒,他可怎麼辦呢?正在胡思亂想,康熙說話了:
     
      「熊賜履的話有些道理。論國力、軍力,眼下是有些困難,朕也並沒說即刻發兵,朕想
    的是,自漢以來,台灣便是中華版圖,豈能在朕的眼皮底下不歸一統?你也應該懂得,一郡
    不治,也是宰相之過這個道理。連宋太祖趙匡胤還懂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呢,朕
    豈能看著台灣不歸版圖嗎?」
     
      熊賜履不敢再堅持了,連忙叩頭:「聖上教訓得極是。臣乃大清之臣,豈能坐視大清國
    土任人宰割。皇上既然決心已定,臣不敢再有異議,只是,眼下國庫空虛,兵疲將乏,只求
    皇上廣積糧、精備兵,慎選將,時機一到,一鼓作氣,以期戰而勝之。」
     
      話說到這份上,康熙不開口,誰還敢再多說一句啊。康熙自己也覺得,剛才的話似乎說
    得重了一些,看看殿內諸大臣,一個個神情緊張,氣氛森嚴,不覺撲哧一下笑了:
     
      「嗨,不說這個了,還回到原來的話題:想起康熙初年,朕開科取士,應試的人寥寥無
    幾,連名額都取不足,再看看今天,一個個削尖了腦袋也要鑽進來,南北闈的考試,光防營
    私舞弊也防不住,也可說是盛況空前了。博學鴻儒科呢,一共來了一百八十二人,他們名聲
    很大,風骨不同,個別幾個,雖然押送來京,可是僵臥古寺,寧死不肯應試。看來,讓這些
    前明遺老,盡歸『聖化』,不是簡單的事兒啊。所以,這次考試,朕要御駕親臨,你們幾個
    呢,也要小心辦事,咱們君臣協力,把弓拉得硬硬的,只要參加考試的,不論優劣,一概錄
    取,而且都給官做,最要緊的,是他們既然來了,不管願不願意,就一定得參加考試。你們
    聽清了嗎?」
     
      眾大臣一齊跪下叩頭回答:「臣等謹遵聖命!」
     
     
    十三 治黃淮建樹不世業 繫情索求結百代緣
     
      舉世矚目的博學鴻儒科終於開考了。這天是康熙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天色剛亮,前來應
    試的鴻儒們便齊集太和門,黑鴉鴉跪了一地。老總管太監張萬強,端立太和殿門口,靜等康
    熙駕臨。
     
      忽然一陣景陽鐘鳴,靜鞭三聲,天街上傳來細細鼓樂之聲。不一會兒,便見康熙乘三十
    六人抬著的鑾輿從保和殿後邊迤邐而來,直至太和殿門前,方才下來。張萬強一聲高呼:
    「萬歲爺駕到!」立時肅穆寂靜。
     
      康熙下了乘輿,卻不急於進殿,在晨陽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兩口略帶寒意的空
    氣,漫步踱著,先看了看巍峨壯觀的太和殿。經過幾個月的修飾,這裡已是煥然一新,靈
    龜、香鼎、仙鶴、瑞獸腹中早燃上了百合香,霧靄繚繞;品級山旁八對象、駱駝依次肅立,
    背上的寶瓶燦然生光,這一切真給人一種「紫氣蒸騰」的感覺。康熙見檻柱上有新書的對
    聯,便踱過去,默默地讀著,康熙知道這是高士奇的手筆,文辭氣勢無可挑剔,筆勢莊重矯
    健有神,不禁點頭一笑。
     
      康熙一動不動,用目光掃視著廣闊的大殿,選進的鴻儒們也都伏地靜聽聖諭。這道詔
    諭,從徵召他們之日,已聽過了幾遍,但今日當著這位二十八歲的青年帝王莊嚴開讀,更有
    一種崇高的神聖感,詔書讀完,眾人齊聲叩答:
     
      「謝萬歲隆恩!」
     
      康熙聲音很洪亮,他開口了:「眾卿!國家掃平三藩逆亂,武事漸彌,文運興起。望爾
    等倡明聖道,各展所學,不負朕親試的諄諄之意。」康熙說完,便有鴻臚寺正卿佛綸閃出班
    外,用金盤捧著一張攤開了的黃絹,躬身上前。康熙提起朱筆在絹上一揮而就,寫下了一賦
    一詩兩道題目。佛綸退下來將絹又捧給明珠,著熊賜履、索額圖、明珠率鴻儒們至體仁閣擬
    卷,已時繳上,午時在體仁閣賜宴。
     
      這是殿試,自古以來,文人學士,都不曾有過的特殊待遇,人們立時一陣興奮,互相交
    換著熱烈的目光,帶著難以形容的激動心情循禮退下。康熙方下了龍座,招手叫過穆子煦來
    問道:「昨日傳旨叫靳輔遞牌子進來,不知道來了沒有?」
     
      穆子煦忙笑道:「方才奴才侍候主子來太和殿,瞧見靳輔跪在乾清宮外候旨呢!」
     
      「叫上來,朕在中和殿見他!」說罷,一徑自殿後門出來,踱至中和殿前,便見靳輔遠
    遠急步而來,因點頭笑道:「免禮,進來說話—那邊體仁閣正考校鴻儒,我們君臣說說治
    河的事。」
     
      「是!」靳輔幾乎一路小跑上來,說話還微微帶喘,「只是主上日理萬機,諸務叢集,
    也當節勞才是……」說著便跟進殿來,侍立在康熙身旁。
     
      康熙開口便問:「你預備幾時啟程赴任?」
     
      「回皇上話,」靳輔一躬身說道:「奴才的折子已遞上去,不知可經御覽?面聆聖訓之
    後,奴才即刻南下赴任。」
     
      康熙點了點頭,接過內侍奉上的一杯蜜水,轉手便遞給了有點慌亂的靳輔:「賜你喝了
    吧—這些日子在京,聽到外頭有些什麼話沒有?」
     
      靳輔有些摸不著頭腦,捧著杯子小心地問道:「不知聖意指的是什麼?」
     
      康熙淡淡說道:「李光地和陳夢雷的事,下頭都說些什麼?」
     
      靳輔不料康熙竟問起這個,沉吟著答道:「下頭臣工原都預料皇上將興大獄,有的應試
    孝廉便有些不安。陳夢雷是福建學者,素受南方士人仰望,雖有罪而證據似乎不足,主上處
    置之後,眾人無不仰服,稱皇上仁心高厚,實天下讀書人之福!」
     
      康熙盯著靳輔,笑著道:「你不用奉迎,說風涼話的怕也有!這事朕心裡有數,清水池
    塘不養魚,有些事只能糊塗辦理。朕從不隨意糟踏人才,就是這個話—你不要覺得與你不
    相干,朕這話是對你說的。告你的折子早遞上來了,你曉得嗎?你這個人哪,怎麼就敢從國
    庫中提銀子進京來打點權貴?」見靳輔鼻子上滲出汗珠兒,急著要申辯,康熙一笑擺手道:
    「他們的折子朕已留中不發,你也不必往心裡去,挪借庫銀總比追加火耗銀子敲剝百姓好。
    你往後管河工,銀子像淌海水似的,朕不能不提個醒兒,叫你小心一點,若信不過你,也就
    不講這些了。說正題吧,你折子裡有些水利條陳,朕有些看不明白,且說說你的打算,朕來
    替你籌劃。」
     
      聽著康熙這些話,靳輔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忙偷拭了。心想此時也只能大略奏陳一
    下,便從袖中抽出一張圖來,那是陳潢入京後連明徹夜趕製出來的。康熙見了伸手要過,便
    攤在案上,讓靳輔一一指劃給他細看。
     
      因離康熙太近,靳輔心情有些緊張,舒了一口氣才道:「主上,臣之治河大體分兩步
    走,總而言之是以治河為本,治潛為標……第一步先將黃河現有決口全部堵上,由東向西漸
    進,使黃河河道歸復,大修工程共是五項,這幾項工程完畢,黃河入海之路便暢通無阻,然
    後著力將舊決口依次填堵,不至重新泛濫,最後再深挑運河,以保漕運無恙……」
     
      說至這兒,靳輔抬頭看了康熙一眼,見康熙毫無厭倦,雙目炯炯盯著河圖,忙又接著說
    道:「第二步,在河南考城儀封一帶,沿黃河開挖一條中河,避開黃河中流一百八十里風滔
    之險。漕運船隻在黃河中航行便僅有二十里了,即便黃河再度泛濫,運河也會暢通無阻。」
     
      康熙邊聽邊點頭,不住地「嗯」著,一直沒有插斷,直到靳輔說完,他才撫著腦門向後
    一仰,閉目沉思良久,方道:「聽起來似乎可行。不過朕不精水利,又沒親自踏勘,眼下難
    置可否,你剛才說第一步工程完成,漕運即不受黃河之害,朕甚慰甚喜,不知需多少時
    日?」
     
      「回萬歲,需要十年!」
     
      「啊!不行,十年不行,七年如何?」
     
      「嗯,臣勉力為之吧。」
     
      「好,錢呢?」
     
      「每年四百萬兩。」
     
      康熙不禁抽了一口冷氣,說道:「朕不說你也清楚,國家每年的收入是兩千五百萬,現
    在還在用兵,若不是魏東亭海關上每年接濟一千五百萬,早已捉襟見肘了—一年四百萬是
    拿不出來的。」
     
      靳輔當然曉得這些情形。他也細算過,這個四百萬兩,多少打了點富餘——因戶部從來
    沒有按數目撥給過治河銀子,不能不要得高些。想了想,靳輔笑道:「用兵不會很久了,吳
    三桂的兒子率數千疲卒退守孤城,不日就能拿下。聖上不妨多拿一點銀子治河,這是天下萬
    世之利……」
     
      康熙隔著窗扇兒,望著前頭矗立入雲的太和殿,慢吞吞道:「你說錯了!用兵之事正方
    興未艾,朕說七年治好漕運,就是急於進兵台灣,運戰艦水兵南下;葛爾丹在西北,羅剎國
    在東北擾亂,也要用兵。糧食要靠漕船北運,山東一帶土寇劉鐵成殘部嘯聚山林,也要徵
    剿,朕看還有二十年仗要打!」
     
      近來朝廷頒布諭旨,下令都是僵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輔哪裡想得到康熙有這麼多
    的干戈計劃?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聖躬遠慮,非臣所能知曉。然而河工消耗大
    而見效遲,功勞小而毀謗快。主上明鑒,銀子少了是很難辦的。」
     
      康熙狡黠地一笑,「朕已替你大概籌算過了。如今每年先撥二百五十萬,這已經很難為
    戶部了。『三藩』軍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至三百五十萬,大抵就夠用了,只你方才說的
    開中河,約需多少,到時候如數撥給……哈哈,像你這樣的老實人,也會來和朕打馬虎眼
    兒!」
     
      靳輔聽了這話,覺得輕鬆了不少,二百五十萬雖少了點,也能辦不少事,他無聲一笑,
    還要再奏時,卻見索額圖進來,躬身笑道:「已時已到,請主子賜宴。」說著,盯了靳輔一
    眼,看得靳輔心中一寒。
     
      康熙笑著起身對靳輔道:「就這樣吧!你奏得很好,不必遞牌子進來了,就赴任去吧。
    朕也沒有多的話說,回去之後,每隔半月遞一份折子,將河工情形細細兒奏來,要留心人
    才,多往你幕中收幾個,將來也可保奏……朕在開封親見過一個,竟失之交臂,可惜了
    的……」說完自起身去了。
     
      體仁閣中的鴻儒們早已坐齊整了,從南到北兩排席面,共是五十張高桌,每張桌前坐四
    五個人。由光祿寺設宴,十二色菜餚都用鈞瓷盤高高攢起,中間四個大海碗壘著蘋果、袖
    子、荔枝和葡萄乾等時果,由禮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這樣的排場確是千古未見,所以
    酒未開搏,這幫遺老們已是紅光滿面,暈乎乎的有點醉意了。此時,人們對這場考試能否取
    中已不太在乎了,有了賜宴之榮,這比什麼都體面、光鮮,即便不做官,死後墓誌銘也有潤
    章之詞。
     
      「皇上有旨,不必拘禮安席,即時開宴!」
     
      一聲傳呼,眾人「刷」的一齊起身,拱手仰謝天恩,方才坐下誠惶誠恐地夾菜進食。有
    些人還偷偷撿著能帶的,往衣襟裡、搭包裡頭塞,好帶出去與親友分享。等到最後一道飯—
    —饅頭、卷子、紅綾餅、粉湯、白米飯上來時,康熙帶著皇太子胤乃)和大阿哥胤(�磹O)
    進來。他一腳踏進門,便吩咐大家只管進食,不要拘禮,自己隨便挨桌兒探視問候,眾人哪
    裡還能再吃?一個個慌亂得心頭通通直跳。
     
      至左邊第四桌,康熙瞧見了宣城派詞壇座主施愚山,便繞過來笑道:「久違了,施老先
    生!上回見你是在豐宜園舊亭子上,當時有汪琬、宋玉叔,吳三桂的大兒子吳應熊,還有誰
    來著—」康熙輕輕拍了拍前額,「對,對了,王士禎。如今他已是刑部尚書了。」
     
      施愚山萬不料康熙會單獨和自己說話,手忙腳亂地立起身來,紅著臉道:「主上那次還
    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著萬歲似乎清減了些,不過氣色好多了!」
     
      「哈,朕年輕嘛,到底比你強!你是個窮官兒,分守清江道,撤差時把朋友送的官船都
    賣了,是嗎?記得你當日說起過山東的蒲松齡,很有才氣,現在他怎麼樣?」
     
      康熙如此好記性,施愚山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來信的,昨日還接到他一
    篇文章,此人時運不濟,至今尚未中舉。」
     
      「哦,詩?」康熙不禁笑道:「帶著嗎?」
     
      施愚山怔了一下,忙從靴子裡抽出一封信,雙手捧過去。康熙接過笑道:「你隨身帶
    著,必是好的了,朕帶下去看吧。」說著便招呼胤(�矰D)。胤(�磹O)在旁,忙用手指道:
    「阿瑪,太子在那邊。」
     
      康熙看時,幾乎笑出來,靠北最角落的一個桌上,皇太子單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著
    胙肉,淋淋灕灕一個勁往一個人碗裡放。原來,康熙進來,二百餘人全都停了筷了,惟獨這
    人正襟危坐,坦然進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頭看了索額圖一眼,明珠忙湊近說
    道:「這個人叫湯斌。」康熙忙快步過來,喝止了太子:「不要惡作劇,難道諳達沒教過
    你?」
     
      湯斌離席侍立,含笑說道:「此乃儲君愛我,君有賜,臣不敢辭。」
     
      康熙上下打量著湯斌,說道:「朕久聞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燒境內五通廟的不
    就是你嗎?是因為獄中跑了犯人罷官的吧?」
     
      「是!」湯斌答道:「臣奉職無狀,逃犯並非因收管不嚴,乃臣故縱出獄。」
     
      「此話怎講?」
     
      「回主上,其人並無大罪,乃是因為欠租,為田主所訟,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
    齡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天理難容。臣本著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以仁政致王道的訓誨,斗
    膽放肆了!」
     
      康熙聽了不禁默然,國法與情理不合,這類案子豈止一件?但湯斌甘冒丟啟之罪挺身僅
    義,這說難能可貴了。想著,心中不由一動,假如把太子交這樣人輔導,還怕教不出仁孝之
    君?熊賜履雖好,只是太忙,難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說道:「若論這
    事,你也太孟浪了些。如果輕判為枷號三日,搪塞上司,豈不兩全了?聽說你罷官時,城中
    罷市三日,斂金送歸,朕都是曉得的,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便帶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對
    眾儒士微笑點頭致意,徐步出了體仁閣。
     
      剛出門,便瞧見高士奇從昭德門那邊懶懶散散地過來,康熙站住了,笑問道:「你這奴
    才,鑽到哪兒去了,今兒這麼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
     
      高士奇因見皇太子也在康熙身邊,忙向康熙叩了頭,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兒請了安,笑
    嘻嘻說道:「主子爺怎麼忘了,原說過今兒給奴才一日假來著!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將奴
    才請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點神主兒,寫一篇祭文。奴才應付了一下,惦記著主子這
    邊,哪裡有心情!就忙著趕回來了……」康熙因見他手裡拿著一根打得滿是結的絲絛,伸手
    要過來,看了看問道:「這是什麼?」
     
      「唉……」高士奇嘆道:「這是他女人顧阿瑣臨終交給他的,說是有人能解得開,她的
    魂靈兒就能升天。老何沒辦法,說奴才興許成,奴才尋思一路,這結打得實在紮實,正沒法
    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細看那些結,一串兒共是七個,像是蘸了水,打過又浸了油,一概
    都是雞心形,紅得像一串血珠兒似的,試著解時,半點也不中用,便丟還了高士奇。笑道:
    「這個阿瑣也忒古怪,臨死出個難題給男人——」
     
      康熙說著,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捨裡氏,回頭看了看她的遺孤胤乃,一蹦一跳
    地跟在身後,真個「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想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十四 大臣府新貴結朋黨 鴻儒科遺老懷舊朝
     
      博學鴻儒科殿試完畢,索額圖當夜回府,己是起更時分。門上老蔡提著一盞西瓜燈,正
    等著他回來,見大轎落下,忙迎過來陪笑道:「老爺這麼晚才回來,聽說今兒御試完了,從
    前晌起各部的司官們就來了一大群,等著聽信兒,天黑時方才散了。這不,李大學士前腳兒
    走,老爺後腳兒就回來了……」索額圖一邊往府裡走,打了個哈欠,說道:「走了倒好,誰
    耐煩他們沒日沒夜地來糾纏!剛考完,有什麼信息兒?說是打聽消息兒,還不是來拍馬
    屁!」老蔡提著燈引導著曲曲折折往裡走著,一邊回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不過西頭花
    園的花廳裡還有一位呢!您要是乏了,奴才這就去告訴他一聲兒,叫他明個兒再來。」
     
      「誰?」
     
      「是個遠客,江南總督葛禮大人的堂弟佟寶,汪先生和陳家二兄弟都在那兒陪著說話
    呢。」
     
      索額圖聽了沒再言語,折轉身子便向西花園裡走,因見老蔡緊緊跟著,便道:「蔡代,
    你不用進來侍候,叫廚下辦一桌酒席送進來,花樣不要多,只要清淡些就成。」說罷急急去
    了,蔡代也自去辦酒席。
     
      花廳裡煙寵霧罩,四個人四條水煙袋,在昏暗的燭光下十分起勁地呼嚕嚕響著,索額圖
    一進門便被嗆得咳了一聲,眾人見他進來,忙都立起了身。索額圖站在燈下,擰著眉頭擺了
    擺手,吩咐:「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兒,佟寶,你幾時進京的?」
     
      佟寶看上去年紀在三十歲上下,矮個兒,精瘦的臉上全是麻子,只一對眼睛烏溜溜圓,
    嵌在眉下,卻極少眨動,顯得十分精明,他沒有穿官服,只一件巴圖魯背心套在袍子外,袖
    口上雪白的裡子向外翻著。聽索額圖問話,佟寶利索地打個千兒說道:「下官給三爺請安!
    下官是前日來的,已經見過大爺、二爺了,二位爺叫下官今晚等著三爺下朝。家兄葛禮任上
    有些事,須得稟明三爺知道—信裡是不好寫的。」
     
      索額圖一屁股坐了,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說道:「南京的事先不說它,北京的事還纏不
    清呢!告訴你們,我保舉的李光地進上書房的事兒,只怕是難—本來好端端的一件事,讓
    明珠這活寶插進一腳,半路裡殺出個高士奇—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堂堂正正地薦汪先生
    去應博學鴻儒科,好歹朝裡還能再多一個人!」
     
      汪銘道目光幽幽地閃爍著,說道:「是我不願出山嘛。中堂在朝裡並不缺人,怕的是聖
    眷不隆,就難辦了。皇上若不聽明珠他們蠱惑,不另立太子,中堂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索額圖笑道:「換太子那還不至於吧,日前吏部擬我襲一等公位,皇上已經照允,你們
    等著瞧,我還是要比明珠強點兒。」說話間酒菜已經上來,索額圖命小廝們迴避了,便請四
    人入座邊吃邊談。
     
      佟寶夾菜吃著,笑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中堂這話倒叫我想起康熙
    八年的事,鰲拜中堂當日也是頭一天晉封一等公,第二天便讓魏東亭在毓慶宮拿了……」聽
    了這話,索額圖心裡一個寒戰,臉色變得蒼白。
     
      陳錫嘉也接著說道:「萬歲爺英明天斷,深不可測,就算高士奇是自個兒爬到主子跟前
    的,萬歲為什麼又不肯重用李光地?連著從輕發落陳夢雷的事,越想這篇文章的意思越深
    啊!」
     
      佟寶離開南京之前,在總督府和葛禮密議過,聽葛禮話中口風,似乎索額圖托他辦著一
    件駭人聽聞的大事,連抓到手的朱三太子,索額圖竟密諭「引而不發,利而用之」。他這次
    來京名為述職,其實是一定要掏出索額圖的實底兒,不然將來東窗事發,腦袋掉了還不知是
    怎麼一回事,此刻聽見索額圖身邊的人這樣直言不諱地說這些近乎大逆不道的話,心中已經
    有數,但也知道自己兄弟一生富貴,已經繫在索額圖的安危上。他心裡打著主意,湊近索額
    圖問道:「去年的今日看望博學鴻儒們,皇上帶了太子嗎?」
     
      索額圖似乎有點心神不寧:「帶了的。還有貝子胤(�磹O)。」汪銘道問道:「三爺嵐祉
    也是貝子爵位,皇上為什麼不一同帶去?」索額圖目光霍的一眺,說道:「他才三歲嘛,興
    許歲數太小,興許有病,興許……」他突然顫了一下,沒再說話,呆呆地望著搖曳的燭光出
    神。汪銘道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沒娘的孩子沒人疼,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古往
    今來因愛移奪嫡的事有多少?前明武宗爺是個獨子,後宮權妃尚且不肯放過;馬皇后不在,
    登了極的建文皇帝照樣兒站不住腳!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皇太子跟前沒有個靠得住的師傅,
    內無良相保扶,外無良將護持,終歸是不得了的!」
     
      「良相……良將?」索額圖嘴嚼著汪銘道的話,臉色變得又青又白:所謂「良相」就是
    自己,但經這幾個人一說,康熙究竟對自己有幾分信任,越發吃不準了。熊賜履對太子沒二
    心,但是更忠於康熙,萬一皇上變心,難保也不跟著翻臉。他尋思著外邊的「良將」,狼覃
    在喀左帶兵,但這人從不淌渾水,冒險的事指望不上;趙良棟病死;蔡毓榮因偷娶吳
    三桂的孫女,正鎖拿進京;圖海雖在陝西當著撫遠大將軍,卻因年老中風致表請休;可惜了
    廣東總督吳六一,一上任便被尚之信投毒害死,此人若在,調進直隸當總督,那是千妥萬
    當……想了半晌,索額圖突然一拍椅背,失聲笑道:「我怎麼忘了周培公!若不是他在皇后
    榻前吟詩送終,太子還不一定是誰呢!汪老先生,今晚咱們不再說這件事了吧。煩你明日寫
    一封信給培公先生,說我已奏明皇上,再撥十營漢軍綠營兵歸他統轄。多餘的話點到為止,
    他是識窮天下的精明人,一看信就明白了。」
     
      佟寶一擊掌,笑道:「妙!此人既是皇上心腹,又是太子保薦人,文韜武略無人能及,
    且在外頭帶兵,確是緩急可用之人,虧三爺想得出來—只聽說他去奉天後因水土不服,有
    了病,不知是真是假?」索額圖哂道:「他哪裡是水土不服?叫明珠活生生拆散了他和顧阿
    瑣一段好姻緣,打發他關外去受凍,心裡氣悶倒是真的。」
     
      這段往事卻無人曉得,四個人不由交換了一下眼神。汪銘道沉吟道:「方才晉卿來府,
    我和他在書房裡談了許久,此人雖外表清高一點,其實內裡十分熱中。明珠保了陳夢雷,他
    心裡很不自在,我看中堂還是設法讓他入閣。嗯……至於中堂大人,老朽還有一句話,不知
    當講不當講」?
     
      「啥?」
     
      「請假離職,暫退局外!」
     
      一語既出,眾人無不愕然。只索額圖轉著眼珠,不動聲色地思索著。陳錫嘉身子一傾說
    道:「老師這話學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現在差事太少,身上差使愈多,權愈重,攻擊的
    人便愈少,怎麼可以自行退出上書房?」
     
      佟寶目光咄咄逼人,撫掌嘆道:「汪先生不愧智謀之士,好!權重主疑!中堂一退,就
    可在皇上面前明了心跡,還可堵住那些說中堂攬權自重人的嘴。明珠立時便成了火爐上的
    人,側目而視的眾矢之的—一石三鳥,妙極!」索額圖起身踱了幾步,倏然回身道:「是
    一石五鳥!我能騰出功夫來好好侍候太子,也能仔細瞧瞧誰真的對我好!—哼!我就且讓
    他明珠一馬,由著他在主子跟前折騰!」
     
      本來顯得沉悶的空氣立時活躍起來,眾人方有心緒去留意那桌並不豐盛的菜撰,五個人
    吃著酒,叫了家裡戲班子演奏助興,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時,佟寶直送索額圖
    到三門口,小聲問道:「三爺,家兄信裡說的事怎麼辦?」
     
      索額圖站在春寒料峭的風中一時沒言語,半晌才微嘆一聲道:「朱三太子這個假玩意兒
    殺了沒意思,留著他吧,又怕玩火焚身,你回去告訴葛禮叫他小心一點,不要直接見面來
    往,聽著我的吩咐!」說著,見蔡代掌著燈帶著幾個小廝迎出來,索額圖突然換了話題,
    「老佛爺下月聖誕,前些日子叫你打聽明相送什麼禮,你可問出來了?好歹咱們是正經國
    戚,別落了人後才是。」
     
      蔡代陪笑道:「回爺的話,已經問出來了,明相送的一金一玉兩把如意,一副大理石壽
    比南山圖—奴才尋思著老佛爺最是虔信我佛,江寧鹽道獻的那尊渾金觀音有七百多兩重,
    盡自抵得過了,只不過如今又多了個高相,不曉得他送什麼東西……」
     
      「罷了。」索額圖說道:「高士奇那頭不必耽心,他才進上書房,官品不過郎中,再能
    摟錢,一時半刻就比得上我們了?」說罷便回房安歇。
     
      休息一日,第三天是會閱博學鴻儒科試卷的日子,索額圖起了個大早,至西華門落轎遞
    牌子進大內,因見李光地從裡邊出來,索額圖便站了問道:「這麼早就進來了?急急忙忙地
    到哪去呢?」李光地熟不拘禮,只拱手一揖,說道:「昨晚主上命我起草一份給施瑯的詔
    諭,因不懂軍事,在文華殿查閱史籍,直忙到天透亮兒才算交差。皇上因還要留下看看,命
    我回去歇息,下午再來面聖聽諭。」索額圖聽了一怔,說道:「這會兒皇上已經臨朝了?大
    臣們都來了沒有?」
     
      「中堂不必去乾清門,」李光地笑道:「皇上今兒在養心殿閱卷。昨個兒中堂沒來,主
    子和高士奇、熊相一起去看了暢春園,說要從魏東亭海關上撥幾百萬重修起來,給老佛爺做
    頤養之地呢!」索額圖聽了心中不禁懊悔,不該貪一日悠閒,口中卻道:「我這些時太累,
    主子特許我休假一日呢—你去了沒有?」「去了的。還有查慎行他們一干翰林,陪著主子
    作詩解悶兒。」二人說著,見高士奇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件東西過來,索額圖便笑道:「我
    還以為只我一個人來遲了呢!你這帶的什麼東西,還用黃綾子蓋著?」
     
      高士奇笑道:「獻給老佛爺的壽禮—中堂甭看,不過是花兒草兒的。我是個窮酸書
    生,可比不了您和明相。」說罷,雙手捧著那盆蓋著的花,跟著索額圖來到養心殿,李光地
    徑自打轎回府去了。
     
      養心殿中鴉雀無聲,高士奇悄悄把花放在丹墀下,小聲對索額圖笑道:「這回中堂和明
    相可是騙了我們,竟白歇了一日!昨個兒從暢春園回來,主子就叫我和熊相看卷子,直到半
    夜才回去呢!」索額圖聽說明珠也沒有參與閱卷,心中略微放心,只一笑,高士奇已是挑起
    簾子,二人一前一後進來。
     
      康熙拿著一張名單,皺著眉頭正在沉思,案頭推著三疊卷子齊整放在一邊,下頭熊賜履
    和明珠二人都端坐在木機子上靜等康熙垂問。康熙聽見簾響,一轉臉見是索額圖和高士奇進
    來,便笑道:「索額圖來的正好,嚴繩武的卷子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頁?」
     
      「回萬歲的話,」索額圖忙答道:「嚴某只寫了一首詩,《璇璣玉衡賦》竟沒有作,所
    以少了一篇兒—這事何等重大,奴才焉敢草率?」
     
      康熙看著熊賜履笑道:「怪不得你這份單子上一、二、三等都沒有嚴繩武。」
     
      明珠說道:「嚴繩武乃是大儒,故意脫漏試題不做,實屬不敬。奴才以為熊賜履將他取
    在等外,實在允當。」
     
      康熙啜了一口茶,蹺腿坐在炕沿上,笑道:「這些卷子中,脫漏試題的有,押錯詩韻的
    也有,模稜兩可的有,含沙射影的也有,他們都是識窮天下的當代大儒,豈有寫不出賦、押
    錯了詩韻的道理?哼,他們本來就不想來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錯字、押錯韻。朕若按卷子
    發落呢,可兒就把最出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誰會相信是他卷子不好?只說朕不能識
    人!如若糊塗取中呢,鴻儒們又要暗笑朕沒有實學,看不出卷上毛病兒—論其用心,他們
    待朕甚是刻薄的……看來不能只憑一場考試就讓他們就範呀!」
     
      明珠聽了,不由憤憤地說道:「這叫不識抬舉!請萬歲將這些人的卷子以邸報印行各
    省,讓天下都看看他們的錯誤,凡錯格、違例、犯諱、誤韻的一概黜落不取!」索額圖也
    道:「明珠說的有理!」熊賜履卻暗自嘆息,果真如此,這場博學鴻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
    是二流人物了。康熙因見高士奇不吱聲,則問:「高士奇,以你之見呢?」
     
      「奴才以為應一概取中,這是沒考之前議定的,皇上原知道他們不肯應試,生拉硬扯來
    的,有什麼好心緒作詩寫文章?但也有偶爾筆誤的,這樣一弄,大名士盡都名落孫山,與不
    辦博學鴻儒科有什麼不同?前頭千辛萬苦預備多少年,豈不白費了?他們回去當然不敢罵
    街,但皇上卻落了個不識人才的名兒,也確實糟蹋了人才……所以斷斷不可用平常科舉格局
    求全責備,竟是全部取足名額,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願做官的,也給個名義,算是致
    休……」
     
      「就這麼定了!高士奇,你再細閱一遍,凡有乖謬之處一概用指甲劃出,寫得好的加朱
    筆雙圈!—傳旨,高士奇著補博學鴻儒科一等額外之名!」
     
     
    十五 賀聖壽恭獻萬車青 治大河矢誌永不移
     
      康熙皇帝在養心殿召見眾大臣,商議披閱傅學鴻儒科試卷的事,他指著堆放在案頭的卷
    子說:「你們瞧瞧,他們都是些名家大儒,可是卷子裡竟然出了這麼多的毛病,寫錯字的、
    押錯韻的、用錯格式的、忘了忌諱的,看來,硬把他們拉進京城,強迫考試,並不能收盡他
    們的心啊!」
     
      接著便議論到雲南軍情,康熙興致勃勃,說了足有半個時辰,又道:「昨天接到雲南奏
    折,吳世蟠已經自盡,朕已命人傳旨送他的頭到北京,怕只怕天氣太熱,路上就爛壞了,倒
    可惜了的!」聽得眾人無不失笑。熊賜履卻皺著眉頭說:「已收復了的失地,得趕緊派能員
    安撫,這不是玩的—大兵過境之後,往往搶得寸草不生,老百姓餓急了恐生變故。沒有地
    方官,任著軍隊搜刮,斷乎不可!」
     
      「這樣—」康熙轉臉對明珠道:「叫吏部從速選一批州縣官,要清慎些的,也不用陛
    見,直接派往雲貴當知府;縣官從這次北闈進士裡頭選。現在就擬派一名觀察使,帶上兵部
    吏部兩家文書,視察雲貴軍民吏情。有縱兵為匪者,就地處置!」
     
      明珠不禁一怔:「這會兒就辦?」
     
      「嗯,即刻就辦!這種事情想到就得立刻辦。杰書在福建用兵,留下的民政叫人頭疼,
    弄得姚啟聖親自帶戈什哈下鄉剿匪保民。有了前車之鑒,雲貴的事要辦得穩妥一點—這是
    你吏部的事嘛!」
     
      明珠皺著眉沉吟著,他真的有點犯難了。若說他口袋裡沒有合適人選,那也不是實情。
    遴選在京三品以上閒散官員,他立即能提出十幾個來,無奈此時是選觀察使到邊遠地帶,是
    四品官,當然得從五品六品中去選,這些日子忙得發昏,連吏部也沒去,一時之間,哪裡搜
    尋得來?猛然間他想起高士奇給他推薦過一個叫「徐球壬」的人,除了他還想不起別的人
    來,乾脆就推薦他得了。當康熙目光再次掃向明珠時,明珠無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點頭
    嘆道:「若論在京待選的五品官,倒有三十多名,但不是老弱,就是疲軟,或者吏情不熟。
    奴才思忖了半晌,覺得徐球壬比較合適……」接著將徐球壬的履歷、職名說了一遍,末了卻
    道:「這個人奴才原也不熟,是高士奇推薦的,想來一定是不錯的了。」
     
      高士奇心裡雪亮,接過他的話頭道:「我和這位姓徐的還是在明相府裡認識的,誰知敘
    談了以後,才知道我們還是親戚。」
     
      康熙此刻心情十分愉悅,他原來賞識高士奇風流倜儻,選到身邊來吟風弄月調劑性情氣
    氛。剛才聽了高士奇的話才知道,其才識並非詞章所能局限的,和啟蒙老師伍次友比,有其
    瀟灑而無其鯁直;與明珠比,有其聰慧而無其庸俗;與熊賜履比,有其爽直而無其呆板—
    一向聽說高士奇是落拓書生,怎麼在京師還有個做官的親戚?便問:「你是錢塘人,他是阿
    城人,怎麼會是親戚?」
     
      「回聖上,是親戚,不過遠了一點,是我未過門兒的賤內娘家七服堂弟的表侄兒。」
     
      康熙不禁縱聲大笑,點著高士奇道:「你這奴才越來越大膽放肆,在這機樞重地也敢耍
    貧嘴兒——你的『賤內』是哪家閨秀?說出來朕替你主婚!」
     
      高士奇正巴不得這句話呢!因為芳蘭已經許就了胡家,高士奇要奪這門婚事,胡家不
    服,告到了順天府。高士奇怕御史們知道了,不會放過此事。此刻,見康熙要出面主婚,連
    忙說道:「萬歲爺肯為奴才主婚,實在是奴才祖宗世世積德修來的福分。不過這女子不是名
    門閨秀,卻是豐台的一花匠的女兒。托祖宗福,奴才得近天顏,他們全家歡喜承恩,又因老
    佛爺萬壽,所以她親手選了一件禮物敬獻……」
     
      在場眾人,除了明珠,誰也沒想到高士奇會選中一個花匠的女兒做正室妻房,事出意
    外,都有點詫異,康熙不禁點頭讚嘆:「嗯,好,朕讀《後漢書》,每次看到《宋弘傳》
    時,常常嘆息世風日下。『富易妻,貴易友』,竟成了家常便飯!你這『貧賤之交不可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朕心甚是嘉許!」
     
      明珠靴頁子裡原來裝著御史余國柱彈劾高士奇敲詐店主房價,強娶有夫之婦芳蘭的奏事
    折子,想瞅機會沒人時遞給康熙,聽康熙這樣說,知道沒希望了,不禁暗嘆,此人才華過
    人,心地乖巧,讓人不能不敬……他這兒想著,卻聽康熙笑道:「什麼禮物?進上來讓朕看
    看。」
     
      高士奇「扎」的叩了個頭,出了上書房,抱著那盆花兒進來,小心翼翼揭開了絹綾。眾
    人看時,是三道精鐵箍得結結實實的一個小木桶,外面桐油清漆不知塗了幾遍,琥珀般透明
    光亮,桶裡鬱鬱蔥蔥一嶄兒齊長著肥厚嬌嫩的茂葉,綠得好似要向桶外滾淌出來。高士奇將
    桶安放好,對康熙說道:「太皇太后壽誕之日將到,借萬歲的喜氣,臣妻恭獻此草為老佛爺
    添壽!」
     
      幾個人頓時都怔住了,熊賜履獻的是幾幅董香光的字畫,書、扇、壽面、壽桃,總計花
    了約二百多兩銀子,他一向如此,大家也不覺小氣;明珠獨出心裁,是用華山千年老黃楊雕
    了一座贏州九老對奕圖,一百枚金桃,還有一尊新山玉雕麻姑獻壽;索額圖的自不必說,花
    費也在萬兩白銀以上,。高士奇如今不是窮光蛋了,怎麼竟弄了一桶草來當壽禮?
     
      康熙卻不理會眾人心思,看著那桶草笑問:「這是什麼?」
     
      「主上!此草名叫萬年青,臣無金玉珠寶,獻此瑞草,祝我大清萬年萬萬年!」
     
      康熙騰的躍下炕來,走到面前,細細瞧著。萬年青本是青草的「青」,可是正和清朝的
    清是諧音,萬年青就成了大清萬年不衰的象徵。康熙喜不自勝地說道:「啊,萬年清!虧你
    高士奇想得出來!」熊賜履高興得也過來細賞,嘖嘖嘆道:「實實在在長得惹人愛!得提一
    個好名字—既是獻給天家之禮,何不就叫『天光萬年青』?」
     
      索額圖心裡倒覺坦然,他算是真服了高士奇了,這麼一件小禮品也如此推陳出新,壓倒
    眾人。他雖覺有點遺憾,倒並不惱恨—反正明珠也沒得彩頭—聽熊賜履給他取名兒,便
    也饒有興致地插口說道:「東園公,只天光二字尚有缺憾啊!我以為應叫『乾坤萬年
    青』!」
     
      明珠挖空心思,拍著腦門兒笑道:「你也沒說全了,天地人稱為『三才』,我看叫『三
    才萬年青』的好。」
     
      康熙聽幾個臣子議論風生,自也想擬一個名字出來,正構思時,卻聽高士奇笑道:「不
    煩眾位勞神了,賤內給它起了名字雖俗些,我倒瞧著最好,恭請皇上評議。她說——這叫
    『鐵箍一桶萬年青』!」
     
      熊賜履大聲稱讚道:「妙哉!真正大手筆,『鐵箍一桶萬年清』——嗯,好!」
     
      康熙卻沒有笑,近前雙手抱起桶來,低頭嗅了嗅,一股幽幽的清香,撲鼻而來,青湛湛
    的葉兒顫巍巍、鮮靈靈,彷彿在對他說話,過了好大一會兒,康熙方將萬年青放在案頭,左
    顧右盼地看著殿中,見無可作賞賜的東西,便取了桌上鎮紙和一支玉如意遞給高士奇:「這
    鎮紙賞你,如意賞你家沒過門的媳婦。傳旨內務府,『一桶萬年青』每年作例貢進大內!」
    說完又坐回炕上,不無感慨地對幾位大臣道:「萬年青倒也罷了,這『一統』二字用得絕
    妙!秦始皇掃六國,車同軌,書同文,才有漢興,國家一統百姓樂業,百廢俱興,有了張衡
    儀、蔡倫紙、相如賦,至魏晉八王之亂,天下便不可收拾;唐一統天下,更呈勃勃生機。五
    代亂,百姓又復流離失所,百業調敝,人民塗炭……縱觀史冊,想要國強民富,非一統不
    可!朕八歲登極,十五歲擒鰲拜,十九歲決議撤藩,冒險犯難,力排眾議,內內外外無一日
    安樂,為的是什麼呢?—朕難道不想安逸?還不是一心想把一統大業建起來!你們皆是朕
    的股肱大臣,心要與朕想在一起,造成如同貞觀之治的康熙之治。天下百姓,後世青史,不
    會忘了你們的!你們要好自為之呀!」
     
      康熙的臉色有點蒼白,他一點做作沒有,娓娓而語,說得動情。幾個大臣先還怔怔地
    聽,至此不由自主一齊跪下,頓首叩頭:「聖上教訓的極是,臣等將凜遵聖諭,至死不
    忘。」
     
      且說,叢冢鎮韓老太太家裡,自從陳潢和高士奇走後,一家人倒也過得平平安安,只
    是,阿秀思念陳潢,又惦記著復仇的大事,終日悶悶不樂。韓老太太是個精細人,豈能看不
    透姑娘的心事,變著法兒的和姑娘聊天解悶兒,拿話去套她。日子長了,這才明白,原來蒙
    古草原上,男女之間的婚姻、戀愛,全是自由的,根本就沒有中原這一套扯不斷、撕不爛的
    老規矩。韓老太太聽了,不禁爽然自嘆:「老天爺,我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才知道你們
    那裡興的是姑娘自己找婆家,全不用什麼三媒六證,父母之命。這事啊,要出在咱們這兒,
    可不就是反了!那天,你對陳先生說的那番話,可把我嚇壞了,還以為你是得了瘋病呢!哈
    哈——」
     
      娘倆正在閒話,管家匆匆跑了進來,說是新任治河總督靳輔靳大人和陳先生來了。慌得
    韓老太太連忙起身出去迎接,又命家人整治酒席,準備款待。忙亂之中,靳輔帶著陳潢、封
    誌仁二人身穿便服,已經走了進來,韓劉氏見過世面,知道這治河總督乃是封疆大吏的身
    份,豈敢怠慢,便要請靳輔上座,大禮參拜。可是靳輔呢,卻怎麼也不肯受禮。他知道,高
    士奇從韓家出來,如今已經進了上書房,陳潢也受過韓劉氏的接濟,現在是自己的主要助
    手,便要以晚輩之禮,叩見韓老夫人。陳橫感激韓劉氏收留了阿秀,更是堅持要大禮拜見老
    太太,就這樣。拉拉扯扯,推推讓讓,爭執了好大一會兒,才互相見禮,分賓主落座,略一
    寒暄,酒席已經置辦好了。
     
      韓老大大見陳潢已經入了總督大人的幕府,也算是衣錦榮歸了,便想重提他與阿秀的婚
    事,趁著敬酒之際,來到陳潢身邊小聲說:「陳先生,老婆子想問您一句話。」
     
      陳潢將筷子放下,「哎呀,不敢當。士奇與我是老朋友,阿秀又住你家,我瞧著你就是
    伯母一樣的,怎麼叫我『陳先生』?有話盡管說就是。」
     
      「那好。阿秀和你的事,你到底是個什麼主意?你走後,這孩子丟了魂兒似的,我老婆
    子心裡實在難過。你——真的已經娶了親?」
     
      聽了這話,陳潢心裡怦然一動。他萬萬沒有料到阿秀對自己如此痴情,沉默了好久,才
    慢慢說道:「實言相告,娶妻的事是沒有的。您老知道阿秀的身份,我與她通婚,先就犯了
    國法,還說什麼大丈夫的事業,修治河道?既然您老問起這事兒,就煩您轉告,陳某此生只
    願與她作為忘形之友,不敢有非分之想,三生石上再證前緣吧。」說著眼圈不禁一紅。
     
      靳輔和封誌仁兩個人今天特別高興,因為這次進京,諸事意外地順手。索、明兩家不但
    都沒找什麼麻煩,反都熱炭兒似的趕著套交情,又平添了陳潢這樣的高明之士入幕府佐助治
    水,心裡都放寬了,連封誌仁那乾瘦的臉上也有了光澤,這會兒,倆人都喝得滿臉通紅了,
    見韓劉氏和陳潢說話,靳輔轉臉笑道:「有什麼悄悄話,顯見的比我們親熱了!韓媽媽,天
    一在路上一直誇你是個不戴頭巾的大丈夫,難道還有辦不到的事叫天一幫忙嗎?」
     
      韓劉氏道:「哎呀,靳大人這話折死我老婆子了!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能耐?不過,你
    既說到這兒,倒真有件為難事要求你了。」
     
     
    十六 直陳潢忍心拒公主 痴阿秀含淚別河伯
     
      新任治河總督靳輔,帶著封誌仁和陳潢來到叢冢鎮韓老太太家。坐談不久,韓老太太就
    向靳輔提出了陳潢和阿秀的事:
     
      「靳大人,我身邊有個姑娘,今年二十歲了,相貌嘛,雖不是畫兒上畫的,人前頭很瞧
    得過了—想借你這封疆大吏的臉面,為她和陳先生保個媒……你肯應承嗎?」
     
      靳輔高興得呵呵大笑,「如此好事,有什麼不肯應承的?這個保山—」他的話未完,
    陳潢忙攔住道:「靳大人你且吃酒,這事要從長計議……」
     
      封誌仁見陳潢紅著臉岔話兒,在旁笑道:「天一,莫非因令兄不在,不敢自作主張。有
    靳中丞在,怕什麼?—你飽讀詩書,豈不聞『美人香草,皆君子之所好』?範文正公以天
    下之憂樂為懷,在《碧雲天》詞兒裡不也說什麼『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封誌仁搖頭晃腦引經據典正說得得意,突然阿秀挑簾出來,默默站到眾人的面前,一下
    子,大伙全愣住了。
     
      阿秀今日的打扮真有點令人目眩神搖。只見她上身著一件寶藍色大袖衫,杏黃坎肩兒
    上,斑斑點點錯落有致地繡著摘枝兒梅。下身著一件一綠到底的百褶裙。頭上珠結翠繞,劉
    海似煙,兩隻水靈靈的大眼左顧右盼,把眾人都看愣了。陳潢低著頭不敢仰視,卻聽阿秀淡
    淡一笑,對陳潢說:「陳大哥你能想著回到這裡,我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陳潢忙立起身來,深施一禮:「陳潢拜見汗格格!」
     
      這一聲兒,叫得靳輔和封誌仁全傻了眼,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來。阿秀眼眶中的淚打著
    轉轉,笑謂靳輔道:「靳大人,你用不著吃驚,我就是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的女兒,寶日龍
    梅!」
     
      靳輔一眼不眨地看著阿秀,土謝圖王女失蹤的消息他早從熊賜履處聽說了,這樣的打
    扮。這樣的言談,突然出現在這裡,便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靳輔怔了半晌,示意封誌仁關了
    堂門,小心翼翼地問:「啊,您就是土謝圖汗格格……但不知有何憑證?」
     
      阿秀略一沉思,便近前伸出臂腕,「請靳大人驗看!」靳輔小心上前看時,卻見一方龍
    形璽文,兩行滿蒙合壁的小字,用丹砂刺在臂上,不由搖了搖頭,為什麼?他看不懂。
     
      陳潢輕聲道:「我認識,這上面寫著『天子大汗聖命土謝圖汗世守喀爾喀部』。」待陳
    潢翻譯完了,阿秀又站起身來,從腰間解下檳榔荷色,撕開裡兒,取出一塊血跡斑斑的黃綾
    絹,扇面大的絹幅上密密麻麻全是漢文,詳述喀爾喀三部之亂和被葛爾丹傾覆的情形,請朝
    廷早發天兵消滅叛臣……下面蓋著朱印:「御賜土謝圖之寶」。
     
      靳輔臉色慘白,躬身離座:「失敬得很!老伯母請扶格格坐了,容我大禮參拜!」
     
      阿秀眼淚像串珠兒般落下,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淌著,顫聲說道:「不必了。葛爾丹搶
    我土地,殺我子民,只是給朝廷上了一道賀表,皇上就默許了他稱王稱汗。皇上和朝廷已忘
    掉了我!格格二字再不要提起,如今我是連陳先生都配不上的乞丐,一個沒人關心的弱女
    子……」
     
      聽了這話,陳潢像被鋼針猛地扎了一下,臉色紙一般蒼白,躬身說道:「格格言重了,
    我……」
     
      靳輔嘆息一聲:「唉!格格有所不知,我此番進京,蒙皇上三次召見,兩次都說到喀爾
    喀之事,如今國家正在東南用兵,不能兼顧西北,只好和葛爾丹虛與周旋。說起這事,皇上
    十分感慨,要我數年之內,治好黃河,確保潛運,以備運糧急用,等打下台灣,即揮師西
    域。準葛爾及蒙古諸藩不同於朝鮮、琉球和南洋諸國,數千年皆我中華天朝版上,豈容葛爾
    丹逆臣擅自割據?」
     
      「你說的是……真的?」
     
      「豈敢妄言?」靳輔慢慢立起身來,壓低了嗓音道,「……皇上已密諭機樞要臣草擬西
    徵圖略。今冬明春間,皇上還將北巡奉天,聯絡漠南諸蒙,商議大計——」說到這裡,他突
    然住了口,想起事涉絕密,康熙至囑「法不傳六耳」,感到自己為了撫慰阿秀,已經說得太
    多了。
     
      可是就這麼幾句話,阿秀已經十分滿意了,含淚而笑,抿一把頭髮:「請靳大人奏明皇
    上,葛爾丹在準葛爾掘了很多黃金,送給東蒙古諸王,不要叫皇上輕易相信他們!」
     
      「當然要奏,連格格在此的事,也必須一一奏明。」
     
      阿秀咬著嘴唇,轉過身來,不無幽怨地瞧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陳潢:「我的事請暫且不
    奏,等和陳潢的事有了結果再說!」一時間眾人又都默然。
     
      靳輔忙出來打圓場:「啊,啊,這事從長計議……慢慢地商量吧。天晚了,又陰上來,
    咱們回驛站去吧。天一,你的書稿不是還沒找到嗎?今晚,你就留下來吧!」說完,帶著隨
    從告辭走了。
     
      韓劉氏也借著送客,迴避了出去。屋裡只剩下陳潢和阿秀兩個人。阿秀坐著吃茶一言不
    發,陳潢覺得身有芒刺,坐立不安。半晌,才聽阿秀說道:
     
      「天一先生,你……幾時啟程南下?」
     
      聽阿秀稱他「先生」,陳潢連忙起身一躬答道:「不敢,我明日就走。唉,陳潢微末書
    生,有緣與郡主格格相識,格格一片深情我當永記於心,從此地角天涯,人各一方,望格格
    善自保重。」
     
      話猶未完,阿秀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我不要你叫我什麼『格格』!來中原幾年,我已
    漸漸明白了。在陝西你救我出來,也倒罷了,你既講『名節』二字,在黃粱夢,你我同宿一
    室,此事如果張揚出去,又置我於何地?」
     
      陳潢此時也是感慨萬千,撫案嘆道:「唉,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您這樣待我,我心裡
    不能無動於衷,但格格細想,假如您真的嫁了我,是我隨您去蒙古,還是您隨我去靳輔手下
    治河?公主不能忘了復仇、家恨,陳潢又一心想在河防事業上一展抱負,天下的事沒有十全
    十美的——至於在陝西和黃粱夢這些事,陳潢已經忘了,就是面對父兄至友,也永不提起一
    字!請格格放心好了。」
     
      阿秀聽了沉默半晌,冷然說道:「哼!你當然是君子,我信得過你——假若是尋花問柳
    之徒,我阿秀瞧得上你嗎?皇上答應了興兵滅賊,我更放心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哪怕你
    走遍天涯,我總要找到你,跟著你,我要看著你和別人成親!」
     
      阿秀這話說得如此決絕,使陳潢張口結舌,卻無言可對。房裡死一般的沉寂,外面,寒
    風漸起,冷雨飄落,牆邊的藤蔓在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潢心中一陳淒楚,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悵然地看著風雨飄搖中花草,頭也不回地緩緩
    說道:「阿秀,你說過你喜歡我,要嫁我,我陳潢又何嘗不愛你?但是,你靜心細想,你我
    身份、根底、志向、閱歷相差得這麼遠,唉……」
     
      阿秀慢慢走過來,與陳潢並肩而立,望著窗外。天上的雲壓得很低,攪成一團霧似的,
    濛濛細雨漸漸瀝瀝,芭蕉葉上沉重的水珠像淚一樣一滴滴沉重地落在地下。阿秀心中一酸,
    早已淚如雨下。卻聽陳潢又說:「我們的事,好比奈河,你聽說過嗎?奈河不為生人搭橋,
    那是人死之後才能渡過去的。如今你我各站奈河一岸,又怎能……」他哽咽了一下,沒有再
    說下去。
     
      阿秀聽著他淒涼悲槍的語調,才知道這書生義無反顧的心胸竟是這樣的博大深沉。她的
    心碎了。
     
      靳輔回到駐處,不敢怠慢,立即把在叢冢鎮遇見了阿秀的事,寫了一封信,寄給明珠。
    信中,自然也提到了阿秀和陳潢之間的感情糾葛,明珠收到來信,知道這事非同小可,便立
    刻派人趕到叢冢去接阿秀,不料卻晚了一步,不但阿秀不見了,就是韓家也搬走了,向街坊
    四鄰們一打聽,說,他們大概是去了安徽,具體什麼地址,卻沒人能說得清。明珠一聽,沒
    主意了,阿秀是堂堂蒙古王公公主,前些時在北京城裡,被葛爾丹的使臣認了出來,鬧一場
    人命大事兒,等皇上發話要去查找時,她突然失蹤了,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又再一
    次失之交臂。瞧瞧這事兒,該不該奏明皇上呢?不奏,萬一皇上查出來,就是欺君之罪;奏
    了呢,皇上要馬上追查阿秀的下落,自己又上哪兒去找呢?嗯——看來,得去找高士奇,讓
    他幫助給拿個主意。
     
      明珠這個人的性情,歷來是「武大郎開店——容不下高人」。高士奇從他這兒出去,進
    了上書房,明珠雖然落了「薦人有功」的名義,可心裡,實在妒忌得很。剛開始,還想尋釁
    找事兒,參高士奇一本。可是,慢慢地他看出來了,高士奇的聰明、機智,遠在自己之上,
    自己這點本事,根本不是高士奇的對手,看皇上的臉色,對高士奇的信任和重用,已經超出
    了所有的大臣。自從高士奇進了上書房,皇上就讓他專門草擬聖旨,謄寫御批。他不管六部
    各衙的具體公事,但所有的機樞大事,高士奇卻全都有權過問。皇上說,這是為了給熊賜履
    減輕點負擔,讓他抽出空來教導太子。可實際上,卻把熊賜履和他明珠的差事都分走了一
    半。偏偏這個高士奇,有一個過人的本領,他可以從早到晚,不吃、不喝、不睡覺,寸步不
    離地跟在皇上身邊,隨叫隨應,從不誤事,文書、奏章,過目不忘,問一答十,點水不滴。
    皇上身邊有了這麼個人,還能想起別人嗎?京城裡的六部大員、皇親、御史、翰林們,人人
    都是勢利眼,盡管高士奇還沒有被皇上明發詔諭,拜相入閣,可是他們一個個地追在高士奇
    的屁股後邊,左一聲「高相」,右一聲「高中堂」的,叫得熱乎著呢。明珠心裡知道,今日
    靳輔這封信應該如何處理,得去與高士奇商量著辦。今後,萬一有了差錯,也好找個墊背
    的。想到這兒,他立刻命人備轎,到蔡家胡同高士奇新宅子裡去。
     
      大轎剛到門口,就見高士奇穿著一身鮮亮的朝服走了出來。高士奇一見明珠,連忙上
    前,拱手施禮:「哎呀呀,不知明相駕到,有失遠迎,請勿見罪,哎,我說,您有什麼事
    兒,派人知會一聲,我不就去了嗎?何必大老遠的親自跑來呢?」
     
      「哎,士奇兄,你這就見外了,如今咱們同在上書房當差,不分彼此,你怎麼老是這麼
    明相、明公地叫我,讓人怪肉麻的,以後叫我老明得了。哦—今個我來的不巧,你這身打
    扮看來是出門了?」
     
      「是。剛才查慎行來傳旨,說皇上在西苑賜宴,招待考中的鴻儒,要各部司官都去作
    陪,恐怕此刻查老弟已經到府上傳旨去了。咱們一起去西苑,邊走邊談如何?」說著,他命
    家人備馬,明珠也連忙說:「士奇兄,讓他們多備一匹,咱們並轡而行,豈不甚好。」
     
      騎在馬上,明珠才覺得,高士奇這人確實不同一般,他出門不坐轎子,隨從們也都騎著
    馬跟在後面,既顯得氣字軒昂,又不露出大臣的架勢,不由得嘆了口氣稱讚道:「高兄,你
    這人大事小事都與眾不同,比起你來,我真是老了……」
     
      「哎,明兄何出此言,您才四十出頭,怎麼能言老了?索老三才稱得起是老呢。哎,你
    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哦,靳輔來信了,除了河工上的事情外,還有件意外的消息。」明珠一邊說,一邊把
    信遞了過去。
     
      高士奇接過信來,在馬上略一瀏覽,就交還給明珠:「唉!真是一對冤家情痴啊!」
     
      「啊?什麼,什麼?」
     
      高士奇不願和明珠談陳潢和阿秀的事兒,便改口說道:「哦,沒什麼,關於阿秀格格的
    事,明兄以為如何處置呢?」
     
      「我派人去接她,可是她和韓家都已搬遷了,下落不明。此事我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立
    即奏明聖上,特向老兄請教。」
     
      高士奇狡黠地瞟了明珠一眼:「這件事,我以為您大可不必著急奏明,如今,皇上不想
    和葛爾丹鬧翻,正巴不得阿秀銷聲匿跡呢, 不過,全瞞著,怕也不好。依我看,你瞅個機
    會,悄悄地向皇上說一下,也就是了。哎,你知道嗎,索老三請了病假了?」
     
      明珠大吃一驚:「啊,真的,前兒個見他不是好好的嗎?得了什麼病了?」
     
      「哼哼,據我看,他什麼病也沒有,不過是玩個花招罷了。這消息,我是聽何桂柱說
    的,皇上準不準假,正在兩可呢。不過,風言風語傳了出來,原來索老三門下的那些哈巴狗
    們,就該調過頭來,巴結你明大人了。不信,待會兒到了西苑,你就瞧他們的做派吧,哈哈
    ——」
     
     
    十七 宴鴻儒康熙憐孤才 赴禁宮士奇勸尼僧
     
      高士奇的話果然不差,二人來到西苑,早有一大幫六部官員迎了上來,一個個低眉順眼
    「明中堂」、「高相」的叫得親熱。高士奇不願和他們瞎摻和,便拉過一個人來,悄聲問
    道:
     
      「你叫宋文遠,是刑部的員外郎,我們曾見過一面,我記得不錯吧。」
     
      那個叫宋文遠的人,見高士奇和他主動說話,簡直是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回答:「中堂
    好記性,下官正是宋文遠。」
     
      「哦,我想問問你,劉芳蘭和胡家的那場官司,不知刑部如何判了?這件事,你們可得
    秉公處置啊!」
     
      「是,是,回中堂的話,這案還沒結呢,劉家和胡家原來是訂了親的,胡家的老爺子是
    個道學先生,兒子得了癆病,他不肯退婚,硬要芳蘭姑娘過門沖喜,如今他兒子已經死了,
    還要芳蘭去和他死了的兒子結鬼親,劉家不知仗了誰的勢力,非要退親不行,胡老爺子幾次
    到順天府告狀,又被擋了回去,一氣之下,也一命嗚呼了……」
     
      高士奇冷笑一聲:「哼,實話告訴你,劉芳蘭的後台就是在下,你們也不想想,為什麼
    要逼著一個黃花閨女去跳火坑,過那終生不見天日的苦日子,你也飽讀詩書,通曉大禮,這
    樣做,合乎聖人之言、仁恕之道嗎?」
     
      宋文遠當了多年京官了,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咳,高爺教訓得是,誰說不是這個理
    呢!可憐他們,自己兒子死了,還要拉上個大活人去墊背,真是沒有天理了。其實,這案子
    早就該了結了,可是,我們堂官說,這事,干係名教,又牽涉朝廷大員——咳,咳,想必就
    是高爺您了—怕人說閒話,所以遲遲未作處理。」宋文遠說著,偷眼瞅了一眼高士奇,見
    他神色冷峻,連忙改口:「哎,這樣吧,反正胡家的兒子、老爺子都死了,案子又沒正經的
    苦主,只是幾個族人哄著鬧事,他們為的不就是幾個錢嗎,只要安置好這幫王公蛋,誰還敢
    再來出頭告狀?」
     
      「那,改天我派人把錢給你送去。」
     
      「哎,中堂說這話就見外了,您老在聖上身邊辦事,日理萬機,用得著為這點小事兒操
    心嗎?明兒個,我就把這事兒辦好,完了,我親自到府上去送信,順便給大人請安。」
     
      「嗯,這就好,你倒很知趣,就這麼辦吧。」
     
      宋文遠正要接話,卻見六宮都太監張萬強從裡邊出來,當門而立,高聲喊道:「聖駕已
    臨團殿,眾臣工及博學鴻儒依次施禮晉見!」
     
      高士奇和宋文遠不敢怠慢,隨著眾人,走進殿內,這次皇上親設御宴,招待鴻儒和百
    官,規模之宏大,宴席之豐盛,確是空前的。但,御駕親臨,居中高坐,下邊的人,誰敢放
    肆啊,眼看著山珍海味,美酒佳餚,卻不敢輕易動筷子,不過是隨著皇上的動作,虛以應景
    而已。
     
      康熙看出大家都局促不安,笑著說:「哎,今日咱們君臣同樂,何必這樣拘謹呢。這樣
    吧,今日面對西苑景色,美酒佳餚,不可無詩,大家願意吃呢,盡管放開量地盡情吃喝,願
    意吟詩作賦的,也可以隨便走走看看,思索佳句,寫出來呈給朕親自閱看。凡是寫得好,朕
    一概有賞!」
     
      康熙此言一出,眾人頓時活躍起來了,此時此地,誰不想用絕妙的詩句,聳動天聽,壓
    倒眾人啊。一時間,有的人品著美酒,苦思冥想,有的離席而去,憑欄構思。康熙卻傳旨把
    施愚山叫到跟前:「施老先生,這是上次體仁閣賜宴時,我要過來看的文稿,唉,蒲松齡是
    個飄零才子,詩文都很好,只是怨氣大重,不是作官長壽之人,你瞧他還不到五十歲嘛,怎
    麼就寫出了『欲騷白頭問渺冥,可許寄舟上靈台』這樣的句子,太頹喪了。不過,他寫的聊
    齋,雖是前朝故事,於今世治道還是有用的。」
     
      在一旁的熊賜履聽了,心裡不禁一沉:嗯,一個皇帝,肯這樣地看人待人用人,國家哪
    有個治不好的?記得康熙常說,駕馭群臣之道,在於使君子和小人各得其所,既防君子受到
    誣陷,又要用小人之才,這幾年熊賜履周旋於索、明兩黨爭鬥之中,又兼著太子的師傅,所
    以受的擠兌也就不少,熊賜履心裡明白,若不是康熙絕對信任自己的忠誠,僅就平「三藩」
    他不贊同,也早被明珠他們擠垮了……現在,索額圖上表,要求退出上書房,顯然是為了避
    開權重之疑,康熙究竟批准不批准呢?幾日前索額圖連上奏章,彈劾了幾個封疆大吏,又調
    換了幾個部院大臣,其中正人、小人都有。康熙是本本照允,言聽計從,可見聖眷隆重得很
    呢。可是,索額圖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上表請長假,是為什麼呢?……正胡思亂想,卻聽康熙
    對施愚山說:「蒲松齡是你的門生,你可以君子立命之說撫慰他一下,另外,再修一封書信
    給山東巡撫老於成龍,要他關照此人,信中,說明這是朕的意思,不然的話,於成龍可不是
    善人,要動本參你的。」
     
      高士奇一直在康熙身後憑欄眺望海澱,他聽到了消息說朝中已有人參劾他投機鑽營,並
    無實學,所以,今兒個他憋足了勁,定要吟出蓋壓群賢的詩,正在搜索枯腸,卻被康熙一轉
    臉瞧見了:
     
      「哈哈,高士奇,你正在琢磨詩句嗎?朕今兒不許你出風頭,另有差使給你!」
     
      「瞧主子說的,眼前有這麼多才幹碩儒,憑奴才這點才思,想出風頭也沒指望,主子有
    什麼旨意,是不是奴才幫著看詩評卷?」
     
      「品評詩的優劣,朕自信還有點眼力!朕要你立即進宮,去給蘇麻喇姑看病。你知道
    的,朕有個啟蒙老師叫伍次友,如今也是出家人了。」
     
      高士奇見康熙如此動情,心中暗自驚訝,忙答道:「是,奴才見過伍先生,伍先生人品
    端方,學術純正,曾輔主子習學聖道,後來—」
     
      「你知道就好,不必多說了。他出家為僧的緣故也非三言兩語能講得清的,說到根兒
    上,還是為了朕幼時的侍女蘇麻喇姑,如今也出了家改名叫慧真,在宮內帶髮修行,朕聽明
    珠說你頗懂醫道,想叫你去診視一下。唉,朕從小兒親近最多的宮人,一個是魏東亭的母
    親,再一個就是她,如今孫姆姆去了南京,蘇麻喇姑又病得這樣,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呢?」康熙說著,眼圈紅了,嗓音也有些哽咽。
     
      高士奇連忙上前勸慰:「主子吩咐,奴才敢不盡心?但是奴才在醫道上的本事平常得
    很,不敢在主子面前誇口。」
     
      「唉,只要你能盡心就好,快去吧。傳旨武丹,叫他帶你進鐘粹宮。」
     
      高士奇便匆匆退出團殿外的龍亭,來尋武丹。
     
      告辭了皇上,高士奇和武丹二人各騎一匹紅鬃烈馬,從西華門進了大內,至隆宗門下
    馬,沿著永巷直趨鐘粹宮小佛堂。一進這佛殿精舍,高士奇還不覺怎麼,可武丹早愣住了:
    康熙八年前武丹護衛康熙在宮外讀書,幾乎天天和蘇麻喇姑見面。那時她是怎樣的光采照
    人,怎樣的伶牙俐齒,機敏幹練啊!自從康熙二十年臘月二十三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在養心
    殿最後一次見到蘇麻喇姑,至今不過六年,想不到這位剛滿三十四歲的女子已是滿頭白髮如
    銀了!武丹猛然見她熬煎成這樣,這個殺人如麻、鐵石心腸的粗漢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
    戰,突然一蹲身,抱頭失聲哭泣起來。
     
      蘇麻喇姑半躺在精捨角落的榻上,高士奇的問安聲,武丹的哭泣聲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卻無心去想,也無力去說。她已經沒有歡樂,也沒有哀傷了,甚至連對往事的回憶也沒有
    了。只用那明亮的眼睛望著窗外的天空,聽著一聲聲哀鴻的鳴叫。
     
      高士奇沒有武丹那種感受,他只覺得從西苑花團錦簇般的歡樂中一下子跌到如此深沉幽
    靜的環境裡,心裡有點發麻,看見蘇麻喇姑轉著眼瞧自己,連忙上前笑著說:「慧真大師,
    皇上因知學生頗精醫道,特命前來為您診視……」
     
      蘇麻喇姑跟隨皇上左右那麼多年,可算是見多識廣,卻還沒聽醫生自稱「頗精」醫道
    的,眼波閃動一下,盯視著高士奇,聲氣微弱地說道:「既然如此,你就診脈吧……不過,
    我如今已是大限將至,恐怕你也無能為力,佛祖要召我去了!世間的一切繁華,都如過眼煙
    雲……我要……去了……」
     
      高士奇聽著她清晰的話音,沒有言語,坐在椅上閉目診脈,足有半頓飯光景,忽然開目
    笑道:「大師,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麻喇姑認真打量高士奇一眼,搖了搖頭。武丹卻感到奇怪了:郎中診病,對癥下藥就
    是,要人家知道自己「是誰」幹什麼?
     
      高士奇鬆開把脈的手:「我姓高名士奇,雖不是華陀、張仲景轉世,可是對治好您的病
    卻有十分的把握!」
     
      蘇麻喇姑聽他如此吹牛,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高士奇高傲地仰起了臉,冷冰冰地說道:「我先說癥候,若不準不實,高士奇即刻掃地
    出門,永不再替別人看病。觀大師的脈像,主飲食不振,見食生厭,肝火上浮,以至中元氣
    損,眩暈如坐舟中,長夜不眠亦無所思,靜觀月升星落,四肢百骸不能自主,行坐無力,臥
    則安然。我說得對嗎?」
     
      高士奇說的這些癥候以前來瞧病的太醫們也都說了,並不出奇,不過,卻沒有人能斷她
    「不眠亦無所思,靜觀月升星落」,蘇麻喇姑不禁閉了一下眼睛。
     
      高士奇一撩前襟站起身來,略帶得意地背著手來回踱起方步,一條烏亮的大辮子一擺一
    擺,顯得十分瀟灑。武丹眨著眼,奇怪地看著這位新貴,卻聽高士奇侃侃而言:「大師本來
    沒有病。您乃出家之人,精通內典,必知無思、無欲、無求乃佛門修行無上菩提境界—說
    白了,這是您十年修行的一種進益,好比舉人中了進士,能算是病嗎?恕高某直言,您畢竟
    功底太淺,俗念未退,還沒有勘破三界,得了這種『見功自疑』的病癥,令人嘆息呀!」
     
      蘇麻喇姑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說的是何種境界,我又因何而自疑呢?」
     
      高士奇爽朗地笑道:「哈哈,我乃據醫道和佛理推算而來。大師皈佛靜修,本已進入幻
    空之境,卻誤以為自己體質衰弱已極,壽命不長。畏夜路寒,懼渺冥途長,因而心火命門下
    衰。嗯、據我判斷你當年曾中夜咯血,如今已無此癥,是不是?您笑了,我從不誤人,這是
    您沾了素食和黃蓮的光!」
     
      蘇麻喇姑大吃一驚,動了一下,竟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武丹眼瞧著她臉上泛出血色,
    不禁瞠目結舌,這高士奇真是絕了!就是變戲法,也不能這麼快呀!卻聽高士奇繼續說:
     
      「黃蓮這味藥乃世上最平常,卻是最好的藥。可惜大師不懂用藥之道,若與羅卜、青芹
    相配,日日食用,大師何至於此?……若再雜以谷米、黃粱一同服用,我保你半年之內復元
    如初!」
     
      「高先生,只怕未必吧?」
     
      高士奇卻不答言,轉身來至窗前,將一溜兒青紗窗統統支了起來,房子裡陰沉、窒息的
    氣氛霎時間一掃而盡。高士奇回頭笑道:「大師,你看窗外秋高氣爽,正是碧雲天,黃花
    地,山染丹楓,水泛清波。此時,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樂無窮。可是您終日足不出
    戶,困坐愁城,守青燈,伴古佛,誦經文,閱內典,邪魔入內,竟成了這般癥候。唉!可惜
    呀!」
     
      蘇麻喇姑隨著高士奇的娓娓描述,想著外頭景致,不禁浮想聯翩,過了好大一會兒,長
    長舒了一口氣,很硬朗地點了點頭,目光流動,精神也大有好轉。
     
      高士奇的醫道這麼「神」嗎?不是,他見過伍次友,進宮之後,又聽了不少關於蘇麻喇
    姑的議論。今天,一見這位慧真大師,就知道她害的是心病——既然不能與心上人結成良
    緣,這伴青燈守古佛的日子,到哪天才算到頭呢,活著真不如早早死了好。常言說:心病還
    得心藥醫。高士奇一番高談闊論,打開了蘇麻喇姑心頭的鬱悶,她能不見精神嗎?不過,高
    士奇知道,蘇麻喇姑的天分極高,要見好就收。他不敢再說了:走到書案前提起筆來說:
    「大師的病不須用藥。我寫個方子,大師若肯採納,我保您十年之內,黑髮再現,紅顏如
    初。」說著便走筆疾書。武丹湊近了瞧時,卻是一首詩,忙拿過來遞給蘇麻喇姑,只見上邊
    寫道:
     
      養身攝珍過大千,無思無憂即佛仙。
     
      勸君還學六祖法,食菜常加二分鹽!
     
      藥引:出宮走走。
     
      蘇麻喇姑看了,不禁「撲哧」一笑,「請教高先生,不知佛祖吃鹽出於何典?」
     
      「哦!這事用不著查書。上個月在下隨老佛爺去大覺寺進香,因為有點餓,偷吃一塊供
    佛點心,竟是鹹的!」話未說完,武丹已是捧腹大笑,蘇麻喇姑也不禁露出難得的笑容。
     
     
    十八 謀統一將軍赴前敵 圖令名道台阻河工
     
      辭別了慧真大師,高士奇興奮地拉著武丹回宮繳旨。進了養心殿垂花門,就看見太監李
    德全正侍候在門口,調弄鎖在大籠子裡的一隻海東青獵鷹。高士奇問道:「小李子,皇上這
    會子在見誰?」李德全抬起頭來,見是他們兩位,忙打了個千兒,笑道:「喲,是高爺、武
    爺!主子這會兒正見水師提督施瑯呢!要不,我先給您二位進去稟報一聲兒?」
     
      這邊兒正說著,康熙在裡邊已經看見了:「是高士奇嗎,進來吧!」
     
      兩人一先一後進來,卻見熊賜履和明珠都坐在左首椅子上,右邊一個官員,矮胖身材,
    方臉龐絡腮鬍子,瞇縫著眼兒,高鼻樑,大約五十歲上下,滿臉皺紋,正雙手扶膝端坐著聽
    康熙問話,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水師提督施瑯。高士奇知道,前些日子為了盡早收復台灣,
    康熙曾密令施瑯在微山湖、東平湖一帶,悄悄地操練水軍,這件事,朝中有人贊成,有人反
    對,對皇上重用施瑯,更有不少人出來說長道短,聽了這些閒話,施瑯又傷心、又生氣,向
    皇上遞了一分請求停練水軍的奏折,皇上看了很不痛快,這會兒,看施瑯的神氣,恐怕是正
    在挨訓呢。
     
      康熙只看了高士奇一眼,接著對施瑯道:「……為什麼要停止操練?嗯!五十門炮不夠
    用,叫製炮局再造二十門嘛!你的水軍單在微山湖、東平湖練兵,是不中用的,這件事你想
    過沒有?」
     
      施瑯沉默了一下,說道:「回聖上,造炮的事臣早已照會戶部,原來說好的六月交貨,
    卻一直拖到如今,臣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眼下最要緊的是士氣。聖上方才說的極是,湖上練
    兵和海上打仗是兩回事,臣也曾調一標人馬到煙台海上試過,竟有人臨陣逃亡,也有的托人
    給父母妻子寫遺囑的……」
     
      康熙冷笑一聲:「什麼士氣不振,只怕是官氣不振,大約你又聽到什麼閒話了吧?朕不
    是說你,六部裡人辦事不出力、盡出難題,朕心裡明明白白。滿朝文武,主戰的只有李光
    地、姚啟聖等寥寥幾人。如今索額圖請了病假,有人便以為李光地也不得勢了!你施瑯心裡
    恐怕也存著這個念頭,覺得朕也變卦了,是不是?!」康熙說著臉板得鐵青,掃視明珠和熊
    賜履一眼,連高士奇也覺得心中一寒。
     
      施瑯舒了一口氣,憂鬱地說道:「皇上說的何嘗不是!臣自甲申年只身逃出台灣,父兄
    皆遭毒手,身懷血海之仇,報效聖朝。臣帶著此家仇國恨,接連平定潮陽、瓊州。雷州等
    地,以為既為國家立功,必受朝廷信任。想不到直到如今,還有不少人以為臣在台灣朋友眾
    多,若率師東渡,將一去不返。唉!臣思念至此,能不心寒嗎?」
     
      「哎!人生在世,誰能不聽到閒話?聽了閒話就不過日子了?比如,有人說你是什麼
    『北斗第七星』,你就不能當好話來聽?你是第七星,朕看滿夠資格!這第七星難道不在紫
    微星之下,難道不是在護衛著代表皇上的紫微星座?哪個再來胡謅,你告訴他說,皇上聖
    諭,你想當第七星,還不配呢!」
     
      施瑯聽皇上說得如此懇切,不由得老淚縱橫、哽咽著叩下頭去:「謝主子天恩浩蕩。」
     
      在座的熊賜履是主和派,他並不贊成征服台灣,不過他倒不是像有些人那樣認為台灣是
    可有可無之地。他是覺得國家連年征戰,應該有個休養生息的時間,再加上李光地咄咄逼
    人,仗著索額圖勢力,處處拿大帽子壓人,這才擰上了勁兒。此刻,聽了康熙的話,見施瑯
    如此動情,心裡一熱也淌出淚來,正要說話,卻聽明珠道:「皇上不可為此區區小事傷神,
    往後六部的人若仍不肯出力,只管找奴才好了。好在索額圖也不是什麼大病,他一回來,有
    些人就老實了。」
     
      康熙的臉色突然變得神情冷峻,凜不可犯:「征服台灣的事是朕親自定下的國策。今日
    叫你進來,就是要你知道,你身後不是什麼李光地、索額圖,乃是朕為你做主。大臣們中或
    許有不贊成的,朕並不怪罪,大家都是為江山社稷,何必叫人都立了仗馬一樣,噤若寒蟬
    呢?朕能容下不同心的人,卻不能容下那些不肯出力者。傳旨:革掉戶部尚書鄭思齊,著伊
    桑阿署戶部尚書,崔雅烏進戶部侍郎—著李光地兼協辦大學士,統籌施瑯部在京事務,要
    人給人,要錢給錢,要餉供餉!」
     
      聽了這話,施瑯臉上不禁放出光彩,和明珠、熊賜履「撲通」一聲跪下,高聲應道:
    「奴才等領旨!」
     
      「……至於士氣嘛,湖河水戰與海戰畢竟不同,誰沒有父母妻子,狂洋巨瀾中叫人去出
    生入死,就得有個章法。施瑯,你回去之後擬個條陳,凡因渡海作戰陣亡,傷殘者一律從優
    撫恤,要從優一倍。凡陣亡將士遺骨,能帶回的帶回,實在沒法子帶回的,列出清單全部進
    朕御覽,勒石駐名!要讓將士們知道,為國盡忠,死有名、生有利,朕不信士氣鼓不起
    來!」
     
      施瑯一躍而起,聲如洪鐘般說道,「皇上,臣請撤回停練水軍的折子!」
     
      「哦?好哇!你坐下,聽朕說,朕知道你,你少習儒術,讀書不成,改學擊劍,遂成為
    一代良將。鄭成功父子加害於你,並非因你有扛鼎之力,實是害怕你智謀過人!像你這樣的
    人他不敢用,足見他氣量狹小,不成氣候——朕不顧慮你不能克服台灣,但朕實也有心憂之
    處,你知道嗎?」
     
      施瑯睜大了眼,不解地望著康熙。熊賜履、明珠和高士奇也不由地交換了一下神色。
     
      「唉!這件事現在說似乎早了一點,但你聽一聽,多想想也有好處。台灣地處海隅,與
    內陸遠隔百里海洋,民情不熟,吏治最難。鄭成功部下有的與你有恩,有的和你有仇,恩怨
    連結、情勢紛雜。若一戰全殲,自不必說;他們若肯歸降,朕送八個字給你——」施瑯忙跪
    下叩道:「臣恭聆聖諭!」康熙目中燦然生光,走近施瑯一步,一字一句說道:「只可報
    恩,不可報仇!」
     
      施瑯倒抽了一口冷氣,略一頓,說道:「臣明白——只可報恩,不可報仇——臣當以國
    家一統大業為重,絕不挾私報怨!」
     
      「好!這才是真丈夫,社稷臣!你放心去做,不要怕小人害你,不要有後顧之憂。朕再
    助你一臂之力,福建總督姚啟聖不是你的八拜之交嗎?朕命他到軍中參贊軍機,他所屬一萬
    水軍也撥給你統領。我們君臣同心,利可斷金,何愁大事不成?」
     
      施瑯激動不已,叩頭謝恩,辭了出去。康熙這才轉臉笑著問高士奇:「你的差使辦得如
    何?」
     
      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說道:「眼下看來,慧真大師的病一時半刻是不要緊的。」武丹
    在旁笑道:「聖上,高士奇未免太謙遜,奴才這回真服他了,真是神仙手段!竟一味藥不
    用,像說因緣兒一般,一會兒就把個半死不活的慧真大師說得當場坐起,臉色泛紅!」
     
      「不,皇上,大師她沒有幾年好活的了!她得的乃是燈乾油盡之癥,世間身病皆可用藥
    來治,心病卻只能心醫。臣盡所學使其恢復信心、勉進飲食。她若肯依臣囑時,尚可延五年
    之壽,過此臣不敢妄言!」
     
      康熙的神氣變得莊重而又悲憫,雙眼眺望著殿外,喃喃說道:「難道回天乏術嗎?」
     
      「是……奴才只能做到這一步,讓慧真大師無疾而終,去得安詳一點……」
     
      明珠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陣內疚,他是這件冤孽公案的罪魁禍首,如今真正的結果出
    來了,他看了高士奇一眼,慚愧地低下了頭。熊賜履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想起當年共同度
    過的艱難日子,舊事歷歷宛然在目,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康熙長嘆一聲,突然喊道:「李德全!」
     
      「扎,奴才在!」
     
      「傳旨內務府,為慧真大師備轎一乘。無論是五城內外,御苑禁地、京師直隸,她願去
    哪裡,願意什麼時候出遊都成,不必再來請旨!」
     
      「扎!」
     
      康熙頹然地坐了,扳著手指暗暗算著日子:「蘇麻喇姑素來有志到金陵一遊,若能活到
    朕南巡時就好了!唉,要南巡就要走運河,不知靳輔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把運河修好……」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轉眼之間,靳輔他們在河工上,已經度過了三年。這三年裡,戶
    部每年照撥二百五十萬兩銀子,沒敢克扣,也沒敢誤事。靳輔他們呢,也是絞盡了腦汁,操
    碎了心,跑斷了腿,勘察、測繪、計算,千方百計地把錢用在鋼口刀刃上,每隔十天,他就
    要向康熙直接遞上一本奏表,把河工進度,以及當地的水情雨情,百姓疾苦等等,一一奏
    明,康熙的旨意呢,也不經部院轉達,而是飛馬直送清江河督署。這樣一來,上下直通,君
    臣合力,效率自然平添了三分。
     
      靳輔把河督署遷往清江,算是做對了,原來的河督府在濟寧,守著那位山東巡撫於成
    龍,於成龍自以為自己深通水利,所以事事過問,處處掣肘,幹好了他有功勞,幹不好,他
    參你一下。偏偏這位於成龍,是個有名的大清官,領著宮保銜,官大名聲也大,說出話來,
    附言的人也就多,河工上的人,怎麼幹也是沒理。現在,河督署遷到清江,不在老於成龍眼
    皮子底下,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可是,靳輔他們也並非沒有煩惱。就拿這運河、黃河、淮河三江合流的清江來說吧,決
    口堵上了,新堤修好了,皇上下令,讓在堤上栽樹護堤,依陳潢的意見,堤上宜栽種灌木和
    草,不宜栽種大樹,以免汛期來時,風大雨猛,反倒動搖了河堤,可是,這意見,地方官就
    不聽,因為灌木野草不值錢,沒人願去挖來賣給河工上。幾次和清江縣交涉,都毫無結果。
     
      今天,靳輔帶著陳潢和封誌仁,來到新修的大堤上,靳輔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堤和滔
    滔的河水,心事沉重地說:「二位,新任清江道台已經上任了,你們知道他是誰嗎?」
     
      封誌仁半開玩笑他說:「不管他是誰,總不會是於成龍吧?」
     
      「哈哈,讓你說對了,正是於成龍。不過,不是那個山東巡撫,卻是他的本家堂弟,也
    叫於成龍。這小於成龍不但作風正派,風骨與老於成龍一樣,連脾氣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倒
    出來。唉!但願今年秋汛小點,這裡不再決口,這樣,我們和小於成龍就能相安無事了。」
     
      陳潢跟在靳輔和封誌仁身後一邊走著,一邊說:「可惜上游蕭家渡的減水壩還未完工,
    不然的話,秋汛就大點,總有辦法護住這段河堤的。嗯,我倒有個新想法,秋汛來時,在此
    扒開一個決口……」
     
      靳輔突然擊掌大笑:「妙,妙啊!前段咱們築堤挑土,這裡已成了窪地,黃水一灌,馬
    上就會淤平,那時可得萬餘頃良田!淤平後地勢增高,也有固堤之效,再修堤時挖方用土,
    也就容易了,真是一舉三得!」
     
      陳潢搖頭笑道:「中丞,還有最要緊的你沒想到呢。試想,這裡一開決口,黃河入運河
    的水勢必然減緩,漕運便不至於因秋汛而中斷,汛期漕運工程也能接著做——這邊呢,來年
    又有這麼多好田分給百姓,他於成龍再厲害,也得講理呀。他是清官,見此利民之舉,能不
    歡喜嗎?」
     
      「妙哉!一石數鳥!我說你這個陳天一呀,命中注定不能當官,你哪怕中個同進士呢,
    我靳輔必定舉薦你當下一任的治河總督!」
     
      陳潢看著巍巍壯觀的大堤,想想自己一生的坎坷遭遇,心事有些沉重:「唉!只要有利
    於國計民生,報君恩、固皇圖,吾心願已足。至於一己之榮祿,猶如腳下這黃土!」說著,
    一腳將一塊黃泥塊兒踢下了堤,看著它翻著個兒滾入水中。
     
      三人沿著河堤迤邐北去,遠遠便見黃河入運河的交口處,一個中年人背手站著,也在遙
    望黃河,似乎是在查勘水情。這個人,封誌仁和陳潢沒見過,靳輔卻認識他,連忙緊走幾
    步,抱拳一揖,呵呵笑道:「哎喲,是成龍兄!怎麼,不認識我了?我是靳輔呀!——誌
    仁、天一,這位便是新任清江道台於觀察。」
     
     
    十九 真廉潔大令如百姓 好為難河督管地方
     
      靳輔帶著封誌仁和陳潢視察河工,不料卻在大堤上巧遇新任的清江道台於成龍。於成
    龍!正是那個擅自借糧,賑濟災民的縣令,如今,他又從寧波升任道台,到了清江。陳潢打
    量著他,瘦骨伶仃的,穿一件灰土布長袍,外頭也沒套褂子,腳下一雙「踢死牛」的雙梁兒
    黑土布鞋上,沾滿了泥土,辮子和袍角被風撩起了老高,一副目中無人的冷峻的面孔,令人
    望而生畏。
     
      和靳輔略事寒暄,於成龍便開口問道:「靳大人,這個堤頂得住秋汛嗎?河道修得這麼
    窄,怕不行吧?前日下官捧讀皇上明發聖諭,命栽樹固堤,聖上高居九生,尚能詳慮至此。
    我們做外官的,身邊養著一群清客、幕僚,養尊處優,更須多加留意才是。啊,你說是
    嗎?」
     
      於成龍雖然口氣緩和,但這幾句話無一不是在教訓人,他不喜也不怒,嘴角微微向上
    翹,似乎隨時都在向對方表示自己的輕蔑。靳輔覺得眼前這個小於成龍,比起他哥老於成
    龍,更難打交道,見他這樣,他的自尊心像被刀子戳了一下,剛剛鼓起的歡快心情頓時蕩然
    無存。靳輔強按下心頭的不快,背著手看看天,又看看奔騰不息的黃河,格格一笑說道:
    「於觀察,這件事本督已有處置,觀察大人下車伊始,不問情由,怎麼知道我不遵皇命,又
    何以知我護不了這段大堤呢?」
     
      聽了靳輔這樣回答,於成龍彬彬有禮地打了一躬,也端起了官腔:「啊,靳大人,並非
    卑職斗膽過問河務。須知皇上既命卑職來守此郡,則此地百姓土地,一絲一縷、一粥一飯,
    其責皆在於我,河堤無樹加固,河道又如此狹窄,都違背了常理。秋汛一到,萬一決了口,
    恐怕大人與本道都難辭其咎啊!」
     
      封誌仁見靳輔的臉漲得通紅,知道他要發作,忙笑道:「哎哎哎,二位大人其實是一樣
    心思,植樹護堤的事我們方才還議論來著……」
     
      於成龍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地截斷了封誌仁的話,「這位先生,請自重,我正與靳帥
    說話。」
     
      靳輔冷笑一聲說道:「哼哼,於大人,這位先生姓封,名誌仁,乃是下宮的河務幕賓。
    此人櫛風沐雨,實心辦事,而且是朝廷五品命官,並不是那些徒務虛名。做官樣文章的愚
    儒、等閒之輩!說句話,又有什麼關係呢?」
     
      於成龍因哥哥大於成龍曾在河工上栽過筋斗,一向不服,見靳輔護短,越發來氣。但靳
    輔職位畢竟比他高,便壓著性子淡淡一笑:「哦?如此說來倒是學生孟浪了。果真如靳大人
    所說的那樣,倒是我清江百姓的福分了,卑職焉敢在大人這裡惹事生非?只因事關一郡生
    靈,不敢不問,靳大人明鑒,去年秋汛,又沖決這裡十幾個鄉,饑民的事至今尚未安頓好
    呢。」
     
      到底是文人心眼多,雖然於成龍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這麼一句,靳輔便知道了他的心
    意。他這是先放一句話在這兒,今年再決口,我於成龍就可參劾你了。
     
      靳輔知道去年因集中財力人力搶修僧堤,黃河這邊時有決口,淹了清江縣十七個鄉。便
    耐著性子道:「看來,你於觀察對治水也不是外行。不過,這不是讀幾句子曰詩云就說得清
    的事,就是大禹王當年治水,也用了九年的功夫,這九年之中,難道就沒有一處決口,沒有
    一處受災嗎?」
     
      話越說越擰,於成龍也針鋒相對:「哦?這麼看來,這裡要九年才得安寧?也好,九年
    十年是督帥的事,卑職既在此境,卻不能聽任洪水再泛濫九年!」
     
      「你說是我的事,錯了,這是關係黎民社稷的大事。」靳輔深知在這種人跟前,半點把
    柄也不能留,便一口就頂回來:
     
      「我並非以禹王自比——河務糜爛至此,總得一步一步收拾嘛!於觀察高瞻遠矚,我十
    分佩服,但你畢竟不在河工上,有些事不明真相。遠的不說,前年高郵清水潭、陸漫溝和江
    都大潭灣幾處決口,共三百餘丈;去年五月清水潭再次決口,興化城裡水深可以行舟!你不
    在,令堂大人就住這裡。你回去問問她老人家是我們不出實力呢,還是地方官怠誤了?哼,
    不要覺得只有你一人關心黎民疾苦,百姓遭難,著急的豈止是你我?皇上都急得數夜不
    眠!」靳輔越說越激動,話像開閘的水一瀉而出。他說著上前一把一個扯起陳潢和封誌仁的
    手,伸給於成龍:
     
      「面前這二位就是你說的『清客』和養尊處優的人——封誌仁不足四十,陳潢才二十九
    歲!你看他們像嗎?你再看看他們的手,是彈琴下棋的手嗎?」
     
      於成龍見靳輔如此激憤,驚得後退一步,這才認真打量了一下靳輔、陳潢和封誌仁。封
    誌仁看去像有六十歲,禿了頂,稀稀疏疏的花白頭髮攏在一起,還不足一個小指頭粗;陳潢
    的臉被河風吹得刀刻一般,滿是皺紋,古銅一樣黝黑,只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表明他尚在
    盛壯之年。
     
      於成龍臉色一沉,面前的情景不由得他不動容了,但,他血液中流動的本性帶來的傲氣
    很快就戰勝了一閃而過的溫存:「靳大人,河工勞苦卑職知道,但遠遠比不上我的百姓!國
    家用兵,三分之一財賦出於江浙,他們受的什麼罪?卑職到任才剛剛十天,我設的育嬰堂已
    撿到四十多個孩子。他們的爹娘若有一口糧食,也不至於拋棄親生骨肉!」說到這兒,於成
    龍停頓一下,雙眼閃爍著晶瑩淚光,舉手一揖,頭也不回地竟自走了。
     
      這於成龍不是個忠君愛民的清官嗎?他為什麼這麼別扭,一上來就和靳輔鬧擰了呢?這
    事兒啊,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大小於成龍也好,靳輔、封誌仁、陳潢也罷,都
    是清官,也都想替皇上把治河的事情辦好,造福萬民,造福後代。可是他們觀點不同,方法
    不同,如果套句現代詞匯,於成龍哥倆是保守派,而靳輔他們是改革派,於成龍主張要治河
    就要遵循古法,加寬河道,堵塞決口,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千年水患,根除乾淨。而靳輔呢,
    用的是陳潢的主張,採取的是新辦法,要束緊河道,加快黃水流速,沖沙沖淤,同時呢,加
    固河堤,修築減水壩,分洪截流。這樣一來,工期自然要延長。在北京面聖的時候,靳輔已
    經把這個想法稟奏給康熙皇上了,當時就說明,這第一期工程需要十年,康熙要求提前在七
    年內完工,現在才剛剛三年,工程進度還不到一半,誰能保證秋汛來時不決一個口子呢?可
    是於成龍是地方官,他的任務是保境安民,你河工上怎麼幹,那是你的事,在我管轄的地面
    上,不能再決口子。好嘛,治河觀點、方法不同,再加上這個「小本位」的思想,於成龍能
    不和靳輔他們鬧擰嗎?對這一點靳輔早有估計,所以,在面聖奏陳的時候,才說出治河「功
    慢而謗速」的話,就是說,治河見效慢,而受到的攻擊卻會很快。這不,今天頭一回和小於
    成龍碰面,盡管於成龍官職比靳輔低,可是他打著為民做主的牌子,竟敢這樣的傲慢無禮,
    指手劃腳,品頭論足,橫加指責,處處威脅,全不把治河大員們的辛苦看在眼裡。靳輔身為
    一品大員,皇上信任的治河總督,三年來,苦心經營,辛酸備嘗,竟然落到如此下場,他能
    不義憤填膺、怒上心頭嗎?回到署裡,他一聲也不言語,挽袖磨墨便要拜寫奏折,參劾這個
    無禮的道台,卻被封誌仁一把按住,說道:「督帥,使不得!」
     
      「什麼督帥,一個小小道台竟敢如此放肆無禮,這個治河總督真不是人當的!」靳輔嘴
    唇氣得發青,哆嗦著筆一摔,淋淋灕灕的墨汁甩了陳潢一身。恰在這時,總督府的僉事彭學
    仁進來稟事,臉上也著了一滴:「大人,您,您這是怎麼了?」陳在見靳輔沉著臉不答,便
    接口道:「啊,中丞大人和新來的於觀察嘔氣,要上本參劾……」
     
      彭學仁一聽是這事,忙說:「哎——大人,依我說這件事罷了吧,參不得的。」封誌仁
    也勸道:「老彭說的對。於成龍雖說傲慢無禮,可他到底是個清官,咱們手下的民工又都是
    這一帶人,大人官聲本來不錯,這一參恐怕壞了自己名聲。」
     
      靳輔心中的火一竄一竄,大聲吼道:「他是清官,難道我是贓官?彭學仁,你以前在安
    徽做過縣官,天一和誌仁更不必說,你們說,我靳輔貪贓嗎?我的幕僚裡頭有親戚嗎?哼,
    我為官二十年,家裡倒賠一萬兩銀子,他於成龍知道嗎?」
     
      「中丞息怒,以下官之見,於成龍正等著您參他,你不要上當!」
     
      「嗯?為什麼?」
     
      彭學仁是個老官吏,吃透了官場的內幕:「大人此時參他,皇上斷然不肯駁您的面子,
    自然是您一參他就倒。可是您說您是清官,這我們都信,但您出身豪門,如今您管著河工,
    花錢如流水似的,顯不出您的清,也沒人相信了。於成龍寒門書香,沾了這便宜,就清得名
    聲大!於成龍大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種自吃,杜門謝客。於成龍的夫人已是誥命,穿的仍舊
    是布衣舊衫,有一次過節他的大公子買了一隻雞,當場被夫人責了二十大棍,要不是大夫人
    講情,還不饒呢!這個官要不來河工上攪和,實在也無可挑剔,這回如果您參倒了他,這裡
    百姓送他萬民傘,攀轅罷市都會有的,說不定還有人叩鬧上書替他鳴冤叫屈呢。上頭若是昏
    君,也許會不管不問,可主上如此聖明,豈肯讓您真的參倒了他?停不了半年又把他開復
    了。所以這樣的人你越參,他名聲越好,越參他升官越快……」
     
      陳潢沒有官職,聽著這樣的升官之道,有點新奇,便笑著說:「哦,學仁兄既然深得這
    升官的奧妙,為什麼不學著做呢?」
     
      「唉!沒法學,家裡有二百頃地呀!」
     
      靳輔明白了,參奏彈劾都無濟於事。這個小於成龍不就是被葛禮參劾以後,三年內連升
    四級,當了道台的嗎?葛禮以國舅之尊尚且弄得灰頭土臉,自己何必步他的後塵?「唉!正
    人君子要是辦起壞事來,真比小人還要難鬥啊!」
     
      彭學仁說:「大人你這話說得對了,於成龍雖然心性高傲,孤芳自賞,可是,卻愛民。
    咱們何不在這上頭打點主意和他化干戈為玉帛呢?」
     
      封誌仁道:「對!依我之見,督帥忍了這口氣,咬牙周濟他十萬八萬,叫他拿去救濟百
    姓,兩下裡好,不比鬧別扭強?」
     
      動用銀錢的事,歷來由陳潢管著。他站起身來撐著椅背想了想,「嗯,春荒難過也確實
    是個事兒——咱們不為他於成龍,還要為百姓呢。這樣,先拿五萬交給於成龍!」
     
      可是靳輔搖了搖頭:「嗯,眼下咱們手裡還有五十萬兩銀子,可這五十萬兩銀子誰敢挪
    動?你們也知道,咱們幹的這是可著腦袋做帽子的生意,現在還差著七萬哩,哪來五萬富
    余?」
     
      陳潢一笑說道:「修清水潭長堤花二十萬足夠,原來想剩一點補貼到中河上,河工完時
    賞民工用的,如今也只好作罷了。」
     
      「天一,你不是說笑話兒吧?我在那兒看了也不下二十遍了,五十六萬少一兩你也辦不
    下來!」
     
      「中丞說得不錯,靠人工去修,五十萬確實緊巴,但我們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還
    要想到河利。」陳潢說著起身走向設在東壁下的沙盤旁,手指清水潭一帶地勢說道:「這裡
    地處黃河下游,比河位低出兩丈三,若將黃河汛水引來,擁泥沙而築河堤——嗯,還是可以
    節餘一筆銀子嘛。」
     
      靳輔聽著,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嗯,好,好啊,陳天一,真有你的。有了這筆額外
    銀項,不但可以打發於成龍,連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項也都補上了,不過這事兒只能咱們知
    道,戶部那幫人,見銀子好似蒼蠅見血,少不得又要打我們的饑荒,就是於成龍,也要言明
    有借有還,不然倒像我們向他行賄似的,做了好事,還是不落好兒!」
     
      三人計劃已定,第二日清晨,由陳潢出面去見於成龍,陳在吃過早飯,只帶了一個隨
    從,騎馬來至清江城,連年水災使城內房屋倒塌,生意蕭條,百姓們衣衫襤縷,面有饑色。
    道台衙門設在城西一座廢了的神廟裡。於成龍到任之後,因嫌吃飯人多,把三班衙役裁掉了
    一大半,只請了個鄉下鴻儒在衙門裡幫辦文書,所以,偌大的院子空空落落,幾乎見不到
    人。陳潢邊走邊顧盼,心中暗自詫異:堂堂道台衙門為何以連肅靜迴避的牌子也一概不設?
    難道是我走錯了門不成?
     
     
    二十 民主艱官衙駐破廟 吏治清譽贊傳鄉裡
     
      陳潢來到於成龍的道台衙門,原來這衙門是在一座破廟裡。陳潢走近一看:蕭殺敗落,
    冷冷清清,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門呢。
     
      正在納悶,從二門裡走出來一個年輕的衙役,看見陳潢,連忙上前招呼:「喲,大爺是
    從哪來呀?」
     
      陳潢急忙把隨身帶的河督府公文遞了過去,衙役看過之後,滿臉陪笑:「噢,原來是從
    河督府來,快請,裡面請。」
     
      這衙役把他領到大殿耳房,端了一杯白開水送過來,笑道:「大爺,道台就要升堂問
    案,不能接客,請爺在這兒暫且等待,今天只有兩起案子,一會兒就完。」說著便撢撢椅
    子,請陳潢坐下。陳潢一邊就座,笑道:「久聞於觀察政簡訟平,果然不錯,一天只有兩起
    告狀的!」那衙役笑道:「是的,今天這兩件案子,第一件是告忤逆,是於老爺見縣裡斷的
    不公,調上來重審的;第二件卻是我們老爺自己撞見的。待會兒,你一瞧就明白了。——小
    的外頭還有差使,不便奉陪了。」說完便匆匆去了。
     
      陳潢一邊喝水,一邊打量這間耳房,看來這是於成龍的書房兼簽押房了。靠牆一溜兒是
    垛滿了書的書架,案頭也全是書和待批的文案。竹椅木桌,雖然簡樸卻是十分整潔,最顯眼
    的是東牆上掛的中堂畫,上面畫的不是山水、花鳥、蟲魚,卻是大白菜,還有一幅對聯:
     
      上聯是:官不可無此味
     
      下聯是:民不可有此色
     
      落款是:
     
      ——母於黃氏囑吾兒成龍
     
      這副對聯,字體娟秀柔韌,頗有大家風範。陳潢看了,不禁嘖嘖稱讚。於老大太教訓得
    好,當了官,不能每日雞鴨魚肉,而忘掉了青菜素食,更不能勒索百姓,使他們無衣無食,
    面帶菜色,嗯,看來,這位老太太教子甚嚴,果然名不虛傳。正在沉思,忽聽外面一聲高
    呼:
     
      「升堂嘍!」
     
      陳潢坐在耳房裡,門大開著,大堂上的情形看得一目了然。就是角度偏了一點,看不見
    居中高坐的於成龍,不過大堂上的一切動靜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只聽於成龍吩咐一聲:
     
      「帶劉張氏等一干人犯上堂!」
     
      四個衙役高聲傳呼,大堂上立時氣氛緊張起來。四個人,腳步雜沓依次進來跪下,兩個
    老漢,都在五十歲上下,一個長得十分清秀的青年僕人,還有一個少年公子,很有點弱不禁
    風的模樣,哭喪著臉跪在角落——不用問,這一定是被控告的忤逆不孝兒子了。幾個人報了
    身份,哦,原來這兩個老頭兒,一個是他的伯父,一個是舅父。陳潢一陣詫異,既然是母親
    告兒子忤逆不孝,為何不見那做母親的劉張氏出庭呢?就在這時,只聽驚堂木啪的一響,於
    成龍開審了。
     
      「劉標,是你代替你家夫人控告兒子劉印青忤逆不孝的嗎?」
     
      他的問話,說得十分和藹,與昨天在大堤上那個傲氣十足、咄咄逼人的於成龍,簡直是
    判若兩人。
     
      年輕僕人聽見堂上問話,連忙回答:「是,小人是劉家的僕人劉標。」
     
      「哦,好,好,好,你年紀輕輕,卻懂得忠心事主,替你家老夫人告狀。」
     
      「嘿嘿,回太爺,小人雖不曾讀書,也知道食人之祿,就應當忠人之事,這是為僕之
    道。小人在清江多年,縣城裡的街坊都知道小的是好人。」
     
      「嗯,那好吧,你就將這劉印青如何忤逆不孝的事,向本官講說一遍!」
     
      劉標又叩了頭,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這少年公子如何放著書不讀,終日遊蕩,半月前
    主母因他不去學堂,偶然說了幾句,少主子竟跳腳大罵,頭觸主母撲倒在地,主母無力管
    教,只得命小人告發,縣裡判了個出籍另居,求道台明鑒,維持縣裡原判。
     
      什麼是出籍呢,套句現代話來說,就是「開除家籍」。兒子不孝順,惹惱了父母,告到
    官府,嚴重的,屢教不改的,就制他個「出籍」,就如現代人登報聲明脫離父子母子關係。
     
      那劉標口齒十分伶俐,一邊說一邊比劃,時而攢眉痛心,時而搖頭嘆息,說得滿堂人都
    怔了。陳潢在耳房裡,偷眼看那被告的少年公子,卻是面白如紙,渾身發抖,低著頭,用手
    指狠命摳著磚縫兒。
     
      於成龍在上邊又發話了:「劉印青,劉標告你忤逆不孝種種情事,可都屬實嗎?」
     
      劉印青抬起頭,乞憐的目光向上看看,嘴唇動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
    「是……實。小人實在無話可說,但求師尊不要將學生出籍……」
     
      於成龍一聽這話,便霹靂火閃似的發作了:「嗯?!王法無親,你曉得嗎?你身為童
    生,聖賢之書你讀過,本道講學你聽過,平日本道看你品學尚好,殊不知你在家竟無法無
    天!為何不尊寡母,犯上不孝——來啊!」
     
      「扎!」
     
      衙役轟雷般答應一聲,劉印青已抖成一團,顫聲乞求:「道……道台,老師,您……」
     
      「饒你不得!」於成龍斷喝一聲,震得滿堂亂顫,可是他光打雷不下雨,卻沒有立即扔
    下火簽,只聽他呵呵一笑對劉標道:「劉標,你是忠於主人的僕人,又是好人,還懂得『食
    人之祿忠人之事』。真是個好綱紀、好長隨——既如此,理當代你家少主人受刑杖!」
     
      這急轉直下的判決驚得滿堂人瞠目結舌愕然相顧,不但劉標面如土色,連在耳房裡瞧熱
    鬧的陳潢,也不免吃驚。
     
      於成龍大喊一聲:「愣著幹什麼?重打四十大板!」「喀啷」一聲,四根火簽兒已是摜
    了下來。
     
      衙役們又驚異又好笑,答應一聲,架著驚慌四顧的劉標,拖至堂口按倒在地,一陣  
    啪啪板子聲,打得劉標殺豬般嚎叫。打完了,又拖進來跪下。於成龍又叫一聲:「劉德良,
    你可是劉印青的伯父?」
     
      「小老兒……是。」
     
      「劉印青對母親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訓教不嚴之罪,本道要責
    你四十大板!」
     
      劉德良嚇得渾身篩糠:「大大大……人!」
     
      「哎,你怕什麼?有忠心的奴僕在嘛,還能叫主子受苦?——來!把劉標拉下去,再打
    四十大板!」
     
      到此時,於成龍的心思,陳潢才算看清了。可是,他這種斷案的辦法不但自己沒見過,
    連聽也沒聽過,幾乎失聲笑出來。
     
      外邊又是一陣打板子的聲音傳來,那劉標已是招架不住,只是哭著喊著,哀告著。
     
      等打完了拖上來時,劉標已經面無人色,鮮紅的血跡濕透了衣服,倒在地下呻吟,卻聽
    於成龍又笑道:「張春明,你身為舅舅,外甥不孝,你也有訓誨不明之責,也須得責你三十
    大板!」不等張春明答話,簽兒已扔下來,「休要驚慌,還是劉標替你挨打。」
     
      劉標臉色死灰一樣難看,頭上大汗淋灕,爬在地下搗蒜般磕頭:「大……大老爺超生,
    小人實實受不住了!」
     
      「哼——這是哪裡的話!你要當『好人』,焉有不做到底之理?傳出去,人家倒要說本
    道不肯成全你了!」接著腔調一變,咬著牙迸出一個字來:「打!」
     
      這一次劉標已經無力哭叫,開始還能哼兩聲,後來連呻吟聲也發不出來了,滿堂寂靜,
    只聽堂外一板又一板打在劉標身上,發出「噗噗」的響聲,聽得陳潢毛骨悚然,三次共打一
    百一十大板。劉標再被拖上來時,直挺挺地趴在地下,氣若遊絲般說道:「求,求大,大
    人……」
     
      「按大清律三百十二款,劉印青本身應受四十杖,重枷三日。劉標自願代主子挨打,情
    殊可嘉。不過,你家少主人還有三天重枷之苦,也一發由你承擔了吧——此案了結,劉德良
    將逆子劉印青帶回家中,嚴加管教,所擬出籍不準!」
     
      不足半個時辰,全案已經斷完,陳潢舒了一口氣,將杯子放下,手心裡已全是冷汗。接
    著又看第二案。
     
      人帶上來了,一個是武秀才,昂首闊步走在前邊,陳潢一看後邊跟的那個人,不免大吃
    一驚,原來竟是河工上趕驢送茶的「黃苦瓜」,黃老漢這個人,為人最是忠厚,吃死虧也不
    會與人拌嘴,怎麼會冒犯了這位衣著華貴的秀才?陳潢正自詫異擔心,二人已報了名字。那
    個秀才叫葉振秋。「案情」呢,很簡單,老黃頭清晨起來在廁所挑糞,出來時不防撞上正要
    進茅房的葉振秋,弄污了他的衣裳。
     
      於成龍手撫幾案,朗聲說道:「你們的情形本道親眼見了,這事極明白,錯在『黃苦
    瓜』。」
     
      「黃苦瓜」嚇得渾身直抖,磕著頭結結巴巴說道:「大老爺在上,小老兒雙眼昏花,實
    在不是故意的,求大老爺開恩。」
     
      「哦,你不要再說了,這件事本來稀鬆平常,不告亦可,但葉秀才不能容你,我就是可
    憐你亦無可奈何呀。說吧,你是願打還是願罰?」
     
      「打……怎樣?罰……怎樣?」
     
      「打,二十小板,罰呢?磕一百個頭賠罪,由你挑。葉振秋,你可願意?」
     
      「哦,哦,既是道台大人斷了,就便宜他這一回!」
     
      「『黃苦瓜』,你想好了沒有?」
     
      「小人老了,還要養家,挨不得打……小人……認罰。」
     
      「那好,搬一張椅子,請葉秀才坐了受禮!」
     
      葉振秋大咧咧地坐了,黃老漢顫巍巍地跪在一旁一個一個地叩頭,看著這情景,陳潢心
    裡突然一陣難過。他想起這老漢步履蹣跚地到工地去送水,每次見了陳潢,都用粗糙得像樹
    皮一樣的手捧過大碗請他喝,如今老漢當眾受辱,自己身為座上客,卻連句討情話也不敢
    說!唉,慚愧呀!
     
      磕到第七十個頭時,於成龍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說道:「哎,慢著!本道方才少問了
    一句,葉振秋,你是文秀才呢,還是武秀才?」
     
      葉振秋忙起身回答:「回大人話,學生是武秀才。」
     
      「哎呀,我竟有失計較了!給文秀才賠禮應該叩頭一百,武秀才嘛,叩五十便足數了。
    『黃苦瓜』,別磕了,你起來,你已經磕過了數!」
     
      葉振秋很覺掃興,懶懶向上一揖,不情願地說道:「學生告辭了。」
     
      「什麼?告辭?你就這麼走不行啊?」
     
      葉振秋莫名其妙地看著據案穩座的於成龍,問道:「觀察老爺還有何吩咐?」
     
      「沒什麼吩咐。欠債還債,欠頭還頭。你欠這『黃苦瓜』二十個響頭,如何料理?」
     
      於成龍此言既出,滿堂衙役面面相覷,陳潢也瞪大了眼:這種事還有個「如何料理」
    的?葉秀才先是一愣,突然醒悟過來,臉騰的紅了,脖子上青筋暴起,霍霍亂跳,挺著胸脯
    問道:「依著老爺的意思,難道要我這個黌門秀才給這個臭挑糞的磕頭?」
     
      「哎,這算你說對了,你給他磕還二十個頭,各自完事,我還有客人等著辦事呢!」
     
      這秀才是武的,一上火便罵上了:「奶奶的,你好大的膽子!也不打聽打聽大爺我是什
    麼根底!告訴你,我姐夫是葛制台——」
     
      於成龍勃然大怒,「啪」的將案一拍,抓起火簽便扔了下去:「放肆!本道先革了你秀
    才,再治你咆哮公堂辱罵長官之罪。二十個頭你一定得還!」
     
      葉振秋撇嘴兒一笑,揚著臉看了看瘦骨鱗峋的於成龍,冷笑一聲:「大爺我要是不
    呢?」
     
      「哼哼!莫說你是葛禮的外房小舅子,便是王子龍孫,爺也敢依律究治,來,先與我掌
    嘴二十!」
     
      「扎!」衙役們答應一聲惡虎般撲了過來。葉秀才猝不及防,早被死死綁住按跪在地,
    就地摘了纓帽,沒頭沒臉打了二十個耳光。葉秀才的臉頓時脹得像紫茄子一般,鮮血順著嘴
    角往下淌。打完,衙役們按著腦袋讓他給「黃苦瓜」磕了二十個響頭。
     
      陳潢在旁看了不足一個時辰,只覺迷離恍惚,目眩神移,正自發呆,案子了結,於成龍
    神氣閒適地來到耳房,向陳潢點頭微笑:「陳先生,於某公務在身,讓客人獨自枯坐,失禮
    了!」
     
      陳潢忙起身一揖,「哪裡!觀察大人審斷案件如此明快,令人欽佩!陳潢文弱書生,在
    此聽得驚心動魄呀!啊?哈……」
     
      於成龍的臉上泛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看來他並不厭惡這種真心實意的捧場。陳潢
    見他臉色和善,便順勢攀談:「於大人,第二案學生領教了。只第一案大人斷得古怪,處分
    也似乎狠了一點。」
     
      「狠了?哈哈,他劉標三天不死,我再枷他三天!這樣滅倫欺主的奴才,豈能放他回
    去?」
     
      「啊?大人此話怎講?」
     
      「唉!此案的底細堂上難以明言。劉標這奴才與主母私通已是三年,只嫌劉印青礙眼,
    便把劉印青給告了。劉印青這孩子是個孝子,不肯把母親的丑事張揚出去。要不是看他的面
    子,我全給他們翻騰出來,叫他們奸夫淫婦一並死在清江街頭。」
     
     
    二十一 水來急危及攔河壩 工未竣移民救大堤
     
      陳潢目睹了於成龍辦案,覺得又解氣,又感慨,便嘆了口氣說道:「哦,看觀察審理這
    兩案,便知地方官不好做,清官尤其難做!」
     
      聽陳潢說得體貼,於成龍心中高興,不禁也動了談興,叫人端過一杯水來喝了一口,
    說:「這算什麼難,只要骨頭硬,不向著富戶、上官就成。去年我在寧波做知府,曾隻身打
    入匪穴,收撫湯行義一幫匪徒。匪首中就有一個不肯投降的,因見眾人都降了,他就獨自離
    去。臨走時還說了一副對聯,『道不行,乘槎浮於海;人之患,束冠立於朝。』我問他是什
    麼意思,他說:『頭一句是聖人的活,如果沒有王道,就乘船下海,躲開這個是非之地;第
    二句是春秋時大盜盜跖之言,也是真理。說是這些人原來是人,可是一戴了官帽子,就成了
    禽獸』——這個話,一年多來一直在我耳邊回響!我們做官的,如果不能慎獨省身、正心立
    品,豈不真叫他說中了?」一邊說,目光刀子一樣向陳潢掃過來。
     
      「哦——大人不必疑心,我陳潢從不進公門為人說官司、撞木鐘!我們還是言歸正傳
    吧。是這樣,昨日回署,我們幾個計議了一下,清江去年遭水,今年春荒如此,也難怪大人
    著急,靳帥派我來,與大人商議一下賑濟災民的事。」
     
      於成龍眼下整天發愁的就是這事,苦笑了一下說道:「賑濟災民?談何容易呀!這裡的
    大戶鄉紳,我已召他們來說過了,不許囤積居奇,米價一概平糶,但也得老百姓手裡有錢才
    行啊!」
     
      「所以靳大人才命晚生來的呀!」
     
      於成龍眼中煥然閃光:「啊?你是說——」
     
      「今年的河工銀子已經派了用場,但去年工銀尚有五萬結餘,原來打算明年修清水潭大
    堤作賠貼用,現在庫中。如大人急用,可暫移過來救荒——將來還銀也可,以工折銀也可。
    此外往清江口河堤上栽草,算是河工出項,這項工錢大約可有兩萬兩,不知大人……」
     
      不等陳潢說完,於成龍霍的站起身來,搓著手連聲說道:「好,好!有這七萬銀子,可
    救十萬人渡過春荒,我還有什麼憂愁的呢!」
     
      陳潢見他如此動情,心裡一熱,正想說話,於成龍卻忽然轉身問道:「我問你,這銀子
    你們要幾分利?」
     
      「哈哈哈,要的什麼利息呢!都是替皇上辦差嗎,大人何必多疑?我們也都是讀書人,
    不是在和你做生意,也不是放高利貸!」
     
      一番話說得於成龍高興得有些坐不住,想想昨日在堤上和靳輔過不去,覺得很不好意
    思,「陳先生,昨天下官無禮,請勿見罪,我那是急的!你知道,清江道自開春以來已餓死
    一百多人,有些人餓急了,就要鬧事,真是天罡地煞俱全,數目大得嚇人!我連彈壓帶撫
    慰,才算沒出事,但人肚子不是用空話能填得飽的,當父母官的能不焦心?——這樣,栽草
    的事我們全包,連樹也全由我們栽!」
     
      「於大人,正堤上不能栽大樹!」陳潢說道,「樹根雖然有固堤的效果,但秋汛來時多
    有風雨,堤土鬆軟,樹幹一搖,大堤便容易裂縫決口,這種事學生已實地查看過……所以,
    堤上只能栽草不能種樹。請大人詳察!」
     
      剛才還興致勃勃的於成龍,一聽陳潢說出這話,臉色馬上就變了。心想:好哇,你這狂
    妄的書生,皇上明下詔諭,讓在河堤上植樹,可你卻竟敢反對,這不是仗著靳輔的勢力,公
    然抗旨嗎?你靳輔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言聽計從,怎麼能治好河務呢?看來,這河工上的
    事兒,我不能掉以輕心啊。於成龍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沒說出來。哦,人家給他一下子送了
    七萬銀子來,幫他渡過難關,他再古板、執迷,也不能把人家訓一頓啊。不過,他的臉色一
    變,陳潢也就看出來了,他心裡很清楚,眼下的矛盾緩和了,那是銀子的功勞,說到治河方
    案,於成龍是不會任意改變看法的,常言說:「道不同,不相與謀」嘛。得,我趕緊回去交
    差吧。
     
      有了河工上借給的五萬銀子和二萬工錢,於成龍和靳輔的關係,也確實緩和了不少。不
    過靳輔他們,只得到半年耳根清淨,於成龍可不得了啦,清江道的百姓,順利地渡過水災後
    的春荒,誰不誇他、敬他,只要他一聲令下,河工上要多少人就出多少人,這政績報到朝
    廷,立刻受到部,院表彰。欽命下來,提升於成龍為南京布政,仍舊兼著清江口的道台不
    說,因為有人夸他懂得水利,所以朝廷又委任他參與河務,有專奏之權。於成龍如此受寵,
    當然感恩不盡。他決心要把清江的事辦好,便索性不去南京就職,留在清江,要看著靳輔他
    們把這裡的河務辦好再走。
     
      這麼一來,靳輔他們可真的沒轍了,偏偏這年雨水大,河情緊,天災和人事糾紛攪在一
    起,真要把人置之死地啊!
     
      從康熙二十一年九月入秋開始,整個黃河流域,烏雲遮天,秋雨連綿,像是有人把天河
    捅漏了似的,大雨一個勁地往下潑灑,而且又專門下到黃河裡,河水猛漲,上游日升三寸,
    下游更是每天漲出四尺有餘,靳輔他們幾年辛苦,修起來的大堤閘門,減水壩、分水渠,全
    都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靳輔從秋雨剛到的那天起,就把治河總督署搬上了清江大堤,在茫茫秋雨之中,帶著人
    日夜守護著這個三面環水的關鍵地段。風大雨狂、簑衣、油衣,穿什麼也不頂用,靳輔、封
    誌仁、彭學仁和陳潢他們幾個,早已渾身透濕,頭髮一絡絡地貼在臉上、脖子上,一個個狼
    狽不堪。風雨中,陳潢對愁眉不展的靳輔說:「中丞大人,我看這雨還要再下,上游蕭家渡
    減水壩沒有完工,怕吃不住。咱們在這裡得趕快扒個決口,分水減洪。」
     
      靳輔還沒來得答話,身後卻傳來一聲高喊:「什麼,決口分洪,陳潢,這是你的主張
    嗎?」
     
      眾人回頭一看,這喊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青雲直上,志得意滿的於成龍,不禁吃了一
    驚。那於成龍指著陳潢厲聲說道:「哼,你們整天吹噓這新築的堤壩可以抗得住百年洪水,
    怎麼,現在卻又打主意要扒開它。請問,這是什麼道理?」
     
      靳輔見於成龍來勢不善,連忙上前接過話頭:「哦,成龍兄不要著急發火,這裡的河
    堤,絕對沒有問題。剛才陳潢所說,是為了上游的蕭家渡。那裡的減水壩工程尚未完工,水
    再大了,怕頂不住,若從這裡扒個口子,也就減輕了上游的壓力;這事兒,行不行,咱們還
    可以再商量,成龍兄不必生氣上火,也不要意氣用事嘛。」
     
      修築減水壩,是陳潢的發明創造,就是在河道狹窄之處,另開一條大渠,汛期把水分
    流,引出去,平常也用作灌溉,可是,這辦法,古書上從沒寫過,前人也沒用過,於成龍認
    為這是異想天開,勞民傷財,壓根就不相信,現在,為了保護蕭家渡那個減水壩,竟要在他
    管的地盤上扒口子,他能幹嗎?一聽靳輔解釋,他的火更大了,說出來的話也更難聽了:
    「哦,鬧了半天,你們修了幾十處的減水壩,就是為了在別處扒口子。好啊,這樣幹法,倒
    是開心的很哪,在這兒扒個大口子,不又成了一個減水壩了嗎?可是,這兒的村莊呢、百姓
    呢、房屋呢、牛羊呢,就只好付之東流了。哦,我明白了,只要保住自己頭上的紅頂子,你
    們是什麼都可以不要的。」
     
      陳潢見於成龍如此蠻不講理,只拿大帽子壓人,心中早憋不住火了,可是他知道,這不
    是吵架的時候,也不是吵架的地方,再說,面前站的是三品大員,胳膊也擰不過大腿呀。他
    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慢慢地向於成龍解釋:「於大人,您知道,蕭家渡減水壩,數年經營,
    耗資百萬,眼看就要竣工,怎忍讓它功虧一簣呢?如果那裡工程被水沖垮,將淹沒七十多個
    村莊,三千多頃良田,成千上萬的百姓也就失去家園。而且,蕭家渡離此地甚遠,現在去通
    知百姓撤離,已經來不及了,所以,學生才出此下,策這裡,窪地多,損失小,只有二十來
    個村子,村民中的壯年人已在河工上護堤、保堤,只要通知一聲,把老弱婦孺們撤出來,就
    可保無人死於水難,至於房屋用地的損失,還可以從河工上出錢賠償。所以,相比之下,在
    這裡決口,分洪減洪,還是利大於弊的,蕭家渡和清江兩地,都有百姓,也都是皇上的子
    民,在哪裡決口減洪,損失最小,就應該在哪裡決。還請於大人三思。」
     
      陳潢這話說得夠清楚了,於成龍也聽得明明白白,他不是那種不知輕重,不顧大局的
    人。可他心裡一是不相信蕭家渡的減水壩能起什麼作用,二呢,他也不得不想,萬一這裡扒
    開了口子,淹沒二十多個村莊,還是不能保住蕭家渡,到那時,誰又來承擔這個罪責呢?想
    到此,他下了決心,絕不能冒這個風險。便正眼不瞧陳潢地咬著牙迸出兩個字來:「不
    行!」
     
      陳潢又急、又氣,加上渾身早已淋得透濕。他臉色泛青,渾身顫抖地上前一步:「於大
    人,河工上共修了幾十處減水壩,經過兩年汛期,俱都安然無恙,蕭家渡若已完工,根本用
    不著在這裡扒口泄洪,於大人,如此時當機立斷,決口分流,假如蕭家渡那邊不能保住,陳
    潢願自投於大人案前,明正典刑,以謝清江父老百姓。」
     
      彭學仁也上前跪下:「於大人,請你快決斷吧。陳先生的話對,我彭學仁願以身家性命
    為他做保!」
     
      於成龍臉色鐵青,神情冷峻,卻突然發出了長長的笑聲:「哈哈……你們倒真有視死如
    歸的豪情壯志啊。那麼請問,你陳潢、彭學仁、靳大人,連同我於成龍在內,把頭全割下來
    又有幾個,能抵得上這決口害民之罪嗎?哼,此事斷不可行!」說完,他袍袖一甩,揚長而
    去。
     
      在這場激烈的辯論中,靳輔始終沒有插言,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著,於成龍顧慮
    的事,他也想到了,萬一在這裡扒了口子,蕭家渡還是沒能保住,那禍就闖大了,但若不在
    這裡決口,蕭家渡肯定要被洪水沖垮。權衡輕重利弊,只有按陳潢說的辦法去做,才有一線
    希望。現在,於成龍一甩手走了,留下了「不準扒口」的話,他不下決心,豈不要看著幾年
    辛苦,毀於一旦嗎?他看了看在身旁的幾個人,他們是自己的部下,幕僚,幾年來,隨自己
    在這大河上下受盡了千難萬苦,能讓他們的心血付之東流嗎。想到此,靳輔下了決心:
     
      「來人,傳河督署全體人員,立刻下鄉,通知百姓要一人不漏的撤到村外高處避水,三
    個時辰之後,決堤放水。我是欽命的治河總督,此事我可以全權處置,縱有千萬條罪狀,也
    由我靳輔一人承當。」
     
      河督衙門的人,聞風而動,全都下去了,封誌仁來到靳輔眼前悄聲說道:「中丞,如果
    於成龍硬要阻擋,我們當如何處置呢?」
     
      靳輔不動聲色地吩咐一聲:「取皇上賜我的尚方寶劍和黃馬褂來!看他誰敢攔我!」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水也還在不停地向上漲著。眾人拉著靳輔,回到帳篷,暫且休息。
    等下鄉傳令的戈什哈們回報說,二十餘座村莊的百姓都已奉命全部撤離了,靳輔站起身來,
    戴上起花的珊瑚頂子,穿上九蟒五爪的官袍,把御賜的黃馬褂套在外邊,兩名戈什哈,打著
    一把金頂羅傘遮住風雨,後邊,黃羅傘蓋下,供著天子御賜的尚方寶劍,一行人前呼後擁地
    護著這位一品治河總督走向西邊的大堤。這裡邊只有陳潢沒有任何官職,卻又不能不隨行,
    只好在泥濘不堪的大堤上,一步一步地跟在後邊。
     
      這邊的排場大,那邊的勢力也不小,靳輔一邊走著,一邊抬眼望去,只見西河堤上,擁
    擠著上千的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於成龍帶著幾名親隨,正在和百姓們說
    話。靳輔一見就火了:好你個於成龍,竟敢搧動百姓違抗本督嗎,那,你就試試吧。
     
      於成龍見靳輔擺出了代天行令的駕勢,連忙起身迎了過來,「啪,啪」把馬蹄袖一甩跪
    下了:「進士出身、欽命南京布政兼清江道台於成龍,恭見大人!」說完,趴在地上,磕了
    三個頭,長跪聽命。
     
      靳輔兩隻眼睛裡,閃著逼人的寒光,厲聲問道:「於成龍,你要聚眾謀反嗎?」
     
      於成龍的熱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叫了一聲:「大人……」便趴在地上,說不下去了。百姓
    人群中突然出來一位老人,跌跌撞撞地走上前來跪下說道:「大老爺,您千萬別冤枉了於大
    人。於大人聽說要在這兒決口,他正在勸說大家,向東邊高處避水,以免決口之後遭難
    呢。」
     
      聽說於成龍是在勸說百姓,靳輔的氣一下子消了,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哦,成龍兄請起,我誤會你了。你能如此識大體、顧大局,下官感激不盡。來,我們一同
    勸說百姓們趕快離開這裡吧。」
     
      於成龍艱難地站了起來,靳輔看他臉色灰白,雙腿顫抖,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年似的,只
    見他向著眾百姓團團地作了一個大揖:「父老鄉親們,快走吧,於成龍我……我求你們
    了……」兩行熱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百姓中響起一片號哭之聲,但是,都慢慢地向
    東邊石砌的大堤走了過去。
     
     
    二十二 虎狼凶借機欲發難 皇恩浩特諭護功臣
     
      為了確保上游蕭家渡減水壩工程不使被黃水沖垮,靳輔採納了陳潢的建議,決定在清江
    決口分洪,他怕於成龍鬧別扭,便穿上御賜的黃花褂,帶了尚方寶劍,擺開全副儀仗執事,
    來到西邊的河堤,哪知,卻鬧了個誤會。於成龍早知道,決堤之事,已不可抗拒,正在動員
    百姓轉移。眼見到百姓已經全部撤走,靳輔一咬牙,下了命令:「決堤,放水!」
     
      「哎——成龍,這邊來,你,你怎麼不動啊!」
     
      於成龍似乎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也什麼都沒有聽見,毅然地坐在堤上,一動也不動,只
    是默默地望著黃河。
     
      幾百個手執鐵鍬正要決堤的官兵們,霎時間,全都被於成龍這反常的舉動驚呆了。突
    然,於成龍一躍而起又跪倒在地。朝向黃河大聲哭喊道:「老天爺呀,你下吧,可勁兒地下
    吧,黃河哪,你漲吧,使勁兒地漲吧,快把我於成龍淹死吧……」
     
      靳輔見此情景,不覺心頭一熱,連忙下令:「來人,把於大人給我拖下來!」
     
      「扎!」
     
      於成龍突然轉過身來,從懷中抽出一把裁紙刀,橫在自己脖子上:「哼,靳大人,決堤
    放水是你治河總督的事。我於成龍身為百姓父母官,不能保境安民,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於
    某誓與大堤共存亡,誰上前一步,我立刻自裁!」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的人,幾乎全傻了,幾年前,鄭州知府因為黃河決口,赴水自
    盡,前任南京布政鐵心,也因大堤決口而身亡,如今,面前又有了這個鐵骨錚錚,誓與大堤
    共存亡的於成龍,如果強行決堤,逼死了這位朝廷的三品命官,這個罪可是誰也擔負不起
    啊?
     
      風在怒吼,河在咆哮,陳潢看著猛漲的河水和眼前的這難以決斷的情景,想著即將被洪
    水沖決的蕭家渡減水壩,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萬念俱灰,他哭喊著:「晚了,晚了,我的
    蕭家渡啊!」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來,他,倒下了。
     
      在清江決堤分洪的事,就這樣泡湯了,陳潢也被救了回去。可是,當天傍晚,黃河水位
    突然下降,半夜之後,靳輔接到上游飛馬傳來的急報:蕭家渡決口,大壩損失嚴重,大水破
    堤而出,淹沒了北岸七十餘鄉,一直灌到運河西堤之外。
     
      接到報告,靳輔只是苦笑了一下,這消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希望之外,如今,他還有
    什麼法子好想、有什麼話好說呢?便下令拆去帳篷,帶領人馬回到河督署,寫他的請罪奏折
    去了。
     
      第二天,傳來了朝廷的邸報,其中有一條是御史崔雅烏參劾靳輔的奏章。說什麼修築減
    水壩不合古訓,且耗費國庫的銀兩,遺患無窮等等,旁邊還有康熙的朱筆御批:「崔雅烏所
    言,實屬泥古不化,荒謬之至,著靳輔逐一批駁,呈朕御覽。」
     
      靳輔看了這個批語,兩腿一軟,跪了下來,滿面熱淚地向北哭喊:「主子,您這批示,
    如果早來一天,也不至於釀成如此大禍呀……」
     
      是啊,這份邸報,若早來一天,靳輔就可以此為據,說服於成龍,蕭家渡減水壩也就保
    住了。可是,這份邸報,卻偏偏在南京壓了三天,如今大禍釀成,這個理兒,這份冤屈,又
    叫靳輔向誰去訴說呢?
     
      靳輔哪裡知道朝廷中的變化啊,施瑯面聖請旨之後,康熙便命令他做好準備,帶著在微
    山湖訓練的水軍,沿運河南下,開赴福建前線。四百條戰艦船從運河開過去,這能是小事
    嗎?運河到底能不能行船,能不能保證戰艦的安全?康熙心中沒底,就派了新任的戶部尚書
    伊桑阿為欽差,帶著崔雅烏等人巡視漕運。就在這個時候,索額圖也銷假復職了。伊桑阿、
    崔雅烏都是索額圖提拔起來的人。靳輔能當上治河總督,除了他自己的本事外,還靠了明珠
    的推薦,再加上,進京面聖時,路上捎帶了李光地的小妾李秀芝和兩個孩子,在索額圖的相
    府裡,李光地死活不認他們母子,索額圖不置可否,可是明珠卻把李秀芝母子給收留下來
    了。李光地不高興,索額圖也覺得是明珠有意刁難。事情是從靳輔這兒引起的,他們自然要
    遷怒於靳輔,左左右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攏到一塊兒,就自然而然地把靳輔算在了明珠
    一派裡。伊桑阿這次奉旨出京,代天行事,巡視漕運、視察河工,本來就是找碴兒來的,幸
    虧他們出京時,蕭家渡決口的事兒朝廷還不知道,要不,靳輔會遭到什麼下場,就很難說
    了。不過,朝中的御史大臣們,一向有站在乾河岸上挑毛病的習慣。靳輔花了近千萬兩銀
    子,河工還沒修好。說他花錢太多的,奏他玩忽職守的,參他任用妖人的,批他不遵古法
    的,參劾的文章,一封封的送給了大內。康熙雖然知道六部大臣的這些毛病,可是,架不住
    說的人多了,也確實有點不放心,自己又不能馬上出京,只好派戶部尚書伊桑阿作欽差,實
    地調查、驗看。
     
      靳輔接到南京總督衙門的公文,知道欽差大人明天就到,連忙把封誌仁他們叫到一起,
    商議對策。他諄諄地叮囑手下這幾個人,「蕭家渡決口的事,雖然朝廷目前還不知道,但欽
    差大人既然來了,想瞞是瞞不住的。這件事,我身為河督,責無旁貸,天大禍事,自由我一
    人承擔,眾位不必為我開脫罪責,你們誰也替不了我。在欽差問話時,請不要多嘴多言。」
     
      陳潢撐著虛弱的身子說:「哎,中丞大人,您不要總說這話,請旨領罪的奏折,當然要
    由你來寫。朝廷怎麼處分,是他們的事,我們要趕快商議一個補救的辦法出來,這才是正事
    兒。」
     
      封誌仁也說:「對對對,天一兄說得很對,不要紮著架子等著挨打。我們幾個這就去商
    量辦法,晚上寫好,附在中丞的折子後邊。皇上英明天縱,見我們知錯能改,補救的辦法又
    切實可行,還能再責怪我們嗎?……」
     
      計議已定,幾個人連忙分頭辦事,一直忙到半夜,第二天一早,欽差大臣伊桑阿,帶著
    崔雅烏等人,乘著八抬綠呢大轎,前呼後擁地來到了清江。靳輔大開轅門,禮炮三聲,把欽
    差迎迸署衙。等伊桑阿神色嚴峻地大步走到廳上,靳輔一路小跑,緊跟在後邊,端端正正地
    在廳前跪下,面對欽差,行三跪九叩大禮,大聲說道:「臣靳輔恭請聖安,萬歲、萬萬
    歲!」
     
      伊桑阿面南而立,代天受禮,說了聲「聖躬安好!」這才走了下來,換了一付笑容,拉
    起了靳輔:「靳大人請起,兄弟此次奉命巡河,可是沒給你帶來好消息啊!」
     
      靳輔心裡一愣:「啊,這就來了!」但是,他臉上仍然帶著微笑說,「靳輔才疏學淺,
    奉旨無狀,有負聖上諄諄教導之情,信任委托之恩,倒勞累聖心焦慮不安,欽差大人千里跋
    涉,實在惶恐。臣已修下請罪折子,煩請欽差上達天聽。」
     
      「哎——靳兄這話說遠了,咱們都是為朝廷辦事嘛。喏,這是眾大臣參劾你的奏章,皇
    上命我帶來,交給你仔細閱讀。看上面的御批,督責之意是有的,降罪之言卻沒有,你不要
    擔心,拿去看看吧。」說著,把一摞文書遞了過來。靳輔連忙上前接了,他知道,此時此
    地,不便仔細閱讀,便隨手翻了幾頁,這些參劾的奏章,都是出自朝廷中幾個挑毛病的專家
    之手,也不過是那些老掉牙的話,什麼花錢多了,功效慢了,不該這樣幹,不許那麼做,還
    有部議請旨,要給靳輔降職、撤職,甚至鎖拿進京等處分的,只見上邊康熙的批語是:
     
      「撤靳輔容易,誰可代替?河務艱難,可靳輔卻敢於承擔,其餘臣工,未必有如此氣
    概?若論罪處分,日後誰敢再來肩此重任。」
     
      看到這裡,靳輔的心放下了,又見下面還有都御史魏相樞的一個參本。這魏相樞不愧翰
    林出身,奏章寫得花團錦簇,點水不漏,不過,都是坐在房子裡空想出來的。他把治河、修
    築減水壩和開挖中河攪在一起了,一派胡攪蠻纏,看來,駁倒他也並不難。便把手中奏折放
    下,抬頭對伊桑阿說:
     
      「回欽差大人,這些彈劾奏章,兄弟已瀏覽過了,如今,加上蕭家渡決口,兄弟的罪過
    更大了,請旨一並處分。」
     
      伊桑阿微微一笑:「哦,蕭家渡決口之事,兄弟出京之時,皇上尚不知道,沒有訓示,
    兄弟也不便多言,不過——有一件事,索相和明相都點明兄弟,讓問你一聲:聽說,你們修
    河時,整治出了不少沙淤的良田,這些田地,本來都是有主的,可你們卻沒有發還,還有賣
    掉的。如此官奪民田,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靳輔和河督府的人,一聽這話,都有點上火,怎麼,連這事兒也傳到北京了,哦,修河
    的時候,叫那些富戶鄉紳們出工出錢,他們叫苦連天,一毛不拔,等河修好了,又想白白要
    回大片土地,哪有那麼好的事啊?陳潢知道,在這種場合,自己一個布衣書生,是沒有發言
    權的,可他性格耿直,又實在忍不住,便對封誌仁說道:「好嘛,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
    有,河治不好,治河的人便該扔進河裡去喂王八,河治好了,把淤出來的田地賣給田主,又
    說我們是霸佔民產的賊人。反正,怎麼幹都是錯,左右都是死,我看,誰也別來治河了。坐
    在家裡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玩痛快了,玩膩了,站在別人身後,挑挑毛病,找找刺兒,寫上
    幾篇彈劾文章,這樣,官就可以越做越大,名聲也自然會越來越高,嗯,這倒不錯。」
     
      陳潢的這幾句牢騷,都被居中高坐的欽差伊桑阿聽見了,伊桑阿臨出京時,康熙再三囑
    咐他,要謙虛待人,不可盛氣凌人,要有宰相的度量,不要斤斤計較。可是,這伊桑阿卻是
    個心胸高傲的人,盛年得志,做了尚書,又當了欽差,有了代天巡行的資格。如今,在大庭
    廣眾之中,竟被一個白衣書生諷刺、挖苦,他能受得了嗎?便立時發作了:
     
      「哦?!足下何人,為什麼這麼大的氣啊!我剛才不過是奉命問一問這件事,誰說靳輔
    是霸佔民產的民賊了?國家花錢治河,為的是就是造福百姓,淤出的田地,發還原主,難道
    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見事情鬧大了,陳潢不能讓靳輔代自己受過,反正他一無牽掛,便也豁出去了,站起身
    來說道:「回欽差大人,學生姓陳名潢。國家連年用兵,國庫空虛,皇上在此極端困難之
    時,將治河大事,交與靳大人總督,我們既在靳大人手下辦事,敢不盡心盡力?欽差大人剛
    才所言,雖沒明說靳大人是霸產民賊,但意在言中,誰能聽不出來,千百年來,黃河水患頻
    仍,治河中整出來的淤地,至少也是前明留下來的,早已幾經易主,而且地界難分,就是有
    主之田,在修河時,他們一不出錢,二不出力,難道國家花錢,從黃河之中奪出地來,不該
    歸國家所有嗎?難道讓田主出錢贖回他們應得之田,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跟著欽差來的隨員崔雅烏一聽這話就坐不住了,前些時,他曾上折彈劾靳輔,說靳輔任
    用妖人,不遵古法,花了半個國庫的銀子,還沒把河治好,被康熙申斥了一頓,批他了個
    「泥古不化,荒謬至極」。他心中不服,更恨這個無官無職的書生陳潢。便忙起身來開口質
    問道:「照陳先生這麼說,國家撿了百姓的銀錢,也該不還了,是嗎?」
     
      這話問得簡直是不倫不類,靳輔聽了覺得又好笑,又可氣,心想,這崔雅烏是個專門找
    碴的人,得把他的氣焰給打下去,不然的話,不但說河工霸佔民產的罪自己擔不起,而且,
    開了這個先例,以後,再奪出淤地來,還不得讓當地的土豪劣紳給搶光了嗎?想到這兒,便
    冷冷一笑說話了:「崔大人,你可知道,這些田地可不是國家白撿的,是花了半個國庫的銀
    子換來的,這就好比,前明是李自成滅的,而我大清又從李自成手裡奪回了天下,這是上天
    把華夏聖主之位賜於我大清。如果照崔大人的說法,難道皇上不該坐這個天下,倒要拱手奉
    還給朱明王朝嗎?」
     
      靳輔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全部痴呆呆地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接口才好。怎麼了?用句現
    代詞來說,靳輔是上綱上線了。好嘛,這麼大的題目,誰敢正面回答呀,不管你說什麼,都
    有欺君滅祖之罪。
     
      欽差大臣伊桑阿到底聰明一點,尷尬之中,忽然轉了話題:「哎——今天這麼大的事
    兒,怎麼不見於成龍啊!」
     
      一個戈什哈上前跪下稟道:「回欽差大人,於觀察病了,寒熱不退,不能起床,所以沒
    來迎接欽差。」
     
      「哦,罷了,我說靳大人,蕭家渡決口之事,關係重大,你打算怎麼善後呢?」
     
      靳輔知道,這報復馬上就來了,可既然欽差大人問話,也不能不答呀,便上前一步躬身
    回答:「下官已上表如實奏明災情,請皇上降罪,並願以全部家產,賠償決口損失。」
     
      「嚇!好大的口氣呀,靳輔,你有那麼大的家產嗎?」
     
      靳輔心裡咯啷一下:「壞了,讓他抓住把柄了。我要說有,他一定要問你這大家產是怎
    麼賺來的;我要說沒有,可賠不起的部分又從哪來呢?」他這兒正沒法下台呢,忽然一個戈
    什哈走了進來,遞給靳輔一個拜帖:「靳大人,門外有個官員要見你。」靳輔接過來一看,
    只見上面寫著:
     
      「愚教弟魏東亭薰沐謹叩於靳大人麾下。」不禁大吃一驚。
     
     
    二十三 虎臣忠事事遵聖意 靳輔苦處處有艱難
     
      靳輔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把拜帖又遞給戈什哈:「靳輔不敢承受,快將原帖璧還給虎
    臣大人,來人,隨我迎客!」說完,向伊桑阿等略一拱手,說了聲「得罪」,便率人迎了出
    去。
     
      看過本書第一卷、第二卷的朋友都知道,這魏東亭可不是等閒之人,他的母親劉氏是康
    熙皇上的奶母,他自己又是康熙的領班侍衛。從康熙元年到康熙十七年,「擒鰲拜」、「撤
    三藩」、平定假朱三太子的北京叛亂,以及在康熙微服出訪的眾多危難之中,都是這個魏東
    亭日夜守護在皇帝身邊,寸步不離,出生入死,幾次使皇上轉危為安。如今,他封了侯爵,
    當了四省海關總督,什麼三眼花翎、黃馬褂、尚方寶劍,他應有盡有,而且在所有的外任官
    員中,只有他有權密折直送皇上,權力大得嚇死人。你想,這個人突然來到河防督署,靳輔
    敢收他的拜帖嗎?他能不撂下欽差,出衙迎接嗎?
     
      伊桑阿正在向靳輔問話,突然被打斷了,靳輔呢,也出門迎客去了,心裡老大的不高
    興。崔雅烏連忙附在他耳邊說:「大人,這來客是魏東亭,他可不是一般人物啊,咱們是不
    是也去迎接一下。」伊桑阿心中一動,啊,魏虎臣,他怎麼來了?我是欽差大臣,怎麼反倒
    要屈尊降貴去接他……他這兒正放不下架子呢,一抬頭,魏東亭和靳輔手拉著手,邊說邊笑
    地已經走進來了。
     
      這魏東亭是康熙皇上一手調教出來的,還跟著皇上一起,聽過伍次友先生講書,那是什
    麼樣的胸懷,什麼樣的風度啊,進得門來,向眾人團團一揖,笑著說道:「東亭從廣州回
    來,路過此地,聽說欽差在此,特來恭請聖安。」一邊說,一邊對著伊桑阿磕下頭去,伊桑
    阿端坐不動,代天受禮,說了聲「聖躬安好」。等魏東亭拜畢起身,這才又說:「虎臣兄一
    路風塵,還惦記著專門來到這裡給皇上請安,真是忠心可嘉呀!」
     
      魏東亭見的世面大了,一聽這話,馬上明白,這是在問他為什麼要繞道來清江。他謙虛
    地一笑說:「魏某此行,一來是為聖上請安,二來嘛,聽說蕭家渡決了口子,想順便看看靳
    輔和於成龍他們有什麼困難。河口一決,災民要賑濟,河工要修復,用錢的地方少不了,所
    以隨身帶來二十萬銀子。雖說是杯水車薪,但有總比沒有強!」魏東亭說著,從懷中掏出一
    張銀票,遞給靳輔,「靳大人,你派人去南京海關總署領銀子好了。」
     
      這一下,事出意外,所有的人都愣了,靳輔、陳潢他們,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伊桑
    阿卻覺得太便宜靳輔了,便冷冷地說:「哎呀呀,虎臣兄,你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哪。」
     
      「哎,雪中送炭談不上,大家都是奉旨辦事,為皇上當差嘛,能幫的,就該幫上一
    把。」
     
      伊桑阿緊逼不放:「如此說來,您這是拆東牆補西牆了。請問,這拆了的東牆又當如何
    處置呢?」
     
      崔雅烏這人最沒眼色,他見欽差問得嚴厲,也在一邊敲邊鼓,說風涼話:「嗯——看
    來,這官要想當得穩,還得有個好親戚,或者是好朋友,出了事,也好有個照應啊!」
     
      魏東亭突然轉過臉來,「什麼?崔大人,把你的話再說一遍。」
     
      崔雅烏一抬頭,看見魏東亭雖然臉色平和,可是兩隻眼睛裡卻閃出一道逼人的寒光,嚇
    得機靈靈打個冷戰,沒敢再說話。伊桑阿卻接上口了:「哎,魏大人,你何必生氣呢。您職
    掌海關,與河工的事,風馬牛不相及。今天您專程到此,慷慨解囊,不要說是崔大人,就是
    下官,也有些想不到啊。」
     
      魏東亭不想擴大事態,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說了一句:「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們辦的
    都是皇差嘛。」
     
      這話夠明白的了,伊桑阿聰明一點,就該聽出來,「辦皇差」這三個字的意思,沒有皇
    上的話,能叫「辦皇差」嗎?沒有皇上的話,他魏東亭能送這二十萬銀子來嗎?可是,伊桑
    阿卻不知趣,魏東亭話剛說完,他就立刻頂上了一句:「但是,皇上並沒有叫你過問河工的
    事。」
     
      魏東亭從進了這個門,就被這欽差左盤右問,他一讓再讓,可是伊桑阿卻得寸進尺,終
    於把魏東亭給激怒了,「伊大人,皇上派你們差事是巡視漕運,也並沒讓你過問河工。黃河
    決口,河督自然有罪,可是受災百姓又何罪之有?海務,河務本就相通,我出錢來幫助一
    下,又錯在哪裡?你如此橫加挑剔,打的是什麼主意?」
     
      伊桑阿也惱了,他霍的一下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哼,我是欽差!靳輔玩忽職守,辦
    事不力,致令蕭家渡決口,有負聖望。來人,摘去他的頂戴花翎,聽候處置。」
     
      伊桑阿這一氣,忘了規矩了,欽差大人出巡,遇上三品以下官員失職,是有權處置的,
    但對於一、二品的大員,除非奉了特旨,是不能隨便罷官摘印的,這樣做,是越權行事了。可
    是話說出來了,靳輔不敢不聽啊,連忙起身跪下,摘下了自己的頂戴,兒個戈什哈在伊桑阿
    下令之後,也「扎」的一聲,擁了過來。卻聽魏東亭大喊一聲:「且慢,你們都給我退下
    去!」
     
      伊桑阿暴跳如雷:「什麼,什麼?你,你有什麼資格敢攔阻本欽差……」
     
      「哼,對不起,伊大人,虎臣此行,是奉上了皇上的密旨,有話要問靳輔,請諸位暫且
    迴避。」
     
      魏東亭此言一出,大廳裡所有的人,全都傻眼了,既然是「皇上密旨」,那麼,不論你
    官職多大,身份多高,也是全都要迴避的,誰敢賴著不走啊。於是一個個悄沒聲息地退了出
    去,伊桑阿怎麼也想不到,魏東亭還有這一手,但,事已至此,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只得站
    起身來,向魏東亭作了個揖,向門外走去,魏東亭心中不忍,上前一步,拍著他的肩頭說:
    「老兄休要見怪,不是我魏東亭不給你留面子,實在是你把我逼到這個份上,我不得不站出
    來說話。東亭在皇上身邊多年,深知皇上乃千古難得一遇的英明君主,對皇上我們不能有半
    點欺瞞,也決不可背著皇上擅作主張。這次你老兄奉旨出京之時,蕭家渡尚未決口,皇上也
    沒有訓示你插手河工之事,你怎敢倚仗欽差身份,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置,只有請聖上決斷,
    你我都無權處理,你怎敢倚仗欽差大人身份,不請聖旨,擅自摘掉一品大員治河總督的頂戴
    呢?此等擅權違旨之事,你以後千萬不要再做了。我們上對英明聖主,無論走到哪裡,做什
    麼事,都該處處想到聖上,才不致於栽跟斗,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這話說的有情有理,有規勸,也有責怪,不由得伊桑阿心中不服,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了出去。
     
      大廳裡,只剩下魏東亭和靳輔兩個人了。他們倆,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好半天誰也沒
    說話,廳裡靜得怕人。
     
      魏東亭終於開口了:「靳輔,東亭今日奉旨問你。」
     
      靳輔急忙叩了幾個頭,低聲回答:「罪臣靳輔,恭聆聖諭。」
     
      魏東亭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奏事密折,這密折,是他向皇上奏事用的,也是除他之外,任
    何人都沒有的專權。每隔十天,魏東亭就要有一道密折,直達天聽,上邊要把江南的各種情
    形,諸如天氣是晴是雨,米價是賤是貴,以至河務、海防、賦稅、官吏們的政績,官場裡的
    角逐,派系的爭鬥,文人學士的詩詞章賦,百姓中的趣聞軼事,還有什麼地方演了什麼戲,
    是好是壞,誰寫的本子,誰扮的主角,等等,五花八門,什麼內容都有。一句話說白了,康
    熙就是靠著魏東亭這個心腹大臣,了解大江南北的吏治民情,掌握政局動向的。在魏東亭的
    折子裡,天地、角頭、字裡行間,到處寫滿了康熙的御批,有褒有貶,有質問,也有提醒。
    此刻,魏東亭一邊翻看著折子,一邊向靳輔提問。問題很多,例如,修減水壩工程,既非大
    法,又遭到朝野的一致反對,靳輔卻堅持修是何道理?為什麼大堤上不能植樹只能種草?河
    工上為什麼總與地方官不能精誠團結?運河尚有一段清淤工作一直不見成效,以至今春翻了
    二十多艘大船,原因何在?等等等等,足有十幾條。靳輔一邊聽問,一邊詳細地申訴了理
    由。只有蕭家渡決口之事,因康熙不知,尚未提及,可魏東亭卻不能不問:
     
      「靳輔,這次蕭家渡決口,淹沒七十八個村莊,死了一千三百多人。葛禮已經據實奏報
    了皇上,皇上不日也一定要問起這件事。剛才伊桑阿問你的時候,我瞧著你似乎有難言之
    隱,有什麼不便說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可以代為奏陳。」
     
      靳輔心頭一熱,兩行淚水奪眶而出,便把和於成龍的爭執,原原本本地訴說了一遍,末
    了又說:「魏大人,聖上心存寬厚,對罪臣靳輔又如此體恤,大人親自前來,諄諄下問,使
    臣有機會訴一訴心中的苦悶和委屈。大人如此深情,靳輔當刻骨銘心,終生不忘。」
     
      「哎——話不能這麼說,咱們都是皇上的奴才,理當同德同心。把皇上交的差事辦好。
    你知道,水師提督施瑯,已經見過皇上,請了訓示,即刻要東渡台灣作戰。軍艦要從運河南
    下,糧草也要經運河調運,所以漕運能否暢通,事關國家大局,責任不輕啊!皇上已命我統
    籌施瑯部的軍需糧草。海運與河運又息息相關,我不能不管,也不能不問哪!關於蕭家渡的
    事兒,你打算怎麼善後呢?」
     
      「回大人,蕭家渡決口,表面看雖然損失慘重,但水退之後,卻可淤出大片良田。除了
    發還受災地區農田之外,尚有二千五百多頃,是從前明永樂年間就已無主的田地。若以官價
    每畝三兩出售,可得銀七十五萬兩,不需動用國庫一文,即可使蕭家渡工程完全修好。只
    是,臣在向皇上的奏折中,不敢提及此事。」
     
      「嗯,為什麼?」
     
      「怕有人會說我是以此為由,妄圖減輕罪責,所以,只好說,願以家產賠償。」
     
      「哦,原來如此,我可以代你奏明皇上。不過,你既然有這樣高明的主意,為何不在洪
    水到來之前,集中人力、物力、財力,把蕭家渡工程搶先修好,以避免這個重大損失呢?」
     
      「回大人,這正是我計劃不周之處,也是我對今年的汛期洪水之大估計不足造成的。決
    口之後,我才想到這一點,懂得了變害為利的道理,卻為時已晚,愧對聖上的重托。所以,
    在奏折中更不敢寫進這層意思。如果魏大人能代靳輔申明此意,靳輔將感激不盡。」
     
      魏東亭微微一笑:「哦,這事兒你放心好了。奉旨要問的事,已經問完了,你起來
    吧。」靳輔叩了個頭,站起來,和魏東亭一起坐了,魏東亭又說:「靳大人,還有件閒事,
    想問你一下,你怎麼把李光地的小老婆和孩子給弄到北京去了呢?這事兒,不是我多心,既
    然碰上了,找個地方先安置下來,無非是花幾兩銀子嘛,現在弄得大家心裡都不痛快,何必
    呢?」
     
      靳輔忽然想起,明珠把李秀芝娘仁安置到通州之後,一直不見下文。如今索額圖再次出
    山,李光地又得了勢,索明兩黨的鬥爭,愈演愈烈,明珠扣住李光地的小妾,居心何在呢?
    自己好心好意,卻又在不知不覺之中捲進了這個漩渦,得罪了李光地和索額圖,難怪伊桑阿
    要來找事。唉!我這是何苦呢?
     
      魏東亭見他沉思不語,輕輕一笑地說:「靳大人,這件事,算不了什麼,你也不必往心
    裡去,以後,小心點也就是了。哎,說了大半天的話,口渴思飲,前邊還晾著一個欽差大
    臣,你不盡盡地主之誼,備酒招待我們一下嗎?」
     
      「哎呀呀,靳輔只顧回答欽差和魏大人的問話,竟然忘這件事。酒宴早已備好了,魏大
    人,請!」
     
     
    二十四 多少事全賴君主持 犯國法誰能替你瞞
     
      清江這邊的事,雖由魏東亭出面,壓下了欽差大人的囂張氣焰,使靳輔有了喘息的機
    會,可是京師的事,卻不是魏東亭所管得了的。當魏東亭的密折飛馬送進大內之時,滿朝上
    下,都為蕭家渡決口之事,議論紛紛。戶部、工部、禮部、刑部、御史衙內,彈劾靳輔的奏
    章、條陳,像雪片似的飛向上書房,高士奇見到這些參劾,有點犯難。
     
      高士奇和靳輔只是見面交情,靳輔的升降榮辱,對他來說無所謂,可是此事牽涉到陳
    潢,他卻不能不關心,他有意地把這些本章在手中壓了幾天,可是卻越壓越多,眼見眾心難
    違,不敢再留,便抱了這一疊子文書來見康熙。進了乾清宮,卻見明珠和索額圖已經先在裡
    頭,只一點頭招呼,對康熙說道:「主子,下邊對蕭家渡決口的事議得很厲害,奴才把本章
    都帶來了,恭請聖裁。」
     
      此時已近十一月,天氣很冷了,康熙坐在熱炕上,穿著猞俐猴風毛的小羊皮褂子,正埋
    頭看著魏東亭的折子。聽見高士奇的稟報,抬起頭來,說:「今年冬天事情多,看來不得安
    生了。朕原想這個月出巡奉天,如今也只好往後推推,你那些折子朕不看也罷了,連篇累
    犢,說的都是靳輔的事,卻不知江南科場一案鬧得更凶。朕這會子沒精神,你先講講,下頭
    都說些什麼?」
     
      高士奇知道,康熙雖然現在不看,晚上帶著黃匣子回宮,依舊要一字不漏地細閱,不敢
    在這上頭弄玄虛。遲疑了一下笑道:「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該罷去靳輔總督職銜,流放黑
    龍江;有的說應抄家折產賠補;有的說罰俸調任;有的說應鎖拿進京嚴審問罪。刑部議得最
    重,應賜靳輔自盡……」
     
      康熙看了看明珠:「靳輔是你薦的,你怎麼看?」
     
      「嗯,聖上,靳輔聽信妖人妄言,辦砸了差使,罪過不小,奴才舉薦不明,也有誤國之
    罪,求主子一並處置。不過——皇上明鑒,河督一職歷來是個不討好的差使。罷了靳輔著誰
    替補?這件事頗費籌思。」
     
      索額圖重新出山之後,性情有很大變化,待人寬厚,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給人小鞋兒
    穿。此刻聽了明珠說的話,笑著說道:「咱們遠在京師,沒有實地察看,據江北地方官來京
    說,靳輔從河淤之處,奪回田地一萬多頃,所以奴才的意思,靳輔雖然這次誤了事,但還是
    功大於過,主子想必記得,清水潭大堤,原打算用八十萬兩銀子,工部的人還笑話靳輔,說
    他是花小錢邀大功,可如今只花幾萬兩就完工了。以此看來,似乎也不可說靳輔全然無
    能。」
     
      魏東亭的密折,康熙已經看過了,他心中有數,但並沒有表示出來。對於幾位大臣的議
    論,康熙邊聽邊想,目光炯炯地看著窗格子,過了好大一會,才粗重地嘆息了一聲,說:
    「功是功,過是過,有功要賞,有過也不能免罰。你們說京師離河工太遠,這倒是實情——
    減水壩和那個狹窄的河道是個什麼樣子,總該實地瞧瞧才好啊!」說著起身踱至窗前,望著
    外頭一晴如洗的天空,喃喃說道:「朕急於要去盛京,祭陵當然是件要緊事,更要緊的是要
    見東蒙古各旗王公,商議一下如何對付羅剎國的事。如今,羅剎國在黑龍江一帶攪得厲害。
    巴海和周培公和他們打了一仗,雖然勝了,卻因兵餉都不足,沒能斬草除根。西徵用誰當主
    將,至今還心中沒數。朕想起用周培公偏偏他又病得沉重。唉!想不到『三藩』平定後,朕
    仍舊事事捉襟見肘!」
     
      明珠笑道:「羅剎和葛爾丹也不過是撮跳樑小丑,何勞聖慮如此?奴才想著,不如先在
    北邊動手,騰出手來再治東南不遲。」
     
      康熙道:「不!你哪裡知道,葛爾丹剽悍難制,羅剎國君換了個叫彼得的,朕看他是一
    位雄主。東南是國家財賦之源,不治好是決然不能在西北用兵的。」他撫了撫有點發熱的腦
    門,轉臉問高士奇:「呀,高士奇,你發什麼呆?怎麼不說話呢?」
     
      「哦,回皇上!奴才在想兩句話。先定東南,再平西北,乃是皇上既定的國策,還是不
    要輕易改動的好。」
     
      康熙點了點頭,「嗯,是啊,當年伍次友先生講學,朕曾與他反複計議過的,無甲兵之
    盛,無盈庫之祿,斷難用兵西北。」
     
      高士奇脫口而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樣看來,似乎還要加上兩句才好。」
     
      康熙驚奇地看了他一眼:「嗯?說下去!」
     
      「是,主子!比如治河吧,其實靳輔不過是花錢太多,犯了眾怒,以致有人妒火中燒,
    交相攻訐,一出事就更不得了。若是換了旁人去治河,又有什麼兩樣?說不定還不如靳輔
    呢!」
     
      「嗯,說的有理。」
     
      高士奇受到鼓勵,越發來勁兒了:「皇上,誠如剛才索額圖所說,靳輔治河,京官攻訐
    的多,外官說好話的多,這就是明證!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大主意還須皇上自己拿定了—
    —任憑群狗叫破巷,人主自能從容行!奴才想,下詔切責靳輔,令其自行賠補,限期修復也
    就是了。」
     
      高士奇將百官比作「百犬」,還是那副嬉笑怒罵的格調。康熙不禁一笑,正要說話,明
    珠上前一聲道:「主子可否允許奴才前往清江實地考察一番?」
     
      「算了,一個伊桑阿,再加一個於成龍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何須再勞你!朕也信不過
    你!等台灣打下來,朕要親自去瞧瞧,才能放心呢!」
     
      君臣四人正在說話,熊賜履急忙忙從隆宗門走來,一進上書房便雙膝跪下,將幾份奏折
    捧呈康熙,說道:「這是何桂柱剛轉到禮部的奏折,係江南秋闈舞弊情由。因事體重大,未
    經部議,先請聖上過目。」
     
      清朝的科舉,分南闈和北闈,北闈在京師,南闈在南京考試,這次應天府南闈出了舞弊
    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康熙已經從魏東亭密折中知道,只因魏東亭奏得匆忙,細節寫得不詳
    細。康熙接過折子一邊翻閱一邊沉思。明珠知道,南闈主考左玉興和趙泰明都是徐乾學的門
    生,一旦興起大獄必定牽連自己,頓時嚇得臉色蒼白,心提得老高。
     
      康熙皺著眉頭一邊看著折子,一邊問道,「今年南闈主考是誰推薦的?朕記得好像是熊
    賜履?」
     
      熊賜履有點委屈地看了明珠一眼,低頭回答:「是,是臣無識人之明,壞了國家掄才大
    典,求皇上重重治罪!」
     
      「治罪忙什麼?事情還沒弄清楚嘛!各人有各人的賬,誰也不必代誰受過,起來吧。」
     
      康熙邊說,又拿起一份奏事折子,這折子是江南巡撫遞上來的,上面詳細地述說了南闈
    考試鬧事的案情,原來因為左玉興和趙泰明兩位主考大人,收受賄賂,循私在法,有才有學
    問該取的沒有取,文章做得不好,不該取的,卻全部取中,以致惹惱了應試的舉人。幾百人
    抬著財神,擁進了貢院考場,要打主考。左,趙二人嚇得倉皇出逃,去求巡撫搭救。巡撫只
    好派兵前往,還借調了福建水師的一千多官兵,連勸帶哄,外加武力彈壓,這才保住了貢院
    沒被激憤的舉子們搗毀。鬧事的人,除首犯鄔思明逃外,其餘主犯全部監候在押,請旨處
    分……
     
      看著看著,康熙的臉色變了,好啊!堂堂南闈科舉,鬧出如此千古少見的醜聞,貪贓、
    賣法、行賄受賂,竟敢如此明目張膽、無法無天,這還得了嗎?他伸手就要去拿朱筆,不料
    手竟然伸進了朱砂硯台中。一怒之下,他勃然變色,站起身來,一腳踢翻了几案,就聽「嘩
    嘩啦啦」、「叮叮噹當」的一陣亂響,滿案的文書、筆墨、紙硯、圖章、茶杯,還有幾碟點
    心,全都打翻在地。在場的眾大臣,一看龍顏震怒,嚇得「撲通」一聲,全都跪倒在地,低
    下頭去,大氣也不敢出了,在龍案後邊侍候的蘇拉太監宮女們忙跑過來,趴在地下,小心翼
    翼地拾掇著打碎,弄亂的東西。在門外守護的穆子煦、武丹等衛士們,也急忙跑進殿來,只
    見康熙氣得臉色發紫,五官都幾乎挪了位置,渾身顫抖著摘下牆上的寶劍,大聲喊道:「穆
    子煦,你持此天子寶劍,星夜兼程趕到南京,把那兩個貪贓枉法、膽大妄為的狗奴才,與我
    就地正法,取了首級帶回北京來。」
     
      穆子煦答應一聲,跪下接了寶劍,卻又小心地問道:「主子爺,請將應斬的官員姓名告
    訴奴才,奴才好遵旨辦理。」
     
      這一下,一向老實正派的熊賜履慌了,南闈的兩個主考,是明珠推薦給熊賜履的,取
    誰,不取誰,也全是明珠、徐乾學他們弄的手腳,如果穆子煦到了南京,一劍一個,殺了左
    玉興和趙泰明,自己身上這個黑鍋也就一輩子也洗刷不掉了,連忙膝行幾步,趴在康熙腳下
    叩了個頭:
     
      「皇上,請暫息雷霆萬鈞之怒,聽臣一言。」
     
      「嗯?說!」
     
      「是,臣以為,此事牽涉官員很多,情形也複雜得很,似乎應細細查明,交部議處,依
    律治罪,才可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康熙鐵青著臉,沒有答話,卻走到案前,撿起一個奏折來,掃了一眼,遞給熊賜履:
    「哼,你看看這個吧,這是江南應考士子聯名告狀的奏折。自博學鴻儒科之後,江南心存反
    志的鴻儒才子們,安分得多了,也沒人敢公開罵街。可是左太興,竟敢公然受賄賣官,敗壞
    朕的名聲,敗壞朕的千秋大業!」
     
      熊賜履顫抖著手,接過奏折來,卻聽康熙厲聲喝道。「念!」
     
      「是。是。」熊賜履叩著頭答應一聲,戰戰兢兢地念了起來。
     
      這封揭帖,是江南士子幾百人聯名寫成的。中間,詳細開列了一大串名單,某某人,向
    某某考官行賄多少,中了第幾名;某某人是某大官的兒子,高中了第幾名;某某舉子的什麼
    親戚,在京當著什麼官,考官們懼怕他們的權勢,也選中第幾名。好傢伙,這個單子,涉及
    在京城各部衙門和外面的封疆大吏幾十上百人,個個指名道姓。怎麼通的關節,送了什麼禮
    物,誰人從中說合,取的又是第幾名,無不詳列在內,也不知這些舉子們是從哪找出來的。
    熊賜履讀得膽戰心驚,眾大臣聽得七魂出竅,這名單上,有的是他們的門生部下,有的是他
    們的故交好友,有的是他們親戚子侄,有的甚至走的就是他們的門路,或者打的是他們的旗
    號,皇上真個怪罪下來,誰能跑得了啊!
     
      熊賜履讀完了,大殿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大臣們一個個心裡發毛,明珠想起剛才康熙
    說的「各人有各人的賬」那句話,更是驚慌不安,這裡面不少人的事,都牽連著自己,徐乾
    學就是受了他明珠的委托,直接插手南闈科考的,取中的前幾名也都是他明珠授意的,這、
    這可怎麼得了啊。
     
      這裡邊,就高士奇清淨,他沒有插手這件事,算是個局外人,但他知道,歷朝歷代,對
    科場舞弊的案子,處置都是很嚴的,說殺一下子就是上百人,想到這兒,他的手心裡,也捏
    了一把汗。
     
      康熙沉著臉,緩緩地問道:「熊賜履,剛才你說要依律治罪,那麼朕問你,這件案子依
    律要怎樣究治呢?」
     
      熊賜履想了一下:「回聖上,依照大清律,主考、副主考受賄賣法,不是一般的瀆職,
    應處棄市,明正典刑,其餘十八房主考,也應分別輕重處以絞刑,至於是否可以法外施恩,
    則是皇上裁決的事,臣不敢妄言。」
     
      康熙一聽愣了,按熊賜履的說法,無論棄市、絞刑、立決、自盡,無非全是一個「死」
    字,難道把這一百多位大臣全都殺了嗎?可是,不殺又不足以平民憤。自大清入關以來,不
    甘心臣服的士子們,就常說什麼「夷狄」呀、「亡國」呀、「中原陸沉」哪之類的怪話。不
    肯臣服於大清的假朱三太子,捉了一個又出一個。如今,江南秋闈考試,又出了這麼大的醜
    聞,朝廷如果不拿出嚴厲的手段來,怎麼能志服人心,又怎麼立威立法呢?想到此,他冷笑
    一聲說:
     
      「哼,什麼法外施恩?如今朕沒有什麼恩可以施給他們,倒是要殺幾個大臣,殺幾個紅
    極一時的大人物,讓天下百姓瞧瞧!」
     
      說完,一甩袍袖,走出門去,上了乘輿,回過頭來,又衝著跪送的大臣們怒吼一聲:
    「非殺掉幾個封疆大吏不可!……」
     
      看著康熙怒氣沖沖地走了,眾位大臣才提心掉膽也各自回府。
     
      明珠坐在轎裡,悶悶不樂,他回到府上,剛一下轎,把門的老王頭便迎上來,陪笑請安
    道:「老爺回來了?徐乾學和余國柱二位大人早就來了,在後頭等著爺呢!」明珠臉一沉,
    「他們來有什麼事?」
     
      老王頭看明珠氣色不善,加倍小心回道,「奴才不曉得,只聽他們說,山東一個叫孔尚
    任的人編了一出什麼《桃花扇》,在大柵欄演得紅火。二位老爺就點了堂會,說中堂爺這些
    日子清閒高興,要請爺賞戲……」
     
      「什麼,什麼,我清閒?我高興?」明珠冷笑一聲,陰沉著臉抬腳便進了二門。看見家
    人們吆吆喝喝七手八腳地忙活著在水榭子上張羅搭戲台,他覺得頭嗡嗡直叫,哆嗦著嘴唇不
    知說什麼好。恰恰府裡副總管黃明印遠遠見他過來,便趕著上前獻殷勤:「相爺瞧著這台子
    搭得行嗎?」明珠一肚子的氣正沒地方撒呢,抬手「啪」的一掌打了過去,只打得黃明印就
    地一個磨旋兒,半邊臉早紫漲了,驚慌地抬頭看時,明珠早大步走進去
     
     
    二十五 銀子好貪官惹大禍 金鐘響尼女降綸音
     
      因為南闈秋考舞弊一案,明珠在康熙面前挨了訓斥,一肚子沒好氣地回到家裡,正好徐
    乾學和余國柱二人,在他家後院暖閣裡,一邊下棋,一邊等他呢。徐乾學一眼見明珠過來,
    便起身笑道:「明相你回來了,快過來瞧瞧。余國柱也是個讀書人,我讓他六子賭一台戲的
    東道,他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這守財奴!」余國柱咧著大嘴呵呵笑道:「誰叫你是
    財神來?」
     
      「戲?」明珠一哂,冷冰冰問道,「什麼戲?」
     
      「好戲!京城都轟動了!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筆、那詞藻好極了。」
     
      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發了,什麼宰相體面、大臣風度他全都忘了。他大步上前,踢
    翻了桌子,桌上的棋盤在空中翻了個兒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兒叮叮噹當撤得
    滿屋都是。
     
      明珠平日裡在官場從不發威動怒,是個有名的「笑明珠」。這會兒,他突然變得這般猙
    獰、粗野,不但徐乾學、余國柱,連整日侍候的家人們也全都嚇呆了。明珠罵道:「好哇,
    你們還有閒情逸致在這兒下棋、聽戲!不出半月,咱們全都去繩匠胡同去見王士禎,蹲獄神
    廟,吃死人飯!」
     
      余國柱見明珠生了氣,忙陪笑道:「明相!就是天大的事,我們禍滅九族,該殺該剮也
    好,您得給我們說個明白呀!」
     
      「哼,還要我說?我竟不知道,你們在南闈都幹了些什麼!你們的膽子也太過頭了吧!
    用你徐乾學的狗屁文話說,你們『東窗事發』了!這會子葛禮坐鎮,年羹堯帶兵封了貢院,
    正一房一房地查呢,滾湯潑老鼠,一個也跑不了,這回不死十個八個封疆大吏,不罷掉一、二
    百官吏才怪呢!剛才我掀了你們的棋盤,今兒皇上連龍案都掀了!你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聽了明珠這番話,徐乾學和余國柱像被雷擊了似的僵立在地,面如死灰。半日,徐乾學
    才道:「明相,這事與我們京官有何相幹?他葛禮仗了索相的勢力,挑唆著江南巡撫出頭弄
    出事來,又栽到我們身上,要說受賄,他們難道撈得少嗎?」
     
      這事兒,明珠心裡當然清楚。他見事到如今,徐乾學還不想認賬,氣得腿肚子直轉筋,
    可轉念一想,南闈的事他明珠畢竟是插了手的,前三名都是按自己暗示辦的,而且手書就落
    在徐乾學的手裡,一旦抖摟出來,殺頭,他是頭一份。此刻,生死關頭,要同舟共濟,不能
    打窩裡炮,想至此,明珠長嘆一聲,說道:「聖上決意要辦這案子,在劫難逃,越講情越不
    得了。好在國柱和葛禮是好朋友,手裡捏著葛禮的把柄。這樣吧,你寫封信給葛禮,再拿點
    血本出來,打點打點,讓他關照一下,不要將你們二位也牽扯進去。其餘的人嘛就顧不得
    了。」
     
      說至這兒,明珠陡然心裡一陣發涼,他突然意識到,索額圖重新出門之後,康熙待自己
    遠沒有往日那樣貼心知己——這麼大的事過去總要先和自己商量商量,可是今天連個招呼也
    沒打就抖摟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想到此,他方寸亂了,呆呆地坐著一聲不語。
     
      余國柱和徐乾學直到這時才真正明白事態嚴重,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懇求明珠:
    「中堂,你得為我們設法闖過這一關啊!」
     
      明珠搖頭苦笑道:「哼,讓我幫你們渡過難關,沒門兒!此案一發,我就得涉嫌迴避。
    你們求我,還不如求那個臭要飯的書生呢!」說到這兒,他靈機一動,「哎——對了!你們
    立刻去見高士奇,破上兩萬銀子,買通這個猴崽子。眼下只有他在聖上跟前還能說得上
    話。」
     
      一聽說要讓他們去求高士奇,倆人都不言聲了,余國柱官階比高士奇高著兩級,去求他
    已經覺得委屈了,還要賄賂,面子有些下不來,喃喃說道:「好大胃口,得兩萬!」徐乾學
    是大學士,更覺兩腿尊貴,也不願前去,只紅著臉不言聲。
     
      明珠知道他倆的心思,冷笑一聲說:「哼,我說,你們把臭架子放放!高士奇既然進了
    上書房,就是當朝宰相,只怕你們送銀子他還不收呢!你們得把錢換成古董送去,換他那兩
    筆爛字畫!只要這猴崽子替你們說兩句話,就萬事大吉了!」說罷便沖外邊叫道:「黃明
    印,黃明印!」
     
      「奴才在!」黃明印躡腳兒小心地進來,打著千兒說道:「相爺……」
     
      此刻,明珠已恢復了鎮靜,淡淡說道:「這戲不要在咱們府裡演,送到高相爺府上。十
    月二十六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正用得著,就說是我說的,絕好的戲文,絕好的班子,說不
    定皇上也歡喜呢——還有,把我那幅宋徽宗的《鷹視圖》,還有那一對宣德爐也一並送去,
    說是恭賀高中堂喜結良緣,聽明白了沒有?」
     
      「啊!哦——明白了。扎!」
     
      明珠說的不錯,高士奇從來不收銀子,你送他什麼端硯、古墨、宋紙、漢瓦、景泰藍、
    鈞窯磁器,他卻照收不誤。這些東西既高雅,又不落受賄的名聲。高士奇穩坐府中,受了明
    珠、徐乾學和余國柱這三個人的價值四萬銀子的古董,外搭一台大戲,他也一並「笑納」
    了,又胡亂寫了幾張條幅給徐乾學和余國柱,畫了張畫兒還給明珠,兩下裡心照不宣,他高
    士奇要給明珠排憂解難了。
     
      他敢攬下這件潑天的大案子,倒不是不怕殺頭,他從康熙那一陣躊躇中,便知道康熙心
    存猶豫,發火罵人,那是為了敲山震虎,眼下康熙一心都在軍事上,只求國家安定,他決不
    會悍然不顧大局誅殺大臣,那樣,可能會引起朝臣們人人自危,政局不穩的局面。這種局
    面,是康熙絕不願意看到的。
     
      可是,這件事也確實不好辦,萬一他去說合,弄巧成拙,露出馬腳來,那可不是玩兒
    的,想來想去,終於讓他想出辦法來了,他要借後天自己成婚的機會,把這件事辦下來,可
    是轉念一想,康熙雖然說過,要來為自己主婚,可是皇上說話,在大事上,是金口玉言,說
    一不二,小事呢,不過是隨口說說,過後可能早就忘了。高士奇有點怕他萬一真的忘了,或
    者說那天有事不能來了,那不全砸了嗎?
     
      為了蘇麻喇姑散心方便,康熙聽從高士奇「醫囑」,在暢春園專為她修了一座別墅。高
    士奇當下便吩咐打轎前去拜見蘇麻喇姑,別墅設在園中牛首峰下,高士奇驗牌入了禁苑,迤
    邐行來,但見峰下滿是松竹菩提,藤羅檜柏,碧森森,綠油油,柏子掛霜,松塔滿地,既清
    靜又不似鐘粹宮佛院那樣鬱悶。高士奇緩步走著,遠遠便見蘇麻喇姑和一個女人正在下棋。
    幾個尼姑圍在一邊觀戰,高士奇常來常往,卻認得那婦人叫孔四貞,孔四貞遙見高士奇捧著
    一大卷子紙進來,含笑說道:「高郎中來了!又要攪得這佛地不清淨了!上回我發熱,謝謝
    你的藥!」
     
      「四格格您說笑話了,治療寒熱之癥,不過雕蟲小技何足道哉!」高士奇一邊笑回孔四
    貞的話,一邊瞧著蘇麻喇姑的氣色說道:「大師的病我瞧著好多了。清靜空寂、養德修身,
    此乃佛家精義,大師先天帶來的氣質,什麼樣的病也會好的,不像我們這些俗人,就是打熬
    一輩子也得不了個正果兒!」
     
      孔四貞聽了不禁一笑,說道:「好你個高士奇,就是一張巧嘴兒,官做了這麼大,還來
    這裡拍馬,我們可沒有官爵賞你!」
     
      蘇麻喇姑和高士奇已經很熟了,雖然覺得他人有點油滑,但天分才學都沒說的,而且很
    健談,說起話來口若懸河,自有一種高雅情致,所以對他頗有好感,聽了高士奇的奉迎,蘇
    麻喇姑臉上閒過一絲笑容,將手一讓,說道:「高居士,請在那邊蒲團上坐——綺雲,敬
    茶!」
     
      一個小尼姑答應著捧了茶出來,高士奇一邊接茶坐了,一邊笑道:「好香!謝謝大師賞
    茶!」
     
      蘇麻喇姑問道:「什麼風將你這大忙人吹到這裡來?你挾著這麼一大卷子紙,又是什麼
    東西?」
     
      「回大師的話,學生這兒來獻醜了,上回大師說到我的字,回去一忙竟忘了。前天突然
    想起來,趁著酒勁兒寫了出來,只怕難人大師法眼。」孔四貞早聽說高士奇有一筆好書法,
    便起身拿過來在案上展了。
     
      字畫共是三張,一幅中堂畫兒非松非竹非梅,也不是麒麟鹿鶴之類的瑞獸珍禽,只有天
    上一輪明月,月旁彩暈周環,下頭一汛清池,漂一株青萍,伴一技孤標高聳的荷花,一隻細
    腰的蜜蜂在花旁振翅欲飛;一對條幅,龍飛鳳舞,寫得更顯精神。蘇麻喇姑看見,不禁渾身
    顫抖,只見上面寫著:
     
      霞乃雲魄魂
     
      蜂是花精神
     
      聽過本書第一卷的朋友們都還記得,這是當年伍次友寫了送給蘇麻喇姑的對聯啊,他高
    士奇怎麼會知道,又怎麼會寫了這副對聯送來呢?
     
      此時的蘇麻喇姑真是萬緒紛來,神不守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處。高士奇更緊
    張,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上,生怕這個馬屁拍在蹄子上。
     
      「哦,大師,在下寫得不好,比起伍先生來差多了。然而據高某推心而言,大師之病,
    實由對聯引起,若把它常掛佛堂之上,比你常悶在心裡對身子更有好處。」
     
      蘇麻喇姑一怔,回過神來,覺得高士奇的話也不無道理。雙手托著紙微笑道:「唉,你
    高士奇是朝中有名的書法家,皇宮裡的對聯你都寫了,這個字誰敢說不好?不過我可是沒東
    西還你這份人情,如今的世面是今非昔比,真正令人可嘆。那些不要臉的官兒們,不管圓的
    扁的全都拿出來,孝敬、巴結你們上書房的臣子。我是個出家人萬緣俱空,你這份人情我收
    了,可是,你也甭指望我給你辦什麼事兒!」
     
      蘇麻喇姑如此精神煥發,說出話來,又是這樣的刻薄鋒利,高士奇不免吃了一驚。他不
    曾想,這個平日少言寡語、冷顏峻色的菩薩竟然如此潑辣!他哪裡知道,康熙九年前的蘇麻
    喇姑本就是這個樣兒。高士奇一怔之下,連忙笑道:「那是那是!我從不收人家錢,更無事
    央求大師,大師收了字畫就是我的臉面,高某同朋友又有吹牛的資本了。哦,差點忘了,京
    師新近來了幾班戲子,編的好戲文,聽說虎臣大人都極為賞識。賤內後天就要過門了。在下
    一片誠心想奉請大師過去散散心,不知大師可有此心情?若四格格也肯賞臉,說不定還能搬
    動皇上呢。果然如此,就是高門祖上有德,也不枉了芳蘭一片敬奉之心了!」
     
      蘇麻喇姑還在看著字畫,口中說道,「我素來不看戲,皇上叫我去暢音閣看戲,我還懶
    得去呢!無非是飛燕、玉環、紫釵、牡丹,再不然就是封神、西遊、包龍圖夜斷陰曹,有什
    麼好看的?你八成請不動皇上,竟拿了字畫來我這兒撞木鐘的吧?」
     
      孔四貞久悶宮中,卻想出去走走,遂笑道:「慧真大師,虧你還是『萬緣俱空』呢,這
    樣一個玲瓏剔透的心思兒,什麼事都起疑,一輩子也難成佛!你若去,我倒想陪陪你,多少
    年沒見你這副笑臉兒了!」
     
      高士奇眨了眨眼,笑著說:「大師,你若是男身,又不出家,像士奇這些人真得捲鋪蓋
    回鄉再讀十年書!——剛才,正巧被你說準了!我何嘗沒有這個意思!您想啊,憑士奇這點
    能耐、臉面、哪裡搬得動皇上!不過,這戲卻並非尋常腳本。虎臣信裡說,連伍先生當年看
    了草稿,還連聲誇讚,高興得手舞足蹈呢!」
     
      高士奇靈機一動,搬出了伍次友這座尊神,蘇麻喇姑果然動了心:「哦?是什麼戲?」
     
      高士奇眼睛一亮,來了精神,「《桃花扇》!山東才子孔尚任的得意手筆,寫了整整二
    十年!述說前明一代興亡,侯朝宗與李香君的悲歡離合。裡面的詩詞、曲賦、格調意境都是
    相當出色的!我請皇上倒也不全為巴結,一來皇上原就答應過的,為我主婚;二來戲文氣派
    很正,雖說聖學淵源,在萬機餘暇看點這樣有情、有致、有事、有訓的戲,是有用的。」
     
      蘇麻喇姑聽他說得天花亂墜,想想他素來治病十分精心,又實心實意地請她看戲,這個
    面子不能不給:「你且回去聽信兒。四格格是老佛爺的養女,我陪著她一道去請老佛爺和皇
    上,請得動是你的造化,請不動你也別埋怨。」
     
      金鐘一撞,洪亮異常,這兩個女人的面子大得令人吃驚,第二天,何桂柱便傳下太皇太
    後的懿旨,命高士奇備好關防,何桂柱還帶來太皇太后賞給芳蘭的二十兩金子和三十匹寧
    綢,命上書房二十六日放假一天。高士奇知道,上書房放假,是孔四貞和蘇麻喇姑的主意,
    既然太皇太后和皇上要來,索額圖、明珠、熊賜履、湯斌、李光地和翰林院的編修們自是也
    要湊趣兒來了。這麼大的體面。這麼大的排場滿朝文武誰承當過呢?
     
     
    二十六 賜新婚秦本全照準 統戰艦進軍只欠風
     
      太皇太后傳下懿旨,要帶領皇上、太子、生過皇子的眾嬪妃、三歲以上的皇子,還有蘇
    麻喇姑、孔四貞等一大幫人,在二十六日那天高士奇新婚之時,到高府去看戲。這個旨意一
    下,高士奇真是欣喜若狂,高興得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了。您想啊,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來了,
    那在京的三品以上大臣們敢不來捧場侍候嗎?哼,滿朝文武之中,誰有過這麼大的面子,這
    麼大的排場,明天就是甘六了,高士奇不敢怠慢,一伸手,就拿出了兩千兩銀子,賞給了闔
    府家人。
     
      高府上下一百多號人得了銀子,個個興高采烈。前奔後跑,馬不停蹄地忙了一宿,還是
    精神抖擻毫無倦色——高府差不多翻了個兒:正廳改作太皇太后和宮眷休息看戲的地方。前
    頭設一幅紗屏擋了;廳前正中為康熙設了軟榻;兩旁廂房為機樞要臣也設了座位。二門一溜
    仿宮牆全都拆了,前後院打通成了一片空場,搭了一座戲台,戲台前邊的一大片空地上,設
    了許多矮幾,作為文武官員和宮廷侍衛們邊看戲邊飲茶用的,一應細巧宮點、茶食、酒菜、
    筆墨、紙硯也都預備停當。
     
      第二天便是二十六,高士奇匆匆忙忙當了一會兒新郎官,康熙便陪著太皇太后駕幸高府。
    隨駕的部院大臣來了一大群,迎駕、接駕、請安、入席,忙得高士奇腳不沾地,頭大眼昏,
    好不容易,才按照品級、職位安置好了。
     
      就聽一陣鑼鼓之後,演員們跳加官謝了皇恩,先演了一出帽子戲叫《過五關),主角關
    羽「燈下觀春秋」。一折下來,太皇太后在紗屏後傳出旨來吩咐康熙:「這個戲演得好,賞
    點什麼吧!」
     
      康熙也正看得入神,入關定鼎以來,文聖人早已確定了孔子,武聖人呢?禮部擬了三個
    人,——伍子胥、岳飛和關羽,議了幾次都沒有結果。由於戰爭不斷,康熙沒有下決斷,也
    就撂開了。此時見台上勇武沉穩的關雲長在燈下持著鬍子讀史書,周倉手持青龍偃月刀威風
    凜凜守護在一旁,那忠義氣概、大將風度著實叫人賞心悅目。聽見老佛爺叫行賞,康熙從遐
    想中醒了過來,吩咐李德全:「拿一把金瓜子賞他!」
     
      說完,繼續想自己的心事,嗯——看來伍子胥和岳飛都比不得關羽。伍子胥替父兄報
    仇,鞭屍楚平王,雖有孝道,卻虧了臣道,算不得忠;岳飛忠孝兩全,只是他的對頭是
    「金」,正犯了本朝忌諱。只有關羽,忠孝節義於一身,稱得上武聖人。這個人,行。
     
      他正要把熊賜履叫過來說這件事兒,猛聽台上蕭鳴箏響,正戲《桃花扇)開場了。侯方
    域方巾皂靴甩著水袖瀟灑飄逸地出來,出場便吸引了康熙。康熙忽然想起了伍次友,他正是
    侯朝宗的高足。前些時派素倫至五台山找他,回報說他掛單化緣去了,如今伍先生又在哪裡
    呢?他的心不由一陣淒涼,想起自己年過而立,台灣戰事凶吉未卜,西部叛亂無暇顧及,既
    無良將可當重任,又無向導隨行參贊,禁不住暗自嘆息。又看了一會兒,見天色已近申時,
    便起身進大廳來。一大群嬪妃命婦正立在太皇太后跟前湊趣兒,見康熙進來,「喳」的一聲
    都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正扯著芳蘭的手說家常,見康熙進來,笑道:「哎——外頭大臣那麼多,皇帝
    進來做什麼?我老天拔地的,這些戲文都聽不懂,有她們陪著說笑解悶兒罷了,用不著你來
    立規矩。」
     
      康熙陪笑說道:「哦,坐得久了,也想走動走動。天這早晚了,又怕老佛爺餓了,進來
    瞧瞧,可要傳膳?」
     
      太皇太后道:「你瞧瞧這桌子上的東西,還餓著我老婆子了?只芳蘭可憐見的:一個新
    媳婦,踏進門就應付這麼大的場面,真難為她了。」
     
      芳蘭聽太皇太后提到自己,忙閃出來向康熙叩頭。
     
      康熙見她還穿著大紅喜服,越發顯得面白如月,羞顏似暈,俏麗中透著精明,遂笑道:
    「好好!起來吧。朕原說過為高士奇主婚來著,總算不食前言了。這會子沒東西賞你,回頭
    讓禮部早些給你進誥命!」
     
      太皇太后因笑道:「你沒事還去吧!沒的在這裡,她們連個笑話也不敢說,你餓了只管
    傳膳,我是不用的。」
     
      當戲演到侯朝宗和李香君相繼出家之時,蘇麻喇姑想起自己和伍次友的事,不禁有些黯
    然失色。太皇太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事,忙說:「戲文雖好,只是太文了,我有點坐不
    住,天色漸漸暗下來,趁他們掌燈,咱們不如回宮,慧真你也不用回暢春園,陪我住一宿
    吧……張萬強,你陪著皇帝看戲,讓他歇息一日,別說我去了,掃了皇帝的興。芳蘭,以後
    沒事了,進宮去陪我說說話,給我解悶。」說完,便從後門起駕回宮了。
     
      戲一直演到子初時分才完,康熙看得快心暢意,賞了戲子們,又命眾人散了,他自己卻
    興致勃勃地要茶喝,又對高士奇道:「實在是才子手筆,這麼好的戲,為什麼不早奏朕知
    道?」
     
      「回聖上,孔尚任這人是有名的大膽秀才,虎臣怕戲裡頭有什麼違礙之處,先在南京演
    了才進上來。奴才原也想先看過了再請主子賞看,後來想虎臣何等精細人,豈能有錯?就斗
    膽了。」
     
      「晤,孔尚任是伍先生推薦過的人,即有小過,有什麼關係,用得著你繞那麼大圈子請
    朕?只不知今年北闈科考孔尚任來了沒有,可別再像南闈一樣把他給取在榜外了吧。」
     
      高士奇耗費了這麼大的精神,為的就是南闈的事,如今,見皇上主動說出這題目,他能
    放過機會嗎,忙道:「主子說到這兒,奴才就得進一言,前天萬歲盛怒之下,天威不測,奴
    才被嚇得走了真魂,就有話也得等主子消停消停再說——若論南闈的事,只能說臣工辦事不
    盡忠心,可要是翻過來瞧,還是件喜事,不值得萬歲龍心大怒,動那麼大肝火。」
     
      「你說什麼?科場舞弊,有什麼可喜之處?」
     
      「萬歲,什麼事都得反過來看看,才能看全了!以奴才之見,此乃天下文人心向大清,
    盛世即來的轉機!」
     
      「唔?」
     
      「聖上,我朝入關定鼎,已歷四十餘載,人心浮動原由很多。最大的事莫過於文人執
    拗,謬解聖人經義,死抱了華夷之見。所以歷屆科考皆都不足員。」
     
      高士奇說著,抬起眼來看了一下康熙,瞧皇上神色平和,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便長了
    膽子,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人們不惜重金鑽營門路,踴躍參加科考,乃政局大穩、百廢俱興之象。奴才說句
    不中聽話,開國之初時連明珠那樣的詩還中個同進士!『三藩』亂時,南闈報考不足五分之
    一,也不敢停考,那時怎麼沒人花錢打關節?時事不一樣,大勢有變了!當然,有舞弊必有
    屈才的事,可畢竟還是少數。奴才看了中選名單,南闈取中的江南名士也不少,似也不可一
    概抹殺……」
     
      康熙站起身子,端著杯子在大廳裡走來走去,見高士奇停了口,笑了笑道:「你說下
    去,不要怕嘛。」
     
      「這件事,萬歲認真要辦,就得興大獄,如果真的像熊賜履說的那樣,主考、副主考,
    一十八房考官殺的殺,砍的砍,這取中的文士誰不膽戰心驚?辦得如此之嚴,往後的考官也
    望而生畏!皇上費了多少年的心力才養了這點文人歸心的風氣,豈不又撲滅了?而且在南闈
    鬧事主犯鄒思明並沒有拿住,他的背後有什麼文章咱們也不清楚。嚴懲考官必放縱了這些鬧
    事的人,往後動不動就抬財神進貢院,萬歲辦是不辦?這善後何其難也!」
     
      康熙一邊聽,一邊思索著,「高士奇,你八成是受了什麼人托付,趁著朕高興,來平息
    這天字第一號官司的吧?依你說的,貪贓枉法,徇私舞弊,竟作罷不成?」
     
      高士奇「撲通」一聲雙膝跪下,說道:「奴才豈敢!奴才原是潦倒書生,跟了主子,不
    次超遷,已經貴在機樞,焉敢以身試法?奴才是說,舞弊當然不好,但主子乾綱在握,這毛
    病好治;可動搖了人心就不易挽回。主上天聰睿智有日月之明,自能洞鑒奴才苦心!」
     
      本來決心大開殺戒的康熙被高士奇說動了。想想,高士奇說的也有道理。但撒手不治,
    又於心不甘,沉思一會兒,康熙方喃喃說道:「不辦了?」
     
      高士奇吃準了康熙急於用兵不願朝局震動的心思,斷然說道:「辦還是要辦,明面兒上
    不能聲勢太大,驚動朝局!將左某、趙某調回京師,嚴加申斥,奪官退贓!鬧事者則密令緝
    拿。等台灣事完了,主上南巡之時,把落榜中確有才識的人簡拔上來。這樣,已選上的舉子
    不致於玉石俱焚,落第才士又得特簡之恩。將來察看他們的吏治,公忠廉能的提拔,貪贓不
    法者治罪,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康熙聽至此,不禁雙掌一合,剛要說「就依你」,話到唇邊卻變成了:「朕今兒乏了,
    明日召見上書房和禮部司官合議一下再說吧!」
     
      高士奇這一本算是奏準了,一場潑天大案被壓了下去,皇上沒有興大獄殺人,卻叫李光
    地擬了聖旨,飛馬傳送福建前線,催向台灣進兵的事。
     
      遠在福州的水師提督施瑯,接到了康熙皇上督促用兵的詔書,詔書中要施瑯與姚啟聖商
    議一下,眼下是否可以進兵台灣,如果不行,那麼什麼時候用兵最為有利,商議之後,即刻
    回奏。施瑯接了這個聖旨,不敢耽擱,便坐了轎子,直奔姚啟聖的總督衙門。
     
      在清朝初年,提督一職為正二品,比總督低著一級,可是施瑯這個水師提督是以欽差身
    份駐防在此,而且聖上有旨,命姚啟聖的人馬,統歸施瑯調遣。姚啟聖不敢托大,聽說施瑯
    來了,便率領著將軍賴塔,率全城文武迎至東門。施瑯也不謙讓,即命各官散去,帶著總兵
    陳蟒、魏明來到大堂上,聖旨開讀已畢,便展了海輿圖,福建的這兩位最高軍政長官共謀攻
    取台灣的方略。
     
      聽施瑯大致介紹了敵我雙方軍事情形之後,姚啟聖捻著鬍鬚,慢吞吞說道:「施公,原
    定先取澎湖的方略是不錯的,不過那時鄭經還沒有死,台灣政局尚屬穩定,所以得步步為
    營,先打澎湖。如今鄭經病死,他的兒子們相互殘殺,全島兵權,已落入旁人之手。劉國軒
    帶著重兵駐守澎湖,其實也有點避禍的味道。我軍不如避實就虛,乘現在北風正大時繞過澎
    湖,直取台灣本土,一鼓破之。這樣,駐紮在澎湖的劉國軒進退維谷,必會不戰而降!」
     
      施瑯一言不發聽完了姚啟聖的話,沉思了一下,笑著說:「啟聖兄,你的話有道理、,
    若倒退回去五年,『三藩』狼煙未息,主上命我下海打仗,我也要這樣想。現在海內安定,
    以傾國之力取台灣,便不能走這步險棋,而拋棄全勝之道,數百里風滔之險,不是件容易
    事,萬一台灣本土之戰稍有不利,中間橫著的澎湖便是我們全軍葬身之地!所以兄弟以為應
    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台灣形勢如何,攻下澎湖,台灣便不戰自亂,這才是萬全之策。」
     
      「照你這麼說,我們就得等著南風了?那最早也得等今年夏秋。」
     
      「對。」
     
      「施軍門可曾想過,夏季海戰風險更大!如澎湖一戰不利,台灣內亂消除,不知又要等
    到何年何月了。」
     
      按照康熙以前的旨意,姚啟聖在施瑯軍中的職責是宣慰軍士。二人相處時間長了,時日
    多了,施瑯知道這老頭子認理不認人,便微微一笑說道:「啟聖兄放心,為將之人不識天
    文,不辨風候,怎敢在海上打仗?夏季是季風,以南風最多,倒是冬春之風最難預料。我練
    水軍五、六年,鄭家的兵我也當過,他們那兩下子也還知道,取了澎湖,便扼住了敵軍咽喉,
    他若負隅頑抗,我就派大兵艦泊在台灣港口,重炮轟擊。另出奇兵分襲南路和北路。哼,台
    灣那幾萬兵,分散數百里海域島嶼,還要守本土,不難各個擊破!」
     
      他倆在這兒爭論不休,那位將軍賴塔卻一直沒有搭話。他坐在施瑯的對面,一隻手搭在
    椅子背後,連帽子也沒戴;一條髮辮順腦後直溜下來,剛剃過的頭和油光光的臉,酒罈子似
    的閃著亮光。他撫了一把剛剛修飾過的八字髭鬚、嘻嘻一笑說道:「二位說完了嗎?下官說
    句不怕得罪你們的話,你們似乎連皇上的聖旨都沒讀懂!」
     
      施瑯為人嚴肅莊重,又一向看重軍紀,很看不慣賴塔這樣懶散隨便的模樣。施瑯偏過頭
    來問道:「哦?大人有何高見?」姚啟聖撅著鬍子扭轉了臉,只鼻子裡哼了一聲,瞅也不瞅
    賴塔。
     
      賴塔拿起康熙的廷寄諭旨,笑了笑,說道:「皇上旨裡說的多明白。依我看這台灣的事
    啊,沒準就吹了!你們尋思,如果定要取台灣,何必還要問『可否進兵』?」他舔了舔有點
    發乾的嘴唇,站起身來操一口流利的京腔,晃著腦袋又道:「咱們做臣子的得善體聖心!要
    我說嘛,乾脆老實回奏,台灣暫不宜取,皇上也省心了。咱們呢,也省了多少無益的事
    兒!」說罷便伸懶腰。
     
      盡快拿下台灣統一中華版圖,是康熙親定的國策,施瑯在京的時候,皇上親自接見諄諄
    囑托。可如今這個賴塔,公然曲解聖意,胡攪蠻纏,打斷了議事的進程,又這樣口出狂言的
    傲慢無禮,可把施瑯給氣壞了。他突然站起身來,大喝一聲:「賴塔,把你的帽子戴上!」
    這聲色俱厲的申斥聲,廊下的將軍們都嚇了一跳,姚啟聖目光也霍的一跳。
     
      賴塔懵頭懵腦地問道:「什麼?」
     
      「我說你,把帽子給我戴上!」
     
     
     
    二十七 嚴軍紀施瑯責賴塔 念勛勞康熙慰虎臣
     
      接到聖旨,施瑯連忙與姚啟聖和賴塔一起,商議向台灣進軍的事兒,可是這個賴塔,卻
    軍容不整,態度傲慢,而且公然曲解聖意,口出狂言。施瑯聽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拍案
    而起,怒聲喝道:「賴塔,把你的帽子給我戴上!」
     
      賴塔騰的一下漲紅了臉,用手抹一把油亮的頭髮,咧嘴冷笑一聲,「嚇?你就這麼霸
    道?咱老賴生就的這德性!紫禁城裡跑馬、五鳳樓下坐轎,見過的多了,誰敢說寒酸?你老
    大人那時候在哪兒貴幹呢?」
     
      一聽這話,施瑯的臉立時變得慘白,他是從台灣投降過來的將軍,最忌諱的就是別人當
    面揭他的這個短。那時候他在哪兒?那時候他還在鄭成功父親鄭芝龍的部下當差呢,這個賴
    塔可不一樣,他是鑲黃旗下的將領,仗著祖父、父親和自己的戰功,壓根就沒把漢臣當一回
    事。姚啟聖見慣了賴塔八旗貴冑的架子,雖十分厭惡,卻也無可奈何,他在福建當官多年,
    最頭疼的事兒,就是和這個打仗不怕死、平日耍無賴的將軍打交道。
     
      施瑯卻無法容忍,臉上肌肉收縮得緊繃繃的,傲然仰起了臉,叫道:「來人!」
     
      「扎!」幾十名親兵在廊下轟雷般應了一聲。驍騎校尉藍理按著刀柄進來,又手一立,
    請示道:「軍門有何指令?」
     
      施瑯臉上毫無表情,一聲令下:「撤掉賴塔的座!」
     
      賴塔一向刁蠻不講理,欺侮慣了漢人,徵討耿精忠攻陷白雲坡的時候他立了大功,晉封
    為將軍後,更加不可一世,見施瑯發怒,將身子向後一仰,索性半躺到椅子裡,雙手有節奏
    地敲擊著椅子扶手,怪聲笑道:「施大人,你敢!我得用哪隻眼睛瞧你這位提督呢?你是皇
    上?在你跟前不戴大纓帽就得——」
     
      他話未說完,早被身後的藍理猛地推了一把,一個趔趄出來,椅子已被提過一邊。賴塔
    頓時勃然大怒,獰著臉,雙手將公案一掀,「嘩」的一聲,將海域圖、茶杯碗盞、筆墨紙硯
    乒乒乓乓、稀裡嘩啦掀得滿地都是。總督府的戈什哈都被他嚇得一怔,只施瑯帶的親兵一個
    個目不斜視,釘子似的站著,卻一齊將手伸向腰間的佩劍。
     
      施瑯腮邊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輕蔑地一笑,低沉而威嚴地吼了一聲:「升帳!」轉身
    向姚啟聖一揖,又哈腰伸手向旁邊一讓,姚啟聖忙還禮退到一邊。此時,儀門內的親兵手按
    腰刀,墨線般筆直地列成兩行,走了進來。施瑯回身叫道:「請聖上賜我的金牌令箭!」
     
      「請御賜金牌令箭!」
     
      一聲傳呼,賴塔愣住了,到了此時他才覺得有些不妙,將紅纓帽向頭上一扣,嘻笑著扮
    個鬼臉兒道:「老施,何必生氣呢?我府裡還有點事,恕不奉陪,改日見,改日見!」
     
      施瑯淡淡說道:「哼,你有罪在身,豈能一走了之?」
     
      賴塔臉色微變,強自鎮定著,流裡流氣地笑道:「什麼罪?喲嚇,你別嚇唬人了!就為
    我弄翻了姚啟聖的桌子?」
     
      施瑯陰著臉連聲冷笑:「哼哼!你身為開府建牙大臣,私自暗通台灣,擅代朝廷向台灣
    謝罪,稱他們是『田橫壯士』。還說什麼『中外一家,稱臣入貢也可,不稱臣不入貢也可』—
    —可是有的嗎?!」
     
      賴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突突直跳,結結巴巴地說道:「朝廷叫咱安綏地方,那是權
    宜之計——」施瑯卻不理會他的辯白,又徑自升至中座。賴塔見勢不妙,扭頭便走,剛至堂
    口,早被護衛親兵「喀」的一聲,兩支槍交叉著擋住他的去路。總兵官走上前來,先打了個
    千兒,笑道:「大人,這時候兒我們軍門不發話,誰敢放您出去?」
     
      姚啟聖知道這施瑯不是好惹的角色,眼見四名校尉抬著供了金牌令箭的龍亭步入中堂,
    心裡一急,「叭叭」兩聲打下了馬蹄袖,叩了三個頭,起身湊近施瑯說道:「將軍息怒,瞧
    著他是滿洲哈喇珠子、有功勞的份上,饒過這一回吧。」
     
      「哈喇珠子」本是滿語「小孩子」的意思,這裡用出來卻有雙關意思,可以說是小孩子
    不懂事,也可解為深得皇上寵愛,姚啟聖心很細,措詞也很注意分寸。施瑯不由暗自嘆息一
    聲,借人頭立軍威的主意只好打消了,便格格一笑說道:「哼,他是哈喇珠子,吾可是鐵石
    心腸的將軍!賴塔今日壞朝廷政令,亂我軍心,已經有罪,何況竟在欽差大臣面前大肆侮
    慢,咆哮軍帳!本欽差陛辭之前,皇上有密旨嚴飭,視你伏罪與否相機定奪,你竟敢如此放
    肆!來!」
     
      「扎!」
     
      施瑯陰笑著下了公座,繞著賴塔,走了一圈:「哼,賴塔,憑你的罪,將你軍前正法,
    可冤枉嗎?」
     
      賴塔早已被他的氣勢嚇得魂不附體,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磕了不計其數的頭,半日方
    期期艾艾地說道:「卑職今天喝多了酒,昏天黑地沒上沒下,冒犯了欽差,求……求大人饒
    過了吧……」
     
      「革掉他的頂戴!——反正他也不願戴了。」
     
      「大人!」姚啟聖忙上前嬉笑道:「施大人,念這賴塔打仗不失為驍勇之將,請允
    其……戴罪立功……」
     
      施瑯彷彿沒有聽到姚啟聖的求情:「打仗哪裡用得著這樣的人,撒野打架倒差不多!本
    欽差原想殺掉你,念你世代功勛,又有姚制台代為求情,姑且免你一死——限四個月之內,
    替我大軍督造十門大炮和十萬支火箭,裝船聽用,並以此來贖你的紅頂子。不然——哼!」
    接著將手一擺,吩咐道:「轟他出去!」
     
      賴塔迷迷糊糊地叩了頭,一腳高一腳低蹣跚而去。姚啟聖饒是膽大,也被方才的一幕唬
    得臉上一紅一白。
     
      施瑯已恢復了常態,上前扯了姚啟聖的手向上讓著,一邊坐了,一邊哈哈大笑:「啟聖
    兄,虧你素有鐵膽之稱,對這樣的東西,憐惜他什麼?我們還是接著議。不才還是以為要等
    到夏季,借南風之勢進擊澎湖……」
     
      姚啟聖和施瑯聯名拜折,將兩人爭議的詳情陳述了,發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並將處分
    賴塔的經過情形另附折片奏報康熙。
     
      奏折到時,康熙正在上書房與諸臣計議奉天之行的事。因為狼覃回來述職,詳細報告了
    在黑龍江查勘羅剎兵力佈置和巴海、周培公與哥薩克周旋數年的情況,康熙決定親自到東北
    看看戰備,順便接見一下漠南諸蒙古王公。看了施瑯的奏折,康熙突然失聲大笑:「賴塔這
    奴才就得施瑯這樣的人治一治!漢人的壞習氣是沽名釣譽,滿人也有一宗兒不好,就是驕縱
    無法,這下子好,用十門紅衣大炮,十萬支火箭去贖頂子,敢怕他不收斂收斂?」說著將施
    瑯懲治賴塔的事說了,眾人都賠著大笑不止。康熙便命高士奇草詔給施瑯,照允夏季進兵,
    賴塔造完大炮著調任四川,以免掣肘。
     
      康熙看了看眾大臣:「說到大炮,還是西洋人的精。平定『三藩』時,西洋人張誠造的
    炮在湖南、陝西都派了大用場。如今聽說製炮局又停造了,這不成!索額圖你記著這事,叫
    兵部留心,朕要親自看看的!」
     
      索額圖忙欠身答應一聲「是」,又笑道:「施瑯的炮艦,奴才瞧著已經夠使了。這回再
    造的炮,不妨用到葛爾丹身上,只怕在庫裡存的時間長了不好。」
     
      熊賜履就坐在索額圖身旁,他原不贊同打台灣,見康熙決心已定,反倒又擔心戰事不
    利,因笑道:「離夏天還有四、五個月,若能再造二十門大炮,臣以為還該運到福建,小心點
    總是好的。等台灣打勝了,再將大炮運往古北口大營,交飛揚古用也不誤事,和準葛爾打
    仗,更得籌備周密。」
     
      康熙要在西部用兵,正在選擇前敵大將,熊賜履幾次推薦飛揚古能勝此任,他都沒有下
    決斷,聽熊賜履這話,一笑說道:「哦?看來你決心要推薦飛揚古了。朕看似乎還是周培公
    好些,他在甘陝平王輔臣,很有章法嘛!」
     
      明珠卻不願周培公再度出兵立功,忙接下了話頭:「聖上,陝西平叛,主將還是圖海,
    帶的兵是在京王公家奴,沒有圖海坐鎮,他周培公一個漢族大臣,能濟什麼事?再說,古北
    口的兵都是上三旗正牌子,老圖海患風疾不能上陣,周培公一個人是不行的。」
     
      索額圖接連寫了幾封信給周培公,沒有得到回信,心裡也不自在,便道:「熊賜履和明
    珠說的是,周培公文弱書生,單人統領滿漢八旗勁旅確是力不從心,何況他也有病……」
     
      康熙邊聽邊搖頭,幾個人話中含意他雖不知端底,但說周培公不能帶兵,他無論如何不
    相信。當初周培公還是白衣秀士時,康熙便在爛面胡同當場以軍事面試,那真是談鋒一起,
    四座皆驚,南苑行軍法,平涼大捷,周培公的功勞遠在圖海之上,調任奉天提督,原就為西
    邊戰事再用,此時豈可輕易變更?想著,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說話,李德全挑簾進來說道:
     
      「萬歲爺,四省海關總督魏東亭來京,遞牌子請見呢!」
     
      「什麼,虎臣來了嗎?在哪裡?叫他進來!」康熙一躍而起,大聲吩咐,「一定是剛到
    京城就來請見的,肯定沒顧上吃飯,傳旨,叫御膳房弄幾個菜,樣數不必多,要現炒,實惠
    一點!」說話間魏東亭已是進來,跟在身後還有個人抱著文書,卻是內務府堂官何桂柱。
     
      魏東亭出京已三、四年,雖然與康熙有君臣之分,畢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
    剛進來便聽康熙吩咐叫人給自己弄飯,不知怎的,鼻子一酸,落下淚來,一邊恭肅叩頭,一
    邊說道:「奴才魏東亭恭見主子爺!您瞧我這是怎麼了,只是淌眼淚兒——鬍子一大把的人
    了,真不成體統!」
     
      這是真情實感呀!康熙由不得心裡一熱,一腔高興化作了感慨,盯著魏東亭,看了好大
    一會兒才道:「是啊,你如今也是獨當一面的大臣了,家裡老小如何,朕的孫阿姆呢?吃得
    動東西嗎?」
     
      魏東亭忙拭淚笑道:「托主子的福,奴才的母親身體康健,只是想念主子,天天都要念
    叨幾遍兒,這次奴才進京,母親將秋天專為主子泡的醉棗帶了十罈,她說這是主子最喜愛
    的。賤內史鑒梅,今年產下第二胎,臣已在折子裡奏明的……」
     
      康熙笑道:「對對對,朕答應給這孩子起個名兒,就叫——魏俯罷——要不了多久,朕
    就要見到他們了。朕明年南巡,你叫鑒梅給朕兩罈好鵝掌預備著侍候。哈哈哈……」又問何
    桂柱,「你有什麼事?」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送折子來了,裡頭有靳輔修復蕭家渡的折片,阜河已開了一半,
    下余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這一件是禮部司官擬的去奉天從駕名單,要不要先讓熊賜履瞧
    過了再進主子御覽?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請主子北巡時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務的折子,一並請皇
    上定奪。」
     
      康熙點頭微笑:「好好,何桂柱這兩年讀書用功,有長進了,這幾句話說得比先前簡明
    了——」康熙說完拿起名單瞥了一眼丟給熊賜履,「我再斟酌一下吧。朕這次北巡奉天,又
    不是去遊山玩水的,李光地、查慎行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從駕了,有高士奇盡夠了。東亭,
    你難得回來,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
     
      魏東亭忙叩頭道:「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攆奴才回去,有好些個
    事得從容回主子呢!」
     
      一時御膳房來稟說菜已備好,康熙笑道:「不要送來,在這兒他吃不好,小魏子你還是
    到侍衛房和你那幾個朋友一道兒,吃得香甜。朕後天啟行,你吃過飯就去給老佛爺先請個
    安,看看京裡朋友故舊,再去瞧瞧蘇麻喇姑。後天天不亮就遞牌子進來——你跪安吧!」
     
      魏東亭連聲答應著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輔的折子,一邊看,一邊用指甲劃著,口裡問
    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鎮,原沒有什麼說的,只怕他還太小些吧?」
     
      索額圖忙笑道:「小主子雖說年幼,外頭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過學著看看折
    子,見見大臣,內裡又有熊老夫子、湯斌他們照顧,李光地不從駕,也能幫辦事務,皇上也
    不必過慮。」
     
      明珠也笑道:「索相說的極是。奴才說句狂話,當年主子登極時才八歲,個子怕還不及
    小主子如今高呢!要緊公事自然還是要送皇上御覽。其餘不要緊的,外邊有臣子們計議,裡
    面老佛爺也能照應。大阿哥和三爺也侍候著太子,還不是嚴嚴實實?」
     
      康熙沒有留心這兩個臣子話中細微差別,索額圖說的是太子監國;而明珠說的卻是大阿
    哥和三阿哥共同輔佐朝政。他沉默一下,笑道:「就這樣辦吧。不過太子既然攝政,也得有
    些體統。索額圖從前奏過,請給太子服飾增製。因那會兒他還小,朕沒有答應。現在既出來
    辦事,雖然與阿哥們是骨肉,卻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玄狐,東珠加到十二
    顆,其餘皇子青狐朝冠,東珠十顆,以示分別——熊賜履,你是禮部上的人,你說呢?」
     
      熊賜履早已在凝神靜聽了,他學貫古今,知道歷來太子監國,其餘諸皇子絕對不容干
    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來辦理朝政,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關外帶來的規矩就是如
    此,要動這個「祖宗家法」也是非同小可的,他當然聽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覺
    哪一個也惹不起。思量了一下才緩緩說道:「其實服飾改不改並不十分緊要,要緊的是君臣
    名分,得有明詔訓諭。不過皇上既說了給太子加製,除了衣帽之外,還有禮儀,得叫禮部據
    前朝體製成例,規劃出來,就不致於出亂子了。」
     
      康熙這才品味出來,幾個人意見並不一致,當下也來不及細想,只說了句:「好,就依
    熊賜履所奏,叫禮部擬了呈朕看。」說完,便命眾人跪安。
     
     
     
     
    二十八 巡奉天武丹猛如虎 滯隆化士奇療御疾
     
      隔了一日,康熙的車駕由東直門出京,向北進發。因為事先有旨意,不許禮部興師動眾
    地大肆鋪排,所以皇上只坐了一輛曲柄黃蓋的綠呢暖轎騾車。侍衛中穆子煦留在京師護侍太
    子,武丹帶了二十多名精悍侍衛簇擁著康熙迤邐而行;李德全架著海東青和一幫內監騎馬跟
    著,索額圖和明珠跟在轎車後聽招呼;魏東亭和高士奇尾隨斷後,這兩個人都是康熙的心
    腹,一個好學謙遜、和藹沉穩,一個滑稽多智、博學廣才,他們倆一邊揚鞭行路,一邊相互
    交談,不多時便結為好友了。
     
      四天之後,車駕出了古北口,來到了遼闊的蒙古大草原。康熙是在內地出生,在紫禁城
    裡長大的,平日看慣了櫛比鱗次的房舍,曲徑幽深的巷道,雖然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帶巡視
    過,那關內山河,總不免給人一種狹窄、閉塞的感覺。等出了長城,放眼一望,草樹連綿、
    狐兔競奔,只見茫茫草原,天高地廣。一陣清風吹過,雲動樹搖,百草伏波,真讓人耳目一
    新!康熙在轎車裡坐不住了,興致勃勃地跳出來,在草地上蹦跳了幾下,像個大孩子似的哈
    哈笑道,「好!真是春風爽人啊!」
     
      武丹也笑呵呵地說道:「主子!奴才十五年沒來關外了,瞧著真是親切,再過些時嫩草
    長出來,那才真叫美呢!」
     
      康熙接過一個侍衛手中弓箭,一躍跳上了專為他預備的大青駒,牽上緩繩一抖,輕加一
    鞭。那馬本來出自蒙古,此時見了草原,真是如魚得水,就地撒歡兒兜了個圈子,長嘶一聲
    狂奔而去。魏東亭雙腿一夾馬肚,風馳電掣般趕過去護駕,駿馬飛奔之處,十幾隻黃羊,兩
    只 子被驚得「颼」的一下從草叢中竄了出來。康熙一見,忙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雕花狼牙箭
    搭在弓上,扯得滿月一般,「嗖」的一聲射出去了,一隻黃羊應聲翻倒在草窩裡,打個滾兒
    不動了。
     
      康熙在馬上揚弓大笑,「李德全,快放出朕的海東青!東亭,你和素倫從北邊繞過去。
    武丹,你愣什麼?到西邊堵住——高士奇跟著朕來撿獵物——其餘的到東邊,不要叫它們跑
    了!」
     
      眾人高聲笑著答應一聲,散開來圍捉這群沒命奔逃的野牲口,李德全解開縛在臂上的海
    東青,那獵禽尖嘯一聲,雙翅展開,足足八尺有餘,只見它直沖雲霄,在天上盤旋一個大圈
    子俯衝下來,早已按倒了一隻黃羊,伸出鋼鉤一樣的爪子抓住羊頭皮,撲幾下翅,竟把它提
    起二十幾丈高!侍衛們歡呼雀躍,齊聲大叫「好!」海東青卻將那羊直摔下來,又去尋捉獵
    物。
     
      高士奇白面書生,哪見過這種場面?只顧張著嘴呵呵大笑,一邊跟著康熙手忙腳亂地瞎
    張羅。
     
      康熙將剩餘的四、五隻黃羊趕得逃進一個小山溝裡,回頭對趕上來的武丹,高士奇和侍衛
    說道:「甭追了。天到這時分,再有半個時辰就黑了,網開一面,饒了它們去吧!」
     
      話還未完,那幾隻黃羊急箭般又從谷口狂奔出來,竟不顧有人,奪路而走。康熙正詫異
    時,武丹搶上前大吼一聲,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後一扯:
     
      「主子留神,有猛獸!」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這一聲嚇得身子一矮!康熙回頭看看,並無動靜,笑罵道:「武
    丹,你炸的什麼屁哪——」話說半截便咽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馬也在簌籟發抖。
     
      武丹的神色剎那間變得猙獰可怖:「主子,奴才是關東馬賊出身,這事見多了!」他回
    過頭吩咐一個小侍衛,「快,去叫虎臣大人,其餘侍衛保護好皇上和眾位大人。」
     
      話音剛落,亂石後草叢中刷刷一陣響動,一隻斑爛猛虎探出頭來,斗大的虎頭高昂起,
    發出粗重而低沉的一聲長嘯,幾匹馬竟嚇得一下子軟癱在地,閃得康熙踉蹌一步方站穩了。
    高士奇驚得臉上沒有血色,新來的一個小侍衛張玉祥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下,卻被武丹一把
    提起,劈頭蓋臉就是一個老大的耳刮子:「主子還在這裡,你就嚇得沒魂了?」
     
      康熙這時己鎮定下來,瞥一眼張玉祥,冷冰冰吩咐道:「拔掉他的花翎!」
     
      老虎爬上了岩石,這時才看見它的全身足有七尺長!黃緞子一樣的毛色,只見它懶洋洋
    伸了一下前爪,彷彿漫不經心似的看了看面前這幾個人,將一根五尺多長的尾巴直豎起來,
    齜起牙又吼了一聲,這一聲之大,三里外也是聽得見的,幾匹馬全都驚得成了一灘泥,不死
    不活地伏在地下。
     
      武丹大叫一聲:「護好主子!」便「刷」的一下將袍子甩到草叢裡,提了一口氣,慢慢
    向老虎走了兩步。老虎好像知他來意不善,將兩條前腿一伏,後臀高聳起來,頭左右一晃
    「嗯」的一下,便竄了過來,正與武丹撞個滿懷。
     
      一場驚心動魄的人虎搏鬥開始了。老虎粗大的雙爪沒頭沒臉地猛抓武丹,武丹機靈地轉
    換步法,與老虎格鬥,他在關外已是武林高手,當了康熙侍衛,又跟著鐵羅漢史龍彪學藝三
    年,有一身練就的硬功夫,再加上他體魄如熊,心腸狠毒,竟赤手空拳與猛虎幹上了,幾掌
    打過,武丹打紅了眼,怪叫一聲撲上去,竟和虎緊緊抱成一團,他一手死死摟著老虎脖子,
    另一隻手運起紅砂掌,向老虎腹下、肋間猛擊;那老虎張著血盆大口,卻因武丹與它緊貼著
    身子卻咬不著,情急之下,老虎便用前爪後爪連扒帶抓,武丹身上牛皮鎧甲的後背被它撕得
    一條一條,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紅的鮮血。
     
      就在這時,魏東亭已經趕到,見康熙和侍衛都在呆呆地看,便厲聲喝道:「哪有你們這
    麼辦差的?這功夫還有心思陪著主子瞧熱鬧?快把主子架到後邊!」他放眼看去,只見武丹
    已和老虎滾在一起,將一大片草都壓倒了,便不動聲色地從綁腿中抽了一把匕首,湊近了老
    虎。又想到,這虎渾身毛皮鮮亮可愛,說不定康熙要這張虎皮呢?所以不敢亂下手,只在一
    個翻滾時看準了,便向虎頭上猛扎一刀,再翻過來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
    藉滿地,那老虎漸漸沒了氣力,被武丹一翻身壓在身下,卡住了脖子,幾個侍衛一擁而上,
    有的扯腿,有的用腳猛踢,那老虎已毫無反抗能力,一任眾侍衛痛毆,素倫乘機拽出了已經
    累得半死的武丹。
     
      夜幕在草原上降臨了,侍衛們搭起了牛皮帳篷,燃起了熊熊簧火,他們烤著黃羊肉、虎
    肉,發出陣陣誘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額圖和明珠與侍衛們興高采烈地說笑著大吃大嚼。康
    熙從帳中出來,在春寒抖峭的風中適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著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
    魏東亭見眾人沒跟著,忙掀開帳篷出來,見康熙沉吟不語,遂笑道:「主子,外頭風大,瞧
    這天說不定還要下雪,請回罷。」
     
      「唉,今天這場震驚,讓朕想了很多。看來,遇上大事,手中沒人是不行的啊!」
     
      「皇上聖明在上,朝中猛士謀臣、爪牙之將比之歷朝歷代,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皇上大
    可不必如此感慨。」
     
      「不,虎臣,西域之地自古以來雖屬華夏版圖,但叛服不常,甚難駕馭,朕想,西征之
    役為千古未有之偉業,可是,千錘打鑼,要一錘定音,談何容易!派誰去當主將呢,可見猛
    士、爪牙還是太少啊!哎——今兒個高興,不想這些煩心事了。東亭,朕察看了你幾天,覺
    得你似乎有心事,這次來京,不單是為了見見朕吧?」
     
      魏東亭望著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欽佩康熙的眼力:「主子說的何嘗不是?奴
    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點坐不住,想到北京見主子,得便兒訴訴苦。」
     
      康熙突然哈哈大笑:「哦,就是你折子上寫的,伊桑阿他們,哦……還有——你不必說
    了,朕心裡有數,安心辦你的差,萬事有朕來做主,朕就你這麼一個奶哥哥,豈能輕易讓人
    作踐了?」康熙說得很動情,魏東亭聽了這話,心中一陣酸熱,一串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
    來。
     
      康熙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冷,正要回帳,聽見東邊有人哭泣,正詫異間,魏東亭卻
    說:「主子,這必是張玉祥。他今兒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走
    過去,站在抱頭飲泣的張玉祥身後,緩緩說道:「張玉祥,你哭什麼呢?變起倉促,驚慌失
    措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們幾個陪個罪,就說朕說的,待以後有功,一定準你將花翎掙
    回來。」
     
      早春二月,在江南已是繁花似錦,就是沿黃河兩岸,也是杏蕊吐芳的時候了,但塞北天
    高氣冷,依舊寒氣難當。康熙一行離開古北口的第二天,突然變了天,白毛風裹著雪粒、雪
    片,時而如驟沙狂奔,時而如玉龍柱天,鋪天蓋地降落下來,這就是東北人常說的那種「煙
    兒炮」。康熙因貪程趕路,冒了風寒,頭昏身熱,懶得動彈,雖有高士奇在身邊殷勤照料,
    無奈過了黑山縣,一路俱是荒村小店,飲食醫藥均不周備,身上高熱竟退不下來,把幾個扈
    從大臣急得熱鍋螞蟻一般。眼看快到隆化鎮,眾人方鬆了一口氣,高士奇合掌念佛道:「阿
    彌陀佛,好歹鎮上會有個生藥鋪的!」魏東亭接口說:「放心吧,隆化鎮我來過,有兩家生
    藥鋪呢!」
     
      聽說鎮子上有藥店,高士奇放了心,在馬上對索額圖道:「唉,我只怕主上轉了傷寒,
    到奉天又要祭奠皇陵,又要會見蒙古王公,怕主子吃不消。」
     
      隆化鎮有一千多戶人家,滿地爬犁印子,因漫天大雪,街巷上絕少行人,車駕來到時天
    
    
    已近黃昏,只沿街幾家客店門口,各自站著伙計,手裡打著西瓜燈,縮著脖子跺著腳迎候客
    
    
    人。照武丹的意思,就鎮邊隨便找一家客店先住下再說,但魏東亭因為以前陪康熙住店遇到
    
    
    過刺客,所以格外小心,挑了又挑,才在鎮中心房舍密集的地方找著一家叫「興隆」的百年
    
    
    老店歇下。高士奇張羅著開方抓藥,看著煎好又親自嘗過,才服侍康熙服了,眼見康熙吃過
    
    
    藥安然入眠,才放心出了上房,見魏東亭端端正正地立在檐下,便說:「虎臣兄,你也忒過
    
    
    於小心的了!這會兒能有什麼事?走了一天的路,好歹濕靴子也該換換啊!索老三、老明和
    
    
    武丹都在前堂吃飯,你也去吧!」
     
      「不,士奇,小心沒過逾的,山村僻野,內情不熟,主子這兒不能沒有我們這幫玩刀子
    的。武丹和我商議好了,我們倆輪流在這兒守著,你只管吃你的飯——主子的病不要緊
    吧?」
     
      聽了這話,高士奇心裡一陣感動,若論起忠心,這個魏東亭確是頭一份,也難怪康熙疼
    他:「這事你放心,主子身子骨兒結實著呢,哪裡就真的病倒了?我用了一劑發表藥,只要
    主子夜裡一出汗,明天準保沒事兒。」
     
      這個興隆老店是個三間門面的店鋪,前邊賣飯,後邊住店,康熙帶的文武侍從、太監、
    宮人,有三十多人,足足擺了六桌。外邊下著這麼大的雪,老板也不防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客
    人,再仔細一看,雖都是便裝打扮,卻一個個氣字軒昂,上下分明,一來就包了全店房間,
    又命伙計關店門上門板兒,不準再接客,老板是何等精明啊,便知不是尋常客人,忙得他一
    頭熱汗前後照應。高士奇進來,徑向上首明珠、索額圖席上走去,打橫兒坐了下來,明珠見
    店中有雜人,低聲問道:「主子用過藥了?」
     
      「用過了,安生睡了。趕明兒主子不見好,你們只管啐我!」高士奇正在吹牛,卻聽店
    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二十九 綠瑩瑩墓陷得珍寶 香格格罹難受君恩
     
      高士奇正在吹牛,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個伙計急忙過去打開門縫兒打量著來人
    說道:「對不起,小店已經客滿,請您老到鎮西頭去吧,那邊蔡家老店還有空房子。」
     
      這話剛完,就聽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斥道:「少囉嗦!我們就住在蔡家老店,那邊不開
    火,要到這買飯吃。老娘走南闖北,還沒見哪裡有你這號伙計,大雪天的把人堵在門外頭說
    話的!」說著一擠身子已走了進來,順手又扯進一個年輕小伙子,二人打落身上的團團積
    雪,大大方方向明珠這一桌只管坐下了,弄得眾人都不知如何才好。那年輕人卻沒有老太太
    那麼潑辣,靦靦腆腆地低頭坐著一言不發。老太太將二兩一錠銀放在桌上,大聲說道:「打
    一斤黃酒,燙熱一點,來一個黃煙雞、兩碗口蘑湯和兩碗水過米飯。我說,店伙計,你愣什
    麼,我們的銀子不夠?」
     
      那伙計有心刁難,拿起銀子仔細一看,是九八成色的銀餅,已夾去了半塊,剪腳還微微
    發白,實在無可挑剔,便笑著說:「嘿嘿,老太太,不是小的不肯支應您,店裡夾剪壞了,
    您去兌了錢來使,怎麼樣?」
     
      旁邊默坐著的小伙子忍不住,忽然抬起頭大聲說道:「多餘的賞你,不要你找還不行
    嗎?」說完,一轉臉,正和高士奇四目相對,二人頓時全都大吃一驚。
     
      小伙子盯著高士奇:「啊?是你——哦,足下可是姓高?」
     
      高士奇一愣,這才仔細打量面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小伙子,只見他穿一件絛紅寧綢羊皮大
    氅,腳下是一雙高腰牛皮靴,一頂出風毛羔皮大帽壓得低低的,秀目細眉,嘴角微吊,兩頰
    還有一對深深酒窩,雖是有些面熟,一時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面。正嚷眉沉思時,老太太
    突然說道:「高相公,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怎麼不記得黃粱夢的韓老婆子了?」
     
      高士奇眼睛一亮,突然又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哦,這小伙子不是別人,必是土謝圖汗
    的女兒,和陳潢要好過的阿秀!他「刷」的站起身來,對站在一旁的店伙計吼道:「你快滾
    吧!這兩個人是我們一起兒的——老太太,您,怎麼會到這兒來的?春和呢?」
     
      「鬼使神差撞到這兒來的唄!春和去了他二伯家,在杭州學做生意,他著實惦記著你這
    救命恩人呢,你救下的那孩子如今也五歲多了,取名兒就叫韓慕高!」
     
      眾人此時都聽得愣了神。高士奇看見大家詫異,便將自己進京途中醫救韓春和的事講了
    個大概,只隱去了自己坐花轎營救周姑娘的事和阿秀的身世,這兩件事,一件關乎自己名
    聲,一件關係國政,都是不便多說的。當下眾人說笑吃飯畢,高士奇便命人將自己裡間屋收
    拾出來,讓韓劉氏母女倆住,自己在外間又搭了鋪,收拾停當,他又到上房探視了一下康
    熙,見皇上滿頭大汗,睡得又香又沉,才回來見韓劉氏和阿秀。
     
      韓劉氏坐在暖暖的熱炕上,聽聽外邊人聲已靜,只有呼呼的風捲著大雪落地的沙沙聲,
    方慢吞吞說道:「高先生,人都說我老婆子心眼多,其實是個傻子!你知道嗎,住在天王廟
    裡的那個金和尚,竟是個賊和尚!」
     
      高士奇看看韓劉氏和阿秀慘然色變的面容,追憶著自己落魄住廟的情景,身上一凜,起
    了一層雞皮疙瘩。
     
      韓劉氏喝著茶,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高士奇用火筷子撥著炭盆,聽老太太繼續說道:
    「你們去後不久,老天爺就下起連陰雨,我家後園有座孤墳,你是知道的,我打山東搬去
    時,原想一個無主野墳,暴屍露骨的,也是罪過,立宅子時,就沒動它,誰知雨下得久了,
    那墳就塌了個大洞,雨水一個勁地往裡灌。我見總也灌不滿,心裡起了疑。天一晴,就叫人
    把墳上那棵大楊樹放倒了,想掘開看看,埋的什麼東西。要真是死人,也得給他挪個地方
    兒,省得在水裡受罪不安。」
     
      「這麼說,您把墳掘開了?那裡頭埋的什麼?」
     
      阿秀聽到這裡,不言聲地從袖子裡取出棒子大一個東西。高士奇一看,竟是一顆祖母
    綠,在燭火的映照下,阿秀柔嫩的掌心裡放出綠幽幽的光!
     
      「就是這個,還有什麼貓眼睛、紅寶石,全是名貴的寶石,整整裝了一匣子。還有幾個
    箱子沉得很,搬不動。我也沒敢動,想著大約裝的是金磚銀元寶……」高士奇興奮得有點喘
    不過氣來,瞪著眼問道:「後來呢?」
     
      「我老婆子雖然沒見識,也知道園後埋著這一庫金銀,是個惹禍的根兒,這種事既不敢
    打聽,也不能露風聲,第三日早晨我就帶了阿秀、兒子和媳婦抱著孫子出了門,只給家裡人
    說要去武當山朝金頂,給祖師爺進香。我們娘幾個,繞了個大彎子,到晚上才悄悄躲進黃粱
    夢周親家家,想看看風色再作打算。
     
      「一連半個月沒動靜。我心想,鬧不好這是前明的哪家財主,在兵荒馬亂時埋的,後來
    人一死,變成沒主兒的財,正想著回去,那天半夜裡,我的那個管家馬貴,失急慌張地跑到
    周家,說金和尚和那個小沙彌於一士帶了百十個大漢,都是山東口音,先說要借宿,言語不
    合就動了手,家人已經被他們殺了三個,請親家拿主張。
     
      「我的那個親家你也曉得是個火爆性子,一聽就上了火,當下點起家人就要過去廝殺。
    我在屏風後頭聽著不對,就出來了,倒把馬貴嚇了一個怔,說:『老太太……你……你不是
    去湖北了嗎?』
     
      「我說:『馬貴,你回去對姓金的說,人人都知道我去武當,匣子我帶走了。要匣子沒
    有,要命一條!其餘的隨他搬、任他拿。』等馬貴回去,這邊的人也都出去了,遠遠在黑地
    裡篩鑼擂鼓地喊叫,把他們嚇跑了。
     
      「就這樣,沒用半個時辰,金和尚、於一士就弄走了那幾箱金銀,也沒再殺人,臨走他
    點了一把火,又碰著下雨,火也沒燒起來。」
     
      高士奇也鬆了一口氣,笑道:「好傢伙,招惹這麼大的事,要放別人身上,還不知怎麼
    樣呢!你卻一點虧也沒吃,真了不起。後來你們沒回去嗎?」
     
      阿秀說道:「我倒說是回去的,媽媽說這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安身之地,就把宅子讓給了
    周員外。」
     
      韓老太太接口說:「哦,我就那麼笨,守在家裡等他來殺?金和尚不死,我這輩子也難
    得安生了,想想沒辦法,就帶了一家子坐船去了杭州春和他二伯那裡。他二伯是個生意人,
    二嫂子眼裡又不容人,想著我是敗了家產投奔他們的,有事沒事,丟勺子敲鍋,指桑罵槐地
    數落人,我原不是窮,是富極避仇的,哪裡受得了?就把他二伯在駱馬湖鎮的一處綢緞鋪子
    原字號盤買過來,叫兒子媳婦有個安身處。因閨女急著想見萬歲爺,就帶著她一道出來,竟
    似闖江湖一般兒的了!」
     
      高士奇聽了格格一笑,說道:「也虧了你是個智多星,要換了別的婦道人家,還不知怎
    麼樣呢!你雖是輕描淡寫,據我想來,實在也是驚心動魄。秀格格,你急著見皇上,還是為
    請兵報仇嗎?」
     
      阿秀目光一閃,問道:「高先生,聽說您已經是皇上身邊的人,我求你一句實話,皇上
    如今到底在哪兒?」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高士奇說著,看了看外頭上房的燈光,又低聲道:「皇上這
    次奉天之行,明面兒上說是為了祭祖,其實更要緊的是大會蒙古王公,這裡頭的文章可大
    了。秀格格,恕我直言,這次來會的王公,有車臣訐、有葛爾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
    上如今都要籠絡,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聽了冷笑一聲,說道:「有仇人也有親人嘛!我的叔叔溫都爾汗也要來的,皇上若
    真的不管我們,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著大家見面時來一場熱鬧的,只怕你還後悔不及
    呢!」
     
      高士奇一愣,愕然說道:「你怎麼全知道?真了不得,溫都爾汗要來,我還不曉得呢!
    怪不得陳潢這小子沒緣分,你真是個神仙!」
     
      阿秀見他說話輕狂,坐直了身子說道:「高先生請自重,別忘了彼此身份。」
     
      高士奇臉一紅,欠身笑道:「是,格格教訓的是!士奇和天一是湖海故舊,一說話就沒
    了譜,不知後來你們又見著天一不曾?」
     
      韓劉氏見阿秀別轉了臉不答,遂嘆道:「這是前世結的冤孽,人是沒法子的!從杭州坐
    船去駱馬湖,倒是路過清江。我看著閨女臉色白得紙一樣,也勸過不如下船去見見陳先生,
    也不知她怎麼想的,掉著淚搖頭,只是不肯。後來在駱馬湖,聽說靳大人因蕭家渡決了口被
    參,朝廷派欽差把靳大人和陳先生鎖拿進京,阿秀才發了慌,急著要上北京,誰想到北京才
    知道是謠傳……唉……」說到此,三個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天,眼淚還是無聲地淌
    了出來,高士奇也無話安慰,便告辭出來。這一夜裡外間燭光輝煌,誰也沒有入眠。
     
      康熙直睡到辰未時分方才醒過來,高士奇早就進來侍候在炕邊,見康熙要吃的,知道病
    已見好,忙捧來一碗鮮奶,讓康熙躺在床上喝了。等索額圖和明珠請了安走出去,高士奇才
    緩緩將土謝圖汗的公主阿秀昨夜來店的情形一長一短稟了康熙,末了說:「請主子旨意,這
    事兒如何安頓?」
     
      康熙兩手一撐坐了起來,「真的?為什麼不早點奏朕知道?」
     
      「主子,一來皇上龍體欠安,睡得正香,奴才不敢打擾;二來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
    奴才想著這又不是軍情急報……」
     
      「快,傳她們進見!」康熙一邊說,一邊起身,頭上戴了六合一統紅絨結頂的緞冠,將
    一件猞猁猴皮褂子套上,高士奇命李德全他們將炕上炕下收拾齊整,便聽門外阿秀的聲氣,
    鶯聲燕語般說道:「您恭謹的奴婢土謝圖秀,請見博格達汗主子!」接著,門簾一響,阿
    秀和韓劉氏一前一後進來行禮。
     
      人方進屋,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異香傳了過來,康熙頓覺眼前一亮。原來阿秀已
    脫去外頭旗裝,儼然是個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蔥綠長袍鑲上水紅邊兒,腰間玄色帶子上
    結著杏黃纓絡,綴著一粒晶瑩閃光的祖母綠寶石,皓腕翠鐲,秋波含情,洛神出水般艷麗驚
    人!康熙不禁暗想:「想不到異域邊荒之地竟有如此出眾的絕色!」
     
      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阿秀哽咽失聲,悲淒地啼哭起來,康熙想她身為汗格格,父亡家
    敗,流落至此,也不禁傷心,剛想撫慰幾句,阿秀抬起淚光閃閃的臉,嗚咽著,嘰裡咕嚕用
    蒙語訴說起來,精明強幹的韓劉氏和博學多才的高士奇頓時都成了聾子,康熙凝神聽了半
    晌,點頭微笑道:「格格請起來說話,老人家也起來,賜座!」他不住上下打量著阿秀,黑
    黑的瞳仁放著柔和的光,顯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點意馬心猿。
     
      「謝博格達汗!」阿秀一邊叩頭起身,一邊繼續用蒙語說道:「我的父王土謝圖汗和叔
    王溫都爾汗自幼訓海我,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鷹,博格達汗是棲集蒼鷹的高山;廣闊的草原
    上無盡的牛羊,是巍巍博格達汗峻嶺旁的白雲……我們世世代代托中華大汗的蔭庇,就像春
    天的草離不開太陽……」她明亮的眼睛直視著康熙,毫無羞怯之色,看得康熙臉上一陣陣發
    熱。
     
      「阿秀,聽說你漢語講得很好,還是用漢語吧,朕身體不適,不能再勞神,稱頌是不必
    的了。自我朝龍興,撫有萬方,蒙古與我滿族最是親近的,朕的祖母就是蒙族,咱們是一家
    人!」
     
      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禮,口風一轉,朗聲問道:「既然如此,奴婢斗膽請問,博格達汗為
    什麼要接受叛臣葛爾丹的貢禮?我的父王、叔王竭盡全力在蒙古抗御羅剎的進攻,牽制了他
    們的騎兵不能全力進攻,葛爾丹卻勾結羅剎掠我家園,博格達汗又為何坐視不理?」
     
      高士奇聽著,嚇了一跳,這種先揚後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筆才做得出來,孰料一個蠻
    夷女子竟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而且恰在康熙說了「一家人」之後,真如當頭棒喝一般有
    力。他緊張地思索著,悄悄兒看看康熙臉色。
     
      康熙先是一怔,頓了一下,突然縱聲大笑:「你責怪得好!果然厲害!但你須知,家有
    三件事,先從緊處來,不能一齊都辦。康熙十六年你逃亡來京,當時有兩千二百名葛爾丹貢
    使遍布京城,耳目眾多,禮部不敢接見你,這也在情理之中嘛;你來請兵,但兵都在湘湖一
    帶與吳三桂殘部決戰,朕雖有心接濟,奈力不從心,倒叫你受了這麼大委屈—朕這裡謝罪
    了!」說罷起身一揖。
     
      阿秀連忙蹲了三個萬福:「奴婢不敢生受博格達汗的禮!但主子何時能興兵復我家園?
    主子只要還記得我們,肯出兵報仇,阿秀九死餘生,結草銜環相報,也是情願的……」
     
      康熙甜甜一笑,起身斟了一杯茶遞給阿秀,手指只作無意間撫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
    時紅了臉,康熙卻若無其事地坐回去,說道:「說結草銜環,那是沒影兒的事。其實即便你
    不來請兵,大約西部興軍的日子也不遠了,瞧著你的份上,朕將親率三軍,以泰山壓頂之勢
    滅此惡奴!只你們將作如何打算呢?乾脆跟朕到北京去吧,或住在皇宮裡,或賜宅外住,一
    應供俸與公主相同,你看怎麼樣?」
     
      阿秀低垂了頭,弄著衣帶半晌沒說話,女孩兒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從康
    熙目光言語行動上看出了題外的意思。康熙儀表堂堂,亭亭玉立,外人瞧著,與阿秀是天生
    一對地設一雙,高士奇、韓劉氏都是人精,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二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又忙迴避開來,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幹、雙眸炯炯的陳潢,心裡一酸便拿袖子
    擦淚。
     
      康熙哪裡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啊,一笑說道:「哦,我明白了,是捨不得你的這位漢族
    老媽媽吧?這算不了什麼,朕自孫阿姆去後,身邊也缺一個隨從嬤嬤,在京沒事,你自然還
    和韓媽媽住在一處,老人家閒了,就去陪著老佛爺說說古今,解解悶兒,不也很好?」
     
      剎那間韓劉氏已拿定了主意,眼前這位皇上,哪一點不比那個乾瘦的陳潢好得多,再
    說,陳潢自己又死活不同意,叫阿秀等到哪年哪月呢?阿秀要報仇復國,不靠皇上又能去靠
    誰呢?皇上的話剛落音,她就接上了:「您這麼惜老憐貧、體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沒話
    說!……頭幾年鬧圈地,我那死老頭子想不開,氣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
    到直隸——鰲中堂兵山將海,不幾年就叫您一鍋燴成了紅螃蟹!吳三桂那下流種子,阿鼻地
    獄盛不下的挨刀鬼,鬧翻了十一省。咱們小戶人家天天驚、夜夜怕,誰想報應只幾年就來
    了!唉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說狂話,打從盤古開天地,哪裡尋這麼聖明的真龍天子
    呢?……」她連感帶嘆,又說又贊,說得康熙心裡熱烘烘、暖融融的,一邊笑一邊點頭。
     
      高士奇也笑著湊趣兒道:「秀格格天生麗質,又熟知西域風土人情、地理形勢,跟著主
    子那是再好不過!主子不知道,這個韓媽媽是個智多星,主子又愛微服私訪,身邊有這麼個
    給事中,就是奴才們一時照應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臉色,並無厭棄之
    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沒別的差使,奴才和韓劉氏也好退下了。秀格格知
    道不少東蒙古諸王和葛爾丹來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陳,只是主子的病尚未全好,敬請不必過
    於勞神……」說罷和韓劉氏一齊辭了出來。
     
     
     
    三十 雪夜寒探病意殷殷 衿被冷感戴淚漣漣
     
      在隆化鎮過了三日之後,康熙方又啟駕東行,兩天後,便到了滿洲「龍興」之地盛京。
    盛京原名沈陽,明代稱為遼州衛,地處北疆,從明太祖洪武年間,便把它作為軍事重鎮,著
    意營建。後來滿族崛起,揮軍南下,清太祖佔領沈陽後,即將都城遷建於此。順治年間改名
    為奉天府,變成全國的十八行省之一。城牆方圓十里,牆高三丈,四面共開八個城門,小東
    門小西門各置鐘鼓樓一座。皇宮坐落其中,卻是仿明紫禁城規製,雖略微小了一點,卻也龍
    樓鳳閥,氣像蔚為壯觀。
     
      車駕來至城外,天還在飄著零星雪花,康熙坐在車中,隔玻璃望著這座雪中堅城,只見
    奉天古城樹木蕭森、堅冰封地,黑黝黝的城牆森嚴壁壘,護城河凍得鏡面一樣。康熙皇上想
    起祖宗締造社稷的艱難和今日中原繁華文明小有成就,興奮得不能自己,遂一掀氈簾,命令
    武丹:「備馬,朕要騎馬接見迎候的臣子。」
     
      高士奇就在旁邊,忙攀轅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風
    寒!」
     
      康熙已經下了車,一邊上馬一邊說道:「知道嗎?當年太祖爺就是在這裡頒出『七大
    恨』詔書,才奪了中原天下。朕雖不及祖宗,卻也不是個文質彬彬,只能守成,不能創業的
    皇帝。這點風雪又有什麼可怕的!」
     
      魏東亭聽了一笑,忙命侍衛取了件明黃團龍中毛的貂皮龍褂,上前給康熙穿上。說道:
    「主子這話,假若伍先生在這兒,一定要駁回的,馬上可以得天下,但不能在馬上治天下,
    所以,馬上皇帝未必就好。再說主子回來,原是為敬奉祖宗、調度軍事,又不是秉燭夜遊,
    及時行樂而來!依著奴才見識,依舊端坐轎車,只敞開前邊氈簾,大臣的官轎一律不用,隨
    侍左右,秀格格的轎子也遠遠跟著,豈不妥當?」
     
      魏東亭這話說得極有分寸,又十分得體,康熙是個聰明人,有了台階能不下嗎,這才笑
    了一笑,仍舊坐回到轎車裡。
     
      駐守奉天的將軍巴海接到前站狼覃的傳報,早三天便已搭好了蘆棚,驛站快馬又通知說
    今日午時聖駕入城,所以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和已到來的蒙古王公出城恭迎聖駕,沒想
    到,天陰路滑,車駕來晚了,讓他們站在冰天雪地裡直等了兩個多時辰,官員們哈著白氣,
    凍得將腳跺得一片山響。正瞅著,遠遠看見黃傘羽蓋飄飄搖搖而來,巴海連忙下令:「鳴炮
    奏樂,文武官員跪接皇上!」
     
      一時間,禮炮轟鳴,黃鐘大呂之聲震天響起,三百餘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將一齊跪地叩頭
    山呼:「我皇萬歲,萬萬歲!」巴海「叭」的一甩馬蹄袖,跪前一步報名進見:「奴才巴海
    率全城文武恭迎萬歲!給萬歲請安!」
     
      康熙由索額圖和明珠扶著下了車,輕輕跺了跺腳,掃視一眼眾人:「朕安好!眾卿請
    起。朕這是回家嘛,不要拘那麼多的禮數。傳旨,盛京各有司衙門照舊辦差,不要只顧來供
    奉朕,嗯?怎麼不見周培公,他來了嗎?」
     
      「回萬歲的話!周培公自去年臘月,又添了無名熱病,至今臥床不起,萬歲爺駕幸奉
    天,奴才不曾知會他。」
     
      康熙聽了默然點頭。周培公是他默定西征主將,病到不能接駕,康熙有些悵然,一陣寒
    風襲來,才覺得自己有些忘神,便笑著說:「大冷的天兒,難為你們迎候。朕在此的一切供
    應都帶的齊全,大家不必勞神。」當下便啟駕入城,在太祖故宮勤政殿安歇了。諸如駐蹕關
    防,慰問關外元勛舊戚,接見蒙古王公和榮養病休功臣的名單、時辰,自有明珠、索額圖、
    高士奇等妥為安排。
     
      次日,祭過昭陵,回宮已是申末時分,天上碎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康熙在勤政殿匆匆
    進了晚膳,將奶酪、蒸羊羔送進去賞了阿秀,餘下的賜了近臣侍衛們。勤政殿屋外,大雪紛
    飛,地龍、火牆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凍,殿裡卻人人熱得身上發燥。康熙半躺在炕上,微
    笑著對高士奇說:「你吃好了嗎?來,陪朕出宮走走。」回過頭又叫道:「李德全,外頭天
    冷得很,取朕的貂皮褂來!」李德全忙連聲答應著,進內取出一件藍紅綢面兒的貂皮褂來替
    康熙穿上,又將一雙青緞氈裡皂靴套上,由李德全繫著腰帶。康熙轉臉吩咐道:「走吧!」
     
      魏東亭佩上了劍,小心翼翼地躬身陪笑道:「主子,這天快黑了,下著這麼老大的雪,
    又刮著風……就是有事,明兒再辦不成嗎?」
     
      康熙頓了一下,說道:「明兒接見蒙古王公,還要和巴海議論軍務,一天都未必辦下來
    呢!這大長的夜,呆在這兒沒事幹,多著急呀!走吧,帶你們去見個熟人。」
     
      魏東亭知道勸也無益,笑道:「奴才在奉天哪來的熟人?主子去哪,奴才們跟著侍候就
    是了。」
     
      出了勤政殿,才知道外邊已經全黑了,大雪不住地飄舞翻飛。空寂的宮院早已是琉璃世
    界、玉砌乾坤。奉天將軍巴海職在宿衛,正在宮門外朝房侍候,見康熙的大轎出來,忙上前
    問道:「天這麼晚了,外頭雪大路滑,皇上還出宮嗎?」
     
      康熙一掀氈簾,探出身子笑道:「朕這裡不用你侍候。科爾沁王來了沒有?」
     
      「回萬歲!科爾沁王現在驛館。萬歲要叫他陪駕嗎?」
     
      「不用了。你去傳旨,今夜朕要見他,叫他在勤政殿等著——另外找個小校帶朕去周培
    公衙門,你也就回府吧,預備著明日考較你的軍務,要仔細應對!」
     
      巴海連聲答應著,忙派人帶路,又傳令城中戒嚴,派人帶了將軍府親兵隨車保護,這才
    親自去驛館向科爾沁王傳旨去了。
     
      周培公的提督署設在小西門內,黑沉沉一大片,朱紅大門兩邊各懸著一盞竹蔑燈籠,映
    得照壁前積雪一片通紅,大門外沿街立著十幾根樁子,卻不見人跡,康熙下車左顧右盼,正
    奇怪怎麼連個守門的也沒有,突然聽到一聲低沉猛喝:「哪個衙門的!到此有什麼事?」
     
      康熙駭得一震,細看時,挨牆的「木樁子」全都是提督府的戈什哈,帽子衣服上落了老
    厚的雪,居然石頭人似的一動不動!就這一點,已經看出周培公治軍的嚴肅和本領了。
     
      魏東亭正要答話,康熙說:「哦,我們是北京來的御前侍衛,和培公是故交知友。聽說
    他有病,特來看看他。」
     
      「哦,我們軍門病得厲害,未必能見外客呢!請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稟。」說罷去了。
    不一會兒,中軍護衛統領從儀門迎出來,向康熙打一躬,將手一讓,說道:「請侍衛大人鑒
    諒,周軍門臥病在床,實在不能親自迎接,請移步入內……」
     
      君臣十幾人跟著中軍護領踏雪而入,折過花廳,來到書房門口,就聽書房內周培公,輕
    咳一聲,對窗外說道:「是哪位仁兄駕到?請進吧。」
     
      康熙一腳踏進門內,不禁愣住了。這是兩間佈置得十分清雅簡樸的書房,紅松木架上放
    著一疊疊書卷,壁上懸著一口龍泉寶劍,牆角一隻美人聳肩瓶中插著孔雀翎和雞毛撢子,挨
    著書架的繩床上坐著周培公,黑帕纏頭,面白氣弱,病骨支離,委頓不堪。乍見之下,康熙
    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難道就是湘鄂會館詩壓群英,誓師南苑、斬兵壓陣,北取察哈
    爾、西搗甘肅、舌戰平涼的青年儒將周培公嗎?
     
      一股寒風捲著雪花襲進書房,康熙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周培公在昏昏沉沉之中一眼瞧見
    康熙,如被電擊一樣身上一抖,驚呼聲:「啊,是——皇上!」他一騰身躍下床來,俯伏著
    連連叩頭,顫聲道:「奴才周培公恭請聖安!奴才不知皇上駕臨寒郡,這……這實在……」
     
      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了他,笑著說道:「這有什麼?朕來奉天兩天了,聽說你有病,特來
    瞧瞧——到底怎麼樣?你還坐回去,天冷得很……」周培公謝了恩,艱難地爬起來坐了回
    去,扯一件錦袍穿好了。康熙一時沒說話,背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地看著,見案頭放著一疊
    文稿,拿起來翻著,「哦,《古今圖書集成》!還沒有完稿,是你寫的嗎?」
     
      周培公在床上欠身說道:「回皇上的話。奴才幼年倒有著書之志,自康熙九年得蒙聖
    恩,統兵出將,早已投筆,不作此想,也寫不來這樣的書——這是陳夢雷的手稿,拿來讓奴
    才看的。」
     
      康熙點頭笑道:「陳夢雷才學並不下於李光地。因臘丸案謫居來此,想不到你們竟成了
    朋友,朕原想過兩年召他回京的,不想事多就忘了。他安心著書,這很好嘛。」
     
      周培公淡淡一笑,說道:「據奴才看,陳夢雷人品也好,但他的案子不得明白,也是造
    化不濟,沒法子的事。」
     
      康熙不想沿這個題目再說下去,見戈什哈端來了手爐,抱在手上暖著,問道:「朕賜你
    的老山參用了嗎?前些天巴海上了奏折,說你有病,看來這癥候竟是不輕——高士奇,你也
    進來!」
     
      周培公目光幽幽地看著坐在房中安樂椅上的皇上,早是熱淚盈眶,想當年他潦倒京師衣
    食無著,困難中得到貧女阿瑣的饋贈接濟,恩重情深,銘記肺腑。不料班師榮歸,明珠竟大
    做手腳,硬把阿瑣嫁給了五十多歲的何桂柱,他周培公的病雖由此而起,卻還不至病入膏
    盲。他帶兵在外,又是有名的儒將,抱定了大丈夫立功邊廷、馬革裹屍的志向,誰知來了奉
    天後,由於水土不服,便病倒了。再加上太子黨首領索額圖不住地加餉增兵,幾次來信讓他
    「為小主子保重身體」,暗示要他上船。周培公一向以國事為重,潔身自保,如何敢淌這汪
    渾水?但若不答應,太子有朝一日登朝,更是不得了的事,在進退維谷,憂懼交加之中,居
    然一病不起。此時康熙如此關懷,周培公心中一陣感激,微微嘆道:「奴才犬馬之疾,承蒙
    主上賜藥視疾,奴才是化作塵泥也不敢忘懷,其實奴才小的時候本就虛弱,受命征討,不堪
    鞍馬勞頓,又加之不善調養,這才病成這樣。奴才也略知醫道,一時三刻間雖不致死去,但
    痊癒已經沒有希望,怕拖累別人,所以連妻室也未娶。」說至此,周培公心中一酸,但很快
    又平靜下來,微笑道:「奴才自從束髮受教,即知君子立命之道,奴才以一介微末,與英主
    際會風雲,立功疆場,效命國家,假若當日死在平涼,又有何憾?生死有命不足掛懷,但培
    公尚有心願未了,願披肝瀝膽稟明皇上。」
     
      「周培公有什麼話,你就大膽說吧!」
     
     
     
     
    三十一 保糧道康熙納忠諫 聞凶耗培公焚情結
     
      康熙冒著風雪,前來探視周培公的病情。周培公斜臥在病榻上,向皇上陳述了自己的心
    跡。
     
      康熙專注地諦聽著,見培公一片真情,不禁潸然淚下,他掩飾著揉了揉眼,笑道:「培
    公,你何必如此自怨自艾,倒像個薄命紅顏!」
     
      「唉,主子,自古薄命的豈止紅顏?如今奴才已經三十有五,知足了。」
     
      康熙突然爽朗地一笑:「不必說這些話了。待會兒讓高士奇給你看脈,治好了,朕再駁
    你這不經之談——且說說你有何心願?」
     
      周培公轉臉看著正在出神的高士奇說道:「這位想必是高先生了,奴才此奏原不足為外
    人道,但高先生乃聖上心腹,奴才就斗膽直言了!」
     
      高士奇一直在想著如何為周培公治病,憑他的直覺,周培公是那種最難料理的病人,勸
    不動,哄不了;既說懂醫道,醫道也就淺不了,正在無可奈何,卻聽話題一下子轉到自己身
    上,忙道:「培公快人快語,高某不奉聖命決不傳第二人!雖然如此,奴才還是告退為
    好。」
     
      康熙臉上毫無表情,他說:「不必了。培公但說不妨。」
     
      周培公提足了精神,臉色泛上潮紅,從架上抽出一份地圖,仔細展開了,用手指著說
    道:「準葛爾是當前國家心腹大患!羅剎國狼子野心,與葛爾丹勾結極深,東北擾邊、西北
    策反,看似兩件事,其實是攪在一起的。羅剎國的新君彼得乃當世奸雄,對葛爾丹又打又
    拉,在我東北騷擾卻不遺餘力。葛爾丹借羅剎勢力,意在割據,卻不知羅剎國用他兩邊取
    利。我軍如擊東,則西邊葛爾丹出兵策應;擊西呢則無力東顧,羅剎彼得這一手不可謂不
    辣!」
     
      康熙點了點頭:「嗯!說的是。不過朕也不是好惹的!」
     
      「當然!奴才已看了邸報,皇上用施瑯為將東取台灣,天時地利人和俱全,臣料台灣的
    事用不了多少時日。但台灣事後,主上用兵何處?是東北,還是西北?」
     
      康熙想了想說道:「嗯……朕打算先敲掉葛爾丹,羅剎也就沒有內應了,黑龍江這邊他
    們也就會老實點!」
     
      周培公又激動又欽佩,忙稱讚道:「皇上聖明!奴才深思過幾年,皇上一口便說出來
    了。」
     
      其實康熙也是深思了幾年,西北勢態的嚴重他早就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的內情卻不大清
    楚,於是,便問:「準葛爾情形大略如何?你講講。」
     
      周培公將髮辮輕輕甩到腦後,翻起馬蹄袖,又點燃了一支蠟燭放在地圖邊,用手指劃
    著。他把葛爾丹和西蒙古諸王公之間的關係從歷史記載到如今現狀,侃侃言來,條理十分清
    晰,高士奇聽著不由得佩服:「以前聽說他罵死過人我還不信,真個好口才,好心計!熊賜
    履曾再三推薦飛揚古為將,怪不得主上卻一心只想用他!」
     
      康熙一手托著下巴據案而坐,邊聽邊點頭,不住地「嗯」著,待周培公將準葛爾的大略
    形勢說完,方道:「朕看葛爾丹這人陰險狡詐,反覆無常,又據此要津,倒真是勁敵!」
     
      周培公微微搖頭,輕聲道:「主上英明,洞鑒萬里,卻錯看了這個葛爾丹!」
     
      高士奇聽了,猛的一驚:嗯——還沒聽說有哪個臣子敢當面說康熙「錯看」了人的。康
    熙卻毫不理會,身子一傾,盯著周培公道:「你說細點!他擅自滅掉喀爾喀三部,卻又修表
    稱臣入貢;說是請和,又與羅剎明來暗往;他與羅剎勾結,也是這般閃閃爍爍,既與羅剎修
    好,卻又好像存有戒心,這難道不是反覆無常?」
     
      周培公正視著康熙的目光,斷然說道:「葛爾丹絕非反覆無常之人,他用的是戰國合縱
    之計!」
     
      「合縱?」
     
      「對,也就是遠交近攻之計。他在臨近準葛爾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凶殘無比,卻將一駝
    一駝的黃金、珍玩送給漠南漠北幾位王公;他派遣使臣來京進貢,卑詞稱臣,卻一舉吃掉喀
    爾喀三部,打掉了皇上的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羅剎,是為了要火炮、裝備,一旦羽翼
    豐滿、爪牙鋒利,一定會東下先取內蒙,那時他就要和皇上翻臉了!」
     
      康熙想起阿秀說的,葛爾丹就在準葛爾掘金礦,送了科爾沁王五萬餘兩黃金,不禁心中
    一動,今晚回去就要詢問此事。正要說話,高士奇笑道:「如今戰國已去兩千餘載,情勢大
    不一樣。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劃一,政出一門,怎麼能和當日六國烏合之眾相比?」
     
      周培公目光灼灼,說道:「對,這正是葛爾丹失算之處。」
     
      康熙點頭道:「『三藩』之亂,朕沒有親征,一旦與葛爾丹交戰,朕要親統三軍和他會
    獵!」
     
      周培公異常興奮,用手拍著地圖道:「奴才以為皇上親征,最要緊的是督糧,主上若能
    確保我軍用糧,命一上將切斷葛爾丹西歸富八城之路,敵之糧道即斷,即便不戰,餓也將葛
    爾丹餓垮了!」
     
      康熙聽了沉吟道:「嗯,此言甚是。培公,看看西征葛爾丹誰可為主將?索額圖如
    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謹慎地選擇著詞兒說道:「索相職在中樞,統軍前敵,臣無把握。」
     
      「那麼巴海呢?」
     
      周培公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成。巴海在奉天與羅剎周旋多年,不宜棄長就短。」
     
      康熙又連舉了五、六個將軍,周培公都覺得不合適,他長嘆一聲道:「可惜圖海,得了中
    風之疾,哎,對了,皇上何不用飛揚古?奴才昔日在京,曾和他多次論兵,知他老謀深算,
    持重有力而且善採眾議——這人行!實在是良將。」
     
      康熙聽周培公和熊賜履意見一致,舒了一口氣,脫道:「聽說他是有名的『瞌睡蟲』,
    不知是真是假?」
     
      連皇上也知道飛揚古這個綽號,周培公不禁輕聲一笑,說道:「有人精明露在外頭,也
    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難逃聖鑒。但奴才請皇上留意,在茫茫千里草原作戰,最要緊的還是糧
    食,我軍糧道必須暢通,敵軍糧道應千方百計截斷,軍事即使小有失利也無礙大局。」
     
      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說糧,我就不懂,難道中原糧食不足以與葛爾丹相比嗎?」
     
      康熙也覺得周培公太多慮,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點不知怎樣說才
    好,半晌才道:「高相,糧食得從東南運啊!路這麼遠,一旦接濟不上,便會功敗垂成,這
    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欽差專辦之外,皇上一定得親自掌握——皇上請看地圖,若在延
    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設衛設廳,衛廳長官不歸府縣轄治,也不問民政,只管奉皇命籌調應
    急用糧,如何?」
     
      康熙專心致志地隨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圖上看著,邊聽邊想。移時,輕輕一拍案,說道:
    「好!可謂算無遺策!」
     
      周培公的眼神卻黯淡下來,喟然嘆息一聲彷彿用盡了氣力,頹然說道:「兵無常法,戰
    無常道,即使人主統兵也是一樣的道理,切盼皇上聖心獨運。奴才說的這些膚淺之見,也未
    必就對,但皇上既然親征,不能不說是孤注一擲,志在必得,必須縝密行事。譬如說設衛廳
    籌糧,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餘的人不必讓其知曉,免得辦糧臣子心有僥倖,彼此推諉,倒
    誤了事。唉!臣真想隨主子揮戈西征,以此多餘之軀捐命疆場,奈何時運不濟,怕是難熬到
    那一天了!」說著周培公已是淒然淚下,注視著被風吹得一掀一動的窗紙,久久沒再言語。
     
      康熙也沒有說話,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頓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來走至桌旁,提筆疾
    書,方大聲道:「魏東亭進來!」
     
      「奴才在!」滿身大雪的魏東亭應聲而入,甩袖子打下千兒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呆了,要盡快趕回江南,告訴你,海關稅金要全部用來買糧。回京後
    朕再給你旨意!」
     
      「扎!奴才明日就啟程。」
     
      「還有,」康熙將紙交給魏東亭,「你繞道北京,傳旨給太醫院,派最好的醫生,帶最
    好的藥來為周培公治病!」
     
      「扎!請示下,帶什麼藥?」
     
      「明早你問高士奇,由他來定。」康熙說著,掏出懷表看了看,溫和地朝周培公一笑,
    說道:「培公,朕還有事,得去了,你好生養著,這病不要緊的。讓高士奇留下,你們談
    談,他也懂醫,參酌個方子出來,你是有專奏之權的臣子,要什麼東西,只管告訴朕!」說
    罷,帶著侍衛們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約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顯得疲倦,臉上毫無血
    色,卻還勉強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高士奇自己搬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說道:「你不用張羅照應我,如今
    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請診脈。」
     
      周培公擺擺手,說道:「高先生何必客氣,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
    數,治也罷不治也罷,只在兩年之內了。」
     
      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氣短?你正在英年,往後日子比樹葉還稠呢!再說我奉聖
    命為你診視,不看脈,怎麼交旨呢?」說著便搭脈。
     
      搭脈歸搭脈,高士奇知道,周培公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既不同於愚昧無知的韓春和,又
    不同於痴情忘我的蘇麻喇姑。這位周培公,無書不讀,學問淵博,能言善辯,又一身正氣,
    文能治國安邦,武能統兵殺敵,在大清的文武官員之中,他是惟一的文韜武略兼備,深受皇
    上信任和器重之人,在這樣人的面前,自己那點小聰明玩不轉,而且,周培公自己就懂得醫
    道,你哄不了,騙不了,也唬不住他。診完脈,便老老實實說:「培公兄,在真人面前,我
    高士奇不敢說假話,你的脈像不好,已是病入膏盲,據學生看,此病非一般藥物能治,只有
    你自己振作精神,以心法療之,或許可見功效。你正在盛年,千萬不要過於鬱悶。」
     
      「高先生,你不愧是主子跟前的人,用心如此誠懇,我豈能不感激涕零。請回報主子,
    說我定遵從你的囑咐,安心用藥調養,勸主子不要以我為念。」周培公正說話間,忽然瞟見
    高士奇腰中繫著一條打滿結的絲絛,他眼睛一亮,詫異地問:「高先生,你腰間繫的是什
    麼,這可是不祥之物。」
     
      「哦……」高士奇低頭看了看,笑道:「這是內務府老何夫人臨終給老何的,沒人能解
    得開。我看著像瑪瑙珠子似的,挺愛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
     
      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過來,在手裡把玩著,這絲絛瑩光明亮,鮮紅鮮紅的,像滴滴
    紅淚串了起來。他漫不經心地說:「此物名曰『冤孽串』。據民間傳說,死者心有怨憤,一
    日解不開,一日生魂不能超度。其實是死人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你說老何,哪個老何?」
     
      高士奇道:「何桂柱啊……」
     
      高士奇還待往下說,可周培公已是神情大變,臉上蒼白得全無半點血色,伏在枕上喘息
    著,似乎在強制壓抑著內心極度的激動。高士奇忙起身問道:「培公,怎麼了,你身上很不
    好嗎?」
     
      「沒,沒什麼……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發慌……看來這位夫人的結子要由我來解了……」
     
      周培公說著,將那串絲絛放在乎上仔細地看了看,嘆了口氣,輕輕一抖,丟進了火盆
    裡!那絲結上打過桐油,一見火,「噗」的竄起一股殷紅的火苗,絲結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
    几下,化成自白的灰燼……周培公用火筷子一撥,早已無影無蹤,不過絲絛之中,卻暗藏著
    一枚金瓜子!周培公見了,大吃一驚,連忙含著熱淚,用火筷子夾了出來,放在幾案上,望
    著它呆呆地出神,這金瓜子非同尋常,乃是當年他和阿瑣的定情信物啊!想當年,周培公流
    落京師,窮苦潦倒,身上分文莫名,是阿瑣用那滾燙的豆腐腦和燒餅,也用那顆滾燙的心救
    了他的命。後來,周培公得遇微服私訪的皇帝,一席傾談之後,進了兵部當差,可是阿瑣卻
    因家裡起了變故,被惡人欺凌,周培公送了她一枚金瓜子以度困境,從此二人結下了患難交
    情。周培公想不到,他西征得勝歸來,本要與阿瑣完婚,可是卻遭到明珠的妒忌,巧施手
    腳,提前把阿瑣嫁給了何桂柱。從此,周培公一病不起,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阿瑣在臨終
    之前,還保留著這枚金瓜子,而且把它打在那條「冤孽串」裡。阿瑣,她,她也是死不瞑引
    啊!
     
      高士奇哪知這裡面的內情啊,一見絲絛解開了,便拍掌笑道:「培公,真有你的!我就
    想不到用這法子!」
     
      周培公無所謂地一笑,揀起那只微微發燙的金瓜子,痴情地說道:「這瓜子是黃金所
    製,爐火難化啊!」
     
     
     
    三十二 摘東珠卻賜免死牌 示寵情又伏密奏臣
     
      辭別了周培公,康熙冒著大雪回到故宮,已是半夜了,更鼓聲透過雪幕從遠處隱隱傳
    來,更增加了四周的寧靜。索額圖在丹墀下候著,遠遠見康熙一隊人馬打著燈籠進來,忙朝
    屋裡喊道:「明珠,主子回來了,請王爺接駕!」在裡邊正和科爾沁王爺卓索圖說閒話的明
    珠忙答應一聲,便和卓索圖哈著腰出來,三人一齊跪了接駕。
     
      康熙只看了他們三人一眼,沒有吱聲,在廊下跺跺腳,由李德全替他脫掉了披風,自走
    進燈燭輝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龍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熱奶茶,才說了聲:「你們幾個
    都進來吧!」
     
      三人魚貫而入,索明二人只打個千兒便默然退於兩旁。卓索圖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禮,伏
    身在地,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蒙語,又用漢語高聲道:「奴才卓索圖恭見聖明天子!」接著又
    是一串兒蒙語。康熙先還呆呆地聽著,至此不禁呵呵大笑,俯身虛扶卓索圖起來,說道:
    「看你不出,這麼會奉迎!你的漢語說的滿漂亮麼,起來吧!」
     
      卓索圖立起身來,站在康熙身邊的魏東亭不住好奇地打量這位蒙古王爺。只見他五短身
    材,臉色黝黑,脖頸顯得粗短些,兩道濃眉刷子似的倒挑起來,戴一頂金龍三層朝冠,八顆
    東珠和紅寶石,閃爍生光,四團龍袍耀眼明亮——一身剽悍勇武氣質,只兩腿看去有點羅
    圈。魏東亭知道,經常騎馬的人,都有這毛病。
     
      這時,康熙問話了:「卓索圖,知道朕叫你來為什麼嗎?」
     
      「奴才不知道。」卓索圖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費了心思向明珠、索額圖套問康熙
    召見意圖,無奈這兩個大臣一提這事便有意地岔開了,弄得卓索圖心裡一直忐忑不安。他卻
    不知,那倆人也在鼓裡蒙著呢。
     
      康熙目光緊緊地盯著卓索圖,笑著說:「朕要取台灣,缺軍餉。聽說你這幾年著實富裕
    起來,又挖到了一個金礦,想暫借一點以充國用,如何?」這話說得眾人無不面面相覷,誰
    也想不到半夜裡叫進桌索圖為的只是這個。
     
      卓索圖一愣,飛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說道:「托主上洪福,科爾沁草原這幾年雨水充
    足、草肥馬壯,牛羊增了一倍有餘,但奴才的領地內並無金礦,挖到金礦的事,只怕訛傳。
    至於皇上說要軍餉,這也是奴才份內的事,請開出數目,奴才當竭力報效!」
     
      康熙不言聲,起身踱了幾步,突然轉過身來走近卓索圖,目光變得咄咄逼人:「朕知道
    你科爾沁不出黃金,但準葛爾有啊!葛爾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爾丹的,還不是一樣?
    朕想知道他送過你幾次,每次送了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呢?嗯?」
     
      他的聲音中透著巨大的壓力,科爾沁王那樣一個墩實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渾身一顫,
    「撲通」一聲雙膝跪倒,急急說道:「回——回皇上話。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爾丹每隔一
    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萬五千兩——」
     
      「四萬五!哼,怕是五萬兩吧?」
     
      「只有第一次是五萬兩……那是因為葛爾丹為家母祝壽,另加的,以後三次都是四萬五
    千兩。奴才愚魯,以為是私交往來,所以沒有及時上本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黃金,奴
    才願全部繳納國庫,助皇上軍餉之用!」
     
      康熙不禁縱聲大笑:「啊?哦!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哪裡能打你這點金子的主意?
    剛才問你,不過是試你的心地而已。你們草原上有句話:沒有來由的錢財好像沒有母親的羔
    羊,你懂嗎?」
     
      「是,是,葛爾丹無法無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爾喀擅自搶掠殺人,自稱大汗,這些
    情景,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畢竟仍對皇上稱臣納貢,而且對東蒙古諸王很夠交情,奴才不
    願輕易與他翻臉,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輕輕嘆了一口氣,回身打開了一個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幾封折子遞給卓索圖:「你
    不夠聰明啊!瞧,這一份是錫村郭勒盟的,這一份是昭烏達盟的,這一份是哲裡木盟的,還
    有溫都爾汗的……都是東蒙古諸王的密陳奏議。那葛爾丹豈止送黃金給你一家?他們都有!
    可是臨近準葛爾的蒙古諸王,他卻一個銅子兒也不給!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到了這時,明珠和索額圖才知道康熙接見卓索圖的真實用意,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索
    額圖便道:「他如今結交你們東蒙各位王公,是怕將來他進攻漠南,懼怕你們派援兵相
    抗!」明珠也道:「對,等收拾了他們,就輪到你了!貪他這點蠅頭小利,卻忘掉了君臣大
    義,身死家亡,值嗎?」
     
      卓索圖喃喃說道:「這,這是真的?……」
     
      康熙朗聲大笑:「一點不錯!卓索圖,葛爾丹由於你離得太遠,鞭長莫及,所以用女子
    玉帛來攏絡你,由著他在西邊折騰。待到他兵臨科爾沁時,你明白過來也遲了!」
     
      卓索圖緊皺眉頭思索著,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頓,突然漲紅了臉,大聲吼道:「葛
    爾丹這隻惡狼,他休想!」
     
      「哼,朕也不容他在草原這樣橫行無忌!當年尼布爾王子造反,朕小示軍威,只十二天
    就平叛了——這你都知道吧!何況今日天下一統,數百萬八旗勁旅正枕戈中原待命出擊。卓
    索圖,不要見利忘害,主意須自己拿定了!」
     
      康熙話雖沒挑明,但其中一擊雙響的意味卓索圖還是聽出來了,他連忙跪下叩頭道:
    「奴才糊塗,收了他的禮,還以為他是好意。主子這一點撥,奴才心裡也就清亮了。」
     
      「哈哈哈,朕要的就是你的心,你明白了就好。以後葛爾丹再送禮來,你依舊照收不
    誤,曉得嗎?」
     
      話說到這兒,康熙心中突然湧上一個新的念頭,既然葛爾丹是「遠交近攻」,何不將計
    就計誘他東來:就近殲滅豈不勝於遠途跋涉?便接著說:「朕今晚見你,原以為你必定百般
    推脫遮飾,倒不料你如此爽快,可見你並沒有真的和葛爾丹勾手。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
    你的造化。卓索圖,先王許多後妃,還有當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爾沁草原上出來的人。朕
    信賴你,猶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為朕出力才是!」
     
      卓索圖正詫異康熙為什麼叫他「照收不誤」,聽了康熙這樣的知心話,十分感動,挺了
    挺身子,自豪地說道:「奴才有三萬英武的勇士,像雄鷹一樣矯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實的奴
    僕!自今之後,奴才決不收葛爾丹一文錢!」
     
      「哎——朕說過叫你照收不誤,你一定照辦!民間有句俗話,叫做吃孫穿孫不謝孫,這
    樣的好事為什麼不幹?要想辦法讓葛爾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當!
     
      「嗯——為了讓葛爾丹真的相信你,朕要助你一臂之力。明天,當著蒙古眾王公的面,
    朕要明下詔旨,斥責你私受外藩賄賂,且在朕前文過飾非,著即被奪掉你上冠上的東珠!」
     
      王爺王冠上的東珠是權威的象徵,摘掉東珠這是一個不輕的處罰,明日王公齊會,科爾
    沁王頭上明珠竟被當眾摘掉,臉面往哪兒放?康熙見卓索圖紅了臉,哈哈一笑,目中波光一
    閃,「怎麼捨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計!你不要覺得吃虧大大,朕還有東西給你
    ——」說著走向案邊,提筆略一思忖,疾書道:
     
      卓索圖王為國屏藩,素著忠心,體天愛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著免死兩次,子及孫
    免死一次,世守科爾沁,與國同休。欽此!
     
      寫罷讀了一遍,用了玉璽,走近卓索圖,說道:「你應該知道朕從來不給人這樣特恩。
    但科爾沁是我大清入關最早從龍的蒙古王;當年平『三藩』,國步艱難之時,科爾沁率先派
    出四千鐵騎,助國家掃清狼煙,給你這個恩典是應當的。你回去照朕這親筆詔書字樣鑄成鐵
    券,讓子孫永遠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圖乍驚之下又蒙殊恩,心中翻騰滾沸,不知什麼滋味,撲籟簌熱淚奔流,他叩著響
    頭說:「皇上如此厚愛,恩及萬世,澤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報聖恩萬一……」
     
      康熙閃著又黑又亮的瞳仁說:「還有,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從即日起撥歸你部,該地
    滿漢軍營旗,駐防披甲人及綠營將佐,統屬你科爾沁王調遣——怎麼樣?這份恩典,比起幾
    顆東珠、十幾萬兩黃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東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駐營兵七萬餘人,一下子全給了卓索
    圖,這更是做夢都想不到的賞賜!卓索圖的血彷彿全湧到臉上。比起這個,什麼黃金東珠、
    寶石金玉,統統變得一錢不值了,對於蒙古人來說,還有什麼比草原、牧場、軍馬更寶貴的
    呢?卓索圖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雙眸緊緊盯著康熙。
     
      康熙和藹地瞧著這個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淨無暇的眼神沒有絲毫虛偽和欺詐。卓索
    圖突然輕輕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猛地一刺,泅泊的鮮血立時淌了出
    來:
     
      「皇上,天下萬物的至尊!卓索圖憑著我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陽和月亮從此
    不再從草原升起,哪怕狂風暴雨彌漫了世界,科爾沁上空所有的雄鷹不會迷失方向,他們永
    遠是大清皇上忠實的臣僕……」
     
      直到子未時分,卓索圖才叩頭跪安。高士奇早已從周培公那裡回來,在一旁靜聽康熙和
    卓索圖說話,順手把幾項旨意擬好了草稿,有明發的奪科爾沁王那王冠上東珠的詔諭,還有
    鐵券書和賜賞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康熙接過來,看得很細,看完了,才舒了一口氣,問大
    家:「你們幾個說說,這樣辦科爾沁的事怎麼樣?」
     
      明珠是從頭看到尾的,見康熙又鎮又撫,又打又封,連揉帶搓地把個卓索圖調治得如同
    小兒,心中佩服到了極點,他正要說話,索額圖卻搶先開口了:「奴才剛才看得眼花繚亂,
    想都來不及細想。如今尋思起來,皇上是要誘敵深入了!不過,奴才想著,台灣的事畢竟沒
    了,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
     
      明珠忙道:「不不不,皇上恩威並用,收服了科爾沁王,這作用真是妙不可言,不但不
    怕葛爾丹東進,連黑龍江羅剎入侵的事也無後顧之憂,一石雙鳥,妙不可言。據奴才看,也
    不算操之過急,台灣今年就可拿下來,略作數年準備,若是葛爾丹果真東侵,真能畢其功於
    一役了!」
     
      高士奇接著說:「萬歲處置極為妥當,不過據奴才看,賜鐵券也就足夠了,何必再加賜
    喀喇沁三旗這麼重的賞?鷹不能喂得太飽,古有成訓,這是奴才的一點想頭。」
     
      康熙笑著聽完他們的議論,轉臉問魏東亭:「虎臣,你說呢?」
     
      「奴才有什麼見識?但覺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爾沁素稱富庶,領地幾千里,軍馬
    數萬。再加喀喇沁三旗之眾,僅騎兵便有十餘萬。萬一有個什麼變化,恐怕尾大難掉,而且
    離北京又這麼近……」
     
      康熙聽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個哈欠,說道:「你們跪安吧,小魏子明日還要趕路呢!
    路過喀喇沁左旗,傳旨給狼覃,自今之後,和魏東亭一樣,他也有密折專奏之權!」高士奇
    等人聽了心中一亮。啊,原來康熙在卓索圖的身邊,還安上了這麼一個釘子。
     
      在奉天一共住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駕回京,這一趟,算沒白來,要達到的目的,全都達
    到了。漠南漠北的蒙古諸王公,在奉天故宮喝了血酒,發了盟誓,要同仇敵愾,效忠朝廷,
    合起手來對付葛爾丹和羅剎國。大家商議好了,要在熱河和承德各修一座行宮,作為皇上召
    見蒙古諸王和王爺們進京朝見的駐紮之地;科爾沁被康熙又打又拉,整得服服貼貼,有了這
    條線,就能引誘葛爾丹東進。只要能釣出這條大魚來,康熙將親統三軍,聯合滿、蒙、漢三
    旗的力量,先封鎖了他的退路,然後一鼓前進,聚而殲之。他葛爾丹不是神仙,還怕他上天
    入地不成。
     
      更令康熙高興的是得到了阿秀這個妃子,阿秀貌美才高,香氣襲人,有她伴駕,身邊就
    如盛開了朵解語花,長著一株忘憂草,而且,阿秀懷著對葛爾丹的深仇大恨,和對自己故土
    家鄉的思念之情。她時時刻刻想的無不是報仇復國,自從來到康熙身邊,也總是向皇上要
    求,在皇上西征之時,她願隨軍前往,親手殺掉葛爾丹這條惡狼,以報殺父滅國之仇。康熙
    知道,當年阿秀從西蒙古只身逃難,行程萬里,歷盡艱辛,洞察各地民情,山川險阻,有了
    她,身邊就有了一張進軍西蒙古的活地圖和好嚮導,康熙怎能不為之高興呢?
     
     
     
     
    三十三 領聖旨太監濫施威 持虎鬚周知懲刁奴
     
      康熙車駕過了喜峰口,已是陽春三月——關內關外雖只隔一座長城,天候地氣卻迥然不
    同,驛道兩邊早是柳絲吐青、嫩草芳菲,乍從白山黑水歸來,真有如換天地之感。康熙心中
    高興,又動了微服私訪的興致,竟下了乘輿,命阿秀的轎在後遠遠跟著,自己和隨從們改扮
    成行商,在馬上和侍衛們說說笑笑,時而放鷹捕獵,時而遊幸市沽小肆,訪察民風,沿路自
    有驛站迎送,倒也十分快活。
     
      這天行至中午,康熙覺得有點餓,在馬上手搭涼棚,見前面有一座鄉村小店,店後臨
    河,店前靠路,店門兩旁栽著一溜楊柳,一灣碧水漏瀑東流。店前老槐樹旁的,長竹竿上挑
    著個幌子,上頭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
     
      太白聞香下馬來,到此莫問杏花村。
     
      康熙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問道:「索老三,咱們這是到了哪個地面?」
     
      不等索額圖答話,店裡一個中年婦人早已滿面春風迎了出來:「爺台們,您到了三河鎮
    了!下來歇歇腳,吃一碗三河老酒,一點不誤您走路。我說泰來家的,燙酒,給客人洗塵,
    叫伙計們把馬牽到後院,用上好的料抖勻了喂!」說著已是福了兩福。眾人看這婦人時,只
    見她青布寬袍,繡花褲腳下一雙半大不大的腳,纏腳早放,雙袖微挽,露出雪白的裡子來。
    雖著的農家婦女打扮,看去卻乾淨俐落。
     
      高士奇一邊跟著康熙下馬,將緩繩丟給伙計,一邊笑道:「哦——小橋流水人家,你這
    開店的不俗,不過,你這幌子的口氣似乎太大了些,我就不信你家的酒能比得上汾酒。」
     
      「您老明鑒!只用聞聞就知道,這個味兒甜裡透著醇香,汾河哪來這麼好的水!爺台別
    看我家門面小,這個樣兒的小店我開著二十幾處呢!一百多年的老字號了,全憑著好酒好景
    致,客人才有這份雅興!不是我崔氏誇口,我過門來時,祖公公還在,聽他老人家說,幌子
    上頭這幾個字還是前明正德皇上寫的呢!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說好!」
     
      康熙看她手腳不停地忙活,也沒耽誤一句話,不由得笑出聲來:「好一張伶牙俐口!你
    說正德來你家吃過酒,那你老祖宗沒說他什麼樣兒?」
     
      老板娘眼瞧著康熙氣度不凡,雍容華貴,曉得這位客人有來頭,一邊忙著布菜,又將煮
    酒的大銅壺放在燒得旺騰騰的火上,篩著酒回口笑道:「皇帝老子嘛,那派頭還能小了,聽
    祖公公說,他左手擎的是金元寶,右手拿著銀元寶,騎的毛驢屁股上搭包裡全是人參,餓了
    拿出來就吃……」
     
      話未說完,康熙一行人早已是哄堂大笑,那老板娘卻故作不解地說:「哎,我說的全是
    真的。皇上嘛,就這個樣兒!」
     
      康熙捧腹大笑,咳嗽著說:「……好,好!你形容得好,這才是個好皇帝呢!」隨行侍
    衛們也一個個前仰後合,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來。
     
      這邊正在說笑,忽然門外傳來一陣鑼鼓開道之聲,眾人抬頭望去,卻見外邊大道上一乘
    官轎鳴鑼喝道地走了過去,接著又是四乘小暖轎,看樣子是內眷,前呼後擁地足有五、六十
    人,衣色很雜,丫頭、老婆子、師爺、書辦、長隨一大群,後邊又有十幾頭騾子馱著大小箱
    籠、梳妝台、畫眉籠子之類雜物,浩浩蕩蕩迤邐西去。康熙以為必是哪省的道台上任路過,
    也不在意。老板娘看著官轎,一眨眼瞧見外邊一個中年男人正下毛驢,只有一個小奴跟著,
    忙笑道喊:「有客來了——哎,老客!請裡頭坐,又乾淨又敞亮,打個尖兒再趕路啊……」
    說著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驢,命小奴把驢拴在樹上,只對老板娘說了聲:「我們急著趕路,不進去
    了。燙兩碗酒,來一碟子豆腐乾,在外邊站著吃完就走——」說著,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轎最
    後的伴當,輕聲問道:「喂,兄弟,方才過去的是哪家大人啊?」
     
      那伴當打量一眼中年人,嗑著瓜子兒,待理不理說道:「新任縣丞,署三河縣令,毛宗
    堂毛大令!」說罷一搖三擺地去了。
     
      中年人聽了一怔,半晌才拈鬚點頭道:「哦——好大的派頭兒啊!」
     
      康熙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雖覺有點面熟,卻再想不起幾時曾見過。他心中一震,一
    個小小的縣令,不過八品頂子,上任居然帶了這麼一大幫牛鬼蛇神!想著不由瞟了明珠一
    眼,明珠見他突然陰沉了面孔,生怕他當場發作,便大聲道:「一縣之令嘛,百里侯,還能
    沒點勢派?」
     
      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遞給老板娘二十個銅子兒,抹了一把嘴冷笑道:「百里
    侯?這是只百里虎,張著血口來吃百姓了!」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武丹在一旁看了半天,已認出了這個中年人,見康熙愣著出神,忙湊近康熙身邊耳語幾
    句。經武丹這麼提醒,康熙想起來了,此人姓郭,名昭,曾當過一任道台,因貪贓受到彈
    劾,數目嘛也不算大,康熙罰他在午門口曬了半天太陽,降三級使用。後來,聽人說過,郭
    昭深自痛悔,斷了自己的中指,決心痛改前非,就看眼前這模樣,也不像是個貪官了,便轉
    過臉問明珠:「這個郭昭,派在哪裡當差了?」
     
      明珠尚未回話,索額圖搶先說了:「回主子,這件事是奴才辦的。按主子的旨意,降了
    三級,現在順天府當同知,倒是個不用管事的搖頭官兒。」
     
      康熙沒有再說話,卻把老板娘叫過來問道:「你們這三河縣,有多少人哪?」
     
      「回客宮爺的話。三河鎮是大碼頭,水旱兩便,七十二街,三十六行,全鎮足有上十萬
    人,熱鬧得很哪。」
     
      「哦,原來是個大去處。那麼,我問你,這裡捐稅的火耗要多少啊?」
     
      「嗯——那,小人說不準,反正一個官,一個王法,我在這兒住了十八年了,共換了五
    任縣令,最多的抽五錢,少的二錢,三錢,只有前任的王太爺要的最少,抽一錢八,可惜他
    父親死了,報了丁憂回家去了。這不,新來的大爺剛過去,還沒上任呢,誰知道他要多少
    呢?唉,反正,三河縣是個福地、寶地,隨他們的便,使勁刮吧!」
     
      火耗銀子的事,咱們在第二卷裡說過,地方官向百姓徵稅,百姓們交的自然是散碎銀
    子,收上來之後,要經火溶化,鑄成大錠的銀子,一經火,就要有消耗,但消耗多少,可就
    看縣官清不清了。一句話,清官要的少,貪官要的多。反正,他說,化一兩銀子要消耗五
    錢,那你要交十兩的稅就變成十五兩了。他要說,只消耗了一錢、二錢,那麼十兩的稅就只
    需交十一、十二兩。一個縣的稅金,每年成千累萬,每兩多加那麼兩三錢,這縣官可就肥
    了!康熙剛才問老板娘這事,就是為的考察吏治,看三河縣的官是怎麼當的。聽老板娘這麼
    一說,康熙也就明白了,站起身來說:「好啊,真不愧福地、寶地,酒也佳,菜也好。高士
    奇,你來會賬,咱們都走吧,改天再來打擾。阿秀她們也該到了,你們幾個招呼她們回驛館
    休息去吧。」說完,又叫過李德全來,讓他帶上兩名小太監,飛馬趕到三河縣,看那個新任
    縣令,如何接印,路上不要招搖,更不許惹事,看完了,回驛館交旨。
     
      自從那年假朱三太子楊起隆在北京鬧事,小毛子死了以後,李德全就成了康熙身邊天字
    第一號的大紅人。他一天到晚,老在皇上身邊轉悠,難得有一會兒單獨外出的機會,今天,
    奉了皇上這個密旨,簡直把他高興得不知如何了,於是,叫上兩名小太監,騎上馬,照著縣
    城方向,飛馳而去。一邊跑,一邊琢磨:嘿,今兒這差事,頂上半個欽差了,他越想越美,
    簡直不知道怎麼才好了。正在得意之時,三匹馬已經進了城門,這就碰上事了,怎麼了,這
    三河縣是大鎮子啊,大街之上,車水馬龍,人擠人,人挨人的,李德全他們飛馬而來,一個
    收韁不住,把一位老太太撞得踉蹌幾步,倒在了地上,要是李德全謹慎小心,下馬來賠個不
    是,化上二兩銀子,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可是李德全心裡正美著呢,又覺得自己是皇上
    的貼身太監,這架子放不下去,正眼也沒瞧那位被撞倒的老人,反而大聲喝道:「閃開,閃
    開,別擋了爺們的馬道!」這下,可犯了眾怒了,人群中吵吵嚷嚷,說什麼的都有。好嘛,
    太平世界,朗朗乾坤,這三個人騎馬,橫衝直撞,撞倒了人,還這麼勢力,那還得了!一幫
    年輕人更是不服,大聲叫著:把他們拉下馬來!揍這幾個臭小子!就在這時,李德全一眼看
    見那個在飯店門口飲過酒的中年漢子,急步搶上前來,扶起了被馬喘倒的老太太,又是掐人
    中,又是摩挲胸口,好不容易,把老人救活了。中年人衝著李德全大喝一聲:「下馬!」
     
      李德全呢,剛才在飯鋪門口見過這個中年人,但康熙皇上和臣子們的談話他卻沒聽見,
    不知道這就是順天府的同知郭昭,還以為是村夫野漢呢,下馬吧,放不下架子;不下呢,事
    兒又完不了,便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順手扔了過去:「拿著,給你媽瞧瞧傷。爺們還有
    事,不能耽擱了!」
     
      這一下,圍觀的人更不願意了,有人叫,有人喊,有人上來就拉李德全的馬頭。李德全
    火一上來,一口京腔可就罵上了:「喲 ,勢頭不小啊!也不打聽打聽,爺們都是什麼人,
    竟敢如此無禮。告訴你們,爺們瞧著這老婆子可憐才賞了銀子的。她要不擋了爺們的馬道,
    這馬能喘著她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爺們這兒兜著了!」說著跳下馬來,虎視眈眈地瞧著
    四周的百姓。
     
      那個中年人見老太太已經緩過氣來,便把老人家攙到旁邊茶館裡休息,這才走了過來,
    心平氣和地問:「哦,聽您剛才的口音,像是京師人,既是京師來的,應該懂得規矩嘛。請
    問,閣下來到這三河小縣,有何貴幹啊?」
     
      李德全搖著手中的馬鞭笑了一笑說:「嗯,你小子還算有眼力,爺們正是從京師而來,
    要見一見三河知縣。」
     
      「哦,我可以告訴你,三河縣縣令的大印已經被摘了,現在三河沒有知縣。就是有,你
    也要先把這裡的事了結了再走!」
     
      李德全突然一愣,剛才,三河新任知縣還前呼後擁地來上任,一個時辰不到怎麼就被摘
    印了呢?哦,明白了,這小子是在哄我,他不禁勃然大怒:「好小子,你敢在爺們面前耍花
    招。告訴你,就是直隸總督,見了爺們也得讓著三分。就憑你這副德行,也想在爺們面前耍
    巧弄乖,莫非你的皮肉癢了嗎?」一邊說,「刷」的一馬鞭就抽了過去。
     
      那中年人挨了打,不但不氣,反倒笑了:「好好好,打得好。既然你不信,那我帶你們
    瞧瞧去。」說完,便帶路前行。李德全心中暗笑,哼,真是賤骨頭,不打不服啊,看來,不
    給他點苦頭吃吃,他不知道馬王爺長著三隻眼!
     
      三人牽著馬,跟隨那中年人來到縣衙門口,果然,門庭冷落,蕭殺寂靜。那人回頭一笑
    說:「幾位暫候一步,我進去通報一聲。」說完,徑自先進去了。
     
      李德全三個人站在門口,心想:「咳,鬧了半天,這人原來是個衙門油子,怪不得他一
    會陰,一會兒陽的呢!」一個小太監湊在李德全耳朵邊上說:「剛才,咱們要亮出真實身份
    來不把他嚇趴下才怪呢!」仁人正在胡思亂想,猛然聽見「咚咚咚」三聲鼓響,之後,一聲
    高喊:「升堂嘍」!就見十幾個衙役,橫眉立目,手持黑紅兩色的水火大棍,「嗷」的一
    聲,魚貫而出,分列兩旁。只聽驚堂木「啪」的一響,傳下號令:「帶三個不法之徒進
    來!」衙役答應一聲,蜂擁而來,不由分說,把李德全等三人,老鷹抓小雞似的帶到了堂
    上,「叭」的摔在了地上。
     
      李德全抬頭一看,堂上正中,坐著一位五品大員,身穿八蟒五爪官袍,鴛董補服,頭戴
    一頂白色的玻璃頂子,一身正氣不怒而自威。再仔細一看,原來竟是那位飯店吃酒,街頭擋
    駕的中年漢子,咱們前邊說到過的,因貪贓被降了三級的順天府同知郭昭。不等李德全多
    想,郭昭把驚堂木一拍放下話來:
     
      「下面三人,是何方惡棍,竟敢來三河縣騷擾百姓,從實招來。」
     
      李德全從小進宮,跟隨康熙皇上,雖然是個隨身侍奉的太監,下等奴才,可是除了皇
    上,誰敢給他小鞋穿呢?一聽這話就火了:「喲嚇,你好大的膽子啊。混帳王八羔子,竟敢
    審問起爺們來了!告訴你,爺是當今萬歲駕前的人,伸出個腳指頭也比你的胳膊粗,你敢這
    樣作踐爺們,不怕殺頭嗎?」
     
      郭昭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哼,朝廷早就有旨,太監不準擅自出京,你們幾個分明是
    地痞惡棍,竟敢冒充皇差,敗壞皇上名聲。來人!」
     
      「在!」
     
      「大棍侍候!」
     
      「扎!」
     
      堂上火簽扔了下來:「每人重賞二十大棍!」衙役們聽見令下,不由分說,把李德全等
    三人拖下堂去,各打二十。只打得他們哭爺叫娘,皮開肉綻,這才又拖上堂來。
     
      「我問你,還是皇差嗎?」
     
      這仨人久居皇宮,雖然不能說是養尊處優,可也從來沒挨過這樣的打呀,想不到,一時
    不慎竟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德全硬著頭皮,梗著脖子回話:
    「哼,老子就是辦皇差的,奉了聖旨要向三河縣令問話,不信你跟我回去問問。」
     
      郭昭的心裡早明白了,太監與別人不同啊,他從身份、氣派、說話口音,還能看不出來
    嗎?今天郭昭偶然路過三河縣,見新來的縣令作威作福,當時就摘了他的官印,去到城門
    口,又碰上了李德全這件事,他不能不管,如果李德全早一點服了軟,這事也就結了,可李
    德全嘴硬,脾氣大,寧死也不倒架。現在堂也升了,刑也用了,李德全還是這勁頭,郭昭可
    不好辦了。承認了他們是皇差,當著眾衙役的面,不是給皇上臉上抹黑嗎?不承認,又該怎
    麼辦呢?想來想去,還得讓李德全他們自己認賬才行,於是臉一沉,又發話了:
     
      「好啊,既然不怕打,大刑侍候!」一伸手,火簽又摔下去了,衙役們不敢怠慢,拖下
    三個人,上了夾棍,繩子一緊,這仨人當場就昏過去了,衙役們一桶冷水,兜頭一潑,又醒
    了過來。這回,李德全是叫天天不應,哭地地無門,心想,如再不低頭,死到這大堂上,上
    哪兒叫屈去呀,只好咬咬牙,狠狠心:「大人饒命,我們就算……不是皇差吧。」
     
      郭昭心中暗暗一笑,他在三河鎮外喝酒時,就看出點名堂了,那一大幫人中必有皇上,
    要不然,這三個奴才怎麼會來到這裡呢?既然皇上在此,就得趕快修表,一邊說明事情的來
    龍去脈,一邊也勸諫皇上,不要縱奴行凶。此刻一見李德全認下了「冒充皇差」之罪,連忙
    見好就收:
     
      「嗯,認了就好。來人,把這三個冒充皇差的惡奴帶下去嚴加看管。退堂!」
     
     
     
     
    三十四 郭昭忠犯顏批龍甲 康熙仁大度諒賢臣
     
      康熙在驛館中歇息了足足兩個時辰。這一覺睡得很是舒服,幾天來奔波之苦,一掃而
    光。睡醒之後,懶洋洋地起來,走到外間,見阿秀和韓劉氏正在桌旁抹骨牌解悶兒,便信步
    走到外面廊下。此時武丹和兩個太監正拿著一隻剝淨了的雞在喂海東青。那海東青閉著眼瞧
    也不瞧,撐著翅膀躲閃著食物,一口也不肯吃。
     
      康熙不禁笑道:「調鷹是那麼容易的?那是祖傳的手藝!想叫他吃食兒,非李德全不
    行。你們這個喂法,要折騰死朕的海東青了——哎,對了,這都什麼時辰了,李德全這奴才
    怎麼還不回來?武丹,你騎馬到三河鎮上去看看。」
     
      高士奇、明珠、索額圖三人都在東廂,聽康熙起來,忙都趕了出來,索額圖便笑道:
    「主子不必著急。這些太監最愛玩兒的,好容易放他們出去,不定到哪兒吃茶聽說書了
    吧?」
     
      話沒落音,李德全從驛館門外腳步踉蹌地走了進來,三個人都戴著四十斤重的木枷,一
    個個屁股上浸著血漬,進來伏在地下,連頭也磕不成了,滿院的侍衛、太監和驛館的官員一
    看全都愣了。李德全看了一眼康熙,嘴唇哆嗦著,突然「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趴著向
    前爬了兩步,上氣不接下氣地哭道:「好主子爺呀……奴才們可算活著……回來了……」
     
      康熙一見這陣勢,知道必定是出了事,看著他們三人這副狼狽相,又好氣又好笑地罵
    道:「哪裡討來這副現世寶模樣,叫人噁心!」
     
      此刻,李德全早已哭得氣咽聲嘶,勉強跪起來,指天劃地把怎樣到三河鎮,如何被郭昭
    誘到衙門,又如何不由分說又打又夾。他一邊說,一邊還揉著鼻涕,添油加醋地說了個全,
    只是沒說他們騎馬撞倒老婆婆的事。康熙一聽不由氣呆了,臉上先是一陣發白,接著血湧上
    來,筋繃得老高,雙手也微微發抖,怒喝一聲:
     
      「滾起來!朕看不上你們這賤樣兒!——三河縣的人呢,來了沒有?」
     
      話音一落,便聽驛站門外有人大聲回道:「臣順天府同知郭昭叩見萬歲!」
     
      康熙辮子一甩,怒氣沖沖地回身上了中堂台階,背著手冷冷盯著大門口,厲聲吩咐道:
    「進來!」
     
      「扎!」
     
      郭昭答應一聲,哈著腰緩步而入,不慌不忙地打下了馬蹄袖,看了一眼盛怒的康熙,行
    了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高士奇不由得暗暗贊:「嗯,此人氣度不凡!」明珠和索額圖
    也替郭昭捏了一把汗。
     
      康熙陰沉著臉,盯著郭昭看了好大一會,威嚴地問道:「郭昭,常言說,打狗還要看主
    人呢!你膽子不小啊,我問你,誰給你撐的腰?」
     
      「回萬歲爺的話。臣所作所為,皆是遵循朝廷王法,這膽子本來就大,而且臣自幼苦讀
    聖賢之書,行事無越軌之處,心內無欺君之意,又何懼之有?」
     
      康熙一聽這話,更火了,大聲吩咐:「好啊,你還敢強詞奪理。武丹,拿鞭子抽他!」
     
      武丹應聲過來,看了看康熙的臉色,將馬鞭子握在手中,一咬牙「刷」的一聲抽過去。
    郭昭渾身一顫,背上袍子已被抽破,殷紅的血跡浸出,武丹接著又是四、五鞭子抽下來,郭昭
    疼得渾身大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哼。
     
      康熙見他如此剛硬,擺手止住了武丹,冷冷地問道:「還敢說你有理嗎?」
     
      郭昭喘了口氣,大聲說道:「萬歲不問青紅皂白,鞭責臣子,臣心裡實在不服!」
     
      「哼,你還敢說不服,朕難道不知你的根底嗎?康熙十七年,你貪贓枉法,朕念你是初
    犯,從輕發落,降三級使用,已經是法外施恩了,可是,今天,你竟擅用重刑,拷打太監,
    目無君父,你自稱是讀書養氣的大臣,朕問你,讀的是什麼書?」
     
      郭昭抗聲答道:「皇上,臣以皇封的御刑,拷問犯法太監,一不是私刑,二不是違法。
    康熙十六年,臣確是犯了國法,理應遭到懲治,皇恩浩蕩,恕臣不死,臣感激涕零,時刻不
    忘,當時,臣斷指告天,清水洗地,決心內外齊修,以至正光明之舉洗雪前罪,報聖上之大
    恩,為皇上治國安民大業,效犬馬之勞。可是,聖上以臣昨日之非,來斷臣今日之是,即是
    不許臣改過自新!」
     
      郭昭說到這裡,便將李德全等人如何打馬衝街、踐踏百姓。鞭苔命官、咆哮公堂種種情
    節一一詳奏,又說:「……主上如此縱容家奴,為害黎民,以至圍觀百姓怒目側視,敢怒而
    不敢言,臣職在地方,行孔孟之道,執朝廷王法,又何罪之有?今日萬歲召臣前來,不容臣
    奏辯,即以非刑鞭打臣子,不知萬歲讀的何書?」
     
      郭昭面不改色,當面指責反問康熙,又說得這樣振振有詞,在場的眾人何曾見過這樣的
    膽大包天的人?一時間都嚇得臉色焦黃,大氣也不敢出了。康熙這才知道今天的事是由太監
    無理引起的,心中的氣先消了一半,只是郭昭如此倔強,一點面子也不給,他實在難以下
    台,他想一笑了之,卻笑不出來,擰著臉道:「哼!朕一向容讓臣子,不料真的就有上頭上
    臉的人,你……你把朕當成什麼人了!」
     
      索額圖跟康熙久了,知道皇上此刻的脾氣,郭昭只要承認剛才的話是失言,這事就算過
    去了,忙使眼色叫郭昭賠不是,不料那郭昭雙手據地,一個頭叩下去,竟大聲道:
     
      「皇上乃是桀紂之王!」
     
      此言一出,全場大驚。誰不知道,桀紂乃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郭昭竟敢當面斥責
    康熙為桀紂,那還得了啊!果然,康熙一聽此言,像被電擊了一下似的,氣得五官都錯了
    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花,惡狠狠獰笑道:「好一個郭昭,果真有眼力,朕八歲御極,內除
    權奸,外掃狼煙,四海歸心,八方來朝,唐宗宋祖也不過如此!在你的眼裡朕就成了桀紂之
    君。哼哼!朕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郭昭咚咚碰了幾下頭,說道:「康熙十六年臣犯罪之時,即已該死,今既蒙垂問,索性
    盡言而後死——皇上英明天斷,天下皆知。但皇上自即位以來,不以天下共主自居,卻寵幸
    滿臣,排斥漢官,偏信太監,賤視朝臣,喜好遊獵以聲色犬馬自娛,以致朝廷內外,賣官鬻
    爵,小人縱橫其間,上貪下詐,如此種種,何及唐宗、宋祖,即桀紂之君亦不過如此。」
     
      郭昭還要說下去,康熙已是怒不可遏了。他大吼一聲:「放肆!納捐授官為籌集治河用
    兵之餉,與貪贓賣官怎能同日而語?朕視四海為一家,又何存滿漢之見?你講,你講!」
     
      到了這個地步,郭昭真是豁出去了,康熙的話剛落音,他就接口說道:「是!請萬歲暫
    息雷霆之怒,容臣奏完。納捐一事雖為籌餉,卻也是飲鴆止渴,此例一開,誤國害民,後患
    無窮。唐貞觀時,天子曾問山東、關中人哪裡最可靠。魏徵奏說:『王者以天下為家,不宜
    示異同於天下。』就是說,皇上既擁有天下,怎能不對天下百姓都一視同仁呢!可是當今朝
    廷之事,三公九卿,為皇上輔粥者多是滿人,而漢人僅居十之二、三。皇上是天下之主,應廣
    收天下英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滿漢,今皇上偏重滿人,漢人豈能盡忠朝廷?如今四方之
    士尚未臣服,天下之民猶有追戀前明者,全是因皇上自己總看自己是滿人之故……」
     
      郭昭還要再說下去,康熙卻已經忍無可忍了,今天因李德全犯法辦砸了差事,康熙已不
    打算重處郭昭,不料一句問話,卻引出了郭昭這麼大一篇文章,真如火上澆油。,熙氣得簡
    直要發病,只覺得一陣頭昏目眩,差點暈倒,忙用手扶住了楹柱。明珠剛要過來攙扶,卻被
    康熙一把推開,扯過身邊素倫腰中的佩劍扔給武丹,獰笑道:「好,好,好!朕是個昏君,
    朕是桀紂……朕用不著你這位聖賢之臣。今天,朕成全你。武丹,把他拖下去,立即斬首,
    讓他去做逢龍、比干吧!」
     
      康熙在盛怒之下,要將犯顏直諫的郭昭斬首,侍衛武丹接了劍,倒犯了躊躇,這粗漢子
    跟康熙日子久了,已經有了心眼。這郭昭雖說過去犯過貪污的案子,但後來斷指洗地、明恥
    改過的事他也聽說過,今日這事,明明是小李子在外頭無法無天欺侮百姓引出來的。康熙這
    會子盛怒殺人,待平靜下來誰知道又是如何發落呢?他瞥了一眼滿臉得意之色的李德全,上
    前正要攙架郭昭,誰知郭昭一甩膀子掙脫了,叩頭低沉地說了聲:「謝恩!」起身便向外走
    去。
     
      大院裡靜極了,幾十隻眼睛盯著暴怒的康熙,人人心裡七上八下,只有高士奇已尋思半
    日,背著手望著天空長嘆一聲,喃喃道:「唉!白日不照我精誠啊!」
     
      康熙突然轉過身來問:「什麼?」
     
      高士奇目光幽幽,緩緩說道:「奴才以為,皇上如此處置,實在太便宜了這個郭昭,片
    刻之間,一個曾犯貪贓大罪的貪官,竟成了史冊留名的諍臣。唉,便宜啊!」
     
      康熙一愣,轉眼想了半晌,一跺腳進了屋裡,三個上書房大臣交換了一下眼色,索額圖
    叫過素倫,低聲道:「你出去告訴武丹,且慢下手,等一等再說。」
     
      康熙黑沉著臉進了內屋,見阿秀和韓劉氏一坐一站,都是臉色煞白,顯然院裡這一幕把
    她們嚇得目瞪口呆了,見康熙一聲不吭頹然坐下,韓劉氏忙沏了一杯茶端過來,笑道:「主
    子,喝杯茶消消氣吧。」
     
      康熙喝了一口熱茶,目光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似乎有點無事可做,又感到一陣莫名
    的空虛,忽然問道:「韓劉氏,你們小戶人家有沒有煩惱?」
     
      「嘿,瞧主子爺說的,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窮人家為爭一口吃的,孩子們吵得嘰嘰哇
    哇、亂哭亂嚷,急得大人乾轉圈沒法子;富人家呢,有的大老婆和小妾爭風吃醋,弄得雞犬
    不寧。有的子弟們面兒上頭慈孝和睦,心裡頭都想的是祖上的家業,窩裡炮打仗,有人掙,
    有人破,難得出了一個好兒子,可以繼承門戶。可是也煩難,這樣的兒子往往是一個倔種,
    有道是‘倔兒不敗家’呀!」
     
      「倔兒不敗家!」康熙聽到這裡,突然心頭一震,想起當年蘇麻喇姑也說過這樣話「家
    有淨子,不敗其家;國有淨臣,不亡其國」。他不安地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了,幾步
    跨出門外,不安地問道:「武丹呢?人……殺了沒有?」
     
      索額圖忙跨前一步,躬身陪笑道:「回聖上,還在外頭候旨呢。」
     
      康熙大聲道:「好!速傳郭昭進來!」武丹在外面聽見這話,笑著對郭昭道:「郭大
    人,主子爺氣消了,叫你呢!得了彩頭,可別忘了老武刀下留情啊!」
     
      郭昭頭髮散亂,前額烏青,邁著沉重的步履回到天井,不知因悲因憤,灼熱的目光含著
    一汪淚水,他沒有看康熙,只向前走了兩步,彷彿用盡了氣力,沉重地跪了下去,輕聲問
    道:「萬歲傳臣何事?」
     
      此刻康熙的心裡也翻騰得厲害,看著這個小小的從五品堂官,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
    好。他默默地看了看跪在面前的郭昭,慢慢說道:「郭昭,依你看,今兒這事兒該……如何
    了結呢?」
     
      「回萬歲,臣今天犯了大不敬之罪,敬請皇上降旨,明正典刑,按大清律,三太監犯的
    是欺君之罪,也應棄市以警戒天下,請皇上一並發落。」
     
      郭昭此言一出,又是滿場皆驚,誰也想不到,郭昭一不申辯,二不討饒,竟要與李德全
    等三人同歸於盡!剛才,康熙下令要殺郭昭的時候,李德全的心裡,簡直高興得像小扇子搧
    著一樣地痛快,心想,到底是皇上疼咱們,哼,你小子知道厲害了吧。可是,聽郭昭這麼一
    說,又嚇得抖成了一團,連忙上前跪下求饒,康熙卻厭惡地踢了他一腳,斷然喝道:「滾
    開,朕沒有問你話,給我跪遠點!」李德全一聽這話音不對,心中更是七上八下,連忙往後
    退了兩步跪下,卻聽康熙說了聲:「郭誘,你隨朕進來說話。」他倆一先一後進大廳去了。
    沒有聖命,誰敢跟進去呀。一群大臣都愣愣地站在院裡,不敢隨便走動。
     
     
     
    三十五 說弊政郭昭升御史 藐欽襲施瑯主中軍
     
      天已黃昏了。落霞繽紛,彩雲輝映,一抹夕陽透過大隔扇門斜照進廳裡。康熙、郭昭一
    君一臣一坐一跪,沉默了許久。康熙才語氣沉重地說道:「郭昭,你跪近一點。」郭昭忙膝
    行幾步,靠近康熙跟前,聽康熙又道:「你今日所奏,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但言語太過分
    了。平心而論,朕難道真的是桀紂之君?當著這麼多人,你信口開河,叫朕的體面何存?」
     
      郭昭見康熙如此誠摯,心裡一顫,熱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回道:「回皇上話!諂言害
    主,直言救國,古有明訓,求萬歲體察臣心。至於重滿輕漢,重內輕外,實乃本朝弊政,臣
    不敢不據實披膽而言。」
     
      「唉!滿人說朕太慣縱漢人,你這漢人呢,又說朕重滿輕漢,做人可真不容易呀!算
    了,俗話說,清水池塘不養魚,朕看這事不必再提了。朕想問問你,你說漢人士子尚不服本
    朝,實情是如此嗎?康熙十八年之後,朕看好多了嘛!」
     
      「是,康熙十八年皇上開博學鴻儒科,實是匡古未有之盛舉,但僅取中了一百八十餘
    人,豈能盡收天下遺民之心!皇上勵精圖治,如今已粗具規模,心懷貳志之人不敢公開作亂
    是真,但要說人心盡服,臣不敢附和。」
     
      「哦?你都聽說些什麼?不妨直奏。」
     
      「是,臣以罪貶之身,最易聽到此種言語。京城裡司道文武漢臣,動不動就拿本朝陋政
    與前明類比,不滿之情,溢於言表。外邊更有遺老著述,追思前明典章,妄分華夷滿漢之
    界,甚至有仍奉崇禎正朔者,豈可等閒視之?」
     
      康熙聽到這裡,不由深深嘆息一聲。他自即位以來,在華、夷、滿、漢之間,不知下了
    多少功夫調和,滿以為博學鴻儒科一舉收眼逸民,不料還是有人不服。正在沉思,又聽郭昭
    道:「自然,比起康熙十八年之前,如今的境況已經好得多了,主上也不必為此憂心忡忡。
    臣以為,當日我朝大軍入關之時,前明之宗廟社稷,已不復存。我朝天下得自於李自成之
    手,這個道理要頒之天下,令人人皆知……」郭昭正要接著往下說,卻見康熙站了起來,便
    住了口。康熙激動不安地擺了擺手:「說得好,你說下去,說下去——朕不習慣坐著想
    事……」
     
      「……是!天下百姓不知這個道理,還以為大清是奪了朱氏天下而自立,這就很可慮!
    臣以為應效法前朝故事,禮尊孔孟、表彰文明;奉前明宗祠,祭前明皇陵,修明朝正史以示
    滅國不可再復……」
     
      康熙聽得神采煥發,不禁欣賞地看了郭昭一眼:這樣一個人才,明珠怎麼搞的,竟似一
    點也不知道!
     
      只聽郭昭又說:「至於朱三太子之流,不過是圖謀不軌之奸人,應著大理寺、刑部,明
    旨嚴捕,以明視聽而正國典——如此,何愁民心不穩,天下不治?」
     
      康熙靜靜聽完了,點頭微笑了一下,莊重地坐回龍椅上,朝外邊喊道:「索額圖,你們
    幾個進來,叫李德全他們三個也來,聽朕發落!」
     
      上書房大臣及武丹等侍衛、太監,因未奉聖旨,一直都在原地站著,眼見天色漸暗,康
    熙和郭昭兀自在屋裡談論,正不知如何是好,聽見傳喚,武丹忙命人掌燈。李德全聽了康熙
    口風,心知不妙,可是,他人小心靈,知道獵鷹海東青,乃是康熙皇上最心愛的,而這海東
    青除了李德全之外,誰也喂不了。看來,今兒個要想活命,只有靠海東青了。臨進來前,悄
    悄將海東青右腿使勁擰了一把,那海東青疼得「嘎」的一聲大叫,叫得康熙目光一跳。
     
      康熙見眾人進來,平靜地說道:「高士奇,你來草詔!郭誘犯顏直諫,言語之間,雖多
    有不敬,然公忠之心皎然如月,所言過激之詞,朕不加罪——著郭昭補……都察院右都御史
    之職!」一聽這話,眾人全愣了!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六科五道監察御史的副長官,不但有獨立彈劾權,並且允許
    「風聞奏事」。就是說即或彈劾不實亦不反坐。這個職務是從一品的官級,郭昭是已革道
    員,降為從五品,驟然之間連升數級,一躍為台閣大臣,這樣的提拔,立國以來可以說是聞
    所未聞。明珠和索額圖不禁對望一眼,不知郭昭在屋裡說了些什麼,陡然間大蒙聖眷。高士
    奇也是一震,抬頭看了看康熙,忙又下筆急急書寫。
     
      康熙一邊想,一邊口授,「……著賜單眼花翎,與六部大臣同朝列班侍候。太監李德全
    等三人,橫行違法,擅毆職官,咆哮公堂,謊言欺君,應即處斬——」
     
      話未說完,李德全三個人早嚇得魂不附體,趴在地下搗蒜般磕頭求饒。康熙微笑道:
    「哼,你們犯了國法,求朕是沒用的,郭御史既然彈劾你們,朕也只能依法而行……俗語說
    求人不如求自己,要想免罪得郭昭撤回原奏才成啊!」
     
      三個人聽了,忙轉身爬過來,淚眼汪汪地看了郭昭一眼,匍匐著叩頭求饒,索額圖知道
    康熙的用意,見郭昭爭足了氣,便笑道:「郭大人,瞧我的薄面,撂開手,恕了這三個奴才
    吧!這些賤東西不懂事,倒可憐巴巴的,再說皇上的海東青,也得李德全侍候才行啊!」
     
      郭昭被皇上突然加級晉封早已愣了,他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直到索額圖代為求情,才
    清醒過來,挪動了一下身子結結巴巴奏道:「臣謝恩……臣焉敢……啊,不,不,不,臣並
    非不識抬舉,敬請皇上收回成命,臣以戴罪之身,無尺寸之功,以一言之合,蒙此大恩,恐
    開諸臣幸進之心,求聖上明鑒!至於李德全三人,臣在三河縣衙已經動刑杖責。又有索中堂
    講情,臣即免奏三人欺君之罪。」
     
      明珠低頭想了想,上前躬身道:「皇上,郭昭所奏有理。應待郭昭立功之後,再加封
    賞,可免去內外臣工一些議論。」
     
      索額圖也道:「一下子升得太高,恐怕人心難服,於郭昭也沒有好處,都御史肩負國家
    重任,如此輕易任命,恐臣下議皇上升降官員隨心所欲。請皇上聖鑒。」
     
      康熙笑著起身道:「那就先讓郭昭當個監察御史吧!其實只要考察實在,多升幾級又有
    何妨?明珠,你當初也不過是個小侍衛,一日之內連升七級,晉為副都御史。高士奇你說
    呢?」
     
      高士奇笑道,「就是這個話。像郭昭這樣兒犯顏批鱗、生死不顧的人,確有古代烈臣之
    風、御史品德,奴才心服之至!」
     
      「不怕你不服,郭昭的見識不在你之下,膽量卻比你大得多!朕今日著實乏了,得歇息
    一下。你和郭昭參酌一下,把他剛才說的條陳擬出幾道旨意來,回京後見了熊賜履,由上書
    房議定,用璽明發!嗯……另外擬旨給施瑯,叫他將備戰詳情奏來,若備戰已畢,即可相機
    下海作戰——朕急著要南巡呢!」
     
      康熙二十二年夏天,北方多雨,南方多風,康熙督促施瑯抓緊戰備。出兵台灣的聖旨是
    三月份傳到的,從接到聖旨的那天起,施瑯和姚啟聖就抓緊了戰備工作,那個高傲自大的將
    軍賴塔,按期交上了十門精製的紅衣大炮和十萬支火箭,帶著妻妾奴僕,調任四川去了。施
    瑯和姚啟聖都是主戰派,各項籌備工作進展得十分順手,戰爭的濃雲,彌漫在福建沿海。魏
    東亭的海關上,又送來了五十萬兩餉銀,還有酒五千罈,生豬兩千頭,活羊五百隻,和三十
    萬石白米,有餉有糧,士氣大振,軍營裡從早到晚,喊殺練兵之聲不絕於耳。姚啟聖看到這
    情景,不禁暗自興奮,便打馬揚鞭來見施瑯,商議下海東徵之事。
     
      姚啟聖來到督軍府時,施瑯正獨自一人在默默地察看海圖。姚啟聖一進門就大聲讚道:
    「施兄,你瞧,咱們軍隊的士氣多高啊,你老兄真不愧是治軍有方啊!」
     
      施瑯一邊讓座,一邊笑著回答:「哪裡,哪裡,姚兄過獎了。不過,軍士們懂得了『以
    戰致太平,以戰求一統』的道理,心存報國之念,胸有必勝之志,這才是可貴的哪!唉!可
    也有膽小的,前天晚上,我就見到一個兵士,在磚上刻了自己的姓名籍貫,悄悄地埋在地
    裡……」
     
      「啊,有這等事,殺!」
     
      「哎,哪能呢。水軍剛調到福建之時,有人自殺,也有人自斷胳膊腿的,我們殺了十幾
    個,還是不頂用。可見,要想鼓勵士氣,光靠殺人不是辦法。」
     
      「那,你是怎麼處置的?」
     
      「照皇上的教誨辦。我把那個士兵叫進府來,著實的誇獎了一番,說他抱定了必死的決
    心,東下寶島,捨身成仁,為國家建功立業,他也就高高興興地走了。」
     
      「哈哈,施老兄,真有你的!」
     
      二人正在說話,中軍來報:「欽差大人,文華殿大學士李光地奉旨來到。」二人一聽此
    言,不敢怠慢。施瑯下令,「開中門,放炮,迎接欽差大使。」
     
      例行的叩拜、恭請聖安之後,李光地手捧聖旨,昂首闊步走到正廳,站定南面,說了
    聲:「施瑯接旨!」
     
      施瑯連忙上前跪下:「臣施瑯恭聽聖諭!」
     
      「進剿台灣逆賊之事,朕已數下詔諭,惟因渡海作戰,勝負難決,朕雖期之甚切,亦不
    便遙定,今特著李光地奉旨前往,務期爾等早日興軍東渡,以免曠師持久,貽誤戰機。著加
    封施瑯右都督職銜。欽此。」
     
      施瑯聽罷,連忙磕下頭去:「臣,謝恩!」
     
      李光地上前一步,攙起了施瑯,當下三人分賓主坐下。李光地這趟差,雖是皇上派遣,
    也有他自己的小算盤,他是朝中為數不多的主戰派之一,台灣若能順利拿下,在他就是大功
    一件,進上書房唾手可及;若拿不下來,他還真的不好交代,說白了,台灣一戰,是關繫著
    李光地的升遷榮辱,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個大賭注,所以他拿到聖旨,便馬不停蹄,星夜兼
    程地趕到福建。此刻,他剛一落座,就言歸正傳了:
     
      「二位大人,聖諭上說得已經十分明白了,施大人曾連上奏章,說是要相機渡海東征,
    但至今卻仍是按兵不動,所以聖上急不可耐,才命學生匆匆趕來問一下,不知施大人作何打
    算?」
     
      施瑯一聽這話,心裡不痛快了。他心中隱隱地覺得,面前這個盛年得志的書生,一定是
    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麼話,才惹出這場事的。便乾笑了一下說道:「哦?聽李大人話音,聖
    上加封施某右都督職銜,是為了督促施瑯盡快用兵。如果真的如此,這職銜下官絕不敢受。
    打仗的事,兵凶戰危,沒有絕對把握,不操全勝之道,怎可草率進兵?施瑯自受命之日,夙
    興夜思想的只有一件事,絕不為報私仇而意氣用事,也絕不讓皇上體諒台灣蒼生之心付之東
    流,怎敢擁兵不進,養敵自重?求李大人明察。」
     
      這幾句話說得直率,也說得有分量。李光地一聽,臉騰的一下紅了,不錯,剛才宣讀的
    那道聖旨,是他李光地起的草,如今,被施瑯一言捅破,倒像是他李光地心存偏見,以小人
    度君子了。他的自尊心被刺得一痛,忙說:「哎——施將軍,您不要誤會嘛。加封右都督職
    銜的詔諭,是皇上朱筆親書的,不信,你一看就知道了。」
     
      姚啟聖見倆人一見面就談僵了,也連忙出來和稀泥:「施兄,小弟之見,還是聖上想得
    周全。咱們這水師,北方人、南方人都有,你拿了都督的職銜,指揮起來也就方便了,包括
    我的福建水軍和我本人在內,全聽你的調遣。」
     
      李光地見有人幫助說話,又來勁兒了:「哎,姚總督這話說得對。練兵嘛,本來就是為
    了打仗,總這樣拖延時間,不進不退的成何體統。去年冬天,皇上就有旨,催你們進兵,不
    知為什麼你們卻按兵不動?」
     
      施瑯不屑地一笑說:「嘿,我在等候戰機,時機不成熟,叫我怎麼用兵啊?」
     
      「等,等什麼?」
     
      「等風!李大人你可知道,海上行船沒風是不行的。」
     
      「哈哈,施大人你說得好,不瞞您說,學生我就是福建人,這裡冬有朔風,夏有薰風,
    秋有金風,春有和風,可以說,四風俱全。光地此次出京,一路行來,天天有風,將軍為何
    不進兵呢?」
     
      施瑯聽他這麼一說,有點上火了,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李大人,咱們今天說的是打
    仗,不是你們文人秀才在吟風弄月,有風沒風,風大風小都能作出詩來,下海打仗,一個不
    謹慎,就要全軍覆沒,那可是關係社稷安危和十幾萬生靈的大事啊!我告訴你,福建四面來
    風一點不錯,可並不是什麼風都能用的。請李大人明察。」
     
      李光地以欽差的身份來到這裡,想不到,一上來就碰了這麼個大釘子,他心裡不痛快,
    可又不便當場發作,便忍了口氣問道:
     
      「哦,光地一介書生,不懂軍事,今日正好請教施將軍,要什麼風才能渡海作戰呢?」
     
      「南風,我要的是南風,沒有南風,決不能下海!」
     
      「哦——如此說來,我李光地倒要在這裡一直等下去了,海上風向,變幻不定,倘若軍
    艦下海時刮的是南風,走到半道上又轉了東風,那就只好班師回來。如此反複,這收復台灣
    的事兒,豈不成了兒戲嗎?」
     
      這一下,可把施瑯給惹火了:「李大人你可知道,為將者,若不識天文、不明地理、不
    辨風候,那是個庸才、笨蛋!這幾年,你李大人竭力主張收復台灣,又在京師為我渡海大軍
    籌糧籌款,你的遠見卓識,施瑯打心眼裡佩服。如今聖上命大人前來督師,聖命所在,施瑯
    不敢道半個不字,但是,若像你剛才說的那樣,管它東南西北風,皆可下海,施瑯不敢附
    合。既然如此,施瑯願上表交出軍權,由你李大人統兵作戰如何?」
     
      一聽說施瑯要撂挑子不幹,李光地猛的吃了一驚。他不是傻瓜,這次康熙只是讓他來巡
    視軍情,並沒有讓他督戰,如果他真的擔起督戰的挑子,那便是違旨行事,要吃傢伙的。再
    說,李光地熟讀史書,前明朝動不動就派太監監軍、督戰,鬧到亡國的程度,這歷史教訓,
    他李光地知道,康熙皇上也知道,要是為一句話鬧意氣,再這樣與施瑯僵持下去,貽誤了軍
    機,他李光地可吃罪不起。想到這兒,連忙換了一副笑臉:「哎——施將軍,你言重了,
    學生我可吃不消啊。我這個欽差,是奉命前來站在岸邊上擂鼓助威的,決沒有越俎代庖之
    意,請施將軍千萬諒我的一番苦心,學生年輕,言語不周之處,務請海涵。」
     
      其實,在一旁坐著的姚啟聖,對李光地也沒有好感。姚啟聖和陳夢雷是好朋友,他一向
    看不慣李光地的為人,更看不慣這拿雞毛當令箭的派頭,今天,讓施瑯這個倔老頭頂他一
    下,出出心中悶氣,覺得十分痛快,可是,人家今天畢竟是欽差大臣啊,事鬧大了,也不好
    收場,只好還得和稀泥:「哎,我說施將軍、李大人,你二位不必再爭了。以下官之見,大
    家同事一君,共辦一差,心裡想的都一樣,光地兄身負聖命,自然要催促進兵;施將軍呢,
    是老謀深算,成竹在胸,怕萬一辦砸了差事,辜負了聖上的期望。好好好,現在不說這些
    了,來人,辦酒,為欽差大人接風!」
     
     
     
    三十六 馳帆檣三軍敢用命 拔矢箭大將勇啖睛
     
      六月夏季入暑的第三天清晨,施瑯按老習慣騎馬出城,登高遙望海面。但見茫茫海平線
    上灰濛濛的雲團之中湧出一輪血紅的朝陽,將南邊一帶崢嶸的海面鍍上了一層紫紅的顏色。
    排空峙立的浪濤泛著白沫,裹著海藻,喧囂著、奔湧著,一次比一次更有力地撞擊礁石,推
    向沙灘。
     
      「南風來了!」施瑯心情突然一陣激動,略一沉思,便撥轉馬頭,疾馳回城。此刻,姚
    啟聖和李光地正在下棋,施瑯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便急急匆匆地換上朝服,摘下壁間寶劍繫
    在腰上。二人不禁一驚,李光地起身問道:「施將軍,出了什麼事?」施瑯早已披掛整齊,
    臉上毫無表情地說道:「李大人,啟聖兄,等了多少年,多少天,總算皇天開眼,南風將
    起。機不可失,時不我待,即刻渡海作戰!」
     
      事情來得太突然,李姚二人一時都怔了,姚啟聖灼熱的目光掃視了施瑯一眼,嘴唇動了
    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李光地的面孔卻一下子變得蒼白,他跨前一步,急急問道:「這
    是……真的?」
     
      施瑯飽經風霜的面孔上,皺紋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雕似的斷然說道:「這還能有
    假!?今日南風必定大起,正是進擊澎湖的好時機!」
     
      你別看,李光地剛來福州時,一個勁兒地催著進兵,可是今天突然之間事到臨頭,他反
    倒顯得不安了:「嗯——這個,這個,施將軍,我已經拜折,將這裡情形奏明聖上,估計這
    兩天必有聖旨到來,能不能略等一下再出兵?」
     
      施瑯根本沒把這個小白臉的書生看在眼裡,咬著牙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箭
    在弦上不得不發,此刻就是皇上變卦,我也要即刻進兵!」
     
      姚啟聖眉頭緊鎖,突然他拍案而起,激動地說道:「好,千古一時,不可貽誤,傳令,
    升帳!」
     
      中軍帳前號炮悶雷般響了三聲。「大帥升帳」的傳呼,從中軍直送各營、棚、哨所,軍
    士們立即忙碌起來,穿衣披甲,佩弓帶刀,結隊向校場聚齊。
     
      施瑯居中,李光地、姚啟聖一右一左站在將台上。三個人都熱得汗濕重衣,卻像釘子一
    樣一動不動,偌大校場,立時變得一片肅靜,只有海浪的「嘩嘩」聲陣陣傳來,更增加了這
    肅殺的氣氛。施瑯穿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子,外罩一件黃馬褂,目光陰沉沉、寒森森,只
    聽他朗聲下令:「請天子寶劍!」
     
      又是石破天驚般三聲炮響,八名校尉抬著劍架,供在將台正中,點燃著案上的香燭。三
    個人依次行了大禮,退至一旁。
     
      施瑯上前一步,聲若洪鐘般地大喊一聲:「眾位將士!」
     
      「在!」
     
      「本都督恭奉聖命,代天討逆,今日拜祭海神,出海!」說著,從案上一個匣子裡取出
    一個黃布包兒,供在桌上,起立向案前單膝跪著行了禮,又躬身上前取出裡邊的東西。眾人
    一齊矚目,見施瑯手中摸了一把銅錢。施瑯神情莊重,將銅錢擎在手中大聲道:「弟兄們!
    這是本提督昨夜拜海神廟,請來佔卜用的神物,這一百枚康熙銅錢,擲在台灣海域圖上,倘
    若我軍出師順利,當有九十五枚以上的字面朝上!」
     
      一言既出,將台上下無不變貌失色:好傢伙,一百枚銅錢,胡亂擲出,誰能保證有九十
    五個以上的字面朝上?李光地的臉刷的變得煞白,心想,這個施瑯搞的什麼花招?回頭看看
    姚啟聖,臉上也是毫無血色,李光地忍不住急忙跨前一步,「施大人,出師勝敗天有定數,
    請將軍不必作此無益之舉!」
     
      「倘若果真有所不利,生死有命,施瑯願一身當之——請上天默示!」說完,拿眼一
    瞟,早有兩個軍士抬出一張厚厚的青氈來鋪在將台中央,然後又把台灣海域圖鋪在上面。施
    瑯手捧銅錢,煞有介事的向天禱告了一陣,雙手一揚,那一百枚銅子兒早撒得滿地都是。有
    的翻個兒打滾,有的陀螺般旋轉,過了好一會兒才都平靜地躺下了。
     
      將士們的心都提得老高,惶恐不安地湊近觀看,但見一百枚銅錢星羅棋布,雜亂無章地
    橫陳潢氈上,黃燦燦,亮閃閃。大伙都在心裡數著,一、二、三、四、五……啊,居然有九
    十九枚是字面兒朝上!總兵管陳蟒頭一個點完,哆嗦著嘴唇怔了半晌,雙眼望著上蒼,跳著
    腳狂呼道:「全是字,全是字啊!」
     
      一霎時,將台上下轟動了。李光地掏出手帕揩拭著額前的冷汗,興奮得滿面紅光,姚啟
    聖雙手搓著連連嗟嘆:「天心助我,天心助我呀!」藍明、藍理等一班武將全身的血都在奔
    湧,真想拔劍向天狂舞!
     
      施瑯一把推開李光地,冷冷地說道:「李大人休要阻攔。既然天有定數,必定得保佑我
    軍旗開得勝。來人,把這銅錢用釘子釘牢了,抬出去,鼓樂伴奏,昭示三軍!」
     
      幾名校尉簇擁著那塊青氈抬下去了,不一會兒,便傳來各營將士山呼海嘯般的「萬歲」
    聲。李光地心思機靈,突的一轉念:嗯,莫非有九十五枚銅錢是特鑄的兩面字兒?他不敢把
    這想法說出來,卻也跟著將士們高呼「萬萬歲!」
     
      李光地猜得不錯,事情確乎如此,不過,這不是施瑯的主意,而是康熙的一條妙計。年
    前,施瑯陛辭時,康熙屏退了上書房大臣及身旁的太監們,悄悄地把這一百枚兩面都是字兒
    的銅錢,賜給了施瑯,叫他如此這般地操作,以鼓舞士氣。施瑯帶回來後,仔細一想,怕萬
    一有精明人起疑,特在裡頭換取了五枚,這樣一來,眾人信得更其紮實。此刻,施瑯見康熙
    妙計成功,士氣大振,自己也抖擻精神,從預備好的酒罈中倒了一碗酒,走至將台中央向周
    圍一灑,大喝一聲道:「眾將士,聽本帥宣布軍令!」
     
      「扎!」
     
      「有進無退!」
     
      「扎!」
     
      「臨敵畏縮者、貽誤軍機者、不遵號令者、見危不救者——斬!」
     
      「扎!」
     
      施瑯看了一眼姚啟聖,示意叫他說話。姚啟聖「刷」的一步跨前,亢聲說道:「台灣之
    戰,主上宵旰焦勞,萬眾翹首盼望,如今兵精糧足、船堅炮利,上天保佑全勝凱旋!大丈夫
    立身於世,建功立業在此一時,願與諸君共勉!」說至此,姚啟聖一個大轉身,走到施瑯身
    前打了個千兒,朗聲道:「姚啟聖原奉旨督辦糧餉,現有李光地大人以欽差身份坐鎮後方,
    啟聖敬請隨軍出徵,惟施瑯大人之命是從,如有失誤,甘當軍令!」此言一出,全場震動,
    堂堂總督,親自向施瑯行禮請纓出征,並立下軍令狀,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啊!人人激動得
    心裡噗噗直跳。施瑯還沒答話,李光地走上前來:「啟聖兄一片至誠,施將軍你就答應了
    吧。學生不才,願坐鎮福州,保障大軍糧食淡水和火藥供應,並恭候二位凱旋歸來!」
     
      施瑯抬頭看了看天,已是辰牌時分,點了點頭,將手一揮下了命令,「傳我將令,即刻
    升旗登艦!」
     
      中軍大旗在雄壯的軍樂中冉冉升空,此時南風驟然而起,吹得寶藍緞面的將旗獵獵作
    響,上面繡著一行道勁的鵝黃大字「欽差大臣,太子太保、統領水師右都督施」。大旗在南
    風中飄蕩,旗艦後面,滿載水兵的戰船一列列依序駛出港口,波濤翻滾的海面上,升起了團
    團殺氣,收復台灣的海戰開始了。
     
      在施瑯的水軍中,有藍明、藍理兄弟二人,他們同是山東人,當年修太和殿時,出力不
    小,被康熙皇上偶然看到,見他哥倆身強力壯,是個當兵的好料子,便把他倆送到施瑯軍
    前,如今已是獨擋一面的將軍了。兄弟倆感到皇恩浩蕩,無以報償,所以約好了,要比賽廝
    殺,特地請令,在中軍座艦旁各乘一隻炮艦,這兩條船走在全軍的最前頭。天氣炎熱,船上
    的人都脫得只剩一條短褲,一個個殺氣騰騰,顯得格外醒目。中軍之外,另兩路各七十艘戰
    艦由陳蟒和魏明兩個總兵帶領,分擊雞籠嶼與牛心灣——又有八十艘戰艦設在中軍後側,有
    事則救應各方,無事作後備使用,紅藍令旗在鎮台上遙相呼應,艦隊按照施瑯旗艦的號令不
    斷變換著隊形。海面上畫角、號炮不絕於耳,驚得海鷗倉皇地忽起忽落。
     
      出師的第四日,南風愈加猛烈了,風催戰艦箭一般駛去,像一條條碩大無比的巨鯨在海
    臉上破浪前行,濺起老高的水花,澎湖島漸漸臨近了。岸邊突起的礁石,像怪獸一樣在浪濤
    中若隱若現,但島上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姚啟聖畢竟是文人出身,即將接敵,心裡突突直
    跳,兩隻手握著船舷欄杆,又濕又粘,全是冷汗。他無聲地喘了口氣,回頭對施瑯笑道:
    「這裡的守將不是劉國軒嗎?帶了幾十年兵,怎麼如此不濟,他早就該炮擊我船,乘亂出擊
    才對呀!」
     
      施瑯手中的望遠鏡一直沒有放下,撲上船舷的海水打得他渾身精濕,聽了姚啟聖的話,
    動也不動地回答道:「島上已經有動靜……」話未說完,轟的一聲島上的大炮已震天價響
    起,集中火力向施瑯的中軍旗艦擊來,周圍立時激起一片水柱,嘩嘩地向船上傾瀉。與此同
    時,約一百艘敵艦駛出港口沖流而來。施瑯沉著地將手中紅旗一擺,前隊二十八門大炮,三
    百支鳥槍同時怒吼起來,這些大炮射程遠。換裝火藥快,只是後座力大,每次發炮船身便劇
    烈地抖動。
     
      炮彈劃過海面,落在島上和敵人軍艦上,頓時濃煙四起,敵艦上被炸飛了的旗中和炸斷
    的桅桿,被拋進了大海。島上兵士慌亂地奔跑著,卻聽不見嘶叫些什麼,不久又趨平靜。施
    瑯料定一定是劉國軒在殺人,整飭軍紀,果然,不大一會兒,島上的排炮又劈頭蓋臉地壓了
    過來。施瑯的旗艦四周水霧濛濛,幾丈開外什麼也看不清,海天都迷漫在一片混沌之中。施
    瑯急忙下令:「打旗語,左右兩翼不必顧我,速攻雞籠嶼、牛心灣,佔領灘頭!」連叫幾
    聲,身旁旗手卻一動不動,施瑯不禁大怒,從腰間拔劍在手,上前要斬這嚇昏了的水兵,走
    到跟前卻愣住了,原來中軍旗手已被炸死在船舷旁邊,卻還緊握著令旗站著,鮮血和著海水
    汩汩地往下流淌。
     
      施瑯又是感動又是焦急,劈手奪過了令旗,厲聲說道:「姚啟聖你來指揮旗艦!」說完
    一個健步登上傾斜的旗台,親自操旗向陳蟒、魏明兩位總兵官傳發號令,剎那間左右兩翼火
    炮震天,牛心灣和雞籠嶼兩處同時起火。
     
      此刻前鋒的戰艦已經與敵人衝到一處,大炮失去了作用,在箭如雨蝗,槍似爆豆之中,
    火箭大展神威,雙方都有幾隻兵艦的帆被燃著,熊熊火光中桅桿的爆裂聲、鼓聲、吶喊聲、
    慘嚎聲、戰艦的碰撞聲、白刃相搏的格鬥聲,和大浪的喧囂聲攪成一團。
     
      施瑯的左右兩翼軍艦已佔領了灘頭,敵艦顯然慌了手腳,橫過艦身兩面應敵,又派了二
    十艘艦開往左右兩翼救應後路。但這一來,中路形勢立即分明,劉國軒勢單力薄,寡不敵
    眾,只好一邊施放火箭守護,一邊嗚金收兵,緩緩退卻。
     
      施瑯眼見敵人退路已斷,不禁仰天大笑,讓二旗手打旗語命令全軍進擊敵軍灘頭,並親
    自擂鼓率中軍窮追狂打。酣戰之中,不防一支冷箭「嗖」的飛來,竟直貫施瑯的左目!姚啟
    聖臉色煞白,大叫一聲撲了過去,卻扎煞著手無計可施,兩旁守護的親兵見主帥重傷,血流
    滿面,頓時驚呆了!施瑯踉蹌一步,惡狠狠喊了一聲:「愣什麼?命令藍氏兄弟強攻,天馬
    上就要變了!」說完獰笑著狠命地一使勁,把箭拔了出來,可是,他的眼珠也被帶出來了!
     
      姚啟聖看得驚心動魄,他搶前一步,叫了聲:「施瑯兄!」
     
      施瑯一手扶著鐵欄,額上青筋暴起老高,忍著劇烈的疼痛,苦笑了一下說:「啟聖,虧
    你還是有名的姚大膽,何必作此兒女之態!體之髮膚受之父母,豈可輕棄?古代名將有啖睛
    大戰的,我難道不及他們?」他用顫抖的手將眼球塞進口中一伸脖子咽了,然後「喀」一聲
    把箭桿撅成兩截,甩進了大海,咬著牙命令身邊的兵丁:「打,混蛋,懂嗎?給我打!」說
    完又擂起戰鼓。
     
     
     
    三十七 浴血大海戰驚魂魄 踏浪濤惡鬥泣鬼神
     
      施瑯親督水軍,進攻澎湖島,眼見得守將劉國軒率軍敗退,施瑯精神大振,親自擂鼓,
    催軍猛進,中鋒前隊雙方的幾十條戰艦已經殺成一團。藍理殺得紅了眼,他通身上下中了十
    幾槍,像血葫蘆似的,還在尋找敵人作白刃格鬥;藍明呢,卻比他哥哥聰明,這場惡戰打了
    一個時辰了,他船上還沒死一兵一卒呢。原來與敵艦相接後,他便命令大家一齊伏在艙裡,
    吃牛肉乾,喝水,只令水手擺舵在敵艦中鑽來鑽去,活像一條鰻魚,敵人上來一個殺一個,
    割掉耳朵為證,屍首扔進海裡,就這樣,敵人無聲無息死在他船上的已經上百了,許多船都
    成了血海火山,惟有它這條戰艦,卻像條空船似的蕩來蕩去,蜘蛛張網般等著不知死活的蒼
    蠅來自投羅網。
     
      一個在外望風的水手突然喊道:「二爺,快看,大爺的軍艦……」
     
      藍明鎮靜地起身從艙孔裡看了看,原來是劉國軒的先鋒將軍曾遂率領三隻戰艦把藍理的
    船困在核心,藍理這裡桅桿折倒,船上已是大火熊熊了。藍明沉著地命令:「不要慌!快把
    我們的船悄悄靠過去!」
     
      此時藍理的處境真是凶險萬分。他見自己的船已在下沉,便帶了僅剩下的十餘名親兵跳
    上了曾遂的艦船,曾遂船上四十多人一齊圍了過來,早將藍理疲憊不堪的護衛都砍翻在地。
    曾遂眼見只剩藍理一人,便獰笑著提著劍過來,問道:
     
      「你是藍理吧?聽說是扛大活的出身?」
     
      藍理握緊了劍,小心提防著他突然進襲,笑道:「是又怎麼樣?你是曾遂,幹的是海盜
    的買賣。你左右前後看看,你們還有指望嗎?」
     
      曾遂格格一笑道:「說得好,老子到頭了,可你也活不成了,我們可謂知己。你也左右
    前後看看,還能活幾時?」
     
      曾遂說著,便挺劍向藍理頭部刺過來,藍理急忙舉刀攔擋,卻撲了個空——原來曾遂虛
    晃一劍,又向藍理腹部刺去——正刺在藍理裸露的肚子上。藍理「啊呀」大叫一聲躺倒在甲
    板上,腹破腸流,曾遂微笑著收了劍,對左右親兵道:「你們齊聲大喊:藍理死了!」
     
      曾遂的親兵們聽到號令,一個個手捲喇叭,鼓足了氣大喊:「藍理死了!藍理死了!」
     
      躺在地下的藍理突然大喝一聲:「藍理尚在,曾遂死了!」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
    來,揮起沉重的寬背大刀猛地向曾遂一劈。曾遂怎能想到這個「死人」還有這一下子,急忙
    躲閃,可是晚了,左臂被脆生生砍了下來。就在這時,從後舷爬上了四十幾個赤膊大漢,一
    聲不響地衝了過來,二十多個護衛兵早被砍翻了一多半,曾遂臉白得紙一樣,捂著斷臂狂
    叫:「左右艦靠過來,快殺!」
     
      但他手下的兵早已殺得精疲力盡,哪裡能夠抵禦這群養精蓄銳,吃喝了半天的生力軍
    啊。凡是迎上去的,非死即傷,被殺倒在地,藍理絕處逢生,不禁涕淚交流,他癱倒在地,
    還在大叫助陣:「好兄弟,有你的,比哥哥強!殺吧,殺呀,叫皇上知道,咱們藍家兄弟都
    不是孬種!」
     
      曾遂的前鋒艦很快被藍家二兄弟佔領了。藍明順手一刀割斷了旗繩,繡著斗大「曾」字
    的先鋒旗,「嘩」的落了下來,曾遂在十幾個強手的攻擊下退到艙房門口,突然大叫一聲:
     
      「都住手,我有話說!」
     
      圍攻的人都收回了武器,四旁的戰鬥已經結束,劉國軒的旗艦已逃向牛心灣海面。黑雲
    重重壓下來,曾遂沒有立即說話,飽含淚水的眼睛向東眺望片刻,輕聲嘆道:「天亡大明,
    我算對得起鄭成功老主子了!」突然曾遂從袖中抽出一面小旗,急速打著旗語要劉國軒「向
    我開炮」……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曾遂撇了旗,橫劍向頸下猛地一揮,身軀像鋸倒的白楊
    一樣沉重地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幾乎與此同時,劉國軒的排炮呼嘯著打了過來,站著發愣
    的藍明,頭顱被削去了一半,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藍理慘呼一聲,滾爬著撲了上來,伏在藍明溫熱的身軀上,全身抽搐著,用頭和拳死命
    地砸著甲板,嘶啞了嗓音號陶大哭:「好兄弟呀……你不該死呀,娘最疼的是你,我回去怎
    麼見她老人家呀……」
     
      海面上的天氣,說變就變,交戰時,還是晴空萬里,這時,突然濃雲密布,緊接著,劈
    雷閃電大雨傾盆,一道爍金流火似的金蛇從雲層中猛竄出來,接著便是一陣驚心動魄的滾
    雷,大雨劈頭蓋臉地灑落下來,打得海面「刷刷」山響……
     
      天,已經黑下來了。
     
      登上澎湖島的施瑯忍著傷疼,帶領姚啟聖等人,冒雨巡視了新紮的大營,回到行轅大帳
    時,天又放晴了。此時,殘月斜照,海濤平靜,大戰之後的島嶼靜臥海上,給海戰了半天的
    人們平添了幾分悲涼。
     
      施瑯喝了一杯熱茶,精神好了些,對坐在案邊沉思的姚啟聖、吳英道:「劉國軒這一回
    損失不小,只能逃往鹿耳門,今日一戰我艦沉了十艘,可是,敵艦沉了四十五艘,還有不少
    帶傷的。劉國軒已沒有海戰的力量了,但鹿耳門周圍暗礁很多,登陸很難,看來還有一場惡
    戰啊!」
     
      吳英捧著茶碗笑了笑,道:「軍門不必焦心,我願為前鋒,到鹿耳門衝灘!」
     
      姚啟聖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紅,顯得很疲倦,插進來說道:「如今不能立即打,自古殺人
    一萬,自損三千,我軍士氣雖高,也疲累得很了。從這裡到鹿耳門雖然只一天的水路,但天
    氣變化無常,糧食、淡水也要補充一下。」
     
      吳英笑道:「稟大人,小將剛才接到探報,李大人已將糧食督運上船,大約明日就會送
    來的。」
     
      施瑯眼睛一亮:「哦!李光地此番功勞不小!唉,當初他一來,我就讓他下不來台,如
    今想想倒有點後悔。」
     
      姚啟聖格格一笑,說道:「這件事施兄不必擔心,他的功名事業都在你身上,怎麼會得
    罪你?只怕他疑心我在裡頭挑唆,我此番跟著你,也有避禍之意呀!」
     
      姚啟聖這話說得很深刻,歷朝歷代,都是有人在前邊打仗,有人在後邊邀功,有人出了
    死力,討不了好,有人站在岸邊看熱鬧,還專門挑毛病。姚啟聖對這一點看得很透,與其跟
    著李光地坐鎮福州和他爭這個後勤支援的功勞,還不如跟著施瑯上前線賣命呢,至少,將來
    李光地不會妒忌他,陷害他。施瑯聽了,也是滿腹感慨:「唉,啟聖兄,你的書沒有白讀,
    我算真服了你了。既然李光地送來了給養,就讓他們把傷兵運回福州,藍理一定要盡快送回
    去,他今天打得太苦了!」
     
      施瑯的話剛落音,卻聽一聲大叫:「軍門!」
     
      藍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闖了進來,因為失血多,他的臉色白裡泛青,肚子上裹著布,鼓
    起老高,但精神仍然健旺。藍理叫了一聲,上前施禮:「我還沒有方寸之功,怎麼就要打發
    我回去?」
     
      三個人都是一怔,施瑯忙叫藍理坐下,按著他的肩頭說道:「好兄弟,你怎麼來了?—
    —剛才不是叫你好生躺著休息嗎?——誰說你沒有功勞?若不是你在前邊拼死抵擋,我的旗
    艦也要和敵人白刃格鬥呢!你殺了那麼多敵人,又奪了他們的先鋒艦,這就是頭功!藍理兄
    弟,你受這麼重的傷,就是鐵人也得焊一焊呀!」
     
      「軍門!我是扛大活的出身,從小沒吃過一頓飽飯,受了工頭多少氣!原在紫禁城修太
    和殿,皇上抬舉我出來,並不是我有什麼文才或者比別人聰明,是瞧著我有把子氣力,不為
    國效力豈不可惜了,如今這模樣兒回去,我羞也羞死了!我,我怎麼跟皇上說呢?說我丟了
    自家的船,躲到敵人的船上?說我跟弟弟比賽,弟弟捨命救了我,我卻連仇也不報,回去逃
    消閒?說我殺了不少賊,可我船上的弟兄都陣亡了,讓我去獨自領賞嗎?……」
     
      施瑯見這粗大漢子動了真情,感動得站起身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唉,你的事皇上
    跟我提起過,我知道你受恩很深,此刻又覺得欠了別人的情義債——可你的傷我瞧了,用不
    得力的呀!」
     
      「軍門,要說到傷,您不也是……唉,別說這些了,軍門既知道我受恩深重,就該讓我
    見了萬歲爺有話說!」
     
      兩天之後,二百五十艘戰艦補足了柴炭、糧米和淡水,起錨直抵鹿耳門。鹿耳門乃澎湖
    列島南部的一個大島,是通往台灣北門港的要衝,島上連營結寨,鹿砦高架,加之島嶼四周
    暗礁密布,十分險要,施瑯的艦隊在離鹿耳門港口半哩遠的地方拋錨紮營,千方百計地引誘
    劉國軒出戰,可是劉國軒只是死守在岸上用火彈、火箭向海上猛射,他那剩餘的一百來艘戰
    艦都躲在港灣裡死也不肯出來。
     
      又僵持了一天,海上天氣突然變化,刮起了大風,海風捲起丈餘高的巨浪排擊著水寨。
    多年的老兵都暈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勢顯得對施瑯十分不利。
     
      施瑯站在甲板上,觀察著鹿耳門守軍形勢,果斷地說道:「這樣等下去不行!風這麼
    大,一兩天內停不了,不能再等了,今明兩天必須破敵!」
     
      姚啟聖嘔吐得臉色發白,還在勉強撐持著:「施兄,鹿耳門不漲潮,船是靠不上去的!
    還得設法誘他們出來……才成啊!」
     
      陳蟒邁出一大步道:「軍門,標下願率一支艦隊前去誘敵!」
     
      施瑯咬牙思忖了一下,斷然說道:「不,此次誘敵,我非親自出馬不行,傳令,從現在
    起,到我回來之前,全軍由姚啟聖指揮!」
     
      眾人頓時大吃一驚,姚啟聖道:「施瑯兄,你是主帥,怎能輕離帥位,要去我去!」
     
      「不不不,你怎麼行?我和劉國軒他們都是熟人,多年來大家咬著牙等著碰面兒,我親
    帶旗艦佯攻衝灘,肯定能誘他出戰!」
     
      姚啟聖忙問:「擱淺了呢?」
     
      「我已經想到了,如果不擱淺,我們上岸就能佔一塊立足之地,向劉國軒進攻;如果擱
    淺,劉國軒就會派艦圍攻我船。那時你們就可截斷他的後路,他就只有投降了!」
     
      姚啟聖的聲音微微顫抖:「施兄,難道非得你去嗎?」
     
      施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吳英和陳蟒,同時單膝跪了下去:「大帥!」
     
      施瑯厲聲斥道:「這裡用不著動兒女情腸!你們下舢板,到後艦上去!我的艦若被擊沉
    或者擱淺,你們立即升旗指揮!」看著三人含淚下了舢板,施瑯拔劍在手,大聲喝道:「旗
    艦和中軍護艦拔錨,進擊鹿耳門灘頭!」
     
      施瑯的旗艦升旗出發,掩護的大炮轟轟作響,果然,在臨近灘頭三十餘丈時,施瑯的旗
    艦真的擱淺在沙灘上。炮台上的十門守灘大炮夾著火槍霰彈沒頭沒臉地打過來,但很快就被
    吳英指揮的火炮壓了下去。不一時,便聽岸上響起了急雨似的戰鼓聲,劉國軒的九十餘艘戰
    艦從港灣裡竄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向施瑯包抄過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時開鍋粥似的響成一
    片。姚啟聖見誘敵成功,手中紅旗一擺,施瑯艦上的旗「颼」的落下,吳英的艦上一面簇新
    的龍旗冉冉升起——藍理挺刀直立船頭,率著二十餘艘軍艦衝過來接應施瑯,另外還有一百
    五十艘艦卻掉轉艦頭,向港口衝去。頃刻之間,四面八方,海天雲水都彌漫在濃煙戰火之
    中。
     
      這真是一場空前慘烈的海戰,雙方投入的水兵總兵力達四萬有餘,五百多艘戰船,有的
    衝,有的堵,往來周旋,炮彈的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陣陣的殺聲覆蓋了大海的狂濤,七
    十餘艘中彈起火的戰艦,在海面上劈劈啪啪地燃燒。這些起火的船隻擠在一起,你衝我撞,
    不斷有艦隻沉沒,雙方的水兵紛紛跳海,在水裡廝殺格鬥,鮮血染紅了大片的水面。直殺到
    黃昏時分,清軍才佔領了鹿耳門港口,奪取了炮台,只有灘頭陣地還在鄭家兵的手中。
     
      上了當的劉國軒眼見沒了退路,便命剩餘的三十多只艦船集中起來,仗著熟悉水勢,一
    邊與藍理周旋,一邊向擱淺在海灘上的施瑯逼去。藍理救人心切,率艦隊窮追猛打,卻不防
    被誘至淺水灘,二十艘艦船一眨眼功夫就擱淺了十五艘,餘下的幾艘慌忙逃避,早被劉國軒
    的大炮掀翻在海裡,劉國軒站在船頭哈哈大笑,對左右道:「雖然戰敗,但只要能活捉了施
    瑯也是大功一件!」又指著藍理大聲喊道:「姓藍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於此!鹿耳門幾
    十年才漲一次潮,你就是哪吒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帥,你和施瑯熬得過今夜,過不了明日鬼
    門關!」劉國軒說著又轉過身來下了命令:「今夜結寨,明日活捉了施瑯,退回台灣再
    戰!」
     
      衝上海灘的姚啟聖,上岸的第一件事便是帶著吳英上炮台,下邊灘頭還在鄭氏軍手中,
    再遠一點海面上,擱淺著施瑯和藍理的艦船。可是,這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專打海
    臉上的船,倒不能用來壓制灘頭上的火力。吳英命兵士們將炮的後身墊高,將射程拉近到海
    灘上,上了岸,姚啟聖的暈船毛病兒好了,他握著望遠鏡,向海面上看了半天,默默地走到
    吳英跟前,輕聲叫道:「吳將軍。」
     
      「啊!軍門,有什麼指令?」
     
      「說不上指令。剛才我問了一下,聽說這裡從來不漲潮,不知是真是假?」
     
      「嗯,下海之前施軍門就說這裡難打,鹿耳門已經二十多年不漲潮了,如果能遇上漲
    潮,施軍門的大艦就能直上灘頭。唉,誰知今夜會不會漲潮呢?看來,施軍門是凶多吉少
    了。」
     
      姚啟聖沒有立刻說話,他皺著眉頭,遙望著海面上施瑯的船艦,突然,轉過身來,壓低
    了聲音說:「吳英,這裡的炮只能墊一半,那一半……先留著吧。」
     
      吳英詫異地看了一下姚啟聖,又看了看大炮射程之內的施瑯的旗艦,突然明白了姚啟聖
    的心意。他不禁機靈靈打了個寒戰,後退兩步,滿懷驚恐地問道:「軍門,難道你要……」
    姚啟聖黯然地點了點頭:「那五門炮,不要墊了,留著給……施大人……殉節用吧!」
     
      吳英是施瑯一手提拔起來的,在這生死關頭,姚啟聖想的不是如何搭救施瑯,而是要用
    奪過來的大炮,轟炸施瑯的旗艦,他吳英答應嗎。一怒之下,他刷的拔出了寶劍:「你,
    你,你敢!」
     
      姚啟聖苦笑一下:「吳將軍,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幹麻?你以為我是搶施將軍的功勞嗎?
    施將軍若有不測,我願立刻自刎而死,以謝他在天之靈。我,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啊?!為什麼?不,不,姚軍門,不能這樣做呀!」
     
      姚啟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他走近吳英,低聲說道:「告訴你,這是皇上的密
    旨。」
     
      「啊?!我不信!」
     
      「唉,我也不敢信,但這確是真的,皇上在密旨中告訴我,在戰事緊張關頭,如果施瑯
    有異常行動,命我相機處置。施瑯是從台灣跑回來的,今晚如不漲潮,明天早上這一關,他
    就很難過去,不是投降,便是被俘,那樣,台灣就有了討價還價的資本。你想,國家數年準
    備,血戰一場,如果出現那樣局面,我們怎麼向皇上交代?吳英,你想開一點,社稷為重,
    施瑯為輕啊!」
     
      吳英不說話了,不,他什麼也不想說了,施瑯一心為國,拼力死戰,帶著箭傷,瞎了一
    只眼睛,還自願擔任誘敵出來的重任,這,這能說他不忠心嗎?吳英滿含熱淚,看了一下海
    臉上擱淺的施瑯,默默無聲地走向炮台……
     
     
     
    三十八 奏凱歇台灣歸版圖 倒風向忠良陷囹圄
     
      黑夜即將降臨,鹿耳門海面上,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施瑯的旗艦擱淺了,前去救
    護他的藍理所帶的艦隊,也擱淺了,他們已經陷入了劉國軒的重重包圍之中,如果今夜鹿耳
    門不漲潮,到了明天早上,他們只有死路一條。可是,鹿耳門這裡已經幾十年不漲潮了,誰
    敢保證今夜、明早能漲潮呢?
     
      姚啟聖和吳英正在緊張的議論這件事,吳英憂心忡忡地說:「姚大人,如果今晚不漲
    潮,施大人他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靜,只有鹿耳門千百年不息的海浪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彷彿
    在預示著,這是一個不尋常的,也是不吉祥的夜晚。
     
      施瑯的旗艦上還有三名水兵活著,戰死的屍體都垛在艦的另一頭,下邊墨黑的海無邊無
    際,粼粼水光之中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一具具屍體在海裡沉浮。
     
      施瑯放眼四顧,對面不遠就是劉國軒的艦隊,劉國軒是鄭成功的心腹,也是自己的殺父
    仇人,看來明日他是志在必得,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施瑯沉思著,在擱淺得結結實實的
    船上來回走著,他真想就在這裡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把三名水兵叫到跟前說:「看來此處就
    是我們歸天之地,只可惜平日我沒有更多的關照你們……」
     
      這三個水兵年歲都不大,黑暗中瞧不清他們的面孔,只隱隱看見六隻晶亮的眼睛在閃
    爍。一個年紀稍長的笑了笑說:「大人你死得起,我們有什麼不能的?今兒個我砍翻了他們
    六個,早夠本了!有什麼後悔的!」
     
      施瑯抱膝坐著,仰臉觀星,說道:「是啊,我們在為皇上盡忠!按照我的測算今年鹿耳
    門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脫此大難,我施瑯必定抬舉你們——唉!只怕未必能這麼巧
    啊!」
     
      四個人都沉默了。鹿耳門自康熙元年漲過一次潮,至今已經二十多年了,叫人怎麼指望
    今夜就碰巧漲潮呢?
     
      可是,事情巧得令人難以置信,造化之神居然真的光顧了!第二天凌晨,起潮了,而且
    這潮水是在迷濛的大霧中漲起來的,一丈多高的潮水澎湃著,轟鳴著,發出千軍萬馬的奔騰
    呼嘯之聲,撼山動地地由遠及近衝了過來,頭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瑯的座艦劇烈地晃動了一
    下。
     
      施瑯先是一驚,大霧已經使他慶幸了,又來了潮水,只見一個潮頭打過來,將艦船托起
    老高,已能離開沙灘,在海中自由自在地打旋兒了,施瑯像個夢遊人一樣,沿著軍艦走了一
    道,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狂笑:「天哪,潮!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他回過神來,
    虔誠地仰首望著茫茫蒼穹,喃喃說道:「天子洪福,祖宗保佑!施瑯當奏明當今萬歲,為海
    神加封,重修廟字,再塑金身!」說話間,總兵陳蟒的艦隊已開過來接應,附近不遠傳來了
    藍理驚喜狂喊的叫聲。
     
      劉國軒沒有再下令進擊,他像被雷擊了,痴呆呆地注視著洶湧的浪濤,好半天才發出一
    陣似哭似笑的乾嚎,腿一軟跪在甲板上,喘著粗氣吃力地說道:「先王創業,率艦來台灣平
    紅毛,正趕上鹿耳門漲潮……數十年後施瑯來攻,鹿耳門又漲潮,這是……是天意,是天意
    啊!」說罷慢慢起身來,回顧中軍護領笑道:「你率艦回台灣,說劉國軒有話:施瑯若肯不
    計前仇,不壞宗廟,不殺大臣,不掠百姓……那……那就……投降吧!」說罷橫劍頸下,猛
    的一拉……高大的身軀便倒栽進狂潮之中,一個大浪過來,捲沒了他的身體。
     
      六月二十二日,清軍收復澎湖全島,台灣門戶頓時大開,島上一片驚慌,十天後,台灣
    派人上書請降,康熙皇上為之憂心焦慮了幾年的一統國土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李光地在福州接到前線戰報欣喜若狂,便立即打馬進京,面聖報喜,這一下,整個京城
    都轟動了。康熙的興奮自不待言,至於李光地呢,不出姚啟聖和施瑯的估計,果然,成了收
    復台灣的頭號功臣,被朝廷頒發恩詔,加封為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出任禮部尚書。李
    光地當然高興,可是,他想不通,為什麼皇上還不讓他進上書房?到他的老師索額圖那裡一
    打聽,這才明白了,原來是明珠在從中作梗。
     
      這事兒,看來很簡單,其實內情十分複雜。當今的太子胤乃,是皇上的第二個兒子,他
    的生母是索額圖的女兒,論輩分,算是索額圖的外孫子,太子的母親死了,索額圖的全部希
    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多年來苦心經營,才結成了以他為首的「太子黨」。
     
      而明珠呢,他的表妹納蘭氏是皇上的貴妃,也是大阿哥胤詛的生母,明珠當然要保大阿
    哥,要保大阿哥,就不能讓索額圖的太子黨擴充勢力,李光地是太子黨的人,明珠能讓這便
    宜歸了他嗎?這便是朝中兩黨之爭的焦點。更使李光地不安的是,就在他到福建前線去的這
    個空檔裡,朝中竟有人乘機彈劾他,說他是假道學,善於沽名釣譽,昧功賣友,還有居喪不
    謹與妓女鬼混等等。而且,他的死對頭陳夢雷,也恰在這時,被調回京師,當上了三阿哥澈
    祉的老師!
     
      李光地從索府出來,只覺得頭大眼暈。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朝廷政局之中,他將如何處
    置呢?這上書房看來真難進哪!
     
      常言說,嚴霜偏打無根草。李光地剛回到家裡,就見老家的僕人李福來報信,說「老夫
    人」一病不起,已經去世了,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一下子把李光地徹底打垮了。康熙以孝
    治天下,按規矩,大臣的父母去世,不能隱匿不報;而報了,就要回家居喪守靈,三年之
    後,才能開復啟用,重回朝堂,這就叫「丁憂」。可是三年,他李光地等得起這三年嗎?要
    不報,這貪位忘親匿喪不報之罪也夠他背一輩子的,當然,如實報了,皇上覺得離不開,也
    可下旨不準他回家,既然忠孝不能雙全,朝廷以國家為重,也可「奪」去你的「母子之
    情」,這就叫「奪情」。但是,皇上會下這樣的聖旨嗎?
     
      正當李光地苦思冥想,又愁又悲又為難的時候,突然,門上人進來稟報:「高相爺來
    訪!」李光地大吃一驚,啊!深更半夜的,高士奇來做什麼?他是明珠黨的人哪,難道他聽
    到什麼風聲了嗎?
     
      高士奇瞧著李光地的臉,一抖袍子蹺足坐了,關切地說道:「果然像是病了,熱傷風,
    這個節氣是最難受的,要不要我來給你切切脈?用的什麼藥?」
     
      李光地忙道:「不,不,不用了,也不是什麼大病,怎敢勞煩你?方才吃了點銀翹解毒
    散,也就罷了。」說著便命人奉茶,心裡揣度著高士奇的來意。
     
      高士奇吸了一口茶,笑道:「再過一個月,就是中秋佳節。皇上已吩咐下來,今年有收
    復台灣這件喜事,這個節得好生熱鬧一番,可不能沒有你這個大功臣喲!」
     
      這件事李光地早聽說過了,眼下他只盼著高士奇快走,一點也不想聽他海闊天空地閒
    聊,便只默默點了點頭。笑問:「什麼風吹得你這貴人來呀?」
     
      高士奇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看出李光地慢客之意,也看出了李光地面帶悲戚,不像有病
    的模樣,他索性一仰身子,慢吞吞說道:「江蘇學台張伯年的事,這個案子拖了兩年,御批
    今日下來,定的罪名兒很重啊!要處絞,為考試的事,他以下犯上,和葛禮咆哮對罵,已經
    失了大臣的體統,不該又說葛禮『恃寵無法,仗著皇上欺侮人』,還說什麼『皇上若是向著
    葛禮,那也不過是個昏君』——你聽聽他這些話,嚇人不嚇人?這事幸虧是刑部的人有主
    意,放了一年多,已經涼了,又趕著皇上這些時心裡高興,才忙著定罪報奏,要是當日趁熱
    奏入,處斬的份兒都有呢!今天我來找你,是和王尚書說好了,咱們一道兒去看看老張的案
    卷,如有一線生路,商議個辦法救了他才好。」
     
      李光地直盯盯地瞧著高士奇沒言聲,他如今正需要科場案的詳細材料,以便對明珠黨的
    人發起攻擊,對高士奇那點雜拌「才學」,李光地從來看不上眼。可是這個八面玲瓏,只知
    巴結向上的人,又和明珠太過密切,怎麼會對張伯年有這份好心腸?
     
      高士奇一眼就看穿了李光地的心思,嘆息一聲道:「你瞪眼幹什麼?你是不是想,我高
    士奇為什麼要管張伯年的事。其實若論伯年這個人,與我絲毫不相干,但這人和於成龍一
    樣,清得透底兒,落到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我在上書房,不管不問,那不成了奸
    臣了嗎?你如今在主子跟前說話叫響兒,我想著索相也必定要叫你出頭來保,所以也想和你
    一起湊個熱鬧兒。」話說到這兒,李光地才聽明白,哦——高士奇一定聞到了什麼味兒,覺
    得明珠這個靠山不保險,要與索額圖套近乎了!便一笑說道:「本來打算明天去刑部。你這
    一來更好,有你高相也出面作保,這事,就有幾分把握。」
     
      張伯年的案子,也就是前面說到過的南京科考舞弊案。高士奇趁著新婚,請皇上看戲那
    天,奏明皇上,壓了下去,可是這麼一來,把明珠他們救了,卻把個清官——江蘇學台張伯
    年給坑進去了,張伯年是支持秀才鬧事的後台,因此得罪了江南總督葛禮,被參了一本,押
    進了刑部大牢。張伯年已經六十歲,他的八十多歲的父親也受到株連,被押進監獄,據葛禮
    的奏報,張伯年不光有挑動秀才鬧事的罪,還有受賄罪,阻撓為康熙的南巡修建行宮的罪
    名,其中,最重的一條,是在南京一個妓院舊址上,修了一個學宮,在那裡講解「康熙聖
    訓」,把皇上聖訓,放到妓院裡去講,這是欺君之罪,僅此一條,就夠殺頭了。
     
      高士奇和李光地來到刑部的時候,刑部尚書王士禎已經等候多時了,可是,張伯年卻死
    不認賬,刑部判決已定,「絞立決」就是「絞刑」。二人看了案卷,又回到高士奇府上,連
    夜寫好保本,簽了名,這時,已是三更多了。
     
      李光地估計得不錯,高士奇要保張伯年,為的是要清洗自己「明珠黨」的嫌疑,可是,
    高士奇卻在心裡懷疑,張伯年的案子如果一翻,必然涉及葛禮,那也就捎帶上了索額圖。李
    光地是索額圖的太子黨的人,他為什麼也有這麼大的興致呢?其實,李光地他還是要用這一
    行動來表明,他在朝廷之中的重要作用,為自己不報母喪或報了之後,讓康熙下令「奪情」
    打基礎。
     
     
     
    三十九 考場案又加行宮案 和尚奸怎比親貴奸
     
      卻說第二天一早,高士奇冒雨進宮來見皇上,奉詔讓他到養心殿進見。此刻,康熙的心
    情很好,除了收復台灣這件大事之外,河工上的進度也很快。今天,他和蘇麻喇姑在一起演
    算數學,十分順利,又聽蘇麻喇姑說,已經晉升為貴妃的阿秀懷孕了,他就要有第十三個兒
    子了。這麼多的喜事連在一起,他能不高興嗎?
     
      高士奇叩見之後,又向阿秀和蘇麻喇姑施禮。康熙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起了河工上的
    事,談河工,當然要說花錢,康熙對靳輔、陳潢他們提出的以河養河的方案十分讚賞:
    「唉,錢這東西真好,人人見了人人愛呀。哈哈……」
     
      高士奇連忙上來湊趣:「主子說得一點不錯,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不過世上不愛
    錢的也有的是,前明四川有個老舉人,家裡窮得叮噹兒響,以教書為生。崇幀年間天下大
    亂,老舉人的房子被兵大爺燒掉,兵過之後翻修時才發現,那房子下頭竟埋著十二壇黃
    金!」說著,掃了一眼眾人,聽高士奇突然說到故事來,康熙來了興致,阿秀和蘇麻喇姑已
    是聽得入了神。
     
      高士奇瞟了一眼皇上,接著說下去:「那不是沒主的錢,上頭有張獻忠的封條,老先生
    看了,說這是不義之財,咱們不能用!命家人原裝封住,又埋了進去。」
     
      蘇麻喇姑想了想,說道:「想是怕兵荒馬亂樹大招風?」
     
      「大師說得一點不錯,他們家人也是這麼想,但我大清定鼎,天下太平之後,老爺子還
    是不讓花這筆錢,家裡窮得叮噹兒響,也沒動過一文。一直到了順治十三年,四川大旱,糧
    食不收,一時就餓倒了千百人,雖有朝廷賑濟放糧,無奈百姓手中無錢,還是救不了急,這
    個時候,老爺子才讓人將金子起出來,全換了糧食,散發給了窮人。聖上,這個人豈不是個
    不愛錢的真君子、烈丈夫?」高士奇說完,舒了一口氣,瞥了一眼康熙。
     
      康熙被深深打動了,這件事他登極那年問曾聽太監們閒磕牙兒說過,一直以為是民間傳
    說,並不可信,不料竟真有其人實有其事!他坐在椅子上,閉目沉思著:「唉!三代之下,
    這樣的人少見了,可惜朕不得瞻仰此人風采!」
     
      高士奇突然說道:「此人就是張朝音!此刻與他的兒子張伯年正被囚在獄神廟!兒子清
    廉一世,由於得罪上憲大令,將被推上斷頭台。可惜的是,老父已是垂暮之年,一生救人無
    數,身受巨案株連,卻要萬里充軍,豈不令人傷神!」
     
      如此乍然一轉,切入正題,不但阿秀和蘇麻喇姑猝不及防,連康熙也是愣了。養心殿裡
    一片死寂,過了好大一會,康熙才格格一笑,問道:
     
      「如此看來,你是剛從刑部裡來?」
     
      「是,奴才昨夜和李光地一同去過刑部。」
     
      「嗯,還有李光地?你們聯名寫了折子?拿來朕看!」高士奇這才從袖子中小心翼翼抽
    出奏折,默默捧給康熙。康熙只瀏覽了一眼,又問:「部議如何處置張伯年?」
     
      高士奇見康熙氣色不善,忙跪了下去答道:「回萬歲爺的話——絞!」
     
      康熙早已是勃然變色,冷冷笑道:「準奏!好你個高士奇!膽敢在朕的面前耍花招!我
    問你,從哪裡翻出來這個『故事』,繞這麼大彎子來,還生怕自己面子不夠,又拉上一個李
    光地!好啊,你可真能耐啊!告訴你,朕不是漢武帝,你這套小把戲在朕的面前玩不轉!」
     
      阿秀見康熙臉漲得通紅,忙走過來要勸,康熙卻一揮手道:「朕早說過,國家大事你不
    能插口!退下!」阿秀登時面紅過耳,訕訕退至一旁,蘇麻喇姑一把扯了她,二人一蹲身便
    退了出去。康熙幾步跨至殿口,厲聲命道:「傳旨刑部,將張伯年的父親即刻押送柳條邊—
    —命張伯年進來聽朕發落!」轉過來又對高士奇道:「高士奇呀高士奇,朕待你何等恩厚,
    你這樣的對朕實在令人寒心!」
     
      高士奇驚得通身汗流,伏地叩頭不止:「萬歲的責備一點不錯,但奴才所言也句句是
    實。張伯年確實是個清官,奴才焉敢喪心病狂謊言欺主?」
     
      康熙斷喝一聲,「住口!朕問你,你為他辯護,受了多少銀子?」
     
      事已至此,高士奇一橫心,昂起頭朗聲說道:「奴才從不要人家錢財,與張某素昧生
    平,更不受他的禮!奴才今日求見,也為進諫主上,主上南巡乃宏圖遠謀,非一般臣子所能
    知曉,即令有什麼難聽話,也應一笑置之,如此大事,應下明詔。各地方官不得借機取聖悅
    上,擅修行宮!」
     
      「哦?如此說來,你對朕南巡尚有異議?」
     
      「奴才沒說主上不當南巡!」
     
      「高士奇,你可知道,大舜也南巡過!」
     
      「是。但,大舜南巡,並沒有在蒼悟大造行宮!」
     
      「好……你頂得好啊!張伯年提到了嗎?」穆子煦一躬身答道:「皇上,張伯年提到,
    在外頭候著。」康熙厭惡地擺了擺手,說道:「叫他在雨地裡先跪著——」一言未了,康熙
    忽然頓住了,垂花門外突然傳來號啕痛哭的聲音。守門侍衛武丹大踏步進來,打千兒說道:
    「張伯年叩頭痛哭,求見主子,願一言而死……」康熙怔了一下,冷冷說道:「好吧,叫他
    進來!」
     
      張伯年由於在刑訊中受傷過重,已不能走路,只能雙手托地膝行而入,寒冷的雨水浸透
    了他身上的黑布袍子,一寸多長的白髮沾滿了水珠,掛在前額上,他跪在階下,全身一陣陣
    地瑟瑟發抖。康熙冷笑一聲問道:
     
      「張伯年,你號哭請見,有什麼話要說?」
     
      張伯年沒有半點恐懼之色,大聲回道:「罪臣想知道皇上給我何種處置。」
     
      「絞立決,你是方面大員,熟知國典,當然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張伯年叩一個頭:「臣知道,但絞決並非極刑,請皇上處臣以凌遲,臣誓不皺眉!」
     
      「什麼?什麼?」
     
      「臣願凌遲處死,但求皇上一件事——臣父已年過八十,求皇上赦免他充軍之苦——臣
    縱死也可瞑目了……」張伯年的聲音哽咽了。康熙哼了一聲:「他跟著你作盡了威福,享了
    那麼多民脂民膏,走幾步路消消食又有何妨?」
     
      「求萬歲洞鑒,臣父從不曾取用民間半絲半縷……」
     
      「嗯?照你這麼說,那麼多人上至台輔、欽差,下至黎民百姓,都是在誣告你了!」
     
      「臣懂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萬歲怎樣處置,臣毫無怨言,死無所憾,但求萬歲念臣
    效力多年的份上,可憐我家被抄,只查出了五兩銀子,萬里充軍,老父何能堪受……」
     
      「什麼,你說什麼?五兩!」康熙彷彿在曠野中乍聞驚雷,臉色突然變得慘白,他的嘴
    唇抖了兩下,茫然地回顧高士奇問道:「朕……朕怎麼沒見抄家的清……清單?高、高士
    奇,張伯年說的可是真……真的?」
     
      此刻的高士奇說不清自己心裡是悲是喜還是愧,一口苦水泛上來,竟答不出話來,只將
    頭重重叩了兩下,從懷中抽出那份謄好的清單捧給康熙。康熙接過來看著,臉色越加蒼白陰
    沉。那張輕飄飄的抄家清單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張伯年抄家清單
     
      租賃住房兩間:租金納至康熙二十五年,現交原房主領回,退餘金一兩五錢;鍋碗盆構
    炊具等雜物折銀三錢;鋪蓋舊衣等折銀二錢;竹涼轎一乘折銀一兩五錢;另有青錢兩串五十
    文。
     
      這麼一小片紙大小了,因為夾在刑部呈進來的一尺多厚卷宗裡,康熙皇上沒發現,此刻
    讀了不由得康熙滿眼淚花,紙上的字也變得看不清了,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扶起這個罪臣,
    忽然覺得身上一點氣力也沒有,又停住了,擺擺手吩咐穆子煦道:「快,攙……攙他起
    來……」
     
      張伯年被攙起來,因在獄中受盡了刑杖折磨,還在發著熱,他的渾身都在顫抖,身上的
    水淌在地下汪了一片,康熙坐回椅上,方緩聲問道:「你收鹽商還有龍江關的銀子,怎麼都
    不在清單上?」
     
      張伯年已平靜了許多,忙跪下叩頭道:「回聖上,鹽商販私,國法不容,江寧鹽道夏器
    通受賄不查,臣越俎代庖曾查封過三千兩,龍江關的周用中通同鹽道,受賄銀一萬兩,被臣
    查實截留。當泗洲和直隸州遭了水災之時,總督阿山作保把這一萬三千兩銀子,借用救災。
    後來阿山調走,銀子卻一直沒有歸還,查封臣的官署時,不知何故,這張借條居然不見了,
    臣有口難辯……」
     
      「哦?既然如此,當初你為何不具實參奏夏器通和周用中呢?」
     
      「回皇上話。臣秩在三品,系署理巡撫,臣的奏折按例應由總督府代呈,這些奏折,是
    否呈送御覽,臣至今不得而知。」
     
      康熙心中猛然一涼,暗暗叫了一聲:「啊?!葛禮!」
     
      再沒有比這更使康熙震驚的了,他不明白,這麼大的事,葛禮為什麼竟敢匿而不報,而
    索額圖和明珠又為什麼一點口風都不透,難道他們……康熙不敢往下想了,他接著又問:
    「南市樓是怎麼回事?」
     
      「聖上,此事臣確有失察之罪,江南民情不好,必須時時刻刻以聖上教諭訓誨士子——
    但並非改建舊妓院南市樓,而是在早已破敗,夷為瓦礫的南市樓舊址新建了一座聖諭館——
    因臣初到南京,只圖少花銀子,未能詳察前情……」
     
      「那麼,朕派欽差前往會審,你既然有冤,這些事他們可以代你奏陳,你又為什麼不向
    他們當面講清呢?」
     
      「回聖上,臣自獲罪以來,從沒有見過什麼欽差大人,每次審訊都由總督府司官代傳問
    話,因此臣的父親才讓臣拼死熬刑,留得一命進京,如果上天有眼,或許可以面見聖上說出
    此案的實情,所以臣被解到刑部之後,立刻翻供,抵死不認一罪,以求得見聖主,求皇上洞
    鑒臣之苦衷。」
     
      一聽說張伯年拼命熬刑,康熙想起自己曾當面囑咐伊桑阿,對這場轟動江南和全國的考
    場舞弊大員的所有犯官都要證據確鑿,不得動刑的,怎麼會有張伯年熬刑的事?他不禁感到
    異常吃驚,忙問道:「你說的是實話,果然有刑訊的事?」
     
      張伯年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得罪了索、明兩大權相,鬧得一群人勾起手來要置自己於
    死地!思念至此,不禁傷情,心中一陣悲酸,嗚咽著說道:「請……主上……驗……驗
    傷……」
     
      康熙沒有起身,他已經氣得怒不可遏,張伯年裸露的項上和臂上有條條血痕,還有被夾
    傷了至今無法走路的腿,這已是擺在眼前的事實,還要驗嗎?他咬著牙獰笑道:「好哇,好
    奴才,好欽差,好總督!」說罷,霍的跳起身來,向壁上摘下一柄寶劍,大喝一聲:「武丹
    何在?」
     
      武丹聽見,高聲答應一聲,大踏步進來,雙手一拱問道:「主子有什麼旨意?」
     
      「你持此劍火速赴江南,即刻鎖拿欽差伊桑阿、總督葛禮這伙男女,敢不奉詔者,就地
    正法!」
     
      「扎!」
     
      武丹接劍回身便走,張伯年卻膝行幾步,抱住了康熙雙腿,懇求說:「萬歲息怒——萬
    歲輕信別人誣告,要殺臣,今天又聽臣一言,再興大獄,這樣反反覆覆,不是太草率了
    嗎?」
     
      康熙眼中一亮:「嗯?好!張伯年,你果然有封疆大吏之海量!武丹,騎快馬至刑部傳
    旨:赦回張伯年的老父——朕還想見見這位賢名遠播的老先生呢!」此言一出,張伯年再也
    忍不住,竟自掩面失聲痛哭,在一旁的高士奇驚定思痛,也很傷心。只有康熙又問道:「伯
    年,你為何不許在龍潭修造行宮,是風水不好嗎?」
     
      「此事萬歲不問,臣也要奏,南京龍潭地近莫愁湖,景致雖佳,卻不易關防。幾處行宮
    靠在一起,駐防旗營又遠在數十里之外,萬一有什麼意外,難以策應護駕。聖上一身繫天下
    之安危,臣職在地方,不能不多加留心。」
     
      「哦,是這樣——」
     
      「聖上,如今天下剛剛平定,近年來風聞假朱三太子潛入江南,幾任知府曾下令緝拿,
    可是剛有點頭緒又都被撤差調任。此事撲朔迷離,耐人尋味,臣無實據在手,不敢妄言,但
    既然元凶未獲,甚堪憂慮啊!」張伯年心裡很清楚,他自己這次倒這麼大的霉,壓根說原因
    正在於此,他很懷疑楊起隆就窩在葛禮的總督府,但如今正與葛禮打官司,說出來便成了挾
    嫌報復。此刻,他見康熙聽得認真,便接著說:「……譬如龍潭湖近處有一座寺院,近年來
    突然香火大盛,遊人如雲,混雜不堪,前年去年兩年內竟有四位高僧示期坐化圓寂,今年臣
    在獄中,不知如何,這也屬可疑之處!皇上又喜歡微服出遊,挨著這等地方,怎麼叫人放
    心?」
     
      康熙想了想,笑道:「啊!這和尚也算修行到家了,示期坐化?說哪天死就哪天死,而
    且是兩年四個,這不成了兒戲了嗎?這事,你查過了沒有?」
     
      「臣哪裡來得及!造行宮、修書院的事還沒完結就遭了御案……只去那寺院裡察看過一
    次,就解任下獄了。」
     
      康熙知道,此事事關重大,內中必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機密,便不再問了。笑著說:「張
    伯年,今天讓你受驚了。有些事以後慢慢再說——你不到五兩銀的家當還叫抄了,也太過於
    貧寒了。來人,拿三百兩銀子賞張伯年!」
     
      康熙站在階下,命人抬轎進來將張伯年送出去,又命高士奇將張伯年父子接到府中好生
    治療休息。他自己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四十 瞌睡蟲閉目裝瞌睡 香蓮苦伴酒哭香蓮
     
      第二天,康熙微服出行,和穆子煦各騎了一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東華門。康熙在馬上回
    身笑著問:「穆子煦,你跟了朕有十幾年了吧?」
     
      穆子煦在馬上欠身:「回主子的話,奴才是康熙六年隨著虎臣兄從龍的。」
     
      「嗯,不容易呀,多少生死關頭咱們都闖過來了,聽說你和小魏子結了親家?小魏子折
    子裡都說了,你倒悶葫蘆似的,怎麼,怕朕吃你的喜酒嗎?」
     
      「喲,瞧主子爺說的,奴才哪敢指望有那麼大的臉面?再說兒女們的私事,也不敢驚動
    主子爺。」
     
      「不不不,你、小魏子還有狼覃、武丹這幾個不同別人。你們是跟著朕過關斬將『錘
    煉』出來的人,不管大事小事,就是笑話兒,說給朕聽,叫主子笑笑,也是你們的忠心。嗯
    ——朕想調你去當兩江布政使,兼管江寧織造,你看如何?」
     
      穆子煦知道,兩江布政使雖然不是很大的官,但上馬管軍、下馬管民,職權很重。江寧
    織造雖是內務府管轄,卻直接與皇帝打交道,他早聽到消息了,說皇上將要派他去做布政
    使,可是,他卻沒想到今天在這種場合聽康熙親口說出來。穆子煦感到有點意外,「唔,
     ,奴才是皇上調理出來的人,辦什麼差都由皇上指派。只是……奴才從一愣頭青兒的馬賊
    出身,自從跟了皇上,也不過是出把子傻力氣,從來還沒自個兒辦過差,恐怕辦砸了有負皇
    上重托。」
     
      「哈哈哈,你這人比起魏東亭,謹慎有餘,進取不足,魏東亭朕還嫌他過於老成小心
    呢!放心地去,也放心地幹!凡事朕給你做主。去了以後和小魏子一樣發給你一品俸祿。有
    事多和魏東亭商議,雖然離朕遠了,可是仍舊是朕在調理你嘛!」
     
      「是,皇上既然這樣說了,奴才遵旨就是。」
     
      戶部衙門設在鐵獅子胡同北丁字口,門口排了一長溜兒官轎,都是各省藩司衙門來京回
    事的、提取庫銀的。君臣二人在丁字口下馬,穆子煦瞧著堂口人來人往很亂,便笑道:「主
    子,到跟前,肯定有人能認出來,還是不招惹他們為好。奴才這裡很熟,咱們從側門進去。
    飛揚古要來,必定在後邊和他們打餉銀官司——咱們到那去一找一個準兒!」康熙含笑點了
    點頭,於是倆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衙門很深,穆子煦帶著康熙七折八拐,躲著人走,來到最北邊一溜房子跟前。一個戈什
    哈見來了人,連忙迎了出來,一看是穆子煦,陰沉的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喲,是穆軍
    門!小的好久沒請安了——快請進!」
     
      「幾個司官都在嗎?」
     
      「六個司官,昨兒一個出差,餘下五個正在給飛軍門回事兒。您稍候,小的去通稟一
    下。」
     
      穆子煦回頭看了看,見康熙搖頭,便笑道:「用不著你來獻勤兒,我和老飛什麼交情?
    一通報倒生分了!」說著便和康熙進去了,便聽裡面有人說話。康熙湊近了窗戶,隔著窗欞
    往裡看時,見四、五個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對窗戶,正在給飛揚古匯報各地軍屯情形,再看飛揚
    古時,只見他穿著絛紅實地紗袍,懶懶散散地半躺在安樂椅上,面孔正對著康熙,三十二、三
    歲的人,一臉老氣橫秋疲憊不堪之色,閉著眼睛似睡不睡地「嗯」著。康熙想起人家說飛揚
    古是個「瞌睡蟲」,此刻,見他這副模樣,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看裡面的情形,大概是幾個戶部主事,在向飛揚古報告什麼事,只聽一位司官說:「飛
    軍門,各地軍墾、軍屯的情景,很不一致,這兩年減產又多,戶部已是很困難了。如果軍門
    還要責怪戶部不照應您,那可就太委屈卑職們了……」
     
      飛揚古眼也不睜地應了一聲「嗯」。
     
      「軍門,是不是把各省屯墾的數目,和上繳軍糧的數目,也給您報告一下,這樣軍門心
    中就有數了。」
     
      「嗯,說吧。」
     
      「其實,這些數目,今年的郡報上已經都發表過了。」
     
      飛揚古還是不睜眼,仍然只答應了一聲「嗯」。
     
      康熙不由得偷偷地笑了一下,他看明白了,那戶部司官分明是不想再說了,可是飛揚古
    半睡半醒地只管「嗯、嗯」地答應,鬧得那司官沒辦法,話出口了,又不能不說下去,只好
    耐著性子,看了這滿臉睡意的一品大員,一等侍衛和統兵大帥,把各地屯軍、屯糧的情形,
    一筆一筆地報來。
     
      等他說完,飛揚古卻突然坐直了身子,臉上睡意全消,顯得神情煥發,他冷冷一笑說
    道:
     
      「諸位,你們少在我這兒打馬虎眼。告訴你們,台灣已經收復,西北即將用兵,不管皇
    上派誰為將,仗怎麼打法,但我古北口之兵,是朝廷必然要用的,你們用不著和我兜圈
    子!」說著便把全國十八個行省屯田數目,一口氣地說出來,「哼哼,你們剛才報的數目
    中,少了四千八百七十四萬一千五百二十一畝!而我古北口的屯田數目,你卻有意多報了一
    千四百一十一畝,照你們這樣辦差,要去前線帶兵,當兵的非嘩變不可!」
     
      飛揚古不慌不忙,不氣不惱,卻把全國的屯田數目,報得如此詳盡,大到千萬、百萬,
    小到一畝二畝,有整有零,一字不差,康熙在外邊聽得又驚又喜,再看那幾個戶部司官時,
    一個個滿頭大汗,吭吭哧哧的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了。
     
      康熙興奮地拉穆子煦回頭就走,穆子煦愣了:「哎,主子爺不是要來見飛揚古的嗎?」
     
      「哎——還見什麼,這不比當面談更好嗎?嗯,飛揚古這奴才,行!」
     
      卻說李光地急不可耐地想進上書房,絞盡了腦汁,操碎了心,可是,他邀功心切,卻辦
    了幾件很不該辦的事,頭一件,是母親死了隱喪不報,使自己的「道學先生」的假面具,暴
    露無遺,第二件是與高士奇聯名上折,保下了張伯年,重新挑起擱置了兩年的南京科舉舞弊
    案,他本來是想借此打倒明珠的,不料,張伯年的供詞,卻把葛禮、索額圖都牽連了進去,
    這麼一來,把自己的老師索額圖也得罪了。
     
      李光地太自信了,他以為明珠一扳即倒,卻不知,明珠在朝廷各都院和內務府裡,都安
    插了密探,消息靈通著呢,李光地彈劾明珠的奏折尚未寫好,明珠就率先發難了。
     
      在京官之中,如果某人受到皇恩,升了官、晉了職,賀喜送禮、請客、吃飯,都是常
    事,這回,李光地因力主出兵台灣,立了大功,晉升為文淵閣大學士,明珠就借了這個機
    會,攛掇京官們鬧著要李光地請客。李光地當然不好拒絕,便在家裡大擺宴席,把明珠、高
    士奇、索額圖以及各部尚書、司官全都請來。這些官員們的轎子,把一條胡同全都塞滿了。
    大廳裡更是張燈結綵,佈置一新,真個是宴席豐盛,燈紅酒綠。
     
      酒過五巡,明珠突然笑著說話了:「光地兄此次力排眾議,堅決主戰,果然是見高識
    遠,不同尋常,難得聖上如此器重如此恩賞,真是可喜可賀呀。要說嘛,這席酒應該咱們大
    伙請光地兄才對,今天反倒來討擾了。只是,咱們這一大幫人在這兒吃悶酒,也太乏味了
    吧,光地兄,把府上的戲班子叫出來唱一出如何?」
     
      李光地前後照應客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一聽明珠這話,趕快申明:「哎呀呀,明相取
    笑了,小弟一介書生,只知讀書,別無他顧,既養不起戲班子,也嫌他們鬧哄得慌,今兒個
    倒多有得罪了。」
     
      「哎——這有什麼。來人哪,傳我的話,叫我府上的管家去請一班唱曲的來,告訴他不
    要人太多,要好的。」
     
      明珠府的管家去了不大會兒,便領了一個中年婦女和兩個孩子進來。那婦女抱了面琵
    琶,低著頭走進客廳,向上面輕施一禮,便坐下來,輕輕地調好了弦,唱出四句開場詩來:
     
      河光清淺月黃昏,琥珀彩潤酒滿樽。
     
      宛轉柔情人將醉,這般時節最銷魂。
     
      琴音清脆,歌喉宛轉,立刻博得滿堂喝采。高士奇大聲叫好,索額圖鼓掌大笑,明珠從
    懷中掏出來一個赤金的戒指,「叭」的扔了下去:「唱得好,這個賞你,給我好好唱,待會
    兒李大人還有重賞呢。」
     
      李大人?李大人早傻眼了。從這三人一進門,李光地就認出來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
    自己當年在青樓妓院裡相好的那位李秀芝,兩個孩子,也正是她李秀芝為李光地生的兩個兒
    子。此刻,聽明珠這麼一敲打,李光地只覺得頭「轟」的一下,臉變得煞白,簡直就要暈倒
    了!
     
      明珠看也不看李光地,仍在催促著:「唱啊,唱下去!」
     
      李秀芝起身謝了賞,命兩個孩子,一個吹蕭,一個擊板,她自己手抱琵琶,邊彈邊唱,
    唱出了這麼一個故事:昔年福建耿精忠叛亂之時,一個青樓妓女搭救了一位落難公子,幫助
    他躲過了兵災,兩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對天盟誓,永不分離,不料,戰爭一完,那位公
    子卻一去不返,音信皆無。他們母子三人,歷盡艱辛,方才來到京師,可是,孩子的父親卻
    不肯相認,她一直唱得珠淚滾滾,泣不成聲,才突然停住了,哽咽著又吟出一首詩來:
     
      彈出哀弦放玉箏,停歌揮淚訴平生。
     
      誰憐薄命傷心語,似聽花間鶯囀鳴。
     
      大廳裡歡歌笑語,交杯換盞的喧鬧聲,突然停止了。眾人都被這婦女唱的悲慘故事和那
    似有所指的語言驚得彷徨四顧。不知所指,這裡面,最聰明的是高士奇,他把李秀芝的詞從
    頭到尾連起來一想,再看看一旁呆若木雞、臉色蒼白的李光地,馬上就明白了,哦,原來如
    此啊!但他也知道,要當面點破,就得罪了李光地,便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一樣,大聲笑著稱
    贊:「好好好,詞編得好,唱得也好。可惜熊賜履老夫子沒來,不然的話,把最後這首詩稍
    稍潤色一下,拿到翰林院裡,也能得個彩頭。」
     
      明珠既不理會高士奇的玩笑,更不看李光地的神色,卻對李秀芝說:「這位女子,聽你
    的唱詞,好像有什麼冤屈。本部堂職在中樞,你不要怕,如實講出來,自有人為你做主。」
     
      李秀芝偷眼看了一下李光地,吞吞吐吐地說:「奴家……不敢說。只求各位大人,為奴
    家做主,不要讓那個狠心的人加害奴家的兩個孩子!」
     
      明珠陰森森地一笑:「哼,在坐的有三位上書房大臣,上頭還有皇上,誰敢加害你們母
    子,他不想要腦袋了嗎?」說著,明珠回頭對李光地一笑:「光地兄,這母子三人,真可憐
    哪!你說,是嗎?」
     
      李光地猝不及防,被明珠這麼一問,竟然無言可對,愣了好大一會,才強自鎮定下來,
    苦笑著說:「啊?哦,是啊,是啊。唉,戰亂之中,什麼事兒都有,難免哪……」
     
      明珠突然臉色一變,惡狠狠地說道:「光地兄所言,確是實情,但是天理不可泯滅,人
    情不能欺侮,我明珠既在中樞,對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決不能置之不問!」
     
      李光地強自鎮靜,隨聲附和著:「是啊,是啊,我們道學之中,最講究的就是天理人
    情……」
     
      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索額圖也看出門道來了,哦,原來今天明珠導演的是「包龍圖和秦
    香蓮」的故事。面前這母子三人,大概就是當年靳輔帶進京來的李光地的小妾和兒子,唉,
    李光地呀李光地,你連個招呼都不給我打,就去和高士奇合伙搭救張伯年,鬧得我在皇上面
    前,幾乎下不來台,好嘛,這回讓明珠把你給整住了吧。哼,那天,我是怎麼叮囑你的,明
    珠不好鬥!你自作主張,自討苦吃,讓明珠抓住這個把柄,大做文章,先發制人,當著這麼
    多京官的面,我看你怎麼收場?可是,轉念又一想,不行,這個虧,李光地吃不起啊,母親
    病故,熱喪期間就結交青樓妓女,已經可以讓李光地這個道學先生身敗名裂了,而且,李秀
    芝捨命相救在前,李光地忘恩負義於後,又狠心拋棄親生骨肉,讓他們流落江湖十幾年,受
    盡了人間苦難,這三條罪加在一塊,只要明珠一動本參劾,一百個李光地也得倒台。嗯,看
    來,明珠這一手下得可真夠狠的,他把李秀芝母子悄不言聲地藏了幾年,為的就是今日向李
    光地發難,一下子就把李光地搞臭了,唉!不管怎麼說,李光地總算我的學生,我不能讓他
    栽倒在明珠手裡,也不能讓明珠太得意了。想到這兒,索額圖出來說話了:
     
      「光地,好歹我們有師生之誼,你聽老夫一句話:如果真是你的夫人和孩子,你就認下
    來吧。」
     
      明珠見索額圖出場了,知道再僵持下去,仇結得會更深,反正讓李光地當眾出醜,不敢
    再參他明珠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便要見好收場,於是不軟不硬地又加上了一句:
     
      「哎——索相這話,才是金玉良言呢。光地兄,你好好想想,要認呢,咱們為你賀喜,
    祝賀你骨肉團圓;但你如果堅持不認的話,下官只好拜折奏明皇上了。我相信王士禎這位刑
    部尚書,是一定會把這擋子事搞清楚的。」
     
      李光地的精神氣被徹底打垮了。他只覺得天在旋地在轉,眼前金星亂冒,雙腿一軟,頹
    然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說道:「認,認,我認了。兄弟當年確實和李秀芝有過一段交往,卻
    不知她,她懷了身孕,更不知他們母子受了這麼大的苦。我,我有罪。我是名教的罪人,也
    是朝廷的罪臣。請,請明相拜折彈劾吧!」
     
      「哎——光地,你怎麼這樣說話,老實告訴你,我明珠要想給你過不去,當初秀芝他們
    母子來京時,就彈劾你了,今天,我把他們母子給你送上門來,你不但要謝我,咱們還得算
    算這些年的伙食賬呢!」
     
      高士奇早就知道,李光地瞧不起他,可總也找不著機會報復,這回,可逮住了,便走上
    前來拍著李光地的肩膀說:「光地兄,你不要這樣灰頭灰臉的,這樣的風流韻事,我老高怎
    麼就一次也碰不上呢。哎,可惜呀,可惜,瞧我的這位嫂夫人,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樣有模
    樣,當年捨生忘死地救你,後來,千里迢迢地來找你,還帶了這麼大的兩位公子。這一下,
    你在一天之內,夫人、孩子什麼都有了,賢妻、良母,忠孝節義齊集一堂,真是可喜又可
    賀。唉,老高呀老高,你怎麼沒這福氣呢?」
     
      高士奇又勸又打又諷刺又挖苦,這一通長篇大論,把李光地說得羞愧難當。高士奇見
    了,心中可解氣啦,可表面上,卻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大聲喊道:「今日李大人榮升
    誌禧,又全家團圓,雙喜臨門。來,咱們向李大人賀喜,千杯!」
     
      第二天一早,李光地便主動地寫了因母喪申請丁憂的奏折,托高士奇轉呈康熙皇帝,可
    是御批下來,卻是要他在京守制,帶喪辦差。這「奪情」的聖旨,使李光地那已經死了的
    心,又泛出了一線生機。
     
     
     
    四十一 康熙帝明察清積案 穆子煦私訪下南京
     
      康熙二十二年的中秋之夜,因為台灣大捷,辦得比任何一年都熱鬧。康熙皇帝在暢春園
    大事鋪張,賜宴群臣,連太皇太后都請來了,還叫了一班戲子來助興。
     
      酒宴中間,康熙滿面春風地端著一杯酒,徑直來到陳夢雷坐的桌子旁,陳夢雷一見,連
    忙起身行禮,卻被康熙攔住了:「哎——不要拘禮,大家都高興嘛。夢雷,在三阿哥那裡,
    你呆得慣嗎?」
     
      「啊,哦,回聖上,三阿哥勤奮好學,聰明上進,與臣相處得十分好。前幾天,三阿哥
    又賜臣一座宅子……」
     
      「哈哈哈,你們能處得來,朕就放心了。」康熙又轉臉對同桌的官員們說:「今天,暢
    春園的酒宴上,只有陳夢雷是無官之人。當年他進京趕考,沒進考場,朕就和他認識了。他
    是朕的布衣老友啊,來人,取筆墨來。」
     
      侍衛們連忙呈上筆墨紙硯,康熙拿起筆來,略一思索,揮筆疾書,寫下一副對聯:「松
    高枝葉茂,鶴老羽毛新。」寫完,看了一下拿起來交給陳夢雷:「夢雷,這個賞你,你帶回
    去掛在堂上。朕的字寫得不好,可是這是寄托了朕的一片心意啊!」
     
      陳夢雷激動得涕淚縱橫,跪下來叩頭:「臣,謝恩!」
     
      這些情景,在座的大臣們看了,也都十分激動。只有李光地,卻覺得心裡不知是酸、是
    苦、是甜、是辣。眾人的議論,他聽不見,台上演的什麼戲,他也看不見;只是如痴如呆地
    坐在那裡愣神兒。突然,內侍穆子煦悄悄地走了過來,附在李光地耳邊說:「皇上有旨,在
    會芳亭召見大人。請吧!」
     
      李光地突然一驚,連忙起身,整好衣冠,來到暢春園後園的會芳亭。說「亭」,其實是
    個六角的亭子模樣的小宮殿。康熙坐在裡間炕上。穆子煦進去回過之後,停了好大半天,才
    聽康熙吩咐一聲:「叫他進來。」
     
      李光地一看這個陣勢慌了,連忙打下馬蹄袖,報著職名進門行禮:
     
      「臣李光地叩見萬歲!」
     
      「嗯,起來吧。朕問你,你和於成龍交情怎樣?」
     
      「回聖上的話,於成龍從未與臣一起共過事。他是個清官,孤芳自賞,很難與他接觸。
    所以臣與他沒什麼聯繫。」
     
      「哦,大臣之間,不應結黨拉派,讀書人更應該心胸開闊。於成龍別的都好,只是心眼
    太小,比如靳輔他們,常年奔波在河工上,風風雨雨,容易嗎?可於成龍卻不能容他,動不
    動就上本參奏。他的奏折,又都是經你的手遞上來的,這是怎麼回事?」
     
      李光地心中一驚。靳輔把李秀芝母子帶到北京,鬧得他李光地丟盡了臉面,如今皇上這
    樣問話,是什麼意思呢?便試探著回答:
     
      「聖上,靳輔雖治河有功,但也有辦事不周之處,而且與地方官之間常常鬧得不可開
    交,頗犯清議,於成龍的本章是有道理的,臣不過按例進呈御覽,並無私情。」
     
      「什麼,清議?哼,在京的官員,飽食終日,不辦實事,會念幾首詩詞,讀了幾本古
    書,便都拿來『清議』一下,要叫他們下去辦點實事,一個個都傻眼了。你要小心點,我聽
    你這話音,怎麼與索老三如出一轍。」
     
      李光地機靈靈打個寒戰:「臣乃皇上之臣,既不追隨索老三,也不會去附和明珠。臣忠
    心事主,求聖上明鑒。」
     
      「嗯,你很會說話,朕喜歡你的,也就是你的才華、學識,再說,朕的師傅是伍次友,
    而他的父親伍雅遜先生又曾經教過你,總算有點淵源,所以你的事,朕不能不多擔待點,免
    不了也要護你一點。但朕要告訴你,你與伍先生相比,差得遠了。你患得患失,熱中功名。
    朕不讓你進上書房,就是因為你氣量太小,事事計較,冤冤必報,你知道嗎?」
     
      李光地不能不承認,康熙說的全是肺腑之言。但他一向心胸高傲,覺得因為這點毛病,
    就不讓他進上書房,心中又有點不服氣:
     
      「聖上恕臣愚昧。臣不解聖意,請皇上明示。」
     
      「哦,你這個聰明人,還用得著朕多說嗎?比如陳夢雷,你們本來是好友,如今卻成了
    不能見面的仇人。你已經做到文淵閣大學士,一品大員了,他還是一個布衣書生。為什麼你
    就容不下他呢?」
     
      李光地心想,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與其拐彎抹角,不如直言:「皇上明鑒,陳夢雷大
    詐似直,實在是文人中的敗類。」
     
      「哈哈哈,李光地呀,李光地,大詐似直也罷,大奸似忠也好,如今他在三阿哥府上教
    書,與世無爭,你為什麼不放過他,難道你的所作所為都是那麼正直嗎?難道你就沒有一點
    虛偽欺詐之處嗎?」
     
      李光地抱著一線希望,咬牙堅持著:「臣從不欺人,更不敢欺主,聖上所言,臣擔當不
    起。」
     
      康熙一陣冷笑:「哼哼,李光地,你不要以為朕身居九重,外邊的事什麼都不知道,其
    實,什麼事都瞞不了朕!朕問你,你說沒說過,『皇上調陳夢雷去教三爺,是誤用小人?』
    說沒說過『陳夢雷欺心狡詐,所以斷後,我李光地從不欺心,所以子孫繁茂』?」
     
      李光地腦袋轟的一下,這些話他確實說過,是和最要好的朋友說的私房話呀,皇上怎麼
    知道了?想起明珠大鬧府第的事,更是覺得後怕。他正要回奏,卻聽康熙又說:
     
      「就拿這次你母親病故的事兒來說吧,你上表請求丁憂,朕批了奪情,你也就不再吭聲
    了。你想想,朝廷之中,哪一個大臣像你這樣,父母死了,朝廷不準假,人家卻一辭再辭,
    實在辭不掉,才奉旨奪情不歸。而你呢,一奪就不走了,若不是貪戀職位,那母子之情,就
    這麼好奪嗎?剛才朕說了,朕喜愛你的才華學問,可你也別太自負了。論真說,朕的學問就
    當真不如你嗎?難道朕以孝治天下,連母子之情也不懂,連古今通用的三年治喪的禮數都不
    懂了嗎?」
     
      康熙這一連串的問話,使李光地汗流浹背,渾身顫慄,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康熙緩了
    一下口氣又說:「你不要怕,朕知道,天地造化不會把全善之人降到世上,你也不能是全
    人。不過,你已經是文淵閣的大學士了,時時在朕的身邊,參與國家大政,朕器重你,才要
    敲打你一下,要你清醒清醒,多幹點實事,少惹些事非,朕也就放心了。你跪安吧!」
     
      新任江南布政使兼江寧織造穆子煦,拜辭了皇上,風光排場地離京上任去了。康熙皇上
    的這一任命,既沒與上書房大臣們透過風,更沒經過部議,這一不同尋常的舉動,引起了朝
    野上下一片猜測和議論。明珠和索額圖兩大黨魁,更是驚魂不定,他們不明白,穆子煦是皇
    上的貼身侍衛,十幾年來他時刻不離皇上左右,可是,今天康熙卻突然對他委以重任,派往
    南京,這裡面的真實意圖是什麼呢?
     
      出了京城,穆子煦一反往日那風風火火、霹靂閃電秉性,一路之上,信馬由韁,遊山玩
    水。碰上外任的故交老友,還停下來住上幾天,好像是離開皇上之後,再也不用提心吊膽,
    終日警惕。明珠他們看了邸報,這才放下心來,哦——皇上此舉,不過是獎賞他的忠心罷
    了。
     
      可是,一進入江蘇境內,穆子煦卻突然一反常態,甩掉隨從,單獨行動了。他在驛站換
    馬打尖,星夜兼程,馬不停蹄地疾馳狂奔,不到兩天功夫,就來到了南京城下,而且乘著夜
    色,悄悄地進了魏東亭的府邸。
     
      魏東亭和穆子煦是八拜之交的兄弟,又是兒女親家,當然用不著客套。魏東亭從穆子煦
    這詭秘、反常的行動中,已經猜出了他的來意,略一寒喧,便屏退了從人:「兄弟,你這唱
    的是哪一齣戲呀,做了這麼大的官,還這樣冒冒失失,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闖來了!」
     
      「大哥,皇上定於明年四月南巡,知道南京情勢紛雜,特命兄弟前來清道。喏,這是皇
    上給你的密旨,皇上說這件差事,由你主持,我來辦理。」
     
      魏東亭接過密旨,認真讀了幾遍,湊著燈火燒了。轉過臉來,對穆子煦說:「兄弟,皇
    上確實是英明睿智,慮事周詳。我在南京時間長了,樹大招風,你一來就好辦多了,這可是
    天宇第一號的重要差使呀!」
     
      「是,大哥,小弟知道,我聽你的調遣就是。如果真的像傳說那樣,假朱三太子與葛禮
    總督聯手,想趁主子南巡之機鬧事,這案子可就大發了。好嘛,咱兄弟在南京又有大事可幹
    了!」
     
      魏東亭沒有答話,他深沉地思索著、盤算著,把南京的情形和三處行宮的建造地點、可
    疑之處,一一向穆子煦作了介紹:「唉!我最擔心的是莫愁湖旁邊那座行宮,北有秦淮河,
    與南京城隔開;西南兩門臨著長江,地勢又那麼低,別說有人謀逆造反,就是發了水,主子
    也沒地方躲。葛禮卻偏偏選了這塊地方,不能不令人生疑呀!」
     
      「大哥,在京裡,我還聽人說,這行宮的後邊,還靠著個什麼廟。」
     
      「是,這是最令人擔心的。這個寺廟叫毗盧院,前山是廟,後山荒著,卻不讓人上,假
    如有人在後山架了大炮,那炮口可正對著皇上行宮!哼,誰想造反,也得選這地方。廟裡每
    天遊人、香客,成千上萬,不能不讓人擔心啊。」
     
      「那,後山上,大哥你上去看了嗎?」
     
      「我去過幾次,都被擋駕了。我也曾到製炮局裡查過,可是我沒有軍職,不能親自去驗
    數。你這會一來就好了,聽說,三天之後,廟裡的性照大師又要圓寂了。三年裡,這是第五
    位示期坐化的和尚。這兩天,廟裡香客正多,我看機會難得,你明天就上山去走一趟吧!」
     
      倆人正在密談,門簾一挑,魏東亭的夫人史鑒梅進來了:「喲,大兄弟,哪陣風把你給
    吹來了?來了,不洗臉,不吃飯,就和你大哥在這兒談個沒完,連嫂子也忘了是不是。」
     
      穆子煦連忙起身:「哎喲,嫂子,瞧您說的,哎,您別生氣,兄弟今兒個急著趕路,來
    晚了,怕驚擾了嫂子和老夫人。到此一來是……」
     
      「哼!別給我耍貧嘴,你嫂子見過世面,我一猜就準,你這趟來準有要事。嫂子不怪
    你,剛才老夫人還說要出來見你哪,但我給勸下了。走吧,酒席給你擺好了,你們哥倆也多
    年不見面了,多喝點,解解乏,回頭,別讓弟妹埋怨我慢待你!」
     
      第二天一早,穆子煦換了一身便裝,趁著天色剛剛發亮,灰霧朦朧之時,出了魏東亭家
    的後門,向莫愁湖逶迤行來。魏東亭說得果然不錯,毗盧寺的和尚性明,定於三天之後坐化
    圓寂的事,轟動了四面八方,誰不想瞻仰一下這示期坐化的活佛風采呀!這不,大清早的,
    人們就紛紛趕來,向寺廟擁了過去。穆子煦連路都不用問,隨著人群走就是了。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高喊:「施主,貧道稽首了!」穆子煦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位蓬頭
    垢面、衣衫不整的老道士,身上拖泥帶水,又髒又破。穆子煦隨手掏出一塊碎銀子扔給他:
    「啊,聽道長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哈哈,貧道本是南腔北調人,住在東倒西歪觀。今日多承施主布施,貧道也就有酒有
    肉吃了——無量壽佛!」說過,轉過身走了。穆子煦一笑,也不理會,繼續向前走路。
     
      剛到了城門口,就見一個打拳賣藝的漢子,正在打場子:「哎——各位老少爺們,香
    客、施主,在下於一士,祖居河北滄州。今日,來到南京這六朝金粉之地,一來是朝山進
    香,要見識一下示期坐化的老佛爺;二來嘛,也露一露師父教的幾套小本事,結交幾位英雄
    朋友。來來來,諸位,在下先顯露一手,給大家取個笑。」說著,伸手搬起城牆根的一塊五
    百多斤的大石頭,輕輕地舉過頭頂,又輕輕一拋,接在手裡,放在原處。這一手,博得眾人
    一片喝彩,幾十枚小錢從圍觀的人群裡扔了過來。於一士一邊拱手作謝,一邊撿起銅錢:
    「各位,這裡是各位賞的幾十枚銅錢,在下就用兩個指頭卡住它,有誰能從在下手中奪走
    的,在下奉送紋銀十兩,以作酒資。」說著,「叭」把一錠大銀扔在地下。
     
      穆子煦心中有事,本來不想在這兒耽擱,可聽這於一士吹的太大,倒來了興致,他也想
    借機看一下這亂七、八糟的人群中,有沒有值得注意的事。於是,便停下腳步,站在人群之
    中靜觀。他哪裡知道,這個於一士,正是咱們前邊說過的,那個黃粱夢鎮上天王廟裡的沙
    彌,金和尚楊起隆的手下幹將。卻說那於一士手執銅錢,在場裡走了兩圈,幾個小伙子,挨
    個下場,誰也別想拿走一文銅錢,於一士乾脆解下腰間大帶,從手指中間穿過,牽在銅錢
    上:「來來來,一個人不行,多來幾位也行,瞧見了嗎,拽住這條帶子,有能拉得在下移動
    腳步,或掉了一文銅錢的,在下再加十兩紋銀。」
     
      話音剛落,四個小伙子一齊下場,背起帶子,像拉纖一樣,拼命地拉。可是那於一士卻
    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帶子套住的那一摞銅錢,更是如釘牢了一般,這兩個手指
    的力量,抵住了四個棒小伙,惹得圍觀人群中發出一陣掌聲,碎銀子,銅錢一齊拋向場中。
    四個小伙子滿面羞紅地鑽出人群走了。
     
      於一士更加趾高氣揚:「怎麼,這龍盤虎踞的南京,竟沒有一位豪傑之士了嗎?」
     
      話音沒落,只見一個破衣爛衫的道士,一手拿著一條狗腿,一邊啃著,一邊踢踢拉拉地
    走進場內,一伸手,便把於一士手中銅錢奪了過去,道士一彎腰,撿起那錠十兩的大銀:
    「哈哈哈,我這個狗肉道士,又有了酒錢了。」說完轉身就走。
     
      於一士滿面通紅,連忙上前拉住:「哪裡來的妖道,乘我不防,突然下手,這,這不
    算!」
     
      「喲 ,你這人,牛吹得那麼大,卻這麼小氣,給你!」說著把那幾十枚銅錢扔了過
    來。於一士接住一看,啊?!這哪裡還是銅錢哪,幾十枚銅錢經老道這麼一抓一捏,全都粘
    在一起,成了一個銅塊了!於一士不傻,他知道碰上高手了,不敢再說什麼,隨著哄笑的人
    群走了。那位老道走到穆子煦眼前,神秘地一笑:「嘿嘿,今日貧道有福,連著碰上兩位好
    施主,哈哈哈!」穆子煦聽了這話,抬頭一看,突然大吃一驚:「嗯?!這個人怎麼這麼面
    熟?」剛想問一句,那道士卻啃著狗腿,揚長而去了。
     
     
     
     
    四十二 佛堂後驚見舊香火 僧齋內狠斗假頭陀
     
      老道士奪走了於一士的錢,又向穆子煦一笑,走了。穆子煦看著那道士的背影,越看,
    越像自己認識的一個人,可是又總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他一邊想著,一邊信步而
    行,在莫愁湖畔要了一隻船,渡過莫愁湖,遙遙聽見遠處山崗上傳來陣陣鐘聲。只見這座龜
    背似的山崗,遠接掌江、背靠石頭城,山前紅牆掩映綠蔭覆蓋之下,一座宏偉的寺院,傲然
    屹立,想來必定是那座毗盧院了。
     
      在山前下船,穆子煦拾級而上,仔細地觀察著這裡的地形、地貌,進了山門,又特別留
    心廟中的神殿、佛龕和兩廊下的各種壁畫。果然,這座依山而建的寺院不但氣勢宏偉,裝飾
    豪華,而且道路曲折,神秘莫測。
     
      穆子煦正看著,突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竟是史鑒梅,青絲高繞,布衣布
    鞋,哪裡像個一品誥命夫人,分明是一位農家婦女:「哎喲,嫂子,您怎麼也來了!」
     
      「咳,你大哥怕你初到南京,走迷了路,讓我趕來照應你一下,走吧,咱們到上邊看看
    去。」說完,給他遞了個眼色。穆子煦心領神會,跟著史鑒梅向後院走去。
     
      二人轉過大佛殿來到後院,都不免心中一驚:前邊佛像莊嚴,金碧輝煌,可是,這後院
    卻荒涼敗落,雜草叢生,一道矮牆,把前後山隔成兩半,後山上,幾座小小的佛堂,破敗得
    不成樣子,說不定哪天就會坍塌,矮牆邊上一座小角門前,站著一個小和尚,顯然是在把守
    門戶。穆子煦徑自走了過去,那小和尚卻上前一步攔住了:「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後邊
    雖然殿堂敗落,卻是高僧面壁之處,乃本寺的一塊聖地,方丈有法旨,不準任何人擅自入
    內,望乞恕罪。」
     
      穆子煦雙手合十,虔誠地說:「小師父,信民乃萬里迢迢從長春趕來,為的是替家母還
    願,要當面拜謁即將圓寂的性明佛爺,懇請小長老代為疏通。」
     
      「施主休怪,此事方丈有令,小僧不敢做主。」
     
      穆子煦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讓那個小和尚看:「小師父請看,這是家母讓我帶來的兩
    千兩銀票,讓我當面敬呈給性明法師的。如果不能一見,我怎麼回去呢?」
     
      小和尚眼睛一亮,好傢伙,一出手就是兩千兩,看來,今天碰上大施主了。嗯,不能讓
    他白白走了:「阿彌陀佛!施主,請到前邊齋房吃茶等候,待小僧回明了堂頭大師傅,再做
    定奪如何?」
     
      「好好好,多謝了。請小師父帶路。」
     
      這寺廟大了,能吃茶、休息的地方也多。小和尚卻七拐八繞地把他們倆領進了一個小偏
    院,蒼松翠竹,十分幽靜。一座小佛堂坐落其中,門上一塊匾額寫著「妙香花雨」四個大
    字,佛堂內清一色的檀木家具,窗明几淨,一塵不染,正中掛著一幅達摩祖師一葦渡江的畫
    圖。小和尚為二人斟了茶:「二位施主,此處乃本寺堂頭大和尚的精舍。請稍候,小僧這就
    去通報。」
     
      小和尚一走,穆子煦連忙悄聲對史鑒梅說:「嫂子,咱們倆今日可真受高看了。是不是
    ——」
     
      「哼,他看的,不是你那黑臉,是你手裡那兩千兩銀票!」
     
      穆子煦這才恍然大悟,二人乘機仔細打量這座精舍,卻也找不到什麼可疑之處。穆子煦
    東翻翻,西看看,又掀開了那幅達摩祖師的畫像,這一掀不要緊,倆人同時大吃一驚!原來
    那幅畫像裡面,竟是一個小佛龕。佛龕中供著的,既不是佛,也不是神,而是一個美貌少
    年,手中一柄折扇,背插一技玉笛。這個塑像,穆子煦見過,就是康熙十二年朱三太子在北
    京造反時,香堂裡供奉的「鐘三郎大仙」!
     
      一見這「鐘三郎大仙」供在這裡,穆子煦全明白了。他急急忙忙地對史鑒梅說:「嫂
    子,你回去告訴大哥,我要想盡一切辦法,住到這個賊廟裡。」
     
      「那不行,這廟裡全是賊僧,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太危險了!」
     
      「嫂子,皇上派我幹什麼來了?不危險我還不住呢,剛才你看見了嗎?這鐘三郎大仙的
    身後,似乎有一道亮光,說不定是個暗道,不住下來,怎麼能查清這賊窩的底細。你告訴大
    哥,三天之後,半夜裡,要他帶兵來接應我。」
     
      「哦?為什麼是三天之後?」
     
      「性明示期坐化,時間就定在三天之後的子時,那時,他們不動手,我也要動手了。」
     
      「哦,是這樣。你可要多加小心哪!」
     
      穆子煦尚未答話,院內傳來一聲長長的佛號:「阿彌陀佛!」隨著這佛號,進來一位老
    和尚,合手施禮:「慢待二位施主,讓你們久等了。」
     
      二人連忙起身還禮,穆子煦說:「打擾大師父。信民李日升,自長春萬里趕來,只因家
    母於今年年初,身患重病,在佛爺面前許下大願,將全家幾十年的積蓄,奉獻於示期坐化的
    性明法師座前,以求佛祖保佑。請大和尚開一方便之門,容我叔嫂當面拜見性明法師,以償
    家母和全家的心願。」說完,把那張銀票雙手呈上。
     
      那和尚接過銀票,看也不看地放在桌上:「二位施主,剛才小徒已對我說過了。令堂大
    人派你不遠萬里而來,虔誠之心,可敬可佩。性明法師自幼皈依我佛,勘透三乘妙義,掃清
    明鏡塵埃,透悟我佛法之真諦,傳下法旨,定於明年五月二十五日亥時坐化本寺。到時候普
    天下善男信女,皆可前來羅拜行禮,瞻仰活佛風采,只是,此刻他正在面壁禪修,卻不便打
    擾。敬請二位海涵。」
     
      穆子煦一聽這話愣了:「哎,不是說三天之後,性明法師就要圓寂嗎?」
     
      「哦——居士搞錯了,三天之後坐化的,不是性明,乃是小徒性泯。」
     
      性明、性泯,發聲相近,這老和尚分明利用這兩個字的諧音,在耍花招。穆子煦心中驚
    異的是,明年的五月二十五日,正是康熙皇上巡視南京的日子,這個重要的消息,是從哪走
    露出來的呢?史鑒梅也根本不相信老和尚的胡說。心裡想,好嘛,你的徒弟都修成正果,示
    期坐化,要成佛成仙了,你這當師父的怎麼還賴著不死呢!她忽然想起穆子煦要住在這裡的
    話,便開言說道:「師父,我兄弟這趟來得不易呀!過兩天,我還要去揚州找他大哥,趕回
    去侍候老母。兄弟既然來了,就讓他在寺裡住一段吧。一來可以每日參佛禮拜,二來,有機
    會時見一見性明活佛,替母親還了心願。請大和尚慈悲。」
     
      老和尚沉吟思索了好大一會兒,又看了看桌上的銀票,才勉勉強強地說:「嗯——好
    吧。就委屈這位施主暫且住在本寺蘭若院內,齋飯,本寺自有供應,但你也要循規蹈距,不
    可犯了寺規。」
     
      穆子煦連忙起身相謝,老和尚叫了聲「阿彌陀佛」,便閉上雙眼,不再說話了。二人只
    好告辭退了出來。
     
      蘭若院是一排僧房,住了不少的小和尚。穆子煦來到這裡,胡亂用了一點齋飯,倒頭便
    睡,幾天的旅途奔波,昨天與魏東亭又徹夜密談,他實在是睏了,一覺醒來,已是黃昏了。
    院外秋蟲卿卿,松濤陣陣,暮鼓之聲傳來,更增加了這寺院的神秘恐怖之感。突然,門一
    響,又進來一個人,穆子煦假裝睡著,偷偷地瞟了一眼,啊!原來是今早上在城門口賣藝的
    那個於一士!穆子煦心中怦然一動:好嘛,原來你小子也是個賊種,看來,是仗著身上的功
    夫來監視我的了。
     
      一連三天,於一士都是早出晚歸,上街賣藝,穆子煦也不和他多談什麼。第三天,穆子
    煦白天睡足了覺,養足了精神,單等晚上行事。將近半夜,聽見對面床上於一士鼾聲如雷,
    便悄悄地揣了匕首起身,誰知,剛一坐起,那於一士卻立刻醒了:「你要幹什麼!」
     
      「啊!哦——我出去方便一下。」
     
      穆子煦話剛出口,那於一士已經逼到床前,陰森森地喝問:「老實交代,你是幹什麼
    的?」
     
      「哎,老於,你睡糊塗了吧,我是香客呀!」
     
      「香客?哼,香客可不會幹那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事。告訴你,我打聽過了,南
    京、揚州,根本就沒有你的親人。快說,那個女的是你什麼人,好乖巧啊,那天一出廟門就
    找不見她了!」
     
      聽他這麼一說,穆子煦倒放心了,起碼鑒梅沒出事,賊人也不知道鑒梅和自己的真實身
    份。便也笑著說:「好了,好了,老於,別開玩笑了……」一邊卻在黑暗中拔出了匕首,突
    然出招,直向於一士胸前刺去。
     
      於一士忽的向後一倒,躲過了這一招,隨手打出兩枚鋼鏢。穆子煦沒料到於一士竟有如
    此身手,也連忙伏身躲過。剛一抬頭,卻見一條黑線直撲而來,一個猝不及防,手中匕首已
    被打落在地,那黑線一抖,轉過圈來,竟將自己的身子也纏住了,穆子煦這才悟出,原來於
    一士用的是一條軟鞭,可是,此時已經被他纏住,後悔也來不及了。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
    聲開了,一個人身形一晃早已來到面前。黑影中,穆子煦看清了,原來是前天街頭上碰見的
    那位吃狗肉的道士!只聽那道士嘿嘿一笑:「於一士,你能耐不小啊,還會捆人。我清風道
    士今天算開了眼了!」
     
      於一士剛要動手,那道士卻出手如電,一下子點到了於一士的大穴上,於一士「咚」的
    一下倒了。
     
      清風道人解下了穆子煦身上的軟鞭,便把於一士捆了個結結實實,又點了他的啞穴,一
    腳把他踢到床下。自己卻坐在床上。穆子煦趕忙過來施禮道謝,「多謝道長搭救之恩。只是
    小的不知,道長何以來得如此之巧。」
     
      清風道人嘿嘿一笑:「有緣自能相見,富易妻,貴易友,你不認得我了,我可認得
    你。」
     
      穆子煦聽到這裡,一機靈他想起來了。哎呀,這不是郝老四嗎?他突然上前一步,抱住
    了郝老四:「四弟,四弟,我的四弟呀!」淚水順著這剽悍武夫的臉頰流了下來。
     
      讀過本書第一卷的朋友,也許還記得,郝老四和穆子煦、武丹等人原來都是關東馬賊,
    因為結識了魏東亭,所以一齊當了康熙的侍衛,也都跟著史鑒梅的父親史龍彪學武藝。那年
    鰲拜把年幼的康熙皇上困在白雲觀,郝老四為救康熙和伍次友等人,和鰲拜親自談了條件。
    可是,鰲拜倒台之後,康熙發現了這件事,下旨讓郝老四自盡,卻被老道士胡宮山點了他的
    昏睡穴,用假死之法救走,改名清風,當了道士。此刻,郝老四見穆子煦動了真情,冷冷地
    說道:「哭什麼,當年的郝老四已經死了,我是清風道長。」
     
      一句話提醒了穆子煦,對,不能再叫他郝老四了,雖然事隔多年,郝老四仍然是康熙親
    自下旨要處死的欽命要犯,萬一走露了風聲,讓皇上知道郝老四還活著,不光是老四,就是
    魏東亭、武丹和他穆子煦,誰也逃不脫欺君之罪。
     
      郝老四見穆子煦平靜下來了,便說:「我早就注意上這個賊窩了,可是孤掌難鳴,所以
    一直等到今天,咱們到後面去看看。」
     
      穆子煦高興地說:「四弟,啊,不,清風道長,我知道一個秘密通道。」
     
      「是嗎?走。」
     
      穆子煦這三天在廟裡轉來轉去,早把路探熟了,便帶著清風道長來到了他們吃茶的那個
    「妙香花雨」齋。探了探房中無人,二人進去之後,掀開那幅達摩渡江圖,伸進手去,探查
    洞中暗門,忽然,穆子煦的手觸到了「鐘三郎大仙」背上的那支玉笛,只聽裡面一陣吱吱嘎
    嘎的輕微響動之後,暗門開了。清風在前,穆子煦在後,二人沿著狹窄的通道,一直往前
    走。不一會兒,似乎來到一座佛堂下面,隱隱約約看見上面有燈光,還聽見有人說話。穆子
    煦馬上就從聲音中聽出來了,正在說話的是那天接見他和史鑒梅的老和尚:
     
      「啊,楊舵主,這些年來,你受了那麼多的苦,卻仍然鍥而不捨地幹。恕老僧直言,你
    覺得,你能坐上金鑾寶殿嗎?」
     
      「楊舵主!」一聽這名字,穆子煦和清風都大吃一驚,原來假朱三太子楊起隆果然在這
    裡,而且果然仍在活動!穆子煦用匕首將頭上的地板撬了個縫,扒在縫上一看,簡直把他嚇
    壞了。當年楊起隆在北京造反時,他曾見過這個人,那是個英俊漂亮、瀟灑倜儻的美少年
    啊。可是,如今再看他,又黑又瘦,臉上還有一條長長的、令人可怕的刀疤。這,真的是他
    嗎?
     
      就聽楊起隆一陣冷笑:「哼哼哼,並不是我要坐什麼金鑾寶殿,而是我咽不下這口氣。
    想當年,鐘三郎香堂百萬之眾,一夜之間全軍覆沒。我,我恨死了康熙,恨死了他手下的那
    一班人,好嘛,他康熙別以為文治武功樣樣得手,就要來南巡,就要風光排場地來南京遊
    玩。哼,到時候,這後山上的紅衣大炮一張口,他康熙也得上西天。哪怕我與他同歸於盡,
    也算報了仇了!」
     
      老和尚沉吟一下說:「楊舵主,你的志氣我佩服,不然的話,我也不會來到這裡,惟你
    之命是聽,安排下這一切,不過——這高僧示期坐化的事,非同兒戲。一次、兩次,可以哄
    住不少人。康熙行期未定,再幹下去,我擔心會露出破綻啊。」
     
      「哎,這你不必害怕,有葛禮這位國舅爺為你們當後台呢。只要各位手腳乾淨,不會出
    事的。老百姓懂什麼,你沒看見,越是示期坐化的和尚多,人們就越是相信嗎?哎,今晚要
    歸天的那個性泯和尚預備好了嗎?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到江邊去看看了。」
     
      「舵主放心,一切安排均已妥當。那個形跡可疑的人,我已讓於一士去結束他了。咱們
    走吧。」
     
      上面的燈光滅了,清風和穆子煦撬開蓋板,上了佛堂,又越窗而出,施展輕功,悄悄地
    跟在老和尚和楊起隆的身後。二人來到江邊,隱藏在一片小樹林中,湊著暗淡的月光和下面
    的點點篝火往下一看,不禁使他倆大吃一驚!
     
     
     
    四十三 約期死不過為叛亂 厚賞賜卻是有陰謀
     
      清風和穆子煦往下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江邊上已經搭好了一座木柴垛,柴垛的
    下邊,放著一塊方形的木案子。案子上是一尺多長刀尖朝上的刀子。上面坐著一個和尚,早
    已被身下的刀子刺死,正被小和尚們抬著往柴垛上放。
     
      穆子煦和清風都是馬賊出身,幹了多少年的殺人勾當,但像這樣的幹法,他們還是頭回
    碰見呢。啊,原來「示期坐化」就這麼簡單!二人相視一笑,挪動了一下身子,不料,卻被
    在樹林旁望風的小和尚看見了,只聽他大喊一聲:「什麼人,出來。」隨著喊聲,一支鋼鏢
    打了過來,「叭」的釘到了他們前邊的樹上。
     
      穆子煦和清風一看藏不住了,只好起身出來。清風一邊走,一邊哈哈大笑:「僧道本是
    兩門,不該互相打擾,貧道不遵教規,今晚偷看了大和尚示期坐化的精彩表演,可算是開了
    眼界了。怪不得毗盧院這幾年香火這樣旺盛,原來是拿傻和尚的命換來的啊,哈哈……」
     
      穆子煦卻沒有清風這樣輕鬆,他徑直走向楊起隆和那個老和尚,正顏厲色地說:「喲,
    這不是三太子嗎?久違了,這太平世界,朗朗乾坤,爾等竟敢以人命作兒戲,欺騙信民,妄
    圖謀反。怎麼,你忘了當年牛街清真寺的教訓了嗎?」
     
      楊起隆向四周看了看,闖進來的只是一俗一道兩個人,便氣勢洶洶地說:「啊,我以為
    康老三的天兵天將下凡了呢,原來,不過是一鷹一犬,來人,把他們與我拿下!」
     
      在江邊忙活的二十多個和尚,一聽此言,蜂擁而上,把穆子煦和清風圍在核心。他們倆
    人也不敢怠慢,穆子煦拔出康熙親賜的精鋼匕首,清風道長抽出腰間的鋼絲拂塵,兩人指東
    打西,指南打北,與眾和尚打得不可開交。和尚們雖然不斷倒下,可是,他們畢竟人多,混
    戰之中,穆子煦左肩被刺了一刀,清風的胸前,被人重重地擊了一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卻還咬著牙苦戰。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突然「咯咯咯」響起了三聲大炮,山上、山下、江邊、灘頭,
    亮起了無數火把,官軍們呼嘯著、吶喊著,從天而降,衝了上來。魏東亭一馬當先,站在灘
    頭,指揮包剿殘匪。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將領——年羹堯,驍勇非常,鋼刀揮舞之處,敵人
    無不當場斃命。穆子煦看了,不由得暗暗稱讚:好小子,心真硬,嗯,是個打仗的好料兒!
     
      這些個賊和尚,哪能抵擋得了官軍的強大攻勢啊。不多一會,死的死了,降的降了。魏
    東亭下令,死了的,屍體架在柴堆上,就地焚化;活捉的,嚴加看管,聽候審訊。
     
      忙亂之中,穆子煦突然發現,郝老四不見了,忙悄悄向魏東亭說:「大哥,今晚若不是
    老四,小弟就沒命了。可,他到哪去了呢?」
     
      魏東亭吃了一驚:「什麼,什麼,郝老四他還活著?你說的是真的?」
     
      「那還有假,不過,他說,郝老四已經死了,現在只有清風道長……」
     
      「哦——清風道長。老四啊,你,你怎麼不與我見上一面就走了呢?唉,不說這些了。
    剛才我接到報告,楊起隆已經逮住了,只怕葛禮老賊聽到這個消息會銷贓滅證,我們必須馬
    上去一趟總督府。」
     
      「好,小弟一切聽大哥的安排。」
     
      「嗯,此事我不便出頭,這個黑臉還得你唱。這樣,你帶年羹堯和楊起隆去吧。」
     
      此時,天已交四更,葛禮早已睡下了,聽到門上來報,說一等侍衛、新任江南布政使兼
    江寧織造,欽差大臣穆子煦來見,他不覺有些吃驚。嗯?這麼晚了,他來幹什麼?欲待不
    見,又怕萬一捅了大漏子,只好起身穿衣,草草梳洗了一下,來到外邊的簽押房。
     
      「啊,恕老夫眼拙,這位想必是穆軍門吧。當年老夫陛辭皇上的時候,咱們曾在西華門
    見過一面,一晃幾年了,軍門還是這樣的勃勃英姿,我可是已經老了,不中用了。」葛禮一
    邊說著,一邊又瞟了一眼站在穆子煦身後的年羹堯:「穆軍門,這位小將是我治下的,玄武
    湖標營游擊。打起仗來勇敢得很,真是年輕有為,後生可畏呀,還望軍門多加照應。來人,
    與欽差大人看茶!」
     
      穆子煦冷眼瞧著這位江南總督。只見他五十上下的年紀,三絡長鬚,修飾得整齊光潔。
    一副道貌岸然,居高臨下的神態,口中侃侃而談,卻又絕口不問二人來意。穆子煦不由得暗
    暗佩服,嗯,有兩下子,像個國舅爺的派頭。便在椅子上略一欠身說道:「製台大人,兄弟
    奉了皇上密旨,為明年皇上的南巡到南京來實地查勘一下。有些事,關係重大,不得不深夜
    前來,驚動製台大人,還望大人不要見罪。」
     
      「哎?——這是哪裡話,我們都是皇上的奴才嘛。軍門既奉密旨,有什麼事需要我做的
    盡管說出來,我一定遵旨照辦。」
     
      「那好,本欽差已經查明,在白河渡和毗盧院兩座山上,都有逆賊盤踞,而且架了紅衣
    大炮,炮口又正對著皇上的行宮。兄弟拿不準,才來與製台商議這事兒,應怎麼回稟皇上
    呢?」
     
      葛禮沒想到,這位欽差大臣一下就問到這事兒上,有點措手不及,吞吞吐吐地說:
    「啊?哦,這個,這個,這紅衣大炮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呢?」
     
      穆子煦冷冷一笑:「是啊,他們這大炮是從哪兒得來的呢?」
     
      倆人都不做聲了。葛禮緊張地盤算著,哦,面前這位欽差、侍衛,原來是專打聽這事兒
    的。可是風聲怎麼會露出去呢?我與索額圖之間,從無書信來往,都是派最可靠的人從中傳
    口信,至於楊起隆呢,是後半夜化了裝來的,絕無露風的可能。哼,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想
    到這兒,他神情鎮定了:「啊,穆軍門到南京才剛剛幾天,行動如此迅速,探事如此明白,
    真不愧是皇上身邊的人啊。至於紅衣大炮之事,下官失察,不明真相,請欽差大人全權辦理
    吧!」
     
      穆子煦剛才還見葛禮神色不對,這一眨眼的功夫,怎麼又硬起來了:「哦?製台大人既
    如此說,我讓你見一個人。」說完,沖年羹堯一擺手,年羹堯快步出去,立即將繩捆索綁的
    楊起隆帶了進來,「葛製台,此人你認識嗎?」
     
      葛禮矢口否認:「不,下官從未見過這個面目猙獰的人。」
     
      穆子煦淡淡一笑:「那,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的朱三太子,其實
    是個假貨,他的真名叫楊起隆,他手下那些兵,也實在是不堪一擊。那年,在北京鬧事,他
    用二百多條人命,換得個潛逃隱居,想不到今日不到一個時辰,就又落入法網了。楊起隆,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楊起隆惡狠狠地瞪了穆子煦一眼,沒有說話。
     
      「楊起隆,我問你,策劃這次炮轟行宮謀逆大案的後台是誰,誰給你的紅衣大炮,你又
    從哪裡探知皇上來南京的日期?」
     
      楊起隆翻了一下白眼,衝著穆子煦說:「哼,憑你也想審問我嗎?楊起隆不是賣友求榮
    之人。只可惜我計劃不周,被你鑽了空子,沒能炸死康老三……」
     
      葛禮聽到這裡,「啪」的一聲,拍案而起:「來人哪!」
     
      門外幾個戈什哈聞聲進來:「哼,這樣的叛逆賊子,到了我這總督府上,還敢耍刁撒
    潑,與我大刑侍候!」
     
      「扎!」
     
      穆子煦連忙站起來,把手一擺說:「慢!年羹堯,把這個楊起隆押下去,你親自派人看
    管。」等年羹堯退下之後,穆子煦才對葛禮說:「製台大人,你不要這樣激動嘛,楊起隆可
    是御案的欽犯哪!」
     
      其實,葛禮何嘗不明白,楊起隆犯的是謀逆大罪。這樣的犯人,朝廷有令在先,是不準
    隨便動刑的。葛禮不傻,他早看出來了,穆子煦審問楊起隆是假,敲他葛禮才是真的呢,事
    到如今,他沒了法子,只好向穆子煦說:「穆軍門,今晚老夫衝動之下,有點孟浪了。既然
    欽差已查出了紅衣大炮之事,下官也就擔了嫌疑,理應迴避,此案如何處置,聽憑欽差大人
    發落。」
     
      穆子煦見葛禮的氣焰突然殺了下去,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十年,心中也有些不忍:「呀,
    製台大人不要多心。這件事,不是小弟不肯成全,這是聖上親口吩咐的,上面有聖躬獨斷,
    下面,小弟又奉了密旨,不這樣做不行啊。這樣吧,小弟昨天派人在虎踞關下買了一處宅
    子,權當是私人的,暫借給製台大人。請您帶著家眷和府上的人委屈一下,住在那裡。至於
    這裡嗎!小弟斗膽,要奉旨查封了,你放心,只要兄弟能擔待的,一定會關照的,眼下你並
    未被革職,這個辦法也只是一時權宜之計,你看……」
     
      葛禮一下子全明白了,穆子煦的說話,既像是老朋友悄悄地說私房話,又像是在宣布皇
    上的密旨,他行禮不好,感激的話也沒法出口,抗拒的話更不敢說,吭哧了好大一會兒,才
    說:「兄弟明白,一切全仗大人維持。」說完,打了一躬退了下去,外邊,年羹堯已經帶著
    兵丁,在各處粘貼封條了。
     
      穆子煦滿懷興奮地回到魏府,向魏東亭報告了查封葛禮官署經過,魏東亭聽了,緊皺眉
    頭,沒有說話。穆子煦不免一驚:「怎麼了,大哥,我辦得不對,不認真嗎?」
     
      「哎——,不是我們辦得不認真,是辦得太認真了。這一下,咱哥倆又把人給得罪苦
    了。」
     
      「什麼,什麼,大哥你說什麼?」
     
      魏東亭沒有答話,卻拿出兩樣東西來放在桌上。穆子煦湊近了一看,一件是一柄樓花雕
    刻的碧玉如意,另一件是一隻掐金線的臥龍袋,都裝在紅漆描金,明黃封面的木匣裡,一看
    就是皇家之物。
     
      「這——這是聖上賞的?」
     
      魏東亭苦笑一下:「哪裡,這一件是太子送的;這一件嘛,是四阿哥送的,兩件東西同
    時送到,點著我的名,讓我親自交給你……」
     
      穆子煦還是不明白,「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魏東亭長嘆了一口氣:「兄弟,咱們得想後路啊!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一時片刻,我也
    難給你說清,看來葛禮的來頭不小,內容複雜,怕已經牽涉到太子了。這是你我兄弟能夠左
    右的嘛?你馬上去告訴年羹堯,就說南京這件謀逆大案,已經全部查清,葛禮的總督府不要
    查了。咱們倆立即上表,此案已經全部了結,不能再株連一個人,更不能捎帶上葛禮,你明
    白嗎!」
     
      明白?穆子煦糊塗了!這麼大的彎子,叫他這個粗漢子怎麼拐得過來呀?但他佩服魏東
    亭,信任魏東亭,聽魏東亭說得如此嚴重,他不明白也得明白:「大哥,我照你話辦就
    是。」
     
      魏東亭和穆子煦二人,一舉搗毀毗盧院,生擒楊起隆的消息,報到北京,立刻朝野轟
    動。康熙皇上接到奏報,看了又看,比收復台灣還要高興,一連三天,他興奮得都沒睡好
    覺,假朱三太子暗地作亂的事,在全國鬧騰了一、二十年,終於平定了。他立刻下旨,著魏東
    亭等在南京將楊起隆就地正法,凌遲處死,又下令各部立即著手籌備南巡的事。這件事,本
    來早已內定,但因江南不平靜,一直沒能付諸實施。這一次說辦就辦,各項籌備工作,進展
    得十分順利。康熙二十三年四月,皇上御駕親視江南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離開北京,向
    南進發了。
     
      康熙這次南巡,是他多年的願望。他要向天下顯示,大清入關以來,數十年苦心經營,
    如今,終於有了這四海升平,萬民安居的大好局面;他要代表大清皇宮,祭奠明太祖朱元璋
    的皇陵,以收復江南士子之心;他要親自訪查江南的吏治民情,遊覽南京這六朝金粉之地,
    做一個前所未有的中華天下共主;他要向西部葛爾丹,顯示自己的國威軍力;他要在經過山
    東的時候,拜祭孔廟,以盡收天下文人之心。他想得很多、很多。如果說,他即位以來,除
    鰲拜、定三藩,收復台灣,平定假朱三太子的叛亂等等,是武功的話,那麼,這次南巡就是
    他在文治上的一大功業,也是他即位二十多年來,一直想要實現的夢想。
     
      這次出巡,讓康熙十分高興的是,靳輔、陳潢的治河工程,有了很大的進展,原訂七年
    完成的第一期工程,只用了六年時間,已經全部完工,皇上的龍船,可以經運河、黃河直抵
    江南。而第二期開挖黃河中河的工程,也已經開始了。由於靳輔採納了陳潢的意見,河道窄
    了,流速加快了,河水挾著泥沙滾滾而下,再也見不到那淤沙漫堤,濁浪肆虐的情景了,河
    水也似乎變清了許多。此刻,康熙坐在大龍舟內,憑窗遙望黃河兩岸:只見青草茂長,一片
    蔥綠,岸後,一片樹林,傍著第二道護河大堤,從堤上殘留的水痕可以看出,河水水位至少
    下降了二尺有餘。船行幾日,千里堤岸,到處是一片濃蔭、一片青綠,河水歡暢,芳草如
    茵。康熙想起,六年來,靳輔他們櫛風沐雨,歷盡艱辛,才結束了黃河為害千年的慘痛局
    面,多少京官和地方官今天一份奏章,明天一本彈劾,交相攻詌靳輔,都被自己頂了回去。
    現在看來,自己頂得對,頂得好,而靳輔他們也確實為國家立了大功。高興之中,他傳下聖
    旨,給靳輔加發雙俸和尚書職銜,仍舊督理河務,又任命陳潢為四品僉事、道員,待河工全
    面完工之後另行封賞。一路之上,康熙時而催船前行,時而停船私訪,又接連處置了幾件大
    事。
     
      楊起隆謀反失敗,被處死之後,山東劉鐵成殘部,失去靠山,率部投誠。康熙命他到飛
    揚古軍前效力;洪承疇因康熙下令修明史時,被列入《貳臣傳),一時牆倒眾人推,他的後
    代,流落山東駱馬湖一帶,乞討為生,受盡欺凌。康熙巡視時發現了,便親自主婚,將洪承
    疇的孫女兒洪若芷,許配了明珠的兒子。這幾件事,一路走,一路辦,又時不時地接見駐地
    的遺老鄉紳,傾聽民間對政局的看法,所到之處,歡聲載道,萬民稱頌。百姓們都說,中華
    天國,又出了一位賢明的聖君。康熙聽了,自然高興,隨從的大臣、侍衛們,又哪個不高興
    呢!
     
     
     
    四十四 幸江南嚴詞斥葛禮 叩聖駕聯本參明珠
     
      南京城終於遙遙在望了。車駕到了南京,總督葛禮雖然獲罪,卻並沒撤職,他打起精
    神,親率南京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聖駕。黃土鋪墊的御道上,明黃綢帶飄揚,鼓樂生
    蕭合嗚,廿四門大炮,轟得震天價響,眾官員簇擁著康熙,登臨新搭起來的黃土高台,接受
    百官朝賀。演禮已畢,葛禮恭恭敬敬地走上前來,跪下行禮:「奴才葛禮,恭請聖安。請
    旨,主子要駕幸哪座行宮?」
     
      康熙沒有理他,卻掃視了一下台下面的官員,他發現了郭昭:「嗯?怎麼,他也在這
    裡。」索額圖連忙走上前來:「回聖上,他上個月奉了部裡差遣,來江南辦事,所以也來接
    駕了。」
     
      「哦,於成龍呢,宣他上來。」
     
      於成龍一聽召喚,連忙上前,跪下請安。康熙笑著說:「於成龍,朕聽說你離開清江之
    後,當地百姓要為你立生祠,你的官聲不錯嘛!」
     
      於成龍連忙叩頭:「聖上明鑒,清江百姓,確有此議,但臣絕不敢生受百姓謨拜。臣已
    修書與家母,讓她勸阻百姓,不要做此無益之舉。」
     
      「哎?——怎麼能這樣說呢。你官當得好,百姓擁護你、愛戴你,這是好事嘛。起來
    吧。朕路過清江之時,聽說了這件事,還聽說,你的母親已經在勸阻鄉親們了,她為了這件
    事,已決定不在清江住了,朕還派人給她送了盤纏,讓她到南京來找你。不久,你們母子就
    要見面了。」
     
      康熙在這邊說話,葛禮在那邊跪著可受不了了,剛才他請旨問皇上住哪座行宮,可是一
    句話問過去,半天也沒見康熙理他,心中早已忐忑不安了,起吧,皇上沒發話,他不敢起
    來;問吧,皇上明明是在冷落他,他哪敢再開口啊,心中七上八下,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
    不防皇上突然來到他面前:
     
      「葛禮,朕看你清瘦得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熬煎成這樣啊!自己的身子,
    還是要注意的嘛。」
     
      康熙這話說得很平常,可是,話中的含意,葛禮還是聽明白了。連忙叩頭回答:「聖
    上,奴才辦事不謹慎,行宮的地址選得不好,有負皇上重托之恩,求主子治罪。再說,奴才
    老了,心中有愧,飲食難進,怎麼胖得起來呢?聖上如果對行宮不放心,奴才斗膽請皇上住
    在臣的官邸裡,這樣,也便於照應。」
     
      「不。哼,行宮尚且在楊起隆的炮口之下,你那個小小的總督府,就敢保沒事嗎?朕看
    小魏子那裡倒可以省點心,你也少擔點責任。朕哪兒也不去,就住在魏東亭家裡。至於你,
    也不必為這事兒一再請罪,你的請罪折子朕已經看過了,很快就有詔書給你。好了,你起來
    吧,眾卿也都跪安吧!」
     
      於成龍受到康熙的當眾表彰,心中猶如滾油翻騰,一直不能平靜。他回到家裡,覺得站
    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寫點什麼,又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在這時,門上人進來通稟說
    「郭昭來了!」於成龍連忙迎了出去。郭昭舉手一揖笑著說:「成龍兄,你今日聖眷隆重,
    小弟特來賀喜!」
     
      於成龍苦笑一下說:「哎,郭兄,這是哪裡話,你怎麼也學得這樣俗不可耐。眼下,貪
    官太多了,難得有個清官,才顯出了我。其實,於某慚愧之餘,還真有點寒心哪!」
     
      於成龍和郭昭,都是耿直無私的大臣,兩人相交甚厚。郭昭進了客廳,便切入了正題:
    「成龍兄,你說得不無道理,贓官多了,才顯出清官來,可是,總得皇上聖明,能看到清官
    才行啊。說句心裡話,從前,我心存華夷之見,小看了皇上,如今見他行事,才知他真不愧
    是千古英主,倒想和老兄聯起手來,幹幾件大事!」
     
      「大事!什麼大事?如今主明臣賢,還有什麼大事要我們聯手去幹的呢?」
     
      「哎,成龍兄,你只說對了一半,主明是真,臣賢嘛,恐怕未必。據小弟看來,主上還
    處在群小包圍之中。」
     
      「嗯,此話怎講?」
     
      「成龍兄,就說幾位上書房大臣吧。索額圖居功自傲,賣官鬻爵,他一人就賣放了三百
    多位官員。高士奇、明珠都是叫化子出身,可如今,你到他們家看看,簡直是富可敵國,銀
    子花得像流水似的,憑他倆一年二百多兩的俸祿,他從哪來的那麼多錢?熊賜履,只知明哲
    保身,閉著眼睛,什麼事兒都不問,只是去教太子,這樣的人能把太子教好嗎?還有那個假
    道學李光地,這些人整天圍在皇上身邊,能幹出好事兒來嗎?」
     
      於成龍卻比郭昭見地深遠:「郭兄,你這話雖然有理,可是,如果皇上身邊一個好人都
    沒有了,那皇上還稱得起是明君嗎?這件事,不可莽撞行事啊!」
     
      郭昭聽了,猛然一驚:「啊?哦——成龍兄,你說得對。上書房的人若全是奸人,皇上
    何明之有?但,這事實也確是如此啊……」
     
      「嗯——俗話說,投鼠忌器,咱們不能蠻幹,可也不能不幹。依我之見,一個人一個人
    地來,咱們先把明珠這小子參倒了。哼!明珠這小子,他心地最壞,做的壞事也最多,拿他
    開刀,一打一個準。不過,也不能操之過急,得看準了時機。我在南京,你在北京,各上各
    的表,不怕打不倒他。」
     
      倆人正在商議,突然門上人進來稟報說,皇上在魏府傳下旨來,要立刻召見於成龍。於
    成龍不知皇上突然召見有什麼大事,只好匆匆換了衣服,送郭昭出去,這才急急忙忙地趕往
    魏東亭的府邸。
     
      早在幾個月之前,魏東亭已接到皇上密旨,說南巡之時,要住在他家裡。魏東亭可慌
    了,皇上要來他家住,關防安全之事當然要緊,但接見大臣,衣食住行,哪一樣不得想到
    啊。他雖是四省海關總督,拿著一品俸祿,可他牢記皇上教訓,不敢有一絲一毫侵吞貪贓的
    事,再說也架不住皇上御駕親臨的這個折騰啊!沒法子,只好向海關上借了五十萬兩銀子,
    把全府上下徹底翻修一遍,連門前的大街也拓寬了。於成龍坐著轎子來時,但見臨街全是嶄
    新的青磚圍牆,刷了白粉,牆內,綠樹成蔭,遮掩得密不透風,心想,魏東亭這個窟窿,可
    是塌得大了!
     
      御前侍衛素倫,正在門前候著,見於成龍來了,忙笑著迎了上來:「於大人,請進吧,
    主子催問了幾次了。」
     
      於成龍隨著素倫,七拐八繞地來到一座月亮門的跟前,見葛禮正在那裡跪著,便詫異地
    問:「怎麼,主子不在裡邊?」
     
      「在,正在和大臣們議事呢。葛禮來了,主子就叫他在這兒跪著等旨,跪了半個多時辰
    了。於大人,請稍候,待我去通報一下。」
     
      素倫剛進去,月亮門裡,索額圖和明珠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只向於成龍略一點頭,就對
    跪在地上的葛禮說:「葛禮,主子有旨,讓問你幾句話。」
     
      葛禮連忙叩下頭去:「奴才葛禮,恭聽聖諭。」
     
      索額圖陰沉著臉:「葛禮,逆賊楊起隆在山上架了大炮,對準皇上行宮。你奏稱總督府
    管轄之內的大炮,並沒丟失。可是,皇上查了南京炮台的賬,紅衣大炮一項,並沒入賬,此
    是何故?你怎麼知道大炮並未丟失?」
     
      葛禮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回聖上的話,因為只有廿四門大炮,數目很小,一切
    由奴才親自掌握,所以才沒有造賬入冊。奴才辦事不力,這就是罪,求主子發落。」
     
      「嗯。奉旨問你,主子南巡,是何等大事,而你卻把行宮造在楊起隆的炮口之下,是何
    用意?案發之後,你上表謝罪,言語支吾,也沒有請求辭職鎖拿進京的話。皇上到了南京之
    後,你又進呈妖邪淫穢之書,妄圖蒙蔽聖聰,取悅主上。你如何這等寡廉鮮恥?」
     
      這話問得可真夠厲害的了。葛禮汗流浹背,無以對答,停了好大一會兒才小聲說:「主
    上問到這裡,奴才無以為對。總之,奴才恬不知恥,有喪人倫,求主上降旨嚴處。」
     
      「嗯,那好吧,葛禮聽旨!」
     
      葛禮連忙俯下身去,聽索額圖念道:「查葛禮身為總督,開府封疆,本應精細坦誠,忠
    於職守,以報皇恩。自受命籌措御駕南巡之事以來,怠慢瀆職,任用匪類,使朕險遭不測。
    案發之後,又無惶惶不安之情,深自謝罪之意,實屬冥頑不化。著革去總督之職,發往延安
    府軍前效力,以觀後效。欽此!」
     
      葛禮深深地叩下頭去,低沉地說:「臣……謝恩。」
     
      明珠叫來侍衛,把葛禮的頂戴摘掉,自己卻上前一步拉起了葛禮:「葛兄,仕途之上,
    榮辱難料,你也不必太傷心了。延安府乃軍事重鎮,主子派你到那裡,說不定辦好了差,主
    子一高興,就又開復了。走,到前邊去喝兩杯,我老明給你餞行。」
     
      這一幕,把於成龍看得膽戰心驚。他知道,明珠是最恨葛禮的,時時刻刻都在想辦法扳
    倒他,可是,今天真的達到目的了,他又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親親熱熱,這個人,這麼深
    的城府,這麼歹毒的用心,自己鬥得過他嗎?
     
      於成龍正在愣神,素倫從裡邊出來了:「於大人,聖上傳你進見哪!」
     
      於成龍不敢怠慢,急忙端正衣冠,走了進去。康熙皇上正在揮毫寫字。於成龍請了聖
    安,跪在一旁等候,偷眼一瞧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位老太太,於成龍知道,這必定是魏東
    亭的老母親。果然不錯,正是康熙的奶娘孫嫉嬤,自從她聽到消息,說皇上要住在魏家,老
    太太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康熙皇上是她一手奶大的,對於康熙皇上,老太太比親兒子還疼
    呢。今天,皇上果然來了,可把老太太高興壞了,可是,大半天過去了,康熙接見大臣,處
    理朝政,忙得不可開交,她老婆子挨不個見呀,一著急,便拄了拐杖,就到康熙下榻的書房
    來了。康熙也惦記上這位奶娘呢!可是,來進見奏事的官員,一撥連著一撥,竟分不開身
    來,只好湊著人出人進的空,走到近前,說上兩句話,或者讓侍衛給老太太送上一杯茶。孫
    嬤嬤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皇上管著天下大事,她幫不了忙,更不敢耽誤皇上的正事,皇
    上能不住行宮官署,而住到她家裡,這是多大的面子啊,她能坐在一邊看著皇上活忙,也就
    心滿意足了。此刻,皇上把字寫好了,拿起來,吹了一下,走到孫嬤嬤面前:「阿姆,這是
    朕特意為你寫的『福海壽山』四個字。你把它掛在房裡,見了這字,就如見了朕一樣。朕這
    趟南巡,住到你家裡,就是想和你多說幾次話。可是你瞧,竟然忙成這樣。唉,這一回朕在
    這兒一住,恐怕要把你們家花個底朝天了。」
     
      孫嬤嬤顫巍巍地起身,就要跪下謝恩,卻被康熙攔住了。老太太涕淚縱橫地說:「謝主
    子恩典。我們魏家祖上有德,才盼來了主子爺,有了這麼大的體面,別人做夢也想不來呢!
    就是花個傾家蕩產,也是心甘情願的。只怕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委屈了主子,那,我們就吃
    罪不起了。」
     
      康熙含笑點頭:「嗯,阿姆說得好,可是讓虎臣虧空了庫銀總不是個事。朕住在這裡,
    排場這麼大,花錢這麼多,他怎麼辦呢?嗯——這樣吧,今年海關的稅銀,免交三成,讓虎
    臣把窟窿補上,不然,時間長了,老欠著庫銀,有人參一本,他就受不了啦。時辰不早了,
    朕還要和於成龍說話呢。阿姆,你回去歇著吧。」
     
      老太太聽到這裡,流著淚謝恩,又叮囑了好多生活小事,這才拄著拐杖走了。
     
      康熙回過身來:「哎?於成龍,你怎麼還在跪著,快起來,賜座、賜茶。」等於成龍叩
    頭謝恩,欠身坐下之後,康熙又說話了:「於成龍,朕知道你,也信得過你,所以幾次破格
    提升。今天叫你來,是想委派你去做江蘇巡撫,這個差使你看如何呀?」
     
      於成龍連忙起身跪下:「臣謝恩,但主上這樣抬舉臣子,臣亦喜亦優,恐怕辦砸了,有
    負聖上重托。」
     
      「哈哈……你說得不錯,正是要有重托,才想到了你。你到任之後,每年要向朝廷多交
    七百萬石糧食,你能辦到嗎?」
     
      於成龍突然一驚,連忙說道:「主上明鑒,全國稅收,江浙佔了三分之二,百姓們苦於
    賦稅過重,已是怨聲載道。如今三藩平定,台灣收復,內憂外患,俱已消除,正該減稅輕
    賦,與民休養。聖上下旨讓臣加稅加賦,臣不敢奉詔。」
     
     
     
    四十五 祭明陵緬懷伍次友 保清廷密囑高士奇
     
      康熙召見於成龍,當面委任他去當江蘇巡撫,並且要每年多交七百萬石糧食。於成龍一
    聽可慌了,一下子加徵這麼多的糧食,百姓能受得了嗎?連忙叩頭說:「皇上如此任命,臣
    不敢奉詔!」
     
      康熙看了他一眼說:「哎——你著什麼急呢,朕是和你商量嘛。要不是這件事難辦,朕
    還不叫你去呢。五年之內,朕將在西域用兵,沒有幾千萬石糧食,這個仗叫朕怎麼去打
    呀?」
     
      於成龍緊盯著問了一句:「臣斗膽敢問聖上,在西部用兵之事,是聖躬獨斷呢,還是聽
    了明珠、索額圖他們的主意?」
     
      一聽這話,康熙的臉色「刷」的變了:「於成龍,你應該知道,在這些大事上,朕從來
    不聽別人的話,上書房的幾個人豈能左右了朕躬。」
     
      於成龍並沒有被嚇住:「聖上,臣以為,五年內在西域用兵之事,斷然不可。如此連年
    用兵,國庫空虛,民徭加重,讓百姓怎麼活下去,如果因此而引起全國不寧,又將何以善
    後?」
     
      「哼,你以為朕沒想到這一點嗎?如今,葛爾丹在西域作亂,羅剎國又虎視東北。廣闊
    西域,生靈塗炭,百姓紛紛向關內逃難,朕貴為天子,難道能視而不見嗎?若拖延下去,有
    朝一日,鬧到朕的御輦、令旨都出不了嘉峪關,那後世將如何看朕這個皇帝?又怎樣評價你
    們這班『清官』呢?」
     
      這話問得突然,也問得很有分量,於成龍正不知如何回答,康熙又說話了:「所以,為
    了一統中華版圖,為了不讓西北百姓再受煎熬,朕才破格提升你,要你去擔此重任。因為你
    是清官,加賦加稅,百姓雖有怨言,還不致於造反,換個貪官去,就不行。當然,朕也知
    道,你一上任就增加賦稅,百姓們也會罵你的,可是,你身為朝廷大臣,不能只看到自己治
    下的百姓,還要看到西北千萬受苦受難,顛沛流離的黎民,你不能只管富庶的江南,還要想
    到遼闊的西北大地。這才是大臣風度呢!」
     
      聽到這裡,於成龍出了一身冷汗:「皇上教訓得對。臣目光短淺,不識大體,求聖上寬
    恕。臣勉受聖命,盡力而為之。」
     
      「不,不能盡力而為,而是一定要辦好。告訴你,忠臣、清官,朝裡能選出不少來。食
    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是古之明訓嘛,能做到這點並不難。但朕需要的是『明』臣,懂嗎?
    『明』臣,識大體、顧大局,為國分憂,為君父分憂,不計較自己的得失,不怕自己吃虧這
    才是明臣,這才是大大夫呢!你起來吧!」
     
      於成龍只覺得頭昏腦脹,一下消化不了皇上這一大套道理,「皇上教訓,使臣茅塞頓
    開。臣不明事理,見短識淺,求皇上治臣不恭之罪。」說完,叩了個頭,艱難地站起身來。
     
      康熙根本不理會於成龍請罪的話,繼續說了下去:「於成龍,你和郭昭一樣,都是忠
    臣、淨臣,這一點,朕從不懷疑你們。但你們倆有一個大毛病,就是心地偏狹、好名、好
    勝,總想保自己的名聲,總想勝過別人,這就不好。做大臣的,心地寬一點,看得遠一點,
    多存仁恕之心,多講點慎獨之道,還是很要緊的。好了,朕知道,你會想明白的,你跪安
    吧!」
     
      康熙二十三年的五月初九,正是欽天監推算的祭奠明朝皇陵的黃道吉日,這天一早,康
    熙擺開全副執事、鑾駕,向明太祖朱元璋的孝陵出發了。這一舉動,使整個南京城都沸騰
    了。萬人空巷,齊集街頭,誰不想瞻仰一下皇帝出巡的排場和風采,誰不想看看大清皇上親
    自祭奠明皇陵的盛大典禮。尤其是那些前明的遺老們,那些至今還緬懷前明、堅持華夷之見
    的士子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康熙御駕途經之處,市民頂禮謨拜,一片「萬歲、萬萬
    歲」的歡呼聲,身著莊嚴朝服,坐在鑾輿內的康熙,也不禁為這場面感動了。對,這一步棋
    算走對了。
     
      車駕來到孝陵前邊,三聲炮響之後,康熙下了鑾輿,步行踏上了陵前的神道。一邊走,
    一邊問魏東亭:「小魏子,此山巍峨雄峻,氣吞千古,山上可有寺廟嗎?」
     
      「回皇上,此山上有座靈谷寺,是南京有名的古剎。」明珠聽了在一旁小聲問道:「靈
    谷寺,伍大哥不就是在此坐化的嗎?」
     
      此言一出,魏東亭嚇得臉色煞白,連忙向明珠遞了個眼色。伍次友在靈谷寺坐化,去年
    魏東亭進京時,已稟明了太皇太后。老佛爺嚴令,這個消息,不準告訴皇上和蘇麻喇姑。可
    是明珠卻在此刻貿然說了出來,如果皇上聽見了,怎麼得了?!可是,康熙卻真的聽見了:
    「你們在說什麼,誰在這裡坐化了?」
     
      魏東亭趕上一步:「回主子,明珠剛說那片塔林,乃是和尚們坐化之處……」
     
      康熙冷笑一聲:「哼——小魏子,你也學得會欺哄朕了。明珠,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
    遍!」
     
      魏東亭嚇得連忙跪下:「主子爺,奴才不敢撒謊,是伍次友先生於去年的臘月,在靈谷
    寺裡坐化成佛。遵老佛爺懿旨,怕主子傷心,嚴令奴才等不準奏明——」
     
      康熙沒有再說話,卻停下腳步,遙望著山上青翠濃鬱的松柏,他的手,不,他的全身都
    在顫抖。跟隨聖駕的人,一個個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康熙慢慢地
    說:「唉!伍先生,他,他走了,朕從此失去了一位良師益友,誰能補得上他在朕心中的位
    置呢!明珠,你查一下,伍先生家裡還有什麼人,家境如何,晚輩之中,有沒有可以做官之
    人?查了,立即回奏。」說完,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魏東亭連忙高喊一聲:「聖上啟駕了,鼓樂侍候!」又回過頭來埋怨明珠:「哎呀,我
    說老明,好端端的,你提這事幹嘛呢?」
     
      明珠神秘地一笑,卻不說話。高士奇心中突然一亮:「哦,我明白了,既然是祭靈,總
    要有點眼淚嘛。聖上不哭朱元璋,還能不哭伍先生嗎?」索額圖在一旁聽了,心中暗暗吃了
    一驚:「嗯,要說揣測聖意,侍奉皇上,這明珠可真有過人之才呀!」
     
      祭奠明孝陵的儀式,莊嚴隆重,康熙以臣子之禮,焚香酪酒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被
    叫來觀禮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也都在明朝做過官。自明朝敗亡之後,他們雖然明明知
    道,大清的江山,是從李自成手裡奪來的,但,奪來之後,沒有交還給朱家皇室的後代,卻
    自己當了皇帝,對此,他們總是耿耿於懷,想著為大明復仇。如今見大清皇帝,不遠千里來
    到南京,以臣子之禮祭奠明太祖的陵墓,感動得痛哭流涕,不能自己。康熙心裡也很不是滋
    味,他想起了先祖留下的「七大恨」的遺囑,也想起了即位以來的種種艱難和困難,面對著
    這個埋在孤峰之上,凋凌敗落的太祖的墳墓,他還想到朱元漳以一個乞丐和尚的身份,率眾
    起義,奪得了天下,但轉眼之間,卻又把隨龍出山的功臣,一個個殘酷殺害。康熙曾多次想
    過這件事,他不明白,朱元璋為什麼要這樣殘忍?現在他似乎懂了,皇上為什麼稱「孤」、
    道「寡」,既然當了皇上,就注定了一生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不錯,他康熙曾經有過一個
    布衣的老師和朋友伍次友,他特許伍次友叫他「龍兒」。可是,如今伍先生坐化了,誰敢再
    叫他「龍兒」,誰敢披肝瀝膽地再教他、勸他?從此之後,這世上他再也沒有朋友了,他,
    也變成孤家寡人了。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怎不讓人傷情呢?想到這裡,康熙不禁動了
    真情,淚水潸潸而下,打濕了龍袍。那些前明遺老們,更是為之感慨不已。
     
      祭完孝陵之後,按原來計劃,康熙本應立即回城的,可是康熙心情不好,命令車駕回
    去,只留下了高士奇、魏東亭和侍衛,他要在靈谷寺裡住下了。魏東亭等人,知道皇上對伍
    次友情深義重,不敢再勸。寺裡的主持,是個明白人,也不來打擾,只命人收拾出一間乾淨
    的僧房,讓康熙住下。
     
      晚飯之後,康熙獨自一人,漫步走出寺院,遙望寺外那片塔林在出神。魏東亭追了出
    來,替他披上一件袍子,又輕聲說道:「主子,伍先生不在這塔林裡。他坐化之前,留下遺
    囑,把骨灰撒在揚子江裡了。」
     
      「哦,這樣也好。伍先生理應與江河大地共存。你沒有及時奏報他坐化的事,朕不怪
    你。可是,伍先生走了,沒有人再叫朕『龍兒』了……」
     
      「主子,請不必過於傷神。伍先生在天有靈,看到主子今日的功業,也會高興的。先勘
    東南,再定西北,這是伍先生為主子定下的國策,如今已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指
    日可定。這就是對伍先生的悼念。」
     
      倆人正在說話,忽聽山門外一聲低沉的喝問:「什麼人,幹什麼的?」魏東亭吃了一
    驚,急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穆子煦帶著於成龍來了。
     
      山下大概下雨了,於成龍渾身精濕,康熙忙命眾人進去,賜座,又叫人給他端來一杯熱
    茶。於成龍見康熙身邊沒有高士奇,便壯著膽子,把明珠在朝中的種種惡跡都一一說了出
    來,這些情景,有的康熙早就風聞,有的卻是初次聽說,尤其是於成龍說到,當年伍次友和
    蘇麻喇姑真心相愛,本來可以結成百年之好。可是明珠卻暗地裡唆使索額圖,在皇上面前向
    蘇麻喇姑求婚,以致蘇麻喇姑憤而出家,當了尼姑,伍先生也離開皇帝,做了和尚。還有,
    周培公在皇后因為難產死去之時,提議立了皇二子為太子。明珠更是忌恨在心,伺機報復。
    周培公平定王輔臣叛亂,回到京城,要與他的患難之交阿瑣成婚的時候,明珠卻先走了一
    步,逼著阿瑣嫁給了何桂柱。這兩件事,雖然與朝政沒有直接關係,但皇上對伍先生,對周
    培公,那是什麼樣的感情啊。現在伍先生死了,周培公和阿瑣都死了,他們蒙冤受屈而死,
    康熙雖然早有風聞,但今天,於成龍把這事和明珠的其他劣跡,一塊說了出來,康熙既吃
    驚,又感到無可遏制的憤慨。這無疑是砍掉了皇上左膀右臂。可是,轉念一想,明珠在中樞
    參政,已經十幾年了,黨羽遍天下,明珠一倒,必定再興起大獄,會牽連成百上千的官員。
    西北用兵在即,國家經得起這樣的動蕩嗎?再說,如果立刻剪除明珠,上書房中就剩下索額
    圖這一個滿人了,他會更加飛揚跋扈,不可遏制。而索額圖是否與葛禮,楊起隆的案子有
    關,尚未查清。唉,不得不防,不得不慮呀?
     
      康熙正在思索,高士奇一挑房簾進來了。康熙劈頭蓋臉地問了一聲:「高士奇,明珠結
    黨營私,嫉功害賢,貪贓枉法,欺騙朕的事兒,你知道嗎?」
     
      高士奇被這突然的問話鬧愣了,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回答。康熙轉問於成龍:
    「於成龍,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於成龍只好把明珠的種種不法事情又說了一遍,高士奇這才知道,今天於成龍深夜冒雨
    趕到這深山古寺裡,原來是告明珠的御狀來了。他偷偷地瞟了康熙一眼,見皇上臉色不善,
    知道康熙已經動怒了,便不敢隱瞞,如實答道:「回聖上,這些事,臣知道。」
     
      康熙勃然變色:「知道為什麼不向朕奏明?」
     
      高士奇連忙跪下叩頭:「聖上,明珠之奸情,舉國上下,無人不知。可是……人生在
    世,誰不怕死?索額圖、熊賜履尚且不敢明奏,臣職位低卑,更不敢……」
     
      話還沒說完,康熙突然站起身來,怒聲斥道:「混蛋!你懂得什麼叫事君惟忠嗎?既然
    怕死,就不要在朕跟前做事!」
     
      高士奇自從來到康熙身邊,這還是頭一回碰上了這麼硬的釘子,也是頭一回被康熙問得
    無言可對,嚇得他脊樑上冷汗直流,低著頭一聲不響地跪著,聽候發落。在一邊的魏東亭看
    見康熙把對明珠的怒氣,全撒到高士奇身上,覺得有些不公平,連忙上前跪下奏道:「主
    子,明珠陰險狡詐,欺君罔上,心術不正,結黨拉派,他手中的權力,又足可以陷害忠良。
    如果抓不著真憑實據,就是奴才也不敢妄奏,請主上治罪。」
     
      高士奇聽了魏東亭這話,心中一亮,唉!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些話呢?看來,魏東亭不愧
    是人傑,確實比我高出一籌。他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見康熙縱聲大笑:「哈哈哈,明珠,
    一個破落戶的子弟,一個要飯化子,他比鰲拜還難除嗎?」
     
      高士奇最善於鑽康熙的空子,一聽這話,馬上接口就說:「皇上聖明,鰲拜是明火執
    仗,而明珠卻是打著皇上的旗號胡作非為。皇上要想除明珠易如反掌,可是要讓奴才等除
    他,那就是蚍蜉撼樹了。」
     
      這個馬屁,拍得正是時候,也正是地方。康熙仔細想想,高士奇說的也是實話。連於成
    龍也沒想到,今天這事辦得這麼順,又見高士奇不替明珠遮掩,便放棄了告高土奇的想法,
    對皇上說:「聖上,高士奇所言有理。臣也曾瞻前顧後了許多年,才斗膽來見皇上的。」
     
      康熙一直在房裡走來走去,突然他停住了腳步:「於成龍,你告得有理有據,但,朕卻
    不能準你的本。」
     
      這句話一說出來,在場的人全都愣了,只聽康熙緩緩說道:「宰相換得勤,不是個好
    事。南宋祥興年間一年裡換了幾個宰相;前明的崇禎,在位十六年,換了五十四個宰相,結
    果不都亡國了嗎?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興旺之像,明珠固然不成材,可這些年來,
    也幹了不少好事,功大於過。朕要再看他一段時間,如果仍然如此,朕就拿掉他!嗯——於
    成龍,你把今天說的事,寫成奏折,送到高士奇那裡存檔,除朕之外,任何人不準調閱,此
    外,今天的事,誰要是敢說出去,那就是加害於成龍。朕立即砍掉他的腦袋,聽明白了
    嗎?」
     
      魏東亭、高士奇、於成龍一齊跪下答應:「扎!」
     
     
     
    四十六 魘魔事驚呆康熙帝 祝壽詞嚇傻明相國
     
      幾件籌劃已久的大事順利辦完,康熙興奮異常,在南京盡情地遊玩起來,什麼莫愁糊、
    玄武湖、雞鳴寺、半山、燕子礬、白鷺湖、石頭城、清涼山、秦淮夜渡,桃葉臨流,有時一
    天一處,有時一天兩三處。他玩得高興,玩得痛快,可把魏東亭給坑苦了,忙了個不分畫
    夜,花了個家底朝天。就在康熙玩得正上勁的時候,突然,京師傳來了六百里加急的奏折,
    說葛爾丹集結兵力三十萬,並已與科爾沁王約定,要在明春會兵南下,奏折上蓋著監國太子
    的寶璽,還有批文「事關重大,奏請皇上裁奪」。
     
      本來,康熙南巡,就有粉飾太平的一層意思。為此,西藏、青海四部等外藩大臣都用快
    馬進了賀表,江南士民更是歡喜雀躍。現在,突然接到這樣的奏報,康熙有點為難了。葛爾
    丹稱雄西北,作惡多端,他早已忍無可忍了,這些年,他費盡了心思,要引誘葛爾丹東進,
    以便御駕親征,消滅這個不馴服的蒙古叛王。現在,他接到奏報,恨不得一步跨回北京去。
    可是突然中斷南巡,打馬回京,會不會引起百姓驚疑和議論呢?把上書房大臣們召來,大家
    七嘴八舌地說了許多,最後,還是高士奇的看法佔了上風:葛爾丹要東進,也要等到明年開
    春,還早著呢。皇上可以明鬆暗緊,暗下密旨,暗地裡調撥軍隊、糧餉,佈置防務;明面
    上,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讓外人看出一點破綻。康熙採納了高士奇的意見,又對明珠呈進
    來的各地賀表,大加稱讚,還誇獎了明珠。高士奇在一旁聽了,不禁暗自吃驚。自從那天於
    成龍雨夜求見皇上,告了明珠之後,康熙的心已經恨透了這個人,於成龍的彈劾本章,也還
    存在他高士奇手裡;可是,明臉上,康熙對明珠還是那麼隨和,還是那麼信任,還是那麼親
    切,皇上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呢?任憑高士奇如何聰明,如何善揣聖意,此刻,他也說不準
    了。看來,這位三十來歲的皇上,用心深得很哪,「天威難測」,這話一點不假。
     
      按照既定的日期,康熙又在南京玩了三天,該見的人都接見了,該去的地方,也都去
    了,這才啟駕北歸。經過山東時,又特地去了一趟曲阜,拜了孔廟。手下的人都對康熙說,
    歷代君王來拜孔廟時,行的都是學生之禮,兩跪六叩首,可是康熙卻說:為了民心歸附,社
    稷安定,多磕幾個頭,難道我就不是皇上了嗎?群臣拗不過他,只好由他以臣子之禮,像對
    朱元璋那樣給至聖先師孔老夫子,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按常規,祭了孔廟,就要去泰山
    封禪,以昭示大皇帝的文治武功,可是康熙卻沒有這樣做。他說:朕的計劃,還遠遠沒有完
    成呢,怎麼敢去泰山封禪誇功?這麼一來,一個謙虛、謹慎,勵精圖治的皇帝形象,馬上傳
    遍全國,人人稱讚康熙皇上,不愧是英明聖主。「南巡」這篇大文章,讓康熙做得圓圓滿
    滿,全始全終地收場了。
     
      誰知,回到北京,糟心的事,卻是一件連著一件。先是蘇麻喇姑去世,康熙痛失一位益
    友,一位深得自己摯愛的「大姐姐」。緊接著就是太皇太后突然得了重病,太皇太后孝莊老
    佛爺,在幾十年裡,輔佐皇太極又親自扶植了順治、康熙兩位皇帝,他們又都是幼年登基。
    從順治入關定鼎,到康熙執政二十多年,太皇太后操了多少心,頂住了多少險風惡浪啊!康
    熙對太皇太后感情之深,敬重之深,那是難以形容的。當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傳出之時,康
    熙正在承德,一邊勘看避暑山莊的修建工程,一邊悄悄地視察飛揚古的軍事布防。他一接到
    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立即傳旨回京,馬不停蹄地奔跑了三天三夜。進了皇宮,連衣服都沒
    來得及更換,便直往太皇太后的寢宮慈寧宮奔去。進了宮,一頭撲在太皇太后病榻之前,顫
    聲說道:「老佛爺,孫子趕回來了,在這兒給老佛爺叩頭請安呢。」
     
      孝莊太皇太后,已經病得不輕了,正發著寒熱,昏昏沉沉地靠在病榻上,聽見康熙回來
    了,她精神一振,立刻睜開了眼睛,伸出手來要拉康熙,卻一點力氣也沒有:「皇上,你到
    底趕回來了……哦,你回來得好。我……我真怕……」康熙明白老佛爺的心意,連忙起身,
    坐在炕沿上,雙手捧住了太皇太后的手:「老佛爺,你別這樣說,孫子聽了,心裡難過,哪
    能就到那一步了呢?孫子請人給老佛爺算過命,說老佛爺有一百二十歲的陽壽呢……」
     
      「唉,我知道,那都是胡弄人的。如今佛祖要叫我,我能不去嗎?人都有這一天,皇上
    別難過。有幾句話,得趁我心裡明白的時候,對你講清楚……」
     
      康熙顫聲說道:「祖母,您說吧……孫子我聽著呢,我一定句句照辦。」
     
      太皇太后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像是聚集精神:「皇上,我們祖孫兩人能有今天,我們大
    清的江山能有今天,不易啊!你懂嗎?」
     
      「是,孫兒明白。大清能有今日,全仗老佛爺您的主持和保佑……」
     
      「唉!按理說,我死之後,應該與你太宗爺合葬才對。可是,你爺爺已經大行幾十年
    了,我不忍心再去驚擾他。聽說,你的陵墓造在遵化,你就在那裡給我造個地宮吧。有朝一
    日,你也去了,我們祖孫兩人還能在地下天天見面。能常常看我的皇孫,我也就心安了。」
     
      聽到這裡,康熙早已忍不住了,他一頭撲進祖母懷裡,泣不成聲地說:「孫兒依靠老佛
    爺……孫兒我……捨不得您老人家呀!」
     
      此刻,太皇太后卻異常的鎮定,她撫著康熙的脊背說:「好孩子,別哭,別哭,你這麼
    一哭,我的心……也亂了。」等康熙止住了哭聲,她又說:「叫他們全都出去,我有話對你
    說。」
     
      康熙衝著四周的宮女太監們一揮手,這些人知道,太皇太后有密旨要傳給皇上,就悄沒
    聲地退了出去,張萬強站在離宮門遠遠的地方守著,太皇太后喘息了一下,問康熙:「你覺
    得索額圖這人怎樣?」
     
      「回老佛爺,康熙十六年前,他有些恃功自傲,近幾年,收斂了一些……」
     
      「明珠呢?」
     
      「明珠也是有功之臣,但這幾年他在下面鬧得不像話,有不少人參劾他。孫兒怕朝政不
    穩,與國不利,暫時壓下來了……」
     
      此時,大皇太后不但神智清醒,而且思維也非常之快。她已經從康熙這簡短的答覆之
    中,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抖擻精神,眼睜睜地盯著康熙說:「嗯,你心中有數,我也就放心
    了。可是,你聰明有餘卻忠厚太過。我問你,去年我叫內務府慎刑司的人,用毒酒處死了一
    個慈寧宮的宮女叫白彩的,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哦,孫兒聽說,她在老佛爺齋戒的時候,唱《小寡婦上墳》,被處死的。」
     
      「哪裡!那是我叫他們那樣說的。在她的房子裡,搜出了一個桃木刻的青面鬼,那上面
    寫著皇上的生辰八字,還用釘子釘著。」
     
      康熙大吃一驚:「啊?!有這樣的事兒?是誰的主使?」
     
      「我命人把她全身都用烙鐵燙了,她也沒招。還有在太子宮裡,也查出這樣的桃木人
    兒,也是沒找到事主。所以,我讓張萬強把那裡的太監、宮女全都換了。這幾件事,我沒告
    訴你,怕的是你一上火,就要興大獄,鬧得天下震動。反正,邪不壓正,他們扳不倒咱們祖
    孫兩人。可是,我這一去,無論什麼事,都得你自己拿主意了,要是有個閃失,叫我怎麼在
    地下去見列祖列宗呢……」
     
      康熙站起身來,咬著牙想了好大一會兒,回身又替太皇太后蓋好了被子,掖了掖被角,
    安慰說:「老佛爺,你身子不好,說多了要傷神的。孫子今天既然明白了,就沒有處置不了
    的事。您老人家安心歇著,等您老大安了,孫子辦幾件事,定叫老佛爺看了高興。」說完,
    趴在地下叩了頭,回身又向外叫道:「張萬強,進來!傳我的旨意,老佛爺不過是略感風
    寒,沒什麼大病,叫宮內宮外人等,不必在跟前侍候。有問安的,一律在外邊磕頭。你給朕
    選幾個懂規矩的老成宮女,分班在老佛爺跟前侍候,聽明白了嗎?」
     
      「扎!」
     
      辭別了太皇太后,康熙回到養心殿,靠在躺椅上,默默地想著心事。見李德全抱了個奏
    事匣子進來,康熙問他:「有什麼事嗎?」
     
      「回主子,奴才剛從上書房過來。大臣都回去了,只有熊賜履在當值。奴才沒聽他們說
    有什麼大事,只聽見明珠臨走時,說後天是他的五十大壽。熊大人勸他,說太皇太后慈躬不
    寧,叫他不要大辦。別的,就……就沒有了。」
     
      康熙一笑,站起身來:「哦,明珠的五十大壽要到了。好啊,朕答應過他,要給他寫個
    條幅賀喜的。」說著走到案邊,揮筆寫下四個大字:「李德全拿去賞了明珠,說朕給他放三
    天假。另外嘛……你到上書房傳旨,叫熊賜履來,說朕有密旨給他。」
     
      「扎!」
     
      明珠沒有聽從熊賜履的勸告,把五十大壽辦得非常熱鬧。他心想,皇上還賜了條幅給我
    呢,這排場不乘機顯露一下,還待何時啊。光壽誕的請帖,就發出去一千多張。凡是在京官
    員,無論職務大小,全請了!他這一請不要緊,誰敢來白吃壽麵啊,好傢伙,送禮的都排隊
    了。忙得明府管事的連吃飯喝水的空兒都沒有。禮品一直擺到了廳廊下,真個是堆積如山。
    壽誕這天,明府裡擺了一百多桌宴席,來的客人們,又都得先向皇上的賜字行禮。只見四個
    遒勁的隸書大字「亮輔良粥」,高懸在廳堂正中,墨光閃閃,令人羨慕不已。酒席筵上,明
    珠滿面春風,挨桌敬酒,也聽著眾官員的阿諛奉承,好不得意,這個宴席,從中午直吃到申
    時,客人們都已帶了幾分酒意,可是還沒盡興。猜拳行令的,嗆五喝六的,捏耳灌酒的,賴
    著不吃的,簡直鬧翻了天。就在這時,突然門上的人進來稟報,說都御史郭昭郭大人賀喜來
    了。明珠一愣,嗯,這郭昭從來不吃任何人的酒,今兒個請帖發給他了,他沒來,怎麼宴席
    要散了,他卻又來了呢!既然來了就不能慢待,連忙迎了出去,那郭昭早已昂首闊步地走進
    來了,只見他舉手一拱:「明相,恭賀五十大壽,郭昭來遲,望乞恕罪。」
     
      「哎,郭大人,說哪裡話。快請,請入席。來晚了,要罰酒呢!」
     
      「明相,請別客氣,常言說,君子愛人以德。我這人從來不拍馬屁,你是知道的。今
    天,有篇文章,為你賀壽,說的都是大實話,請不要見怪!」
     
      「哪裡,哪裡,郭大人乃飽學之士,既有佳作,何不讓大家一同欣賞呢!」
     
      「啊,好哇,郭某正要如此!」郭昭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來,大聲念道:「臣郭
    昭奏請明珠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誤國害民折。」
     
      不但明珠,宴席前的千餘賓客全都愣了,啊!郭昭怎麼湊這個機會,來彈劾明珠呢?不
    等大伙轉過神來,郭昭卻聲若洪鐘般地朗朗讀了下去。這個奏折,洋洋萬言,歷數了明珠的
    十大罪狀,連高士奇、余國柱、徐乾學等人,也都捎帶了進去。末了還請皇上對明珠等人
    「立即罷斥,明正典刑」。
     
      在郭昭剛開始念時,明珠確實是嚇了一跳,但馬上就鎮定了下來。好嘛,當著這一干多
    京官,我如果稍微有一點恐懼之色,那,到不了明天,彈劾奏章還不得飛成雪片哪!不行,
    我不能讓郭昭的陰謀得逞,我死也得頂住。可是,又一想,這個餿主意是誰出的呢?他看了
    索額圖,又看了熊賜履,除了他倆,誰也沒這個膽,那又會是誰呢?
     
      其實,這場戲的幕後導演是康熙皇上。熊賜履只不過是奉旨辦事而已。他本來選的是御
    史白明經,已經說好了,可是事到臨頭,白明經卻害怕了。想不到郭昭倒自己跳出來了而且
    又捎帶上那麼多人,這,這怎麼收場呢?
     
      郭昭讀完了,沖明珠一笑:「明相,學生剛才說了,我不會拍馬屁,只會據實而言。不
    知明珠以為這篇文章做得如何?」
     
      明珠極力按下心頭怒火和恐懼,坦然一笑說:「好,好文章,好膽量,我敬你一杯!」
     
      在一旁的高士奇,剛才聽見這奏折中捎帶了自己,開始也是大吃一驚。可是他看明珠這
    麼坦然,也不能裝熊啊。此刻,他也倒了一杯酒,嘻嘻笑著走了過來:
     
      「郭御史,你參得好,真值得浮一大白,來,我老高陪你一杯!」
     
      郭昭笑吟吟地接過酒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說:「二位大人,郭昭本來就是有名的
    郭大膽,今日冒犯二位相爺,罪責不輕。這酒我聞了,雖然很香,只是沾了民脂民膏,卻帶
    著一股血腥味——」說著與高士奇碰了一下杯子,「叭」的一聲,將酒杯摔在地下,拱手說
    了聲「請恕郭某失禮!」回過頭來,揚長而去!
     
      郭昭一走,這邊立即就沒戲唱了。酒沒人喝了,預備好的壽麵,也更沒人去吃了,誰還
    有這心思啊。與明珠有牽連的,都在想怎樣保住自己;與明珠素日不和的,在琢磨著怎樣也
    寫本參奏。一句話,不管是哪一黨,哪一派的,都在想著一件事,郭昭這一本呈上皇上將會
    怎麼發落呢!所以,有人上來勸上兩句,借故退席,有人更乾脆,連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轉
    眼之間,偌大的廳堂內外,只剩下杯盤狼藉的剩酒、剩菜和熊賜履、索額圖、高士奇三位上
    書房大臣了。
     
      熊賜履是知道這事兒的前因後果的,別人不說,他得說:「哎,我說明賢弟,要多保重
    啊。好好想想,怎樣向皇上說清這些事。真是有什麼意外,你放心,我們都會說話的。」
     
      明珠「騰」的一下跳起來:「保重,我怎麼個保重?與其坐在這裡等死,不如馬上去見
    皇上。各位可肯陪我走一遭?」
     
      話說到這份上,那三人也推脫不掉啊,四個人馬上來到宮門,遞了牌子,請見皇上。不
    一會,聖旨傳了出來:「明珠五十大壽,朕已給假三天,好生休息。其餘三人,即刻進
    見。」
     
     
     
    四十七 奸明珠樹倒猢猻散 勤靳輔功成頂戴丟
     
      太皇太后病重之際,明珠大事鋪張,慶賀自己的五十大壽,可沒想到,御史郭昭大鬧宴
    席,乘機參了明珠一本,把喜宴鬧了個不歡而散。明珠沒法,只好跟著熊賜履、索額圖和高
    士奇,即刻遞牌子進宮,請見皇上,要當面謝罪。可是,聖旨傳出來:「朕已給了明珠三天
    假,讓他好好在家休息,其餘三人,立刻進見!」
     
      熊賜履等三人進去了,明珠孤零零地站在宮外。郭昭的奏本夠狠的了,可並沒把明珠嚇
    住,但是,這旨意卻如晴天霹靂一樣,把他徹底打垮了。他遙望著巍巍宮闕,真是咫尺之
    間,如隔天河。唉!天威難測呀,兩天前,他明珠想什麼時候進大內,就什麼時候進去,
    「遞牌子請見」,不過是個形式。如今,皇上一句話,說不見就不見了。也許從今往後,他
    再也別想見到皇上了。他沒有坐轎子,拖著沉重的步履,踢踢踏踏地往回走,這時,他才發
    現,剛才來得太急,竟連朝服都沒穿。哎呀,幸虧皇上沒讓進去,如果就這麼一身打扮進
    宮,恐怕皇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了!
     
      家裡,也早不成樣子了,夫人和八房姨太大,還有兒子、媳婦們聚在一起,哭的哭,鬧
    的鬧,亂成了一鍋粥。明珠一見這陣勢,心裡的火不打一處來,他怒喝一聲:「都給我閉
    嘴,哭什麼,我還沒死呢!」罵完,把兩個兒子叫進書房,吩咐他們,悄悄地從後門出去,
    打聽一下消息。然後又把夫人叫來,讓她即刻設法進宮,去納蘭貴妃那裡打探一下,看皇上
    到底是什麼意思。吩咐完畢他就像熱鍋上的螞蟻那樣,在房裡轉來轉去,一點主意也拿不出
    來。
     
      夫人最先回來,說:納蘭貴妃不肯見,貴妃說,她不知道有這門親戚!
     
      兩個兒子也先後回來。二兒子任何消息沒得到,大兒子從熊賜履那裡聽說,熊、索、高
    三個人進宮之後,皇上把高士奇痛罵了一頓,罵完了,又替他說了幾句好話。可對明珠,皇
    上卻一個字兒也沒提。
     
      沒提一個字,這是個大大的凶兆。明珠慌神了。他不敢呆在家裡,便不顧嫌疑,趁著夜
    色,悄悄地去找高士奇。
     
      高士奇一聽說明珠來訪,嚇了一跳,我的老祖爺,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敢來見我,我扒
    拉還扒拉不掉呢!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來串供?!他想不見,可是明珠已經進來了。
     
      明珠是已經豁出去了,開口便說:「士奇,你不要怕。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殺頭掉
    腦袋也不過如此。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告訴我,出了事,我一人承擔,決不連累你。」
     
      高士奇沉吟了一下:「嗯,皇上今天絕口不提你的事,我看有點兒不妙。聽說於成龍也
    上了彈劾你的奏折,六部九卿的京官們,都在忙著寫折子呢,你要有點準備。」
     
      「準備?怎麼準備,上表請辭嗎?」
     
      「晚了,獲罪於天,祈禱也不濟事了。」
     
      「好,多謝指教,明珠回家等死去了。」明珠說著,起身就走,卻被高士奇攔住了:
    「哎,別忙,你不要死等,趕快把家產分散一下,或者捐輸也行,還有……」
     
      「什麼,士奇,你我從不見外,此刻,再難聽的話,我也能聽進去!」
     
      「嗯,你有沒有一個既聽你的話,又和索額圖關係親密的人?」
     
      「哦,……這個,有,有一個。」
     
      「那就好,你趕快派人送信給他,讓他狠狠地參你一本,說你要危害太子,動搖國本。
    這奏本一上,準能救你。」
     
      「啊?!什麼,什麼,這不是把殺頭罪變成了凌遲處死,把死我一人之罪,變成了禍滅
    九族了嗎?」
     
      「哎——老明,你不讀書,不明事理。當今皇上乃千古雄傑,博學多才,能謀善斷,可
    是太聰明了,就未免疑心大。現在大家參你的,都是受賄貪贓,任用私人,對這樣的罪名,
    皇上容易相信,也一定要懲辦;如果有人把這事鬧大,鬧到太子黨和阿哥黨的黨爭上去,而
    且參你的人,又是索額圖的一黨,皇上肯定會起疑心。既然是兩黨之間鬧起了事來,那皇上
    既不能殺一黨而護一黨,這樣一來,你就有了一線生機。」
     
      明珠眨著眼睛,想了又想,這才明白過來:「好兄弟,我若逃脫此難,永不忘你搭救之
    恩。」
     
      任憑高士奇和明珠再聰明,動作再快,也趕不上康熙皇上。明珠願繳納家產以贖前罪的
    奏章,還在打著腹稿呢,抄家的人可就來了。領頭的,是太子胤痣和四阿哥貝勒胤禎,跟隨
    的有熊賜履、何桂柱,還有內務府官員,善撲營的兵丁。一聲令下,府第被團團包圍起來。
    內眷們集中在一個房子裡,其餘的全都貼了封條。四阿哥和熊賜履看見明珠落到這個下場,
    心中不忍,從旁邊說了句好話,把明珠的兩個兒子按居住區域,與明珠分開,免封免查。太
    子雖然最恨明珠,可是師父熊賜履發了話,他也不好駁回,這才給明珠留下來一點家產。
     
      回過頭來,再說治河的事,經過這幾年靳輔、陳潢他們的努力,總算不負聖望。黃、淮
    河道全面治理,除了入海口那裡還有少量的工程沒完之外,其餘全都竣工,中河河道也已開
    挖完畢。有史以來,運河航道要走一百八十里黃河的局面,已不復存在了,這一天,中河開
    閘放水,轟動了四鄉八縣的百姓,他們扶老攜幼,紛紛趕來,要看這海晏河清的盛景,大堤
    上,萬頭攢動,一眼看不到邊,全都擠滿了人。靳輔帶著清江治河總督府的全體官員,乘坐
    一艘大船,來到了中河河口,主持這曠古未有的大喜事。一聲令下,紅旗擺動,大閘緩緩升
    起,滾滾黃河波濤,流入中河,霎時間,灌滿了大半個河槽。
     
      陳潢高興得熱淚盈眶,抱著靳輔顫聲說道:「靳大人,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你看,完
    全和預料的一樣,正好可以行船哪!」
     
      靳輔也是老淚縱橫。這十來年,他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擔了多少風險,才有
    了今天哪!他拍著陳潢的肩頭,又拉過了封誌仁、彭學仁等,不無感慨地說:「兄弟們,我
    謝謝你們,也替黃淮沿岸的百姓們謝謝你們!」
     
      兩岸百姓的歡呼聲,震天動地,淹沒了大船上的說話聲,也把他們那顆熾熱的心,撩撥
    得沸騰了。靳輔大聲說:「我要好好地修一上奏本章,在皇上面前為你們請功、請賞!」
     
      陳潢雖已被皇上封了四品的職銜,可是,他並不熱衷於做官。他想起來了,自己的那部
    《河防述要》,還要依據這幾年的經驗,再加補充;他還想起了阿秀。當然,為了治河,他
    狠心地拒絕了這個公主,可如今聽說阿秀已經進宮當了貴妃,心中又覺得有些悵然若失感
    覺。幾年來,自己在大河上下,東奔西跑,到現在還是孤身一人,無家可歸,看來自己與阿
    秀確實無緣。想到這兒,不禁有些黯然神傷。
     
      就在這萬民歡樂,慶賀中河通水的吉慶時辰裡,突然,一個戈什哈急急忙忙跑來稟報
    說:「欽差大人,尚書伊桑阿奉旨前來,在衙門裡等不及,已經來到河口了。」
     
      靳輔一聽喜出望外:「哦,一定是皇上聽說今天要開閘放水,特命欽差前來觀看,說不
    定還有賞賜呢。走,隨我接欽差去。」
     
      眾人剛到岸邊,欽差伊桑阿已經氣喘噓噓地上了大堤,他緩了一口氣,面南站定,靳輔
    忙率領眾人跪下叩頭:「臣靳輔恭請聖安!」
     
      「聖躬安好。靳輔,聖上有話問你。」
     
      「臣恭聆聖諭。」
     
      「聖上問你,河工上屯田四萬頃,屬於有主的田地共有多少?」
     
      「回聖上問話,有主之田,約佔三分之一,正待原主贖回。」
     
      「嗯。還有,你奏折上說,下河夾堤之後,可防海水倒灌,可至今仍還有海水倒灌,是
    何緣故,爾據實回答。」
     
      「是。下河工程尚未全部完工,故海水襲來之時,仍有倒灌,但還沒有大害。一旦河工
    全部完成,即可免此災害。」
     
      「哦,既如此,本欽差當替你面奏聖上。皇上還問你,康熙十九年,你曾向明珠行賄,
    贈他紋銀兩萬兩,可有此事?這筆銀子出自何處,爾據實回答,如有欺瞞,罪不可恕!」
     
      靳輔的腦袋「轟」的一下,這件事,確實有,是明珠的一個學生,因虧空了庫銀被參,
    明珠寫信要他代為通融,靳輔沒法,只好用河工銀子替他墊了。此時,他不敢隱瞞,便如此
    這般說了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此事難逃聖上明鑒,奴才從河工銀子裡挪借,罪不容
    恕,但絕非行賄,請聖上明察。」
     
      伊桑阿神色稍微鬆動了一下,換了身份,也換了笑臉:「靳公請起。你在外邊,不知朝
    廷消息,明珠的家已被抄沒,有些事涉及到你,所以皇上叫我來問你。治河大功告成,皇上
    很高興,功是功,過是過,皇上不會虧待你的。只是下河工程和屯田這兩件事,是你用人不
    慎,才造成了匪類禍國擾民的大錯,你要立即處置。這樣,兄弟回京之後,就好替你說話
    了。」
     
      靳輔一聽這話,火了:「什麼,什麼,任用匪類,我這裡誰是匪?」
     
      「陳潢!難道你還看不透他嗎?他就是匪類,就是小人。哼,小人有才不如君子無才,
    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大人,屯田養河和下河圍堤兩件事,都是靳輔一人決定的,與陳潢無關。如有什麼罪
    名,應由我一身承當,請欽差發落。」
     
      靳輔的話剛落音,封誌仁、彭學仁也搶著上前,要承擔責任。陳潢卻微微一笑,自己動
    手,摘掉了頭上的頂戴:「靳大人和二位仁兄何必如此呢。河治好了,我也沒事幹了,正好
    回去寫書。無官一身輕,我空手而來,空手而去,什麼也沒有!」
     
      伊桑阿突然發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哼,好哇,果然小人結黨,盤根錯節,一人出
    事,眾人擔當。佩服,佩服!不過,你們也不要想得太輕鬆了。靳大人,即日起,你回衙門
    去辦理交接手續,完了,即刻進京面聖聽參。至於這三個人嗎,對不起,本欽差要借你的大
    船,帶他們走了。來人,與我拿下了!」
     
      一群戈什哈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把陳潢、封誌仁、彭學仁三個拿住,戴上了四十多斤
    重的黃色袱面的大木枷,押著上船去了。靳輔愣愣地站在那裡,好大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
    句話來:「請問欽差大人,河工手續由誰來接?」
     
      「哦,別忙,你等幾天再說,大概是於成龍吧。」說完,一甩袍袖,徑自上了大船。
     
      剛才還歡呼雀躍的百姓們,萬萬沒有想到,中河放水,大功告成,他們趕來看到的,竟
    是這樣的一幕慘景。一群人遙望大船,大聲呼喊:「陳河伯,你要保重啊!」
     
     
     
    四十八 陳潢慘恨不赴水去 康熙悲奈何別慈顏
     
      靳輔趕到北京時,天已降雪了。大雪紛紛揚揚,遮天蓋地地下個不停。風攪雪花,撲面
    而來,打得人臉上生疼。靳輔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是「犯官」,所以誰家也不去,在吏部報
    了到,便找了間房子住下了。等聖旨下來召見,才踏著積雪,奔皇宮而去。一進宮,先是碰
    上了大阿哥,胤詛只打了招呼就走了,接著又碰上了四阿哥,靳輔請安之後,胤禎倒停住了
    腳步,和他說起話來:「靳輔,聽說明珠的案子牽連了你,可是真的?」
     
      靳輔連忙回答:「是,奴才辦差不力,理應受罰。可是我的下屬無罪,卻也被株連,奴
    才實在想不通。奴才今日進見皇上,就是要力保他們無罪。」
     
      「哦——你說的是陳潢吧?我聽人說過他,有些才學,但是——但是行為不謹慎,以致
    天威動怒。依我看,你還是不要替他說話吧。」
     
      「可是四爺,靳輔不能幹那賣友求榮的事兒啊!」
     
      「嗯,這件事我還是勸你不要管,你也管不了。聽說原來他,他和——唉,不說了,你
    快進去吧。」
     
      靳輔這才明白,哦,原來不知是誰把陳潢和阿秀的事給捅出去了!可是,陳潢和阿秀之
    事在先,阿秀入宮當貴妃之事在後。而且,陳潢幾次搭救了阿秀,卻一直拒絕阿秀的愛情。
    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一絲一毫的苟且之事,又有何罪呢?傳話的人,胡說八道,惹得皇
    上才發了這麼大的火。這,這可叫我怎麼替陳潢說話呢?
     
      來到養心殿之後,靳輔報名進見,叩頭請安,康熙卻連正眼也不看他,說了句:「你來
    了,起來,站一邊去。」一聽這話,靳輔心中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抬頭看康熙時,康熙瞧也
    不瞧他,只管對索額圖和高士奇說話:
     
      「嗯,明珠這件案子,越來越讓人鬧不清了。你瞧,有人說,朕去古北口時,他見了太
    子,居然不行君臣之禮。索額圖,有這事嗎?」
     
      「是,這事確實有。此外,太子在乾清門聽政,明珠竟敢騎馬入內,直到隆宗門才下
    馬,還遭了熊賜履一頓訓斥呢!」
     
      高士奇見自己的計謀生效了,心中暗暗好笑,卻在一旁添油加醋:「明珠真是混帳之
    極,國君不在,儲君也是君嗎。就憑大不敬這一條也該從重處罰。」
     
      康熙突然冷笑一聲:「高士奇,你別在朕面前耍小聰明。說得好聽,明珠的抄家清單
    上,還連著你呢。你給明珠題字,寫的『牧愛』,朕問你,交結大臣,阿諛奉承這一條該當
    何罪?明珠在抄家前夜,找沒找過你,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高士奇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主子爺呀,奴才不敢欺瞞聖上。明珠確實找過我,要我替
    他說話,可是我沒答應。至於那個條幅,是明珠向奴才要的,奴才被他逼得沒法,才寫了胡
    弄他的。那上面寫的不是牧愛,而是『收受』,請皇上明鑒。」
     
      「牧」是放牧牛羊的「牧」,「愛」是愛護的愛,如果是這兩個字,那確實是高士奇在
    拍明珠的馬屁,稱明珠給自己的是放牧人對牛羊的愛。可是這兩個字與「收受」,也就是收
    賄受禮的收受,草寫出來,又有點相近,如果是這兩個字,意思就全反了。不是高士奇向明
    珠獻媚,倒成了諷刺挖苦他「收受」別人的賄賂。高士奇這麼一說,康熙倒愣了。他從一大
    疊卷宗裡,抽出這張條幅來仔細一看,字寫得龍飛風舞,花裡胡梢,果然乍一看像「牧
    愛」,仔細瞧呢,又像「收受」,不禁笑了:「高士奇呀高士奇,你這奴才就會罵人、捉弄
    人。今天,又讓你逃脫了一關,給朕滾到一邊去吧。」
     
      高士奇慶幸地暗自笑了,康熙卻陷入了沉思,他在殿裡急急地走來走去,顯然是心中矛
    盾重重:明珠這奴才,恃寵壞法,貪贓受賄,確實是有負聖恩,不殺不足以平自己心中的怒
    氣。可是,明珠的案子又涉及到索明兩黨,背後有太子和阿哥們為爭奪皇位的明爭暗鬥。殺
    了明珠,索額圖會更加肆無忌憚,不好駕馭。這,不能不使康熙擔憂。嗯,不如先把明珠留
    下,再看一看,若真的該殺,那還不容易。
     
      這件事,太費心思了,康熙原來想立刻殺掉明珠的想法動搖了,他終於決定,再看一
    下,便向索額圖說:「即刻傳旨,革去明珠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行走和尚書職銜,留任散
    秩大臣隨班侍候。」
     
      「扎!」索額圖答應一聲退下去了。
     
      這一會兒,靳輔看得眼花絛亂,聽得膽戰心驚。他不明白康熙這麼恨明珠,又為什麼處
    分得這樣輕。他正在胡思亂想,康熙轉過身來問他了:
     
      「靳輔,明珠這樣十惡不赦,你平日知道嗎?」
     
      靳輔連忙跪下:「臣,臣不,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好哇,朕一向認為你是個老實人,想不到,你竟敢當面說假話,
    你,你讓朕心涼啊!」說著,將一本厚厚的抄家清單,「叭」的一下扔在地下:「你看看
    吧,看明珠這賊子該殺不該殺,也看看你自己應得什麼罪!」
     
      靳輔嚇得臉色蒼白,顫抖著拾起那份抄家清單:好傢伙,這些年來,明珠受賄貪贓,竟
    有這麼大的數目!更令靳輔吃驚的是,每項賄賂的下面,都用小字標明了送賄者的名字。自
    己的名字,也出現三、四次。看完之後,他顫抖著雙手捧起呈給康熙,又深深地俯下身去,渾
    身熱汗淋灕,再也不敢抬頭了。
     
      康熙緩了一下口氣:「嗯,看來,你還有恐懼之心,羞愧之意,這就有可恕之餘地。不
    過,你可知道,朕對你的期望多大呀。當年,你陛辭的時候,朕是怎麼囑咐你的,可你都忘
    了。這些年,你治河有功,本該獎賞,可朕萬萬想不到,你會一頭鑽到明珠那裡去。你,辜
    負了朕的厚望啊!」
     
      靳輔渾身顫抖,結結巴巴地說:「聖上,奴才有負聖恩,請,請皇上重重治罪。但奴才
    即令該死,也想向聖上,進、進一言而後死。千錯萬錯,錯在奴才一人,封誌仁等三人有功
    無過,他、他們……」
     
      康熙突然發出一聲獰笑:「哼,你還想替陳潢講情嗎?告訴你,誰要把朕看作是可欺之
    君,那他就等著瞧吧。你已被革職,聽候勘問,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少管這些閒事。高士
    奇,你不是向朕推薦了一個人嗎?」
     
      「是,奴才訪到,大學士張英之於張廷玉,文思敏捷,辦事老練,想懇請主子考查。」
     
      「哦,明天傳他進來,讓他先在上書房草擬詔書,朕還要考考他的學識和品行呢。你們
    都下去吧!」
     
      轟動朝野,震驚全國的明珠逆黨案,就這樣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被擱置下來了。明珠
    沒了官職,住進了兒子家裡,過起了悠閒自在的老太爺日子,倒養得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受牽連的靳輔,也只是革了職。只有那位治理黃淮,勞苦功高的陳潢,卻被莫名其妙的下到
    刑部大獄裡,過上了囚徒的生活。陳潢想得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自古如此,何況他陳
    潢呢。獄中生活,單調而又寂寞,他就借此空閒,修訂他的《河防述要》,也時不時地想起
    那位對他寄於深情的秀格格。可是,他哪裡知道,不知是什麼人,在康熙面前告了他和阿秀
    的黑狀,說阿秀在進宮之前,與陳潢如何要好,進宮之後,又怎樣向外官打聽陳潢的消息。
    這一下,康熙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打心裡喜歡阿秀,而且阿秀正懷著孕,所以不
    忍心處分她,但他對陳潢,卻恨之入骨,便把一腔的怒火,全都撒在陳潢身上了。這才使陳
    潢落到這樣無法解救的境地。
     
      康熙皇上要辦幾樣大事,讓老佛爺高興一下的願望,也沒能實現。他到處求神、拜醫,
    許下宏心大願,要減去自己的陽壽,去延長祖母生命的做法,也都化成了泡影。臘月二十
    三,小年下,這位享盡了人間富貴,也經了政治風雲的太皇太后,這位給大清江山創下了功
    績的老佛爺,終於懷著對孫子康熙的無限眷戀,與世長辭了!
     
      上書房大臣們接到太皇太后駕崩的消息,連忙趕往皇宮。往常太皇太后的寢宮,如今已
    改為梓宮。從上到下,一色的白紙裱糊,靈幔高懸,香煙繚繞。王爺、貝勒、貝子、福晉、
    公夫人、一、二品的誥命夫人,以及各宮的貴妃、嬪妃,六歲以上的皇子,黑壓壓地跪滿了整
    個慈寧宮大院,一個個哭得眼泡紅腫,臉色臘黃。康熙皇上和太子胤痣麻衣白冠,跪伏在靈
    床前面;索額圖、熊賜履、高士奇、張廷玉等幾位大臣進來,一齊向臥在靈床上的太皇太后
    行了大禮,失聲痛哭。剛剛止停了眼淚的康熙見此場面,又觸動了滿腹的悲愴,大聲號啕起
    來。一時間殿內殿外一片哭聲,沖霄漢、震牛斗,真可稱得起是驚天動地。
     
      熊賜履到底是老成穩重。他知道,這樣哭下去是不行的,外有國家大政,內有老佛爺的
    喪禮,多少事需要皇上拿主意、定辦法呀。他強忍住悲痛,止住哭泣,膝行到康熙面前:
     
      「聖上,太皇太后仙逝,乃國家之大不幸。臣深知皇上心中的悲痛,望皇上善自珍重,
    節哀順變,以負天下之望。況且,老佛爺的後事,也需要皇上拿個主意,早做安排。」
     
      康熙早已哭得昏昏沉沉了,聽了熊賜履這話,勉強抬起頭來,泣聲不止地說:「這有什
    麼難辦的?居喪守制,廬墓三年,自古皆是如此,而且非如此,不能聊盡人子之心。」
     
      得,一上來就鬧擰了。好嘛,皇上要守墓三年,三年之中,國家無君,那還得了。可
    是,這樣跪著,哭著,也沒法商量啊。眾大臣一齊湊到跟前,同聲勸道:「請聖上暫起龍
    駕,容臣等詳奏……」索額圖向侍衛們擺手示意,武丹等人忙上前摻起康熙,在靈床旁邊坐
    下,四個大臣又連忙過來行了君巨大禮。康熙低垂著頭,無力地說:「有什麼事,你們簡單
    點說,朕……已經心力交瘁,支持不住了。」
     
      熊賜履緩緩地說:「皇上,天子居喪與尋常百姓不同,取三九之數,就是二十七個月,
    此款明載於周禮之上,自古如此,請聖上明察。」
     
      康熙斷然回絕了:「不行,朕以孝治天下,不守三年之喪,如何為天下表率。」
     
      索額圖想到,天子居喪守墓,必然要由太子監國。監國的時間越長,對他索額圖就越有
    利。三年當然不可能,二十七個月,也兩年多了,所以立即附和。高士奇卻不想看到這種局
    面,他也引經據典,說天子居喪,以九為數,九年太長,九天太短,以九個月為最好。
     
      此刻康熙頭昏腦脹,想的全是如何為太皇太后盡孝的事,沒顧得想那麼多。三個大臣的
    兩種意思,他也拿不準,究竟是誰對誰錯,便看了看一直默不作聲的新進上書房臣於張廷
    玉。
     
      張廷玉雖然年輕,可是十分沉穩,他早已胸有成竹了,卻不想馬上說出來,更不想和幾
    位老上書房大臣們爭執。此刻,見皇上用眼光徵詢他的意見,便站起來躬身奏道:
     
      「皇上,臣以為,周禮和古制,說皇帝居喪不同於尋常百姓,其根本之意,在於禮喪和
    心喪之不同。禮喪是指守制的禮數多少、時間長短,而心喪則是心中對仙逝的祖宗的懷念。
    所以周禮上說『居喪寧戚』。就是說最好的,最誠摯的悼念,是心存一片悲戚之意,而不是
    形式上的、外表上的禮數。據此理,臣以為皇上居喪,應以心喪為主,禮喪為輔,即在三年
    之內,每日瞻仰老佛爺遺像,敬獻悼念之情;而禮喪,是可以日代月,即以廿七日代替二十
    七月,以不負天下眾望。」
     
      康熙搖了搖頭:「嗯,不行,二十六天,太短了。」
     
      「不,聖上,不是二十六日,而是以日代月,二十七月。」
     
      康熙不作聲了,幾位大臣也都暗暗佩服。嗯,張廷玉這小伙子,行,他居然能說出心
    喪、禮喪的不同,以二十六天,代替二十七月,代表三年又一天不少,既不誤國事,又照顧
    了人情,這辦法好!
     
      這件大事,就算這麼定下了。下面又議了如何給太皇太后上謚號,以及在康熙預定的陵
    墓旁邊蓋一座「暫奉安殿」,停放老佛爺靈柩。安排停當,幾位大臣告辭出去,這時,已近
    午夜了。
     
     
     
    四十九 閣臣賢廷玉露頭角 邊塞行康熙親出征
     
      張廷玉今日當值,就住在上書房,高士奇閒著沒事,想和他說說閒話,可是張廷玉一回
    上書房就坐下,不停地寫著,高士奇有點詫異:
     
      「哎,我說廷玉,忙什麼呢?大冷的天,咱們閒聊如何?」
     
      「哦,高相,我在記筆記。」
     
      「咳,何必如此自討苦吃呢,每天幹了什麼,難道記不住嗎?」
     
      「不不不,高相,咱們呆的這個地方,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一旦出了事,栽
    了跟斗,走到哪兒也說不清。記下來,就是憑證,用不上也沒關係,寫個回憶記事的,不也
    很好嘛。」
     
      「嗯,好好好,廷玉,你想得真遠,比我高某強多了。」
     
      「哎,高相不必如此說。你舉薦我進上書房,這份恩德,廷玉永不忘懷。只是,我,我
    有一句話想給你說,又怕……」
     
      「怕什麼,我老高也是個痛快人,你難道不知道嗎?」
     
      「好,那我就說。熊賜履前幾天寫奏折時錯用了字,又把自己兒子的官職錯提了一級,
    您知道嗎?」
     
      「啊,熊夫子老了,這點小錯算不了什麼!」
     
      「不不不,他這是故意搞錯的,想拿這個小錯去躲大災,讓皇上看出來,他老了,糊塗
    了,不中用了。這樣,他就可以退出上書房,免得往後真的出了大錯,就不可挽回了。明珠
    之事,前車可鑒啊。」
     
      聽了這話,高士奇不由陷入了沉思,「嗯,對對對,廷玉,你想得深遠。說下去。」
     
      「不知高相想過沒有,當今聖上乃五百年難得一見的聖明君主。且不說他的文治武功,
    單說學問就非同一般。詩詞、書畫、天文、音律、數學,他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通七
    種語言,能計算黃白二道。你高相懂醫術,可是皇上在這方面的知識、才能,恐怕不下於
    你。我知道,您學富五車,無書不讀,假如咱們撇開了君臣關係,單就學問一項,你比得過
    聖上嗎?」
     
      張廷玉這話說得很尖刻,但卻句句在理。高士奇不由得暗暗嘆服:「嗯,高某若與聖上
    比學問,確實相差甚遠。」
     
      「對!就是因為主上學問淵博,所以才有包容萬人之海量。我們面對明君聖主,來不得
    半點虛偽。謀私,主子尚可原諒,竊權,皇上就決不能容許。明珠就是看不透這一點才倒了
    的,竊權又謀私,罪不可恕啊!」
     
      高士奇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回想這幾年,自己幸虧沒往明珠黨裡鑽營,要不然,這一關
    定難逃脫。他激動地站起來,向張廷玉深深打了一躬「廷玉,謝謝你如此教我。」
     
      張廷玉連忙起身還禮:「哎呀呀,高相,你……我乃後生小輩,實在不敢當。」
     
      「不,你雖年輕,卻見識高遠,請向高某更進一言。」
     
      「嗯——聖上喜歡你,是因你才思敏捷,善於在插科打諢、嘻笑怒罵之間,說出令人反
    思發人深省的話。可是,你高相也會有江郎才盡的時候,皇上也有厭惡你這一套的時候,那
    時恐怕就會失寵了。在下有八個字,敬贈高相。」
     
      「好,請賜教。」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高士奇心頭怦然一動。啊!對呀,說了一萬句話,句句都是對的,也趕不上默然不語。
    對對對,真是至理名言,常言說,伴君如伴虎啊!
     
      張廷玉的估計一點不錯,二十七天後,康熙服滿,便立即召集大臣議事,而頭一件就是
    熊賜履上表引退的事。康熙再三挽留,熊賜履卻以年老體衰為名,堅決辭退。康熙看著下面
    跪著的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臣,想到二十多年來,他為江山社稷,為太子做的那麼多事情,如
    今,他就要辭朝而去了。康熙覺得又失去了一位可親可敬的老朋友,禁不住潸然淚下:「熊
    賜履,既然你決心已定,朕不再留你了。你不要回湖北老家了,朕在南京賜你一套宅子,小
    魏子和穆子煦在那裡,可以就近照顧你。朕再南巡時,也可以和你再見一面……」
     
      熊賜履伏在地上,老淚縱橫:「主上如此垂憐老臣,臣焉敢不以垂暮之年,為主上、為
    大清歌功頌德,慶賀升平。臣去了,望主上多多保重。」
     
      「且慢,該保重的是你,你有年紀了,衣食住行,都要嚴加注意。武丹,傳旨,在文華
    殿賜宴熊賜履,叫御膳房抄出幾樣老年人吃了有益的菜單交熊賜履帶走。」
     
      「臣謝聖上恩典。」熊賜履涕淚交流地叩了頭,隨著武丹走出了養心殿。
     
      上書房大臣之中,明珠被革了職,熊賜履又告老隱退,剩下的兩個老人索額圖和高士
    奇,康熙對他們心存疑慮,還要再觀察一陣子。除了他倆,就只有一個年輕新進的張廷玉
    了。這個人辦事穩妥謹慎,但卻少言寡語,從不主動進言,軍國大事,全都要康熙親自拿主
    意,怎麼能忙得過來。於是,皇上下旨,命自己生母佟佳氏的小弟弟佟國維,也進了上書
    房。
     
      按輩分,佟國維是康熙皇帝的嫡親舅舅,可按皇家規矩,他在皇上面前,也只能是個
    「奴才」。不過,這個佟國維可不是個簡單人物,心胸大,氣魄也大。又和索額圖一向有矛
    盾。他一上任,就趕上索額圖奉旨去和羅剎國談判,訂立了尼布楚條約。佟國維抓住機會,
    把明珠和索額圖安置到六部九司的人,幾乎全都給換了。等索額圖回來,生米做成熟飯,雖
    然恨得牙癢癢,可是,佟國維身為國舅,背後有皇上撐腰,他又能如何呢?康熙看在眼裡,
    喜在心上,哼,這一下,可不怕你索額圖了!
     
      這天晚飯之後,康熙高高興興地來到翊坤宮阿秀的住處,阿秀生的皇子,十二爺胤祥,
    已經五歲了。按宮中的規矩,應該由內務府帶走,在毓慶宮跟皇太子一起上學,不遇朔望,
    是不準與母親見面的。今年康熙高興,下旨給皇子們停學半個月,讓他們回到各自宮中,與
    母親團聚。這樣做,在皇宮內還是第一次,真可謂是天恩浩蕩了。所以,阿秀也十分高興。
    此刻,聽見韓劉氏進來稟報說皇上駕到,連忙帶著皇子胤祥迎出殿外,跪下叩頭接駕。康熙
    上前拉起了胤祥,一邊摸著他頭上的小辮兒,一邊高興地對阿秀說:「起來吧。朕這幾個月
    太忙,沒翻過你的牌子。可心裡著實地惦記著你呢。今晚,朕還要召見大臣,所以,湊這個
    空來瞧瞧你。」
     
      阿秀連忙躬身回答:「主子日理萬機,還惦記著奴婢,奴婢感恩不盡,怎敢再存奢望。
    只盼主子保重龍體,就是奴婢之福了。」
     
      阿秀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得體。康熙聽了舒服,便拉著阿秀坐在自己身旁:「好,你能
    這樣想,朕就放心了。朕今天特意來告訴你個好消息,朕就要統帥大軍,御駕親征,去消滅
    葛爾丹了。」
     
      阿秀目光霍的一跳:「啊,皇上,這是真的?」
     
      康熙端詳著阿秀那又驚、又喜、又純真的臉,心中也很激動:「怎麼,朕還能騙你嗎?
    五年前,葛爾丹想要東進,朕就準備與他決戰,可他臨時又變卦了。這回,多虧了科爾沁
    王,巧施妙計,到底把他騙得上鉤了。哼,你等著瞧吧,朕這次絕不放過他!」
     
      阿秀聽到這裡,心中一陣巨浪翻滾,連忙起身跪倒在康熙面前:「皇上,奴婢願從駕前
    往,為消滅葛爾丹效犬馬之勞。」
     
      「哎——不行,不行,千軍萬馬之中,朕帶著嬪妃,成何體統。再說,在草原上打仗,
    刀槍如林,火炮爆炸,又得騎馬奔波,你怎麼能去呢?」
     
      「皇上,奴婢萬里迢迢,歷經顛沛流離之苦,為的就是請主子為奴蟬報仇雪恨,為的就
    是親手殺掉仇人。奴婢自幼在草原長大,騎馬、射箭、打獵、爭鬥,什麼沒見過、沒經過。
    再說,皇上當年也曾親口說過,消滅葛爾丹時,要帶奴婢去的,皇上金口玉言,怎能反
    悔?!」
     
      阿秀可著急了,這一通話說到最後,不是求情,竟是質問了。康熙有點不高興,他還沒
    忘記阿秀和陳潢的事呢!可是,阿秀入宮以來,又確實沒有錯處,小心謹慎,服侍皇上,又
    生了皇子,現在陳潢下獄了,康熙又怎忍心再責怪阿秀呢:「唉,你起來吧,自從你進宮以
    來,朕待你一向不薄。你算算宮中嬪妃這麼多,哪一個像你這麼快地就晉升了貴妃呢?可是
    你,你總是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家鄉。好吧,朕既然從前說過,也不再改口了,你準備一
    下,就隨朕出征吧。」
     
      阿秀怎麼知道康熙在這一霎時,竟然想了那麼多,她高興還來不及呢,連忙跪下叩頭謝
    恩。可是,等她抬起頭來時,康熙卻已經走了。
     
      今晚的御前議事是康熙出徵前的大政決策。雖然,也有大臣勸諫說,皇上金貴之體,不
    宜遠征沙漠,受那顛沛之苦;也有人說,國家存糧不多,難以應付。但康熙心中有數,葛爾
    丹狡猾,非御駕親征,不能徹底制服他,至於糧食,他有暗藏在延安等地的四百萬石軍糧,
    加上京師存糧一千萬石,足夠了。所以,他才下了這麼大的決心,任誰說什麼都不聽。他當
    即下旨,從今年起,在全國各地,永不加賦,與民生息,並命禮部、兵部、吏部會同上書房
    大臣,立即草擬討賊詔書和隨駕、留守人員名單,以及太子監國事宜,定於五天之後,出征
    討賊。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二十日,北京城內滿天大雪,午門外廣場上,紅妝素裹,瓊玉鋪地。
    三萬名頂盔帶甲的軍士,在廣場的東、西、南三面,排成了三個方隊,在瑞雪紛揚的寒冷
    中,如鋼澆銅鑄一般,一動不動地站著。奉命留守京城的上書房大臣張廷玉和佟國維,率領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簇擁著監國太子胤痣,站在右掖門前等候著恭送皇帝御駕親征。前一
    天,接連傳下兩道聖旨,一是大赦天下,一是永不加賦,這兩道聖旨,使京城百姓無不感激
    涕零。今兒個,又聽到皇上要沖風冒雪,遠征沙漠,平定葛爾丹叛亂的消息,誰不心情激動
    啊,人們紛紛擁上街頭,提上花燭,等候著恭送皇上,瞻仰御駕出征的雄壯軍威。一句話,
    整個北京城都轟動了,別說是天下了大雪,就是下刀子,也阻攔不住康熙的車駕和激動的百
    姓了。
     
      午時正刻,隨著一陣悠揚的鐘鼓樂聲,五鳳樓下,響起震天動地的大炮聲,一隊隊舉著
    龍旗、寶幡的內侍從午門走了出來。隨後,又有二十一隊羽林軍列成方隊,威風凜凜地走
    過。這才見高士奇和索額圖兩位隨駕出征的上書房大臣,騎著高頭大馬,戎裝佩劍,率領一
    隊御前侍衛走了出來。站在廣場中央的西征主將飛揚古知道,皇上就要出來了,便向身旁的
    兩位副將軍點頭示意。這兩位將領,一位是皇上的親舅舅,上書房大臣佟國維的哥哥佟國
    剛,一位是在南京平叛中立了大功的年羹堯。他們倆接到飛揚古的暗示,把皇上親賜的寶劍
    高高舉起。霎時間,號角震天響,軍樂隊奏起了雄壯的軍歌,皇太子率領百官俯伏在地,行
    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揚塵舞拜,山呼萬歲。三萬鐵甲軍士,也同時發出了山呼海嘯似的喊
    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就在這一片歡呼聲中,康熙皇上頭頂金盔,豹尾飾甲,寬大的披風下,是一身明黃鮮亮
    的龍袍,腰間紮著一條鑲金飾紅、寶石閃光的玉帶,只見他手按寶劍,邁著沉穩的步伐,登
    上了五鳳樓。漆黑的濃眉下一對明亮的眼睛,在白雪映照下閃閃發光,顯得格外精神。今
    天,康熙皇上心中的激動,不亞於廣場上的百官、軍士,更不亞於街頭幾十萬北京市民。看
    著下面這嚴整的軍容,高昂的士氣,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的心裡,充滿了豪情,充
    滿了自信。他輕輕地舉起手來,向三軍致意,樓下,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只有漫天飄灑的大
    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將士們!葛爾丹賊子野心勃勃,十餘年來與羅剎勾結,兼併蒙古,東侵中原,屠我城
    池,殺我子民,壞我華夏一統,擾我百姓生業,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朕親統三軍以滿蒙
    漢鐵騎三十萬討此國賊。不滅逆賊,誓不還朝!」說著,從腰間箭中,抽出一支鑲金的雕翎
    箭來,「啪」的一聲,撅為兩段:「有臨陣怯敵,不遵號令貽誤軍機者,猶如此箭!」
     
      五鳳樓下,三萬接受檢閱的軍士,全都是飛揚古訓練有素的精兵,聽皇上說出此話,隨
    著飛揚古一齊,單膝跪下,大聲答道:
     
      「不滅逆賊,誓不還朝!」
     
      飛揚古站起身來,大喊一聲:「升旗!」
     
      軍樂號角之聲再次響起,一面明黃的龍旗,在廣場中央冉冉升起,迎著狂風怒雪,直達
    竿頂。留守京師的官兵們,在戶部官員的帶領下,抬著一千多只大酒罈來到了廣場,給每個
    出征的將士都斟滿了一大碗酒。張廷玉和佟國維也急忙捧著酒罈,陪著太子來到五鳳樓上。
    太子跪在康熙面前,將酒樽高舉過頭,大聲說道:「兒臣敬請阿瑪滿飲此杯,願阿瑪此去旗
    開得勝。兒臣將遵從阿瑪皇命,在京督辦糧草,靜待皇上捷報!」
     
      康熙見皇太子激動得臉都紅了,也不免動了真情,他接過酒樽:「好,這酒,朕用了!
    皇兒,你留守京師,責任重大,凡事都要與眾大臣商議,有委決不了大事,要飛馬報與朕知
    道,還有,不要忘了讀書,各皇子都是你的手足,不可輕易責罰,你記下了嗎?」
     
      「兒臣謹遵聖諭,請阿瑪放心。」
     
      「嗯,明珠是有罪之人,不能參與今日的閱兵大典,你傳旨給他,要他隨軍出征!」
     
      康熙突然之間,作出要明珠隨軍出征的決定,在場的眾大臣個個面面相覷,不知康熙為
    什麼要帶上這個罪臣。只有高士奇心裡明白,康熙沒忘了太子黨和阿哥黨的爭鬥,索額圖隨
    軍出征了,佟國維是索額圖的對頭,如果趁此機會,在京城與明珠相互勾結,加害太子,那
    局面就不可收拾了。嗯,看來,到底是皇上謀事深遠哪,張廷玉說過的話,又在高士奇耳邊
    響起,眼下自己雖然還在上風頭上站著,可是,得想法子激流勇退啊!
     
      高士奇正在胡思亂想,康熙皇上已經舉起酒樽一飲而盡,三萬官兵也都將酒喝完,康熙
    大喝一聲:「三軍出發!」
     
      龍旗飄蕩,鼓樂高奏,康熙皇上疾步走下五鳳樓,翻身上馬,率領著三萬御前精銳鐵
    騎,迎著呼嘯的北風和漫天的飛雪,浩浩蕩蕩地出京了。
     
     
     
    五十 旌旗壯大將賴呈威 軍帳密貴妃訴幽情
     
      康熙皇上在五鳳樓閱兵時說「葛爾丹野心勃勃」,這話一點兒不假。十幾年來,他遠交
    近攻,東殺西砍,在西蒙古稱雄稱霸,又與西藏達賴喇嘛和羅剎國暗中勾結。在一切都準備
    停當之後,康熙二十六年的秋天,他率十萬大兵東進,佔領了東蒙古的烏蘭布通,他計劃得
    很周密,只要在烏蘭布通站穩了腳跟,東蒙、西蒙、漠南、漠北,全都不在話下。然後,進
    一步殺進關內,用不了幾年,就能奪過康熙的江山,建成像當年成吉思汗那樣的廣袤無邊的
    大帝國。
     
      可是,一到烏蘭布通,葛爾丹就敏銳地感覺到,他這次東進是上當了!那位熱情地寫信
    邀他前來的科爾沁王,就在他大軍來到之際,突然得病了。他沒有帶兵來迎接,只派了一位
    管家,送來了二百頭瘦得皮包骨頭的老山羊,還有一千匹不知在庫房裡漚了多少年的綢緞,
    拿手一摸,就一塊塊往下掉碎片。蒙古人剽悍爽直,一向重信義,科爾沁王給葛爾丹來這一
    手,分明是告訴葛爾丹他不願意合伙了!
     
      羅剎國也來搗蛋,原來說好的,送給葛爾丹三千支快槍,事到臨頭,羅剎國派了個叫格
    裡高裡耶夫的少校來說,沙皇彼得,正在處理西部和南部的邊界糾紛,無暇他顧。況且,剛
    剛與中國訂了尼布楚條約,也不便插手中國內務。所以,原來答應的軍火,不能交付了。為
    此,沙皇彼得,深表歉意……
     
      葛爾丹這個氣呀,他在大帳裡,走來走去,大聲叫罵:「叛賣,叛賣!一個個都是無恥
    小人!把老子騙到這裡,卻又出賣了老子!」
     
      別慌,還有讓他生氣的事兒呢!葛爾丹有個獨生女兒,漢名叫做小珍。葛爾丹這些年
    來,到處殺人放火,搶掠民女,把小珍的生母活活氣死了,所以小珍對他這位父王表面上尊
    敬,心裡卻不服。現在小珍已經結婚了,丈夫叫穆薩爾,是一位蒙古勇士,可也是位有正義
    感的血性漢子,穆薩爾統率著一支三千人的鐵騎勁旅,在葛爾丹的十萬大軍中,數他的這支
    部隊戰鬥力最強。可是,穆薩爾卻有個條件,只保護老丈人葛爾丹的安全,從不接受攻打其
    他部落的任務。這回,他們小兩口跟著葛爾丹來到漠南,葛爾丹失去了羅剎國的援助,失去
    了科爾沁王和東蒙古諸王公的支持,已經陷入孤軍深入的絕境了,穆薩爾還是老一套,不管
    葛爾丹怎麼威脅、利誘、勸說,甚至哀求,穆薩爾的回答只有一句話:「你如果現在退兵,
    我可以斷後掩護你;你如果打敗了,被圍困了,我也可以救你。但,我的兵絕不主動與清軍
    開戰!」
     
      好嘛,他這句話不要緊,可把葛爾丹推進了內外交困的絕路上了。就在他進不能進,退
    又不甘心的時候,探報傳來,康熙皇上親統三十萬大軍已經殺過來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
    幾乎使葛爾丹失去了理智,但他不愧是敢殺敢拼的蒙古勇士,很快地便鎮定了下來。他緊縮
    防區,把兵力佈置在烏蘭布通的景石峰一線,依仗山水之勢,作為屏障,進可攻打清軍,退
    可保護糧道,撤回西蒙古。擺出了以逸待勞的駕勢,準備與康熙決一死戰。
     
      當康熙親統大軍來到隆化時,已是三月中旬了。探馬稟報說,葛爾丹的軍隊,依山傍
    水,連營結寨,防守嚴密,營中燈光徹夜通明。康熙在大帳中仔細審視木製的地形圖,幾位
    大臣,一言不發地站在他的身後,阿秀捧著一碗參湯,站在康熙身邊。大帳裡,靜得出奇,
    更顯出大戰之前的緊張氣氛。
     
      康熙終於抬起頭來了:「飛揚古,朕問你,在巴林這個地方派了多少兵,此地乃我軍與
    葛爾丹正面交鋒的地方,萬一有失,就要危及大本營啊!」
     
      「回聖上,奴才明白,豈敢在這衝要之地玩忽軍情。在巴林,奴才派了兩萬七千精銳部
    隊,即令葛爾丹率全軍來攻,我軍也穩如泰山。」
     
      「嗯,不行,我們帶幾十萬人馬前來,在正面對敵的地方,怎麼能只放二萬七千人呢。
    這回不是要與葛爾丹打個平手,也不是要他們攻不動,而是要一舉消滅他們!這樣吧,從索
    額圖的右翼軍隊裡,再抽調兩萬人,統歸你去調度指揮。」
     
      飛揚古剛要答話,索額圖卻搶先了。這次出兵,康熙皇上派給索額圖的差事只有一件,
    就是與科爾沁王聯繫,索額圖心裡不是滋味,覺得自己以上書房大臣的身份去當這個「聯絡
    官」,實在有點丟面子。如今,又聽康熙要把他的人再調走兩萬,他可急了:
     
      「聖上,奴才自從平定耿精忠叛亂之後,再沒打過仗。現在,奴才雖然老了,可忠心還
    在,奴才願向皇上請纓,去打這一仗,再給皇上立一份功勞。」
     
      索額圖這麼一說,飛揚古不知該怎麼說好了,可是,康熙也沒有立刻答覆索額圖。自從
    南巡以來,從葛禮與楊起隆的案子裡,康熙隱隱約約地覺得,索額圖有了二心,可是卻沒有
    抓住他的把柄,又看在太子的臉上,這才暫時壓下了沒有動他。現在,大敵當前,把索額圖
    派到正面防線上,他靠得住嗎?可是,康熙轉念又一想,索額圖主動請戰,硬是不準,也不
    大合適,好在,中軍主將是飛揚古,就借此機會考察一下索額圖也好,想到這兒康熙說話
    了:
     
      「嗯,你想打仗,這是好事嘛,這樣吧,你帶著你的兩萬人馬,去巴林前線。不過,
    你,還有佟國剛,都要聽從飛揚古的指揮。」
     
      「扎!」
     
      索額圖和佟國剛同時跪下領了聖旨,這麼一來,可把飛揚古給難為住了。帶兵打仗,最
    忌諱的,就是有比自己官大的人當監軍。這倆人一個是太子的外公,排在第一位的上書房大
    臣,一位是皇上的親舅舅,上書房大臣佟國維的親哥哥。他飛揚古盡管身為中軍大將,可畢
    竟是個外官,這皇親國舅,上書房大臣,他敢惹嗎?雖然皇上下了旨,讓他們倆聽飛揚古的
    指揮,可是到了兩軍陣前,他們如果不聽號令,飛揚古是敢駁回還是敢殺他們呢?如今皇上
    旨意已下,自己再想說不讓他們去,也不能說了。咳,認了吧,走到哪兒算哪兒,便苦笑了
    一下說:
     
      「既是皇上有旨,那可就要委屈了索相您了。」
     
      此刻康熙皇上一門心思都在如何用兵上,飛揚古的這些難處,康熙確實沒顧上仔細想。
    聽飛揚古也接了腔,便隨著說道:「嗯,好,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不過,打仗的事,千變萬
    化,全要隨機應變,咱們光在大帳裡看圖不行。飛揚古,你準備一下,明早五更,朕要親自
    到前線去看看地形。」
     
      飛揚古一聽這話,又喜又驚。喜的是,皇上若能親臨前線,對鼓舞士氣,大有好處。而
    且有康熙坐鎮,索額圖他們也不敢炸翅。可是兩軍陣前,火炮轟嗚,刀劍交鋒之處,讓皇上
    御駕親臨,萬一有個閃失,自己又怎麼交代?便急忙答道:「萬歲,葛爾丹不過是一跳梁小
    丑。他率三萬人馬,千里奔襲,已是疲憊之師。我軍數倍於敵,不難一舉將其擊潰。請聖上
    穩坐中軍,奴才若不能打敗葛爾丹,請聖上殺了奴才全家。」
     
      「不,不是打敗,也不是擊潰,而是要一鼓全殲,斬草除根!你們可知,為了引誘葛爾
    丹東進,朕費了多大心思嗎?此一仗萬一有失也不是殺你飛揚古全家的事,就是朕,也無顏
    去見江東父老。飛揚古剛才所奏免議,你們都跪安吧。明早四更,來這裡集合,隨朕到前線
    視察。」
     
      眾人退下之後,大帳內立刻沉寂了下來,熊熊燃燒的炭火上煮著奶茶,泛著一層層的白
    沫。因為戰事臨近,康熙的心情很難平靜。他只覺得渾身燥熱,便命阿秀替他脫去了龍袍,
    換上一件鬆散的紫地長袍。突然,一陣清幽幽的香味,從阿秀身上散發出來,康熙禁不住心
    頭一陣怦然狂跳。他一把將阿秀拉過來,抱在懷裡,撫摸著她那滿頭黑亮的秀髮,一邊聞著
    那令人心醉的香味:「小秀,你記得嗎,朕上次北巡奉天時才見到了你,想不到一晃就是九
    年了……」
     
      阿秀臉上泛出一陣幸福而又興奮的紅光。她微微地瞇著雙眼,一半嬌憨,一半認真地
    說:「奴婢一輩子也忘不了初次見到皇上的情景。那,那是個寒冷的冬夜……」
     
      「對對對,你一進門,那一股香味,就把朕給打動了。哎?怎麼在宮裡時,聞不見你身
    上的這股香氣,一出來,就又聞到了呢?」
     
      阿秀的臉更紅了,她把頭埋在康熙的懷裡,嬌聲說道:「皇上,宮中嬪妃如雲,宮女上
    千,哪個不是一身脂粉氣。皇上身居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嘛……」
     
      「嗯,好,說得好。想不到你一個蒙古女子,竟對漢學有這麼好的素養,動不動就給朕
    引經據典了,哈哈哈……」
     
      「主子過獎了,奴婢不過是自幼喜愛漢學,讀了幾本閒書。在我們蒙古女子中,精通漢
    學的還有呢!」
     
      「哦,是什麼人?」
     
      「逆賊葛爾丹的女兒,就是一位精通漢學,又深明大義的人。她起了個漢名,叫鐘小
    珍,我們是自幼常在一塊玩耍的好朋友,還是她救我逃出了葛爾丹的魔掌呢!多少蒙古王爺
    向她提親,她都不答應,硬是自己找了一位蒙古勇士結了婚。唉,我真想她呀……」
     
      康熙皇上開始的時候還沉浸在阿秀的娓娓敘述中,可是,聽到這裡,他卻突然變了臉,
    一把推開阿秀,厲聲問遣:
     
      「怎麼,你還在想念鐘小珍?」
     
      阿秀茫然不知所措地應了一聲:「是,奴婢思念她,她是我的……」
     
      不等阿秀說完,康熙已經有些變色了:「這麼說,一個幼時女伴、仇人的女兒,你尚且
    不能忘懷,那麼你青年時代熱戀的人,你就更是永世不忘了!」
     
      此言一出,阿秀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撲通」一下,跪在康熙面前哭著說道,「主
    子爺怎麼能這樣說話。我們蒙古人,從來都不興說假話,早年我只身逃出蒙古,舉目無親,
    受盡苦難,多虧了陳潢。他救了我,也幫助過我,我確實想過,要以身相許,報答他的恩
    情。可是,他,他一心都在治河上,從來沒有愛過我,也從來沒有接受過我的愛。我們之
    間,清清白白,可對天日。後來,我見到了皇上,又深受皇上眷戀愛護。如今皇上御駕親征
    為我報仇,奴婢粗通漢學,也懂得漢家規矩,女子要從一而終,所以奴婢心中的男子只有皇
    上一人。我想念鐘小珍,不是因為她是仇人的女兒,而是因為她是我的救命思人。不瞞皇
    上,我也確實想過陳潢,但那也是因為他救我於苦難之中,而我卻無法報答他。這兩年,我
    覺察到了,主子有些疑心我。我不怕,因為我心中沒愧,我沒做對不起主子的事,主子若不
    肯體諒奴婢,天大罪過,也不過一死,奴婢早已九死一生,還有什麼可怕的,不過,奴婢臨
    死之前,有一句話,要放膽說出來勸諫皇上。皇上身為天子,富有四海,當有包容萬物之海
    量,可是,為什麼卻像凡夫俗子那樣,為兒女私情,妒忌一個為國為民立下大功的書呆子
    呢?」
     
      阿秀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早已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剛才怒火沖天的康熙皇上,竟被
    她說得愣在那裡了,按說康熙訓斥阿秀,也並不是毫無道理。因為在封建社會裡,皇家有規
    矩,凡是進了皇宮的女子,上至皇后,下至宮女,不管是誰,都要把家鄉、父母、兄弟、姐
    妹、親戚、朋友,全都忘記,一心一意地侍候皇上。不這樣,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阿
    秀既然入宮當了貴妃,別說想從前的戀人了,連想鐘小珍想家鄉都算有錯!如今阿秀竟敢公
    然抗拒皇上,說出這一大番話來,殺頭都不謂過分。可是,康熙卻沒有這樣做。阿秀最後兩
    句話,也就是最難聽的責怪皇上的話,卻把康熙給打動了。是啊!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
    多少心懷二心的大臣,朕都能看他一時、容他一時,連明珠、葛禮,朕都沒有殺頭也沒有下
    獄,為什麼卻把一個治河有功,又不貪戀富貴的人給拿辦了呢?難道朕真成了爭風吃醋的凡
    夫俗子嗎?堂堂國君卻與一個布衣書生嘔氣,為的又是一個女人,這事如果傳了出去,豈不
    讓人當作笑話,貽笑萬年,那朕還有什麼清譽可言!?還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想到這
    裡,他苦笑了一下對阿秀說:「小秀,別哭了,起來吧。你剛才說的話,有一半是對的,也
    有一半是錯的,念你們蒙古人一向性情直爽,朕不怪你。陳潢的事,咱們再也不要說了,朕
    不疑心你就是。可是,你也該知道,押在大獄裡的,並不是他一個,還有封誌仁、彭學仁
    呢,靳輔已牽連進明珠的案子,尚未查清。他們三人,當然也有罪責。朕知道,他們都是有
    功之臣,但功過是非,一定要分清。朕出京之前,曾想先讓靳輔出來,去當雲貴總督,可他
    又死活不幹,他與陳潢等究竟是義氣之交,還是另有私情,也要弄清了才好處置。唉!祖宗
    有家法,後宮女人不許干政,朕今天也不該對你說這些話。今後再也不要管這些事了,朕會
    把這事辦好的。好了,朕明日還要早起上前線呢,歇了吧。」
     
     
     
    五十一 雪舊恥死士拼性命 藏禍心皇親隱敵情
     
      兩天之後,康熙的御營抵達烏蘭布通前線。康熙略事休息,又騎馬出營查看敵情。沿河
    駐防的八旗兵、綠營兵和漢軍旗營的將士們,見寶扇龍幡遮天蔽日而來,知道是聖駕到了。
    「皇上萬歲、萬萬歲!」的喊聲,響徹了三十里連營。
     
      康熙打馬來到前沿,一手按著冰涼的劍柄,一手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河對岸敵軍的布
    防,但見葛爾丹的軍隊依山傍水下寨,鹿砦壕溝,遍布陣前,把整個軍陣圍得如銅牆鐵壁一
    般,康熙不由得讚嘆一聲:「嗯,這個葛爾丹果然有治軍之才,只可惜他不走正路。飛揚
    古,我軍的大炮都拉上來了嗎?」
     
      飛揚古在馬上欠身回答:「回主子,我軍的四十三門紅衣大炮,全都佈置完畢,射程都
    在七里以上。只要我們的大炮一開口,葛爾丹這些土壘的營寨,頃刻之間就要灰飛煙滅。」
     
      沒等康熙再說話,敵軍中突然響起了三聲大炮,素倫等幾十名御前侍衛,不等招呼,
    「刷」的一下,便圍在了康熙周圍,康熙不禁一笑:「哎,瞧你們那緊張樣,葛爾丹就打過
    來了?朕瞧著,倒像是他要出來說什麼話。」
     
      康熙說得一點不錯,葛爾丹在一群將領護衛下,打馬來到河岸,他沒見過皇上,但從對
    岸這龍旗寶幡、護衛如雲的氣勢中,從人群中那位三十多歲,儀表堂堂的人那非凡的氣度
    中,已經猜出這必定是康熙皇上了,便在馬上拱手施禮說道:「臣博碩克圖汗葛爾丹覲見博
    格達汗天顏陛下。」
     
      此時,正當枯水季節,康熙與葛爾丹隔河相對,距離只有七、八丈遠。隨從侍衛、大臣和
    將領們,手心裡都快攥出水來了。康熙卻十分鎮定,冷冰冰地對葛爾丹說:「你也是汗,朕
    也是汗,怎麼能說是『覲見』呢?你們的領地在準葛爾,距此萬里之遙,你帶兵來到科爾沁
    王的領地幹什麼來了?朕倒要領教。」
     
      葛爾丹沒料想,康熙一句話就把他給問住了,吭吭哧哧地回答:「皇上,您是天子大
    汗,我是部落小汗,葛爾丹從來是擁戴大汗的,不敢有非法妄為之舉。」
     
      「哈哈……你不敢妄為?真是天下奇聞。朕問你,既然稱臣於中華,為什麼不報朕準
    許,就吞並了準葛爾四部和喀爾喀三部。你稱兵於山陝蒙古各地,燒殺搶掠,蹂躪百姓,這
    還不算是大膽妄為嗎?」
     
      葛爾丹翻臉了:「大汗,土謝圖汗屢次侵擾我的領地,還殺了我的侄子,我不能不報
    仇,可是,大汗你為什麼卻偏袒土謝圖汗,既然你可以不君,我就可以不臣。」
     
      「哦?你說我偏袒土謝圖汗,有何證據?」
     
      葛爾丹用馬鞭一指康熙身後的阿秀:「她就是活證據,她就是土謝圖汗的公主寶日龍
    梅。」
     
      阿秀早就忍不住了,此刻,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她拍馬向前,指著葛爾丹放聲喊道:
    「你這狼心狗肺的賊子,還我父王,還我部落……」阿秀的聲音沙啞而又淒厲,雙方將士聽
    了都不禁心驚。葛爾丹把手一擺,他身後的弓弩手亂箭齊發,向康熙射來,素倫等侍衛早就
    揮舞手中兵器,擋住了弩箭。康熙勃然大怒,「哪個將軍替朕出戰?」
     
      話音剛落,身後閃出來一員小將,大聲答道:「奴才願打頭陣!」
     
      康熙一看,不是別人,還是上次北巡打獵時,因為被猛虎嚇著,受了責罰的侍衛張玉
    祥。康熙沖他點了點頭,張玉祥「刷」的撕下了身上的戰袍,露出了背上刺著的一個大字,
    康熙定睛一看,原來是個「恥」字,康熙心中怦然一動,喝,好小伙子,有志氣。此時,張
    玉祥大喊一聲,躍馬揮刀已經闖過河岸,他的身後,四十多名將士,也都赤膊了上身,飛馬
    追了上去,這幫如狼似虎的勇士,像發了瘋似的,一眨眼功夫,就衝進了敵陣。康熙忙命武
    丹組織弓箭手放箭掩護,那邊葛爾丹也急急地組織人力反撲。霎時間,河兩岸鼓聲陣陣,吶
    喊助威聲、刀劍碰擊聲,人喊馬嘶聲,受傷者的喊叫聲,混在一起,喊聲一片,慘烈異常。
     
      張玉祥自從被康熙拔掉了花翎之後,叫人在背上刺了字,就一心一意練武,練膽量。七
    年來,他暗地裡下了多少功夫啊!今日一出陣,就銳不可擋。他身後的四十多名赤膊大漢,
    也是和他一樣,一衝入敵陣,就殺紅了眼,把葛爾丹的一百多名衛士,殺得鬼哭狼嚎,潰不
    成軍。蒙古人一向剽悍勇武,他們也最尊敬勇敢的人,有的葛爾丹的軍士,見到張玉祥如此
    神勇,竟公然替他叫起好來,可是,康熙卻緊張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眾寡懸殊,他心疼張
    玉祥啊!立馬在康熙身邊的飛揚古,看出了皇上的心情,悄聲說道:「主子不必擔心,這一
    仗打得雖然倉促,可是卻吸引了葛爾丹的中軍。奴才已經下令,讓年羹堯帶著人馬抄他的後
    路去了。哼,今天,不能全殲葛爾丹,給他個下馬威,也叫他知道皇上的厲害。」
     
      飛揚古的話剛剛說完,就聽對岸敵兵的鑼聲震天響起,求救的號角鳴嗚咽咽,葛爾丹的
    中軍大營,一片混亂。又見一面紅旗從山後閃現出來。清軍將領年羹堯率領四千精銳騎兵,
    風馳電掣般地殺了出來。他們見人就砍,見帳就燒,一時間,濃煙滾滾,血肉橫飛。飛揚古
    精神陡然一振,大聲下令:「佟國剛,速率你部五千人,打爛葛爾丹的前軍中營,佔領河北
    岸,把葛爾丹趕到景峰上去!」
     
      清軍兩大主力投入戰鬥,形勢急轉直下。葛爾丹的軍隊,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強
    敵,紛紛敗退下去。烏蘭布通河兩岸,已經完全被清軍佔領了。隨著張玉祥猛衝敵陣的四十
    多名勇士,活著回來了十三人,而且個個帶傷,張玉祥斷了半截左臂,身上的刀傷。箭傷,
    數都數不過來,但他還是勉強支撐著來到康熙身邊:「主子,奴才交旨。」
     
      康熙搶步上前,扶起了張玉祥,滿懷激情他說:「玉祥,你是好樣的。朕今日還你一支
    三眼花翎!」張玉祥熱淚盈眶,一句謝恩的話尚未出口,就暈倒在地上了。康熙回頭下令;
    「快,用朕的御車,將張玉祥和受重傷的將士,護送到奉天,好好診治,朕要讓他們活著回
    來!」
     
      首戰大捷,清軍營中人人興高采烈。飛揚古卻傳下號令,只準殺豬宰羊,不許任何人飲
    酒,並派出部隊,嚴加巡邏,防止葛爾丹劫營,軍令如山,誰敢不遵。整個大營,到處洋溢
    著勝利的喜悅,也到處都是警惕的眼睛。在這千軍萬馬之中,只有一個閒人,就是被罷了官
    的明珠。別人都有功勞,惟獨他是個罪臣;別人都痛痛快快地吃喝說笑,只有他,連個說話
    的人都沒有。從軍以來,身旁雖有十幾個護衛,可全是索額圖派的人。明珠心裡清楚,這些
    人名為保護,實則是監視他的行動。今晚,他乘著大伙高興,說了聲:「我吃不下,到外面
    走走。」便出了帳篷,來到了草原之上。但見御營那邊,燈光輝煌,戒備森嚴,方圓四里多
    地,全用一色的黃幔圍著,黃幔外面,二十一所巡營分布四周。裡裡外外,三步一崗,五步
    一哨,全是精銳的羽林軍士。明珠多麼想在這會兒見見皇上啊,可是他知道,別說不奉特召
    不能走進皇上的御營,就是這外圍的警戒區,也別想走近一步,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正要往
    回走,卻被一個人叫住了:「哎——這不是明大人嗎,你怎麼在這裡?」
     
      明珠回頭一看,原來是武丹,連忙躬手施禮:「武軍門,您老吉祥……」
     
      「咳,去你的,什麼武軍門,咱們是老朋友了,不要給我來這一套。你夜裡出來,有什
    麼事嗎?」
     
      明珠正要答話,索額圖卻從御營那邊走過來了;「哦,是老明兄弟啊,你近來可好,
    咳,我這幾日太忙,沒顧上照顧你,你別往心裡去。有什麼事要辦,只管對我說,我替你在
    皇上面前奏明。」說罷,揚長而去了。
     
      聽著這又像熱情,又似挖苦的話,明珠只覺得一陣心裡發寒。他知道自己眼下的處境,
    不敢多在外面耽擱,便急忙對武丹說。
     
      「武軍門,啊,不不,兄弟,求你在皇上面前替我進一言。葛爾丹雖然今日打了敗仗,
    但實力損耗不大,而且,要防他向西北方向逃竄。萬一逃跑了,茫茫千里沙漠草原,想聚而
    殲之,就不容易了。所以求皇上在西北方向一定要派駐重兵,嚴加防範。」說完,轉身獨自
    回去了。
     
      明珠的這個建議,沒能傳到康熙那裡。因為當夜,武丹就奉了旨意,要他火速趕往南
    京,催促軍糧,這聖旨是索額圖傳下來的,武丹只好將明珠的話告訴了索額圖,讓他轉奏給
    皇上,索額圖哪裡肯替明珠說話呀,就把這事給瞞下來了,而康熙在軍務繁忙之中,只顧布
    置全殲葛爾丹之事,卻沒去想葛爾丹還會逃跑,結果,造成了一場軍事佈置上的重大失誤。
     
     
     
    五十二 破駝城帷失葛爾丹  赦英雄只恨索額圖
     
      半個月下來,接連幾仗,清軍在飛揚古的指揮下,連連取勝。葛爾丹損失慘重,已經只
    剩下二萬人馬了,而且全部被包圍在烏蘭布通峰的山拗裡。天險、地利,全都失去了。葛爾
    丹知道自己已經身處絕境,他驚慌失措,卻又無計可施。他心裡很明白,只要自己下令突圍
    退卻,那麼,在清軍的重重包圍之中,必然遭到全軍覆滅的下場,而不退不走,等待著他
    的,也仍然是被清軍蠶食分割,一口口地吃掉。恰在這時,羅剎國派人送信來,說將要派三
    千援軍來幫助他,而達賴喇嘛也送信來說,增援的藏兵正星夜兼程向烏蘭布通前進。這兩條
    消息像是給葛爾丹注射了兩針興奮劑似的,使得他又振作精神,立即下令,在陣地四周,修
    建一座「駝城」,決心固守待援,與康熙皇上率領的清軍決一死戰。
     
      什麼是「駝城」呢,就是由駱駝築成的城堡。駱駝素有「沙漠之舟」的美稱,每逢遇到
    氣候突然變化,風沙彌漫,狂飆飛降的時候,這駱駝不用人招呼,即能互相依傍,堅臥不
    動,當年蒙古人攻打宋朝的時候,曾用過這個辦法,如今葛爾丹又拿出來了。他下令,把全
    軍的一萬三千頭駱駝,全都集中起來,環繞陣地,列成一排,駝峰上壓了大木箱,上邊又蓋
    了氈布,灑上水,派了三百多火槍手,隱蔽在駱駝身後。又在山坡上,佈置了一萬多弓箭
    手,嚴陣以待,單待清軍前來進攻。
     
      這天,飛揚古和索額圖二人帶著親兵護衛,巡視敵陣回來,索額圖顯得十分興奮:「我
    說飛軍門,葛爾丹已經是窮途末路了,這小小的駝城焉能阻擋住我們幾十萬大軍。我已下
    令,把咱們的四十三門紅衣大炮全都調來正面,用不了兩個時辰,就會把它炸得粉身碎骨。
    到那時,派騎兵一衝,不信葛爾丹能抵擋得住!」索額圖說得唾沫飛濺,洋洋得意,可是,
    飛揚古卻沒做聲。索額圖回頭一看,原來,飛揚古靠在躺椅上,正在閉目養神呢!索額圖不
    禁哈哈大笑:「飛軍門,瞌睡蟲的毛病又犯了吧?啊!哈哈……」佟國剛也連忙上前來湊
    趣:「哎,我說飛軍門,今日,索中堂佈置已定,我們是穩操勝券,您還在琢磨什麼呢?」
     
      飛揚古霍然開目,一躍而起,臉上不但沒有一點睡意,而且神情嚴峻:「穩操勝券?
    不,聖上要的是無一漏網。葛爾丹不是等閒之輩,駝城之內,豈有不作第二手準備之理。我
    擔心的是,他在正面加強防禦,背後恐怕也準備向西北方向逃竄。你們看,他既花了這麼大
    的力氣防守正面,為什麼不把他的中軍大營也放在這裡。他的女婿穆薩爾的軍隊,是最精銳
    的一支勁旅,為什麼也放在西北,我看,其中有詐。萬一我們計劃不周,使逆賊漏網,那,
    我們就不好向皇上交差了!依我看,紅衣大炮不能全放在正面,要加強西北方向的防禦才
    是。」
     
      索額圖正在興頭上,被飛揚古這麼一駁,臉馬上就沉下來了:「怎麼,老夫打了幾十年
    仗,連這點常識都沒有了嗎?從葛爾丹陣地往西北,是一片荒涼的沙漠荒灘和沼澤地帶。假
    如葛爾丹選擇了這麼一條逃跑之路,他騎的是馬,我們的軍隊,也不是騎的毛驢。他輕裝前
    進,我們就不能輕騎猛追嗎?如果我們拿走一半的大炮去防守西北,正面的進攻力量就會削
    弱,如果攻不上去,成了對峙的局面,飛軍門,你又如何向皇上交差呢?」
     
      這話說得夠有分量了,飛揚古苦笑了一下說:「中堂言之有理,只怪下官調度無方,沒
    能早點看出這步棋來。早幾天,假如把狼覃的部隊直接調往西北,阻住葛爾丹的退路就好
    了。現在,狼覃已率軍深入,與葛爾丹的隊伍膠著在一起,抽不出來了。不過,依下官想,
    寧可打成平手,多相持一段時間,也比讓葛爾丹跑了好。索相,不能放虎歸山哪……所
    以……」
     
      飛揚古的話還沒說完,索額圖已經動怒了:「什麼,什麼,相持一段時間,你這是什麼
    話?如果羅剎國知道了我們與葛爾丹打成了平手,突然出兵來增援葛爾丹,你又將如何處
    置?剛剛簽訂的尼布楚條約若因此毀掉,壞了朝廷的大局,你,你擔待得起嗎?」
     
      飛揚古愣住了,他原來就不贊成讓索額圖到前線來,現在可好,碰上了。索額圖擺出了
    上書房大臣的身份,話說得又是骨頭又是刺,叫人駁不敢駁,聽又沒法忍受。請示皇上裁決
    吧,無疑是告索額圖的狀,那樣一來,這不要記下一輩子的怨仇?!唉,這可怎麼辦呢?當
    初皇上派他來時,自己為什麼不向主子奏明,讓索額圖全權指揮呢?現在可好,打勝了,他
    功勞第一,打敗了,他一點責任沒有,一步走錯,這黑鍋是讓我背定了。不行,說什麼也不
    能讓葛爾丹跑了,他一跑,我就是殺頭也無法向皇上交代。想到這兒,他咬了咬牙,堅定他
    說:「中堂,不是下官駁你的面子,四十三門大炮,全放在正面不妥當。葛爾丹從前也打過
    敗仗,可他這個人,詭計多端,恢復極快,假如此次逃了出去,勾結上羅剎國或者青海四
    部。西藏達賴喇嘛,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會兒功夫,索額圖的腦子也沒閒著。他想了,這場爭執早晚瞞不了皇上,如果事情真
    像飛揚古估計的那樣,皇上豈肯輕饒,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罪名。聽飛揚古說到這裡,
    他忽然換了一副笑臉,但話卻說得很決絕:「呀,飛軍門,你急什麼呢,咱們這不是商量著
    辦嘛,好好好,依著你,調十門大炮到西北去算了。」
     
      飛揚古不能再堅持了,便下令調走十門大炮,又命全軍中午飽餐一頓,準備在大炮撕開
    敵陣缺口之後,發起衝鋒。前敵的兩員大將佟國剛和年羹堯接到命令,組織好隊伍,準備向
    敵人陣地發起突然衝擊。這倆人一個紅衣紅袍紅馬,一個白衣白袍白馬,威風凜凜,立馬陣
    前,如同即將離弦之箭。三軍將士見了,精神都為之一陣。飛揚古一聲令下,「佟國剛、年
    羹堯準備衝擊。衝進敵陣之後,立刻將敵軍分割包圍。佟國剛專攻敵人中軍,擒捉逆賊葛爾
    丹,如臨陣不力,使逆賊漏網,休怪我飛揚古軍令如山,也休怪我不給你這皇親國舅留面
    子!」
     
      佟國剛「扎」的應了一聲,就見飛揚古將手中紅旗一揮,三十三門大炮,同時怒吼起
    來。炮彈閃著紅光,帶著濃煙,在駝城上炸開。頓時,硝煙彌漫,血肉橫飛,令人慘不忍
    睹。可是,這駝城確實有它的特殊功效,你在這邊剛炸開了口子,那邊又有馭手們牽了另一
    批駱駝,立即缺口又被封住了。埋伏在駝城後面的火槍手,又都是葛爾丹精選出來的神槍
    手,他們專門瞄準了清軍的大炮手,幾乎是彈不虛發。幸虧飛揚古在練軍時考慮的周到,每
    門大炮都預備了十幾名炮手,這才不致於啞了大炮。雙方槍炮之戰,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飛
    揚古急忙下令,調集本部的火槍手和弓箭手,專門去對付敵軍的射手,這才壓下了敵人的氣
    焰。
     
      在大炮轟鳴之下,駝陣被撕開了一條三十多丈長的口子,飛揚古揮舞手中令旗,大聲喊
    道:「七尺男兒,建功立業,就在此時,兄弟們,衝啊!」
     
      佟國剛和年羹堯聽到號令,率領本部軍士,飛馬衝向敵陣,與葛爾丹的軍隊展開了肉
    搏。此刻,兩軍膠著在一起,大炮、火槍統統失去了作用,戰場上突然平靜了許多,只是刀
    劍撞擊的聲音,和被殺的人的慘叫聲不斷傳來,令人聽了毛骨悚然。雙方投入的都是訓練有
    素的精銳騎兵,清軍士氣旺盛,又有皇上在後面督陣,所以個個奮勇,人人當先。葛爾丹的
    騎兵們,也都是驍勇善戰的蒙古武士,而且,他們知道,此一仗的勝敗,關係重大,勝則站
    穩腳根,尚能喘息一時,敗則絕無生還之路,所以也是拼死力戰,毫無退縮之意。雙方人馬
    攪在一起,只能從有辮子、沒辮子來區分。有辮子的是清軍,沒辮子的就是葛爾丹的蒙古
    兵。只見戰馬奔騰跳躍,馬刀閃光飛舞,刀劍碰撞,火星亂迸,被砍掉的人頭,在馬蹄的踐
    踏下四處亂滾,鮮血汩汩,流成了一片片的血潭,又迅速被凍結,凝固。足足殺了兩個多時
    辰,勝負還未見分曉。索額圖是從血山火海中過來的人,此刻也沒了主意,臉色煞白,雙拳
    緊握,呆呆地望著戰場出神。
     
      飛揚古的心提得更高,他心裡很清楚,這一仗是雙方的最後決戰,戰場形勢,瞬息萬
    變,倘有怠慢,就要貽恨千古。突然,他靈機一動,大聲喊道,「皇上聖駕到!皇上來看望
    大清勇士來了。萬歲、萬萬歲!」喊完,揮舞馬刀親自帶著後援部隊衝了上去。清軍戰士聽
    見皇上駕到,士氣大振,一邊高喊萬歲,一邊猛劈猛刺。葛爾丹見防線動搖,知道情況不
    妙,一邊下令後退,一邊飛馬逃向穆薩爾的大營。兵敗如山倒,他這一走,可把剩下的幾千
    蒙古戰士給坑苦了,在清軍重兵包圍之下,沒用一頓飯功夫,一個個被砍了腦袋。緊接著,
    清軍又不停地追擊,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霎時間,葛爾丹的大營,就被濃煙大火吞噬
    了。
     
      葛爾丹在自己的中軍親兵拼死保護下,總算逃到了女婿穆薩爾的大營。前些天,他還恨
    女兒、女婿隔岸觀火,不肯為他出力,現在,倒感到慶幸了。沒有女婿按兵不動,他哪有這
    個喘息的機會呀?鐘小珍見父王身中數箭,戰袍上血跡斑斑,連忙過來,扶著他坐下。
     
      葛爾丹看到今日一戰,全軍覆沒,想起十幾年來,東殺西砍,慘淡經營,夢想實現蒙古
    帝國的願望竟然一日之間付之東流,不免一陣心傷,淚水順著被戰火熏黑的臉頰流了下來。
    鐘小珍乘機勸道:「父王,您如果早聽女兒一言,誠心歸順博格達大汗,也不致會有今日之
    慘敗,你……」
     
      穆薩爾突然截斷了小珍的話,他手按腰刀,兩眼直盯盯地看著葛爾丹說:「現在不是埋
    怨後悔的時候。父王,您知道,我是不贊成東征的,更反對你叛逆博格達大汗。但事已至
    此,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我要實現對你的諾言,保護你殺出重圍,現在,你和小珍一起走
    吧,我願留在此處,死戰斷後。只盼你逃出去之後,派人與博格達汗講和,穆薩爾也就死而
    瞑目了。父王,小珍,你們……走吧!」
     
      聽了女兒、女婿的話,葛爾丹垂下頭去,無力他說:「唉,不是我不肯盡力,實是上天
    不許我恢復大蒙古帝國的宏圖霸業。我老了,也乏了,如今,我回天無力,什麼也不想
    了……」
     
      此時的葛爾丹心中十分明白,突圍談何容易。十門紅衣大炮,已經擺在西北方向等著
    他,只要他向西北一動,馬上就會遭到無情的打擊。而且,剛才已接到探報,清軍狼覃所部
    的軍隊,已開始向西北方向移動了。要想突圍,眼下惟一的辦法,是用假降以怠慢對方的軍
    心,趁機殺出重圍。他把這個主意向女婿一說,穆薩爾愣住了。堂堂蒙古勇士,只有血戰而
    死,哪有舉手投降的。但他反複思索之後,除此之外,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答應了。
     
      此一戰,已從中午殺到子夜,清軍士氣旺盛,千萬支火把,把戰場照得如同白畫。突
    然,葛爾丹的中軍大營旗桿上,一面白旗在夜空中冉冉升起,霎時間,清軍歡聲雷動,停止
    了進攻。飛揚古卻有點犯難了,敵軍陣地已經升起了降旗,事前,康熙皇上又有令,不準拒
    降,他不能再組織進攻。但,他不能不想到葛爾丹尚有一支敢死隊和穆薩爾的三千精兵在
    手,他會真的投降嗎?自己的部隊正在調動,包圍圈尚未形成,如果葛爾丹是假降,那後果
    可就嚴重了。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敵軍營門開了,穆薩爾一馬當先,走出營寨,大聲說:
    「我們不打了,投降了,請派人過來說話!」
     
      飛揚古尚未答話,索額圖卻又搶先了,他心想,自己身為上書房大臣,受降的大事,豈
    能讓飛揚古佔了功勞:「喂,我是上書房大臣索額圖,你是穆薩爾嗎?既然要投降,就請你
    們過來說,為什麼要我們派人?」
     
      穆薩爾說:「你們那邊漢人多,一向不講信用,我們信不過。」接著,他便把從明朝以
    來漢人如何欺騙蒙古人的事,說了一件又一件。這意思很明顯,他是在拖延時間,讓葛爾丹
    和小珍從容逃走,索額圖聽得愣住了,回頭問飛揚古:「飛軍門,怎麼辦,我們派不派人
    去?」飛揚古這會兒倒聰明了,心想,你索額圖既然想搶這份功勞,反正我也爭不過你,由
    你定吧,也免得出了岔子說不清由誰來承擔責任。便隨口說道:「請中堂大人定奪。」
     
      索額圖一聽這話,來勁了;「佟國剛,你身為皇親,處理這事最有身份,你走一趟
    吧。」
     
      佟國剛答應一聲,帶著隨從,飛馬向敵營跑去。可是,剛到營門前,就聽西北方向,突
    然響起了一陣大炮轟嗚聲,一個戈什哈也同時來到飛揚古身邊,來不及下馬行禮,便喘著粗
    氣說:「不好了,軍門,敵軍後寨有幾百人衝出去了!」
     
      飛揚古急忙大叫:「佟國剛,快回來!」可是,哪還來得及啊。西北方向炮聲一響,穆
    薩爾就知道計謀敗露了,一聲令下,萬箭齊發,火槍施放,可憐佟國剛和幾個隨從,轉馬不
    及,已被數不清的弩箭射中,為國捐軀了。
     
      索額圖萬萬想不到,自己竟受騙上當,鑄成大錯。他惱羞成怒,大喝一聲:「為佟將軍
    報仇,踏碎穆薩爾的大營!」
     
      清軍潮水般地擁了過去,片刻之間,一位白袍小將飛馬轉來,把捆得結結實實的穆薩爾
    從馬上「啪」的摔在地下。這位小將不是別人,正是年羹堯。可是飛揚古卻沒有誇獎他,反
    而怒喝一聲:
     
      「愣什麼?還不快去追葛爾丹!」
     
      年羹堯轉身飛馳而去,索額圖仗劍來到穆薩爾身旁:
     
      「你,你竟敢施弄奸計,欺騙本大臣。我,我宰了你……」
     
      索額圖正要動手,忽聽身後一聲斷喝「慢!」回頭一看,原來是康熙皇上到了,只見他
    緩步走到穆薩爾身旁,拍著他那壯實的肩頭,吩咐一聲:「與他鬆綁。」然後用蒙語對穆薩
    爾說:「兩軍陣前,各為其主,勝不足驕,敗不足辱。朕知道,你是蒙古族的英雄鐵漢,也
    是位有正義感的青年勇士。朕一向憐借英雄,敬重好漢。今天,你雖然兵敗被俘,但朕不殺
    你,你,回去吧!」
     
      穆薩爾愣住了:「什麼……大汗,您不殺我,還要放我回去?」
     
      「嗯,是的,朕不殺你,而且要放了你。你回去之後,勸說你的部卒,不要再與朝廷為
    敵,也不要再跟著葛爾丹蠻幹了。只要你們為朕在西域守著,朕決意不咎既往,對你們和西
    蒙、東蒙諸王公一視同仁。這次,你親眼看到了,一仗下來,雙方死傷了幾萬人。他們都有
    父母家庭,妻兒老小,一將功成萬骨枯,你不覺得這樣自相殘害,太淒慘了嗎?」
     
      康熙說得十分親切,可也說得十分動情,穆薩爾聽了放聲大哭,嘰裡咕咯地用蒙語了說
    了一陣,然後向康熙皇上叩頭,飛身上馬,急馳而去,眨眼之間,消失在夜幕籠罩的草原
    上。
     
      康熙目送穆薩爾遠去,然後轉過身來,嚴厲地問道:「飛揚古,你在西北設了大炮,也
    調去了兵力,可是為什麼只調去了十門?如果我們的大炮再多點,如果提前在西北方向發起
    佯攻,以配合正面,葛爾丹能逃走嗎?你身為中軍,慮事不周,功敗垂成,唉!叫朕怎麼說
    你呢?」
     
      康熙的話還沒說完,索額圖已經飛紅了臉,心中一陣狂跳,如果飛揚古說出了事情真
    相,他立時就要受到嚴處。可是,飛揚古卻沒敢說,他只是十分委屈地看了索額圖一眼,跪
    在康熙面前,叩著頭顫聲答道:「奴才辦差不力,放走了元凶巨惡,罪該萬死,求皇上重重
    治罪。」
     
      「算了,錯已鑄成,治你的罪又有什麼用。這件事,朕也有失算之處,不能全怪你一
    人。現在要趕快商議一下,怎麼迅速探明葛爾丹的行蹤,快馬加鞭,窮追到底,不把他擒拿
    到手,朕就不能安臥北京。」
     
      飛揚古叩頭說道:「此戰未收全功,致使主子憂心如此,奴才萬死不能辭其咎。奴才願
    帶三萬輕騎,尋蹤覓跡,窮追不捨。一年之內,如果不能捉到葛爾丹,臣將把自己的首級派
    人送到北京。只請皇上即刻啟駕回京,萬萬不可再為此事勞心費力,擔風歷險了。」
     
      飛揚古此話說得十分動情,也十分真誠,康熙不由得心中發熱。他突然想起索額圖自願
    請戰要到前線去,如今功虧一簣,葛爾丹逃走了,佟國剛中箭身亡了,他這位身處第一線的
    上書房大臣,難道一點責任也沒有嗎?為什麼他不說一句請罪、自責的話,也沒有一點要代
    表朕出征追擊的意思呢?看來,這奴才是有二心了。
     
      飛揚古還跪在那裡候著,康熙按下心中的不痛快,對飛揚古說:「起來吧,朕給你三萬
    五千精銳騎兵,由北路前進,要日夜兼程,繞到葛爾丹前面去,截住他的退路。朕這次御駕
    親征,實際上一仗也沒打,無顏回京。朕要率中軍的一萬四千人,從正面直追過去,與你配
    合。」
     
      索額圖不是不說話,他不敢說,也沒法說。一說話少不了「請罪」和「出征」兩件事,
    這兩件事,他是哪一件也不想干。可是,如今,皇上已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再不開口,便
    顯得一點眼力也沒有了。啊,大將上去了,皇上也上去了,你這個上書房大臣卻無動於衷,
    一言不發,那不是找著挨訓嗎?於是,他接著皇上的話碴問上了:「臣請旨,奴才辦什麼差
    事?」
     
      「哼,你嗎,和高士奇留守大本營,負責調度軍餉。要隨時打聽朕的中軍和飛揚古北路
    軍的行蹤,不可擅離職守,不可貽誤軍機,否則,朕就不能包容你了。」
     
      「扎!」
     
      「傳旨給明珠,要他隨朕出征打仗。」
     
      「扎。」索額圖連聲答應著,可是心中卻不免吃驚,「不準擅離職守」,就是說不準他
    回北京去,這句話裡的含意是什麼呢?難道皇上已經懷疑我了嗎?
     
     
     
     
    五十三 茫茫夜歷盡千般苦 熊熊火方知香妃情
     
      康熙皇上親統勁旅,在正面追擊,飛揚古率北路軍兼程疾馳,向西北方向包抄。幾個月
    中,連連收復二連浩特等軍事重鎮,殲滅葛爾丹在那裡的一萬多名留守部隊。八月中旬,兩
    路清軍在昭莫多會師,攻克了這座要塞。但在清查俘虜中卻聽說葛爾丹已於十天之前,和女
    兒鐘小珍一起棄城逃走,去向不明。從北京飛馬傳來的邸報中說,青海四部、新疆哈薩克都
    上表稱臣,明確表示,決不幫助葛爾丹,而且只要葛爾丹逃到那裡,他們一定要協助擒拿歸
    案。探馬也有報告,羅剎國見葛爾丹兵敗,也撕毀了與他的協議,原來答應出兵相助和增送
    的軍火,都不給了。
     
      康熙得到這些情報。又喜又憂。喜的是,葛爾丹如今已成為名副其實的喪家之犬;憂的
    是,他還與西藏達賴喇嘛相互勾結。如果他跑到西藏去,與藏兵合起手來,重整旗鼓,再想
    消滅他,可就費大事了。於是,在昭莫多,康熙召集飛揚古等人前來,議論軍事。
     
      帳篷裡的御案上,堆滿了各地來的奏報,最多的當然是北京送來的,而且大多是勸皇上
    說,葛爾丹元氣喪盡,瀕臨覆滅,皇上萬金之體,不宜再受風沙征戰之苦。請皇上以國為
    重,立即回鑾。這些奏報的內容,飛揚古也知道,他想到,因索額圖一句話,使烏蘭布通戰
    役出現失誤,又讓皇上萬里奔波於大漠荒原之中,歷盡艱辛,他這個中軍主將,臣子奴僕又
    於心何忍哪!想到這兒,飛揚古上前跪下奏道:「主子,京中大臣說得有道理,使聖心勞累
    到這般地步,全是奴才之過。如今的葛爾丹,一敗再敗,只能在草原上四處奔逃。聖上決心
    要緝拿他,就將此差事交給奴才去辦好了。請聖上即刻回駕,靜候捷報。」
     
      一直站在康熙身後的阿秀也說話了:「皇上,奴婢在草原上長大,深知這地方的情況。
    如今已是八月,葛爾丹要想逃亡西藏,必定要經過塔米爾。那裡入冬早,氣候惡劣,沒有草
    原、牧場,人馬都沒吃的,他怎麼趕路?所以奴婢斷定,他如走這條路,沒有一年是不行
    的。只要我軍行動迅速,撲上去,就一定能抓住他。」
     
      康熙眼中一亮,欣喜地看了阿秀一眼,走到案前,奮筆疾書,寫下一首七絕:
     
      勁旅征戰膽氣豪,冰矛青劍霜刃刀;
     
      待到天兵凱旋時,親與將軍脫征袍。
     
      寫完,將墨汁淋灕的紙遞給飛揚古:「飛揚古,這首詩賜與你了。朕決心已定,再不更
    改。你仍舊率北路大軍沿途搜尋包抄,朕也還帶著中軍督戰。你馬上傳旨,宣召三軍千總以
    上職官到御營來,朕要親自訓誡,鼓舞士氣,不達目的,誓不還朝!」
     
      飛揚古用顫抖的手捧著康熙的御賜詩句,熱淚奪眶而出,他叩頭起身,飛馬傳旨去了。
     
      昭莫多誓師之後,清軍大隊人馬,在康熙的統率下,繼續向草原深處進軍。越往前走,
    越是寒冷,草原上已經到處可見深秋的荒涼。枯草敗葉,飛沙走石,打得人睜不開眼睛。一
    到夜晚,更是露寒霜凍,在帳篷中的軍士們,個個凍得牙齒格格作響。而且越往前走,離後
    方越遠,多次催促索額圖調運軍糧,可遲遲就是運不到。勉強來到一點,對幾萬大軍來說,
    也是杯水車薪,一到就光。飛揚古知道,這是索額圖在烏蘭布通戰役中,把糧食全部調到東
    邊的結果,現在大軍西行,糧食接濟不上,他又怎敢向皇上奏明呢?只好自己帶頭,並約束
    部下,勒勒腰帶,減餐減食,拼命趕路。
     
      到了九月初,康熙的中軍,只有三天的餘糧了,可是離塔米爾卻還有十天的路程。北路
    軍飛揚古那裡又傳來急報,軍中已經斷糧!康熙看了奏報,苦笑一下對身邊的人說:「今兒
    個是九月初九,京師的人都是登高賦詩,賞菊品蟹,可他們卻不知朕和幾萬將士,在這沙漠
    瀚海之中餓著肚子打仗。一封封的奏折裡,寫的是『恭請聖安』、『聖安』!唉……」
     
      站在康熙身後的武丹突然說:「主子,這裡離甘陝很近,何不就近調糧,為什麼要指靠
    索額圖他們萬里運糧呢?」
     
      一句話提醒了康熙。對呀,朕在延安、榆林等地有秘密的存糧衛所呀,周培公啊,周培
    公,你果然是見地深遠哪。朕這幾天餓昏了頭,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呢:「武丹,你飛馬前
    去飛揚古軍中傳旨,讓他派一個幹練的人,帶著朕的手諭,去陝北調糧,取出糧食來,全部
    供應北路軍。」
     
      「扎!不過,咱們這邊吃什麼呢?」
     
      「不要那麼多的顧慮。飛揚古他們迂迴包抄,還要攻城掠地,擔子重啊,軍士不吃飽怎
    麼打仗?咱們這裡好辦,即日起,上自朕躬,下至伙夫,每天只供一頓飯,等待索額圖的糧
    食。」
     
      此話一出,滿帳篷的人全都跪下了:「皇上,不行啊……即是全軍斷糧,奴才們全都餓
    死,主子也不能減食啊……」
     
      康熙把手一擺:「哎,這是什麼話。朕不能與軍士同甘共苦,這仗還怎麼打法?武丹,
    你快去吧。」
     
      武丹流淚叩頭,上馬傳旨去了。康熙又把中路軍將士召來,坐在草地上,語重心長地對
    大家說:「將士們,如今我們大軍深入敵境,糧食不繼,日子是不好過。可是,朕看了奏上
    來的郡報,山東、山西和江南今年都是大熟之年。咱們的糧食多得很,只是路途遙遠,暫時
    運不上來。葛爾丹就不同了,他被咱們攆得無家可歸,無處可投,他的日子比咱們難受得
    多。只要咱們咬緊牙根,抗過這一時,就一定能大獲全勝,將逆賊一舉全殲,不留後患。朕
    已下旨,把今日隨朕出征的人員,全都記名。今日,你們與朕有難同當,他日,朕要與你們
    有福同享!朕不會忘掉你們的。」
     
      一萬多名軍士,聽了康熙這話,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出驚天動地歡呼,也沒有令人激動
    亢奮的吶喊,席地而坐的戰士中,發出一陣陣壓抑著的哭泣聲。康熙站起身來大聲說道:
    「將士們,打起精神來。你們是朕親自統帥的堂堂正正之軍,是民族之精華,大清之棟樑。
    別說是暫時斷糧,就是沒了糧食,朕吃草根,飲冰水,也要與你們一起,血戰到底!全軍整
    隊,出發!」
     
      眾將士早已肅立待令,此刻聽康熙下旨,全場一起跪下,高聲回答:「扎!」
     
      康熙說到做到,硬是和大家一樣,每天只吃中午一餐。就這樣,全軍餓著肚子,兼程前
    進,八天後,終於追上了葛爾丹。此刻,雙方的軍士都已餓得頭昏眼花了。說是接敵交戰,
    其實,只是略一交手,便各自鳴金收兵,葛爾丹的殘部,已被康熙的中軍和飛揚古的北路軍
    團團包圍了。
     
      暮色沉沉落下,草原上起了風。突然,從葛爾丹的大營那邊,燃起了熊熊大火,霎時
    間,草原上的枯草敗葉,一起燃燒起來,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向著清軍大營,鋪天蓋地地
    燒了過來。正在帳篷休息的康熙皇上,聽見外面人喊馬嘶,亂成了一團,以為是敵軍前來劫
    營,提了寶劍,大踏步地走了出來,可是,一見為漫天燃燒的大火,也當時沒了主意。
     
      武丹上前一步對素倫說:「素倫,你帶上三百名御前侍衛,保護主子,飛馬逃避,餘下
    的,全聽我指揮撲火,就是在地上滾,也要把火壓住,保護主子安全。」
     
      素倫也急了:「武大哥,皇上跟前不能沒有你,這裡交給我吧!」說完,帶領著人就要
    衝進火海。
     
      忽然,阿秀從帳篷中走了出來,只聽她大喝一聲:「慢!你們不是草原人,不知道厲
    害。這火只要燒起來,把馬跑死也躲不過去。」她一邊說,一邊「嚓」的一聲,打著了火
    媒,在自己的身邊把草點著了。那火迅速蔓延開去,霎時間,就燒出了一片空地。康熙是何
    等聰明啊,馬上就明白了其中道理:「武丹,你們幾個迅速傳令全軍,各自為戰,燒出一片
    藏身的空場來!」
     
      從葛爾丹大營那邊燒過來的野火,遇到這荒蕪的土地,馬上掉轉頭來,向四野伸展了。
    全軍得救了,康熙激動地抱住阿秀:「小秀,多虧你跟了朕來。不然的話,我們只能在來生
    相見了!」
     
      夜幕降臨了,全軍除了康熙的御帳和少數軍帳之外,其餘的帳篷和軍用物資,全都被燒
    光了。嚴寒襲擊著身著單衣的軍士們,他們只好互相偎依著,抵擋這草原之夜的寒涼。康熙
    靜坐在帳篷裡,一點睡意都沒有。明天,如果明天葛爾丹乘機來攻,將如何應付呢?
     
      半夜時分,突然帳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侍衛進來稟報:「皇上,北路軍年羹堯
    將軍有急事求見!」
     
      此刻康熙最擔心的是北路軍。一聽這話,馬上宣召年羹堯進帳,年羹堯報名進見,康熙
    對這位年輕將領是知道的。他一向身穿白衣白甲白袍,打起仗來,驍勇非常。可是,現在見
    他被煙燻火燎的,臉上、身上,竟連一塊乾淨的地方都沒有了,康熙皇上不由得一陣心疼:
    「年羹堯,你們都辛苦了,起來說話吧。」
     
      年羹堯並沒有起身,卻又重重地叩了個頭說:「奴才年羹堯,特向主子請罪。」
     
      「請罪,請什麼罪?你,你慢慢說。」
     
      「回聖上,北路軍與回部會師,切斷了葛爾丹的逃路。葛爾丹的侄子豎起降旗,歸順朝
    廷。葛爾丹身邊只剩下百十個人,突圍不成,他,他吞金自殺了。」
     
      「什麼,什麼,你、你再說一遍。」
     
      「葛爾丹已經吞金自殺。現在我軍正面,是葛爾丹的女兒鐘小珍帶的隊伍,尚在頑
    抗……」
     
      康熙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多年來,夢寐以求的事,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嗎:
    「嗯,不可能吧,葛爾丹死了?死了也要有個憑證。」
     
      年羹堯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呈了上去:「聖上,這是葛爾丹留下的絕命書。飛軍門要奴
    才呈給皇上御覽,飛軍門還說,沒有能生擒逆賊,有負聖上重托,請主子降罪。」
     
      康熙接過那張紙來,只見上邊寫道:
     
      雕弓斷,羽翼飛,親朋叛,士眾散,天亡我也,非戰之罪也。
     
      葛爾丹絕筆
     
      康熙目不轉睛地把葛爾丹的絕命書一連看了三遍,突然發出一陣長笑:「哈……朕曾說
    過,要生擒葛爾丹,不過是要明正典刑,以示國威。他現在既然自殺了,也就算了,朕高興
    還來不及呢,難道會因此而怪罪你們嗎?年羹堯,你就是為此事請罪的嗎?哈哈……」
     
      年羹堯又重重地叩了一個頭,大聲答道:「臣殺了葛禮!」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無不吃驚,這年羹堯怎麼這樣大膽,竟敢不請聖旨擅自殺了皇親國
    舅。阿秀也愣在那裡了,她剛才聽到葛爾丹的死訊,正喜極而悲,此時也突然止住了哭泣,
    不知如何是好了。
     
      過了好半天,才聽康熙冷冷地問:「為什麼殺他?」
     
      「回主子,他扣發甘陝運往北路軍的軍糧,奴才奉命去甘陝調糧,他說延安、榆林糧庫
    的存糧,已經分發給難民了。奴才親自察看,庫中尚有存糧百餘萬石,可他卻左推右諉,說
    是無馬無車,不能調運。奴才急了,和他爭辯,他說奴才是以下犯上,要治奴才的罪,奴才
    一氣之下把他殺了。」
     
      「哦,是這樣,那葛禮是新近開復起用的甘陝總督,手下親兵如林,扈從如雲,你一個
    人怎麼能殺他呢?」
     
      「回皇上,奴才去辦差事,怕的就是他不肯調糧,所以借了皇上賜給飛軍門的天子寶
    劍。奴才去時,北路軍已經有一千多人餓死了。軍情急如火,軍令大如山,葛禮置聖上和全
    軍將士的生死於不顧,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可是,奴才未奉旨意,擅殺大臣,仍然有罪,求
    皇上重重處分。」
     
      「嗯——此事暫且不說了吧。連日來,你督運糧草,又在前線拼死力戰,朕心裡是清楚
    的,你暫且不要回去,在御營休息候旨,聽候發落。你,下去吧!」
     
     
     
    五十四 花落去是非化煙塵 黃河清玉宇見瑞祥
     
      年羹堯走了,康熙卻陷入了沉思,出京之前,他曾連下幾道密旨,要北方各省的督軍、
    官員,全力以赴地支援飛揚古,不準擅自挪用軍糧,貽誤戰機。葛禮如何如此大膽,竟敢阻
    攔軍糧北運呢?延安、榆林等地的糧庫,是周培公建議設置的西征專用的秘密存糧所,除高
    士奇之外,沒有別人知道,葛禮又從哪裡探到了這個秘密!難道高士奇……康熙皇上又聯想
    到,科爾沁王曾奉密召,準備了六千輛糧車,可是索額圖卻一概不用,只用馬和駱駝,萬里
    運糧,這又是為什麼呢?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忽然,帳外傳來了一陣嗚嗚咽咽的
    蕭聲。曲調十分熟悉,康熙皇上心中怦然一動,脫口問道:「誰在帳外吹蕭?」武丹連忙上
    前:「回主子,這是明珠,他吹的還是當年在悅朋店裡的那首曲子。」
     
      「哦,原來是他……」康熙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信步走向帳外。武丹等幾個隨
    從,連忙給他披上一個斗篷,跟了出來。果然,慘淡的星月下,荒漠的草灘上,明珠一個人
    站在那裡正在吹蕭。康熙走到面前:「哦,是明珠啊,這支曲子不錯,只可惜太淒涼了一
    些。」明珠突然回身,見是皇上,連忙跪下叩頭:「罪臣明珠,不該野夜吹蕭,驚動聖
    聽……」
     
      「哎,這有什麼。月夜軍旅,寂寞無聊,吹吹蕭,唱唱曲,也是人之常情嘛,起來
    吧!」
     
      明珠又叩了個頭,戰戰兢兢地立起身來,康熙看他瘦得皮包骨頭,頭髮鬍子長了一寸多
    長,也有些黃白了,不禁心中難過。唉,一個上書房大臣,落到如此下場,也夠可憐了。這
    些天,軍中缺糧,他受的罪恐怕比誰都大:「明珠,這些天,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明珠心頭一熱,眼淚流了下來,連忙又跪下答道:「主子,奴才以待罪之身,受點苦不
    算什麼。不知主子是否想過,此次葛爾丹逃走,以及軍中斷糧,實是人為之過。奴才斗膽說
    一句,有人想把皇上餓死在草原上。」
     
      這句話,正碰到康熙心中憂慮之事,他突然厲聲喝問:「你指的是誰?難道你,你還想
    害人嗎?」
     
      明珠叩頭出血,泣聲答道:「主子,奴才一生害人多了。伍先生、周培公都因臣之罪而
    屈死,臣懺悔不及,怎敢以待罪之身再做這樣之事。眼下,臣已萬念俱灰,也絕了請皇上賜
    生的念頭。既然不免一死,請主子讓臣盡言而終。」
     
      「嗯,你說下去。」
     
      「是。請皇上想想,河北、山東有那麼多的庫糧,是誰下令全部調到烏蘭布通東線去
    的;東蒙古的駿馬成千上萬,又是誰只派了一千匹馬來西線運糧;烏蘭布通之戰,皇上佈置
    得如天羅地網一般,怎麼就會走漏了元凶巨惡;飛揚古一代名將,怎麼會被人詐降,出此疏
    漏。這幾件事連在一起,不能不發人深思。如果沒有人從中作梗弄鬼,怎麼會有皇上這次萬
    里之行……臣是該殺之人,躬逢盛世,本應做個賢臣,不料卻做了奸臣、佞臣,萬歲,請殺
    了奴才吧……」
     
      明珠哽哽咽咽地說完,一個頭叩下去,趴在地上,再也不抬頭了。
     
      此刻,康熙心潮起伏。明珠之言不無道理,往事歷歷在目,也不容他不疑。他的心中若
    明若暗地已經有了打算,只是明珠已是被革了職的散秩大臣,他又不便把心中的話說出來,
    便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唉,明珠啊,你何以那麼動情呢?朕不是沒殺你嗎?以後有什麼
    事,還可以向朕面奏嘛。」說完,徑自轉身去了。等明珠回過神來,抬頭看時,暗月昏星之
    下,茫茫草原上只有他孤零零地跪在那裡。但是,他的心平靜了,他終於得到機會,把要說
    的話,向皇上奏明了。
     
      對葛爾丹殘部的仗,已經不用打了。葛爾丹的女兒鐘小珍,原來是反對父王與大清為敵
    的,可是,因丈夫被俘,料定他必死無疑,所以又轉過頭來,與父王一起,要抗拒天兵。昨
    天,父王葛爾丹吞金自盡,丈夫穆薩爾也回來,向鐘小珍述說康熙皇上如何放自己回營的
    事,鐘小珍十分懊悔,抱著丈夫失聲痛哭,當夜,小夫妻就作出了決定,第二天一早,他們
    用黃細帶子把自己綁了,率領著一千多赤手空拳,衣甲不整的蒙古軍士,到康熙的御營,自
    綁請降來了。
     
      康熙皇自然十分高興,親自解綁,好言撫慰。阿秀和小珍在這樣的場合下重見,更是悲
    喜交加感慨萬千。中路軍、北路軍合兵一處,正好,後邊又送上來了四百萬石軍糧和犒軍的
    豬羊美酒。康熙皇上下旨,清軍與降兵們一齊慶賀,還當場傳旨,西蒙諸王,各守藩地,為
    大清國當好西部屏障,守好西域,讓滿蒙漢人民,世代友好,和睦共處。穆薩爾和小珍,見
    康熙如此仁德、大度,感激得涕淚交流。席間,雖沒有山珍海味,卻洋溢著民族團結的熱烈
    氣氛。
     
      飛揚古也有幾分醉意。他心潮澎湃地來到皇上身旁:「主子,這些天來,萬里跋涉,聖
    心操勞,皇上瘦多了,雖說我們勝了,可是讓主子受這麼多的罪,吃這麼大的苦,奴才心
    裡……」說著,說著,竟然失聲痛哭起來。
     
      康熙上前一把拉起了飛揚古:「哎,你這是怎麼了?勝利了,我們都應該高興。朕是受
    了點苦,也挨了幾天餓,可你們呢?吃的苦,受的罪,不是比朕更多嗎?穆薩爾他們也沒少
    吃苦,這些,今天都不要再說了。你也瘦得不成個模樣,剛才朕差點認不出來你了。回京之
    後,朕給你三個月的假,讓墨菊好好地給你調養一下,年羹堯呢?你作戰勇敢,機謀善斷,
    是個良將之才,殺葛禮乃是代天行令,朕不僅不會加罪,還要封賞你呢!」
     
      飛揚古和年羹堯俯地叩頭謝恩,草原上迴蕩著陣陣「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
     
      第二年,也就是康熙廿九年的陽春四月,勝利班師的車駕,回到了北京。從沙漠瀚海的
    蒙古回到這鳥語花香的京都,這支九死一生的軍隊,真有恍如隔世的感慨。返程中,在甘陝
    交界,渡過黃河時,康熙皇上突然發現,兩岸碧草蔥綠,一片生機。用手捧起一把黃河水
    來,雖不是清可見底,卻也能分明地看出指紋來,他心中不由得一陣激動,「啊,黃河變清
    了!幾千年來,世世代代,夢寐以求的,海晏河情,天下升平的景象,今天終於在朕的手裡
    實現了!靳輔、陳潢他們,是朕的有功之臣啊。朕要馬上趕回北京,啟用他們,不,重用他
    們!」
     
      皇上親征西域,凱旋而歸的消息使整個京城都轟動了。從北京城到居庸關的大道上,鋪
    了黃土,每日灑掃。太子率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一直迎出了三十里地,幾十座用黃綢和松柏
    搭成的凱旋門,幾百座綿繡裝飾,紅氈鋪地的大帳篷,和那擺滿了鮮花、美酒、時果、點心
    的貢品,使迎接聖駕的氣氛,達到了大清建國以來的最高峰。可是康熙來到這裡,第一句話
    便間:「靳輔,為什麼不讓他來接駕。」
     
      太子急忙上前:「回父皇,靳輔已在三個月前,因病身亡。因他是革職官員,按例不予
    奏報。」
     
      康熙臉色沉下來了,他突然轉身上了御輦,催動車駕,即刻進城,對迎接聖駕的盛大排
    場,連正眼都沒瞧。鬧得太子和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皇上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只好排起
    隊伍來,簇擁著聖駕趕回京師。
     
      進城之後,康熙一刻不停,拜了太廟,祭告了天地,便立即來到乾清宮,一邊喝著阿秀
    遞上來的奶茶,一邊向張廷玉吩咐道:「明珠的案子該結了,交結大臣,貪贓收賄,科場舞
    弊,陷害大臣,這些罪都證據確鑿,不容寬恕。傳旨,革去他現任散秩大臣職務,留京閒
    居,永不錄用。」
     
      在一旁的高士奇心中一機靈,此時不退,還待何時,便搶步上前跪下:「皇上,明珠一
    案,涉及奴才,雖大臣彈劾奏章之中,有些出入,但聖德天子面前,容不得臣這等玷污之
    人。奴才懇請皇上網開一面,容奴才辭去了上書房大臣職務。」
     
      康熙沉默了好大一會兒,他對高士奇雖有懷疑卻並未查實,但此人心機多端,又似乎不
    宜重用。便隨口說道:「你暫時迴避一下也好。熊賜履走了之後,國史館裡無人主持,你退
    出上書房,專心致志地去修史吧。」高士奇懸了幾年的心放下來了,連忙叩頭謝恩:「主子
    恩澤高厚,奴才結草銜環,無以為報……」
     
      康熙卻沒容他再往下說,又對張廷玉說:「你去傳旨給索額圖,即日起,要他不必進來
    見朕了。有什麼話,可由簡親王代他回奏。另外,立刻傳旨,將陳潢提來見朕。」
     
      張廷玉一邊聽,一邊記,早把幾項聖旨擬好,請康熙過了目,便急急忙忙地去了。高士
    奇也立刻拜辭,康熙親切地將他送到門前:「士奇,你是有才華的人,以後有什麼事告訴張
    廷玉一聲,進來和朕說說閒話,解解悶。你,去吧!」
     
      不到半個時辰,陳潢被提來了,不過不是腳鐐銀鐺地走來,而是用擔架抬來的。他本來
    就生得又黑又瘦,幾年的獄中生活,更把他折磨得病骨支離,奄奄一息了。頭上一頭亂髮篷
    篷鬆鬆;身上一領破衣霉味嗆人。阿秀在御案後面看到陳潢竟成了如此模樣,心裡直發酸。
    她不敢哭,更不敢說什麼,可是臉色早已變得又青又白了。康熙心事沉重地走到擔架前邊,
    輕聲叫道:「陳潢,陳……陳先生,朕在這裡……和你說話呢。」
     
      陳潢的眼睛微微一睜,閃出一道亮光,見面前竟是皇上,隨即又把眼睛閉上了。他嚅動
    著嘴唇,用微弱的氣息說:「哦……是……是皇上啊,陳潢如今已六脈俱無,沒有生還的希
    望了。你……想怎麼處置我,就……就下手吧……」
     
      兩行熱淚從康熙眼中流出:「陳先生,你,你不要誤會,朕已經鑄成大錯,委屈了你,
    也委屈了靳輔、封誌仁和彭學仁,朕決心改錯,重新起用你們幾個。你,你不要絕望,宮裡
    有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物,能把你治好的。你不是喜歡黃河嗎,朕把黃河交給你,你要讓
    它永遠清下去,一千年、一萬年……」康熙淚哽咽喉說不下去了。
     
      陳潢無力地睜開眼睛:「晚了,皇上,再說什麼也晚了。於成龍是個好官、清官,但不
    是治河的官,他不會治河,也不懂得治河……治黃河,最要緊的是治沙。我不行了,請皇上
    告訴於成龍,要……要會治沙才能把黃河治好……」陳潢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卷紙來,說是
    紙,其實破破爛爛,無一完好:「皇上,這是我寫的《河防述要》。在監獄裡,沒有好紙,
    也沒有好筆,更沒有案子……你,你把這交給於成龍,讓、他、去、治……」話說到這裡,
    陳潢掙扎著抬起頭來,可是卻突然看見了站在御案後邊的阿秀。四目相對,兩人全都愣住
    了。一別十幾年,陳潢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情況下,又重新見到了阿秀,此時、此地、此
    情、此景,引起了他的心中多少感慨呀!陳潢和阿秀都沒有說話,他們也不能說話。陳潢眼
    中光亮一閃就昏了過去。
     
      康熙急聲高喊:「來人,把陳潢抬到太醫院,要他們千方百計地搶救。」
     
      可是,這位在大河上奔波了幾十年,茹苦含辛,受盡煎熬的陳潢,已經是神醫束手,無
    可救治了。當晚,消息傳來,太醫們回天無力,陳潢已經與世長辭。
     
      這天晚上,康熙住在阿秀的宮裡,兩個人都失眠了。皇上沒有怪罪阿秀的失態,阿秀也
    不想迴避對陳潢的懷念。靜夜裡,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靜靜地望著殿房的屋頂
    出神,各人在想著各人的心事。
     
      陳潢臨死前對於成龍的評價,可以說是一針見血。於成龍不會治河,更不會治沙,他擔
    任治河總督以來,立即廢掉了靳輔、陳潢他們修築的各種工程,把減水壩、排水閘、引水
    道,等等,等等,全都廢了。河道加寬水流放緩,可是,流沙逐年淤積,黃河重新肆虐。到
    了康熙三十六年,秋汛一來,僅河南境內,就同時決口七十二處,淹沒了清江一帶四十二萬
    頃良田。當初,為了這些田地,人們爭得頭破血流,於成龍左一本,右一本地參劾靳輔,攻
    訐陳潢,現在,他後悔也來不及了。看看那滔滔黃水吞沒著一個個的村莊,聽著災民們那一
    聲聲淒慘的哭喊,於成龍的心碎了,他幾次投河自盡,都被下屬救了出來。可是他,這位自
    命為「愛民清官」的人,又怎能對此慘景,孰視無睹呢?於是,他命人打了一副四十斤重的
    大木枷,戴在自己脖子上,木枷上寫著「決河總督罪臣於成龍」。他戴著這面大木枷,沿著
    黃河大堤,一步步地走向京師。不消幾日,於成龍的行為就成了轟動京師以至全國的大新聞
    了。康熙皇上聽了這消息,急忙命武丹帶領御前侍衛,攔住了於成龍,硬是用轎子把他抬到
    了大內。於成龍見到皇上,叩頭出血,失聲痛哭,請求皇上殺了他,以謝萬民。
     
      康熙皇上親自走下御座,為於成龍開了木枷:「於成龍,你這樣做,成何體統?黃河決
    口,朕並沒有怪罪你,再說,國家連年豐收,賑濟災民的銀子、糧食有的是,你何苦這樣自
    尋其辱呢?」
     
      於成龍哭著回答:「皇上愈是如此信賴臣子,臣愈是覺得有負聖恩,萬民得到朝廷救
    濟,就愈顯得臣是無能之輩;皇上不降罪,不能說臣就無罪,所以……」
     
      「唉!你這個人哪,叫朕怎麼說你呢:你已是一品大員,這麼個小家子氣,又怎麼能辦
    大事呢?當年靳輔在治河過程中,也有決口潰堤之事,朕不是也沒怪罪他嗎、可是你就容不
    下他,百般挑賜!與他為難。你讀書不化,只知照書本上說過的話死搬硬套,現在你該明白
    了吧?」
     
      聽康熙提起靳輔,於成龍更是又慚愧,又傷心:「皇上,臣心胸狹窄,無容人之量,又
    泥古不化,鑄成今日大錯,不但對不起聖上重托之恩,萬民仰望之情,也對不起靳輔、陳潢
    他們。現在,錯已鑄成,說什麼也沒用了,請皇上賜臣一死,謝靳輔、陳潢……」
     
      提起靳輔和陳潢,康熙的心裡也不好受。陳潢死了不久,阿秀就提出要帶髮修行。康熙
    雖然知道她心中存有怨氣,但念她在西征中的功勞,沒有降罪,可也沒有批准,還是命人在
    隆化修造了一座行宮,派阿秀去那裡居住,也好隨時看看大漠的風光,草原的景色。為了防
    人議論,康熙下旨將這地方改名為「皇姑屯」。
     
      今天,於成龍反複提到靳輔和陳潢,康熙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隱隱地覺得,自己當年
    氣盛,太委屈了這兩位賢臣。便嘆了口氣說:「咳,古人的書是要讀的,但不能生吞活剝,
    死搬硬套,你的毛病就在這裡,朕這裡有一部陳潢的遺著《河防述要》,朕已經讓人謄寫清
    楚了,你帶回好好讀讀。治河總督之職不換人,還要壓在你的肩上。如今國家富了,每年可
    以撥給你四百萬兩銀子。朕期望你振作起來,把黃河和漕運的事辦好,你跪安吧。」
     
      於成龍沒想到皇上仍然是這樣器重他,他顫顫抖抖地接過那本陳潢的遺著退下去了。
     
      看著於成龍遠去的背影,康熙又陷入了沉思,經過三十多年的艱難,國家已處在太平盛
    世。即位之初的大臣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換得也差不多了,只有於成龍一班人還在朝
    中。明珠、索額圖、高士奇、熊賜履都離開了上書房,太子黨和阿哥黨之間的明爭暗鬥,卻
    並沒有因此而停止或消減。皇位之爭,如果發展蔓延,那是要兄弟殘殺、刀兵相見的。歷朝
    歷代,都有這方面的血的教訓,盛世之中有隱憂,蕭牆之內藏禍端,此事不能不防。
     
      已經到了晚膳的時刻了,可是,康熙皇上卻一點也不想吃,他高聲說道:「傳旨,請皇
    太子!」
     
      「傳請皇太子——」
     
      「傳請皇太子——」
     
      一聲接著一聲的傳呼,迴蕩在深幽空寂的皇宮大院內,康熙皇上為什麼要急急忙忙的傳
    喚皇太子,他究竟想了些什麼呢,請看《康熙大帝》的第四卷「亂起蕭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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