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勝保失算
    慈禧太后看過密札,臉色變得慘白。
    何桂清要倒霉,那拉氏要拿他開刀了。
    西太后看罷勝保的密折,氣得咬牙切齒。
    蔡壽祺將勝保所犯罪行羅列為十大罪狀。
    乾清宮弘德殿
    同治皇帝的典學禮儀剛剛結束,慈禧太后就對奕□說:
    「恭王,皇上的啟蒙師傅除翰林院編修李鴻藻以外,還應該再多加幾位,以督促皇
上潛心攻讀早日學得治國之道,也許我們姐妹早一點撤簾歸政。」
    「以太后之見,再增加哪幾人做皇上的師傅呢?」
    「就按大行皇帝臨終遺言,禮部尚書大學士祁寓藻,大學士翁心存和工部尚書倭仁
幾人在弘德殿授讀,這弘德殿行走一職就有恭王擔任吧。」
    「這」
    恭親王奕□略一躊躇,並不是他不想擔任這一職務,這是眾多親王頭銜中最榮耀的
一個職位,直接和皇上朝夕相伴,管教皇上的言行。但奕□想到的是自己所擁有的頭銜
已經夠多的,議政王、軍機大臣、宗人府宗令,管理宗人府銀庫、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
門,可謂身兼多職,集政權、兵權、族權、財權、外交大權於一身,如今再任弘德殿行
走,豈不太顯赫了,樹大招風呀!
    「太后,這弘德殿行走一職須德高望重的親王擔任方能服眾,依微臣所見就由惠親
王綿愉擔任吧,他輩份最高,品行端正,也頗有學識,能給皇上以楷模,是最合適的人
選。」
    慈禧淡淡一笑,「惠親王輩份最高,品行也端,就讓他做弘德殿督監一職吧,他的
兩個王子奕詳、奕詢也一同來弘德殿作皇上的伴讀。不過,這弘德殿行走一職仍需恭親
王擔任,其他人均不合適,這也是我和慈安太后合計好久的,請恭王不必推辭。」
    奕□一躬到地,「謝兩宮大後對微臣的信任,恭敬不如從命,微臣就暫且接下這一
職務,待以後尋找到合適人選時微臣再讓出來。」
    慈禧這才含笑點頭,「恭王不必多禮,請起來敘話吧,恭王對皇上的所學課程有什
麼打算?」
    「回太后,按照我朝祖制,帝王所學不在於章句訓沽,重在一言一行的修身養德,
從典籍經史之中學到治國的經略和用人之道,目的在於濟世致用,光大祖業。」
    「恭王說得極是,就按照這個要求給皇上制定功課內容和日常作息時間,這事就有
勞恭王費心了。」
    奕□淡淡一笑,從袖中抽出一張疊放整齊的紙來,遞給慈禧說:
    「太后,微臣考慮到皇上今日要進行典學禮儀,就提前查閱我朝歷代皇帝啟蒙就讀
時的記載,制定出皇上所開設的課程和作息時間的安排,請太后過目。」
    慈禧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表情,但她馬上恢復如初,接過來認真看
了看:
    一、皇上每日到弘德殿上書房,按照規定,先拉弓,後學滿語與蒙古語,再習漢書;
    二、皇上入學時刻由太后欽定,先俟召見引見後再去書房讀書,啟蒙之時實行半書
房,待八歲之後改作整日書房,御膳也在書房;
    三、誦讀與討論並行,務求實際,以古論今,經世致用;
    四、太后、皇上萬壽聖節以及彩服日,祭壇日均不入學;
    五、初伏至處暑日功課減半;
    六、皇上衝齡僅習拉弓,待年齡稍長應學步射與打槍,擬請由御前大臣與乾清門一
等侍衛教射;
    七、騎馬一事須自幼學習,擬自入學後即著御前大臣教習,每隔五日一次,遇風雨
雪天氣或禮節假日停止。
    慈禧邊看邊頻頻點頭,「恭王考慮極為周道,只是皇上早在熱河之時就已經由李鴻
藻授讀了,如今雖然重新舉典學之禮,也只是對熱河行宮授讀禮儀的補充,啟蒙教學仍
按李鴻藻授讀內容講解,其他人所授課程有勞恭王詳細定出。」
    「臣尊旨!」
    奕□剛要退出,儲秀宮總管太監安德海匆匆忙忙進來在慈禧身邊耳語一會兒,慈禧
木然地點點頭;
    「我馬上回宮。」
    待安德海走後,變沂急忙告辭,慈禧又叮嚀幾句,讓他時刻督促皇上攻讀。
    看著奕□離去時的背影,慈禧暗暗歎息一聲,心裡道:如今雖然垂簾聽政,這朝中
大臣與各省大員仍有部分人心中不服,自己和鈕祜祿氏必定都是女人,對於政事也缺乏
經驗,事事必須靠著奕□。唉,要想辦法攏住這人不可,如果奕□也有二心,傚法當年
的多爾袞那事情就不好辦。也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些,她才和慈安姐姐商定,加封奕□為
議政王而不是攝政王,唯恐留有後患。怎樣才能攏住奕□呢?難道自己必須像莊妃皇太
後那樣付出肉體的代價嗎?
    慈禧剛回到儲秀宮,安德海把一份密札遞給她說:
    「太后,有人從陝西稍來一份密札,讓奴才親自轉交太后,請太后一人過目,說有
要事見告。」
    「莫非勝保剿匪失利,別的還能有什麼要事,遞一份十萬火急的折子不就行了?」
    慈禧邊說邊從安德海手中接過密札,只見封口上寫著:「慈禧皇太后親啟」幾個字。
    慈禧撕開一看,臉變得慘白,安德海從慈禧的神色知道不是好事,急忙問道:
    「太后,什麼事讓你嚇得這樣?你不是常常告告誡奴才遇事要冷靜,刀架脖子顏色
不變動嗎?」
    「住嘴!」
    慈禧喝斥一聲,隨即又問道:
    「小安於,我問你,這信中的內容你可知道?」
    安德海以為慈禧懷疑他偷拆信箋,立即苦喪著臉說道:
    「奴才隨皇太后多年,奴才的德行太后也是知道,該知道的太后自然會讓奴才知道,
不該知道的,奴才是決不會打聽一句的,奴才冤枉,確實沒有拆太后的信箋。」
    「我不是說這些,我是問你是否知道信中說的事。」
    「奴才只看封皮沒看內容如何知道其中內容?」
    「這信是誰交給你的?」
    「疏奏房的太監。」
    慈禧的臉色這才緩和過來,本著臉問道:
    「小安子,我且問你:當年在宮中的那位西藏喇嘛桑巴特你是如何處理?」
    「桑巴特?」安德海小眼球一轉,「多年前就被奴才給解決了,恐怕他的骨頭都已
經變成糞土了。」
    「安德海,你狗大膽,竟敢欺蒙本宮!」慈禧一拍御案說道。
    「奴才不敢,奴才句句是實。」
    「哼,你句句是實,你看這信中寫的什麼?」
    安德海接過信札一看,大吃一驚,只見上面寫道:
    啟稟太后:勝保最近從一名叫桑巴特的西藏喇嘛那裡得知太后的一項秘密,他為了
獨自占有那秘密,已將桑巴特殺害,至於什麼秘密卑職不曉,編修蔡壽祺。
    「安德海,你不是說桑巴特早已被你除去了嗎?為何如今又冒出一個桑巴特,這作
何解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西藏喇嘛分明是奴才親手毒死的,也是奴才親手派人把
他扔出去的,怎麼會復活呢?真是不可思議!」
    「你用的什麼藥?那藥是否假?」
    「奴才用的是鶴頂紅,奴才當時還用一條狗作試驗呢?絕對不假。」
    「桑巴特是否喝下毒藥?」
    「奴才親眼看他喝過那有鶴頂紅的藥酒後便死去了,奴才這才把他扔到京外去,怎
麼會復活呢?除非那西藏喇嘛有起死回生的功能,否則,就是有一百個桑巴特也死過
了。」
    安德海又看了看信札,疑惑地問道:
    「莫非這蔡壽祺是故弄玄虛欺騙太后的,以此向太后邀功領賞?」
    「哼,你想推脫責任?蔡壽祺一個小小的編修怎麼會知道內廷曾經有一個西藏喇嘛
桑巴特的事,那時只怕此人尚沒有做官呢?就是蔡壽祺從別人的口中聽說過桑巴特,也
沒有必要把勝保也扯進去?他難道不知道勝保的地位和聲望嗎?」
    安德海又是困惑又是害怕,他注視著慈禧的表情,小心翼地問道:
    「以太后之見,這件事應該怎樣處理呢?」
    慈禧沉吟片刻說道:「不管是真是假,先查清蔡壽祺的人生經歷,火速把蔡壽祺從
陝西勝保大營調回京,待了解事情的真相後再作進一步處理!」
    安德海急忙點頭哈腰地說:「太后稍坐,奴才這就去吏部查一查蔡壽祺的身世,待
查明之後再來奏報太后,請太后定奪。」
    慈禧擺擺手,安德海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慈禧坐在那裡細細揣摩著手中的密札,心裡七上八下,假如那西藏喇嘛桑巴特沒有
死,對自己實在不利,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陷害雲嬪的前前後後他都知道,雖然這事
時過境遷,追究起來也不能將自己怎麼樣,但對於自己的名聲卻十分不利,倘若有人借
此大作文章,這垂簾聽政的資格就可能被取消。特別是這密札中提到勝保從桑巴特那裡
掌握了我的一個秘密,不用說是有關雲嬪與皇上的事。勝保這個老猾頭可不是省油的燈,
他在去年的政變中立了大功,但向我要求的條件也很苛刻,由兵部左侍郎升任兵部尚書,
並要求鑲黃旗滿洲都統與正藍旗護軍統領的職務。這些我都給了他,可這個貪心不足的
傢伙仍不滿足,主動要求加封他為親王。哼,這一條有點太苛刻了,親王的頭銜豈能隨
便加封,後來經奕□從中調和,沒有授他親王的頭銜,但給了他一大批賞金,就這樣,
聽說他仍不感到滿足。真是得寸進尺!
    如今勝保要是掌握了自己謀害雲嬪的秘密,他會怎樣做呢?是向慈安與恭親王等人
揭發自己,還是以此要挾自己呢?
    慈禧正在左思有想,皇上蹦蹦跳跳地在李連英陪同下走了進來。
    「額娘,李師傅今天又給我講了好多歷史掌故。」
    慈禧讓載淳靠近自己,輕輕撫摸著載淳的頭,強作笑臉地問:
    「皇上,李師傅講了哪些歷史掌故,你也講給額娘聽聽?」
    載淳昂起頭,忽視一下大眼,「李師傅講了秦穆公任用商鞅變法的掌故,以及康太
宗任用姚崇、宋璟為相出現貞觀之治的故事。」
    慈禧點點頭,「皇上明白李師傅講這些故事的用意嗎?」
    「當然知道,李師傅要把我培養成秦穆公、唐太宗那樣的明君賢主。」
    「皇上能做到這些嗎?」
    「能,我要記住阿瑪的囑托,振興大清王朝,像康熙爺那樣有所作為。」
    慈禧見皇上進步很快,十分欣慰,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她一把將載淳摟在懷裡,緊
緊的,許久才松開手,哺哺地說道:
    「孩兒,只要你能成為一位有所作為的好皇上,額娘再苦再累,付出再多代價也值
得。」
    載淳抬起了頭,看見兩行清淚從額娘臉上流下,他伸出小手輕輕給額娘擦去,關切
地問:
    「額娘,你又哭了?」
    慈禧忙抹一把淚水,「額娘不哭,額娘不哭。」
    李連英也從旁邊搭訕道:「太后應該高興才是,皇上學習刻苦,進步又快,將來一
定是一代明君,這全是太后的福份。」
    慈禧破涕為笑,「小李子真會說話,本宮讓你服侍皇上,你可要好好地照看著皇上
的生活,將來皇上獨立執政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太后說得有理,奴才哪敢慢待了皇上,奴才一定讓皇上服侍得好好的。」
    正說著,安德海回來了。慈禧便對李連英說道:
    「小李子,皇上在上書房經過典學禮,又聽李鴻藻講了幾個時辰的課,也累了,你
帶他去休息休息吧。」
    「喳!」
    李蓮英和皇上一起走了。
    安德海急忙奏報說:「啟稟太后,奴才已經查清了蔡壽祺的身世。」
    「快講——」
    「蔡壽祺是四川人,咸豐五年進士及第出身,後授韓林院編修,不知因何原因於鹹
豐八年到勝保營中任職,是勝保帳下的幕府,如今正隨軍在勝保太營入陝平定陝西回民
暴亂。」
    慈禧點點頭,「還有嗎?」
    「據說此人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因在翰林院沒有什麼油水可撈,又一時提升
不上去,才投靠勝保,在勝保帳下當差。」
    安德海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太后,「請問太后該如何處理?」
    「這還用問我嗎?是真是假先把蔡壽祺從陝西調回來再說。」
    「是私召還是公調?」
    慈禧沉吟一下說道:「公召吧,以逾旨形式召蔡壽祺回京,補授日講起居注官,讓
他在宮中行事,由你我看管著他,還怕他不老老實實把一切告訴我們,也省得他在外面
起動亂嚼舌頭,如果他實在不聽話,就讓他的嘴巴永遠閉起來。」
    安德海一豎大拇指,「太后實在高見!」
    「哼!都是你這該死的奴才辦事不力,給我闖下的大禍,否則怎會再費心思為你擦
屁股?如果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也讓你的嘴巴永遠閉起來!」
    「奴才一定謹慎,奴才一定小心!」
    「下去吧,老娘也休息了。」
    「喳!」
    養心殿氣氛異常。
    王公大臣們一個個靜靜站立著,他們雖然隔著一道半透明的簾子看不清兩宮太后的
表情,但從小皇上載淳的神色中已經隱隱約約感到兩宮太后十分生氣。
    據內廷人透出消息,昨天,西洋駐華使節已經通過總理衙門大臣奕□告到兩宮太后
那裡,說清朝在前線剿匪的將領作戰不積極,貪生怕生,全靠他們洋人打前鋒,從而造
成洋人死傷慘重。那些駐華使節要求兩宮皇太后嚴懲前線貪生怕死的將領,不然就把他
們的洋槍隊全部撤走,不幫助大清朝平定叛亂。
    兩宮太后聽到洋人的這些言告怎能不生氣,起初他們擔心洋人從中作難,直接抵制
她們垂簾聽政。由於奕□從中調和,事先向洋人采取了妥協政策才換得洋人對兩宮太后
的支持,並同意協助大清朝剿滅太平天國長毛。當然,這付出的代價也是高昂的。
    除了《北京條約》、《天津條約》給英法美俄等國的優惠政策外,海關總稅務司的
職務由英國人赫德來擔任。此外,還要默許洋人在中國修鐵路,開煤礦,辦工廠,開銀
行,如果大清朝購買軍火必須到他們這些國家購買,也要聘請他們的專家作顧問。
    儘管條件如此苛刻,兩宮太后還是一咬牙答應了。目的就是從屈辱的要求換取西洋
列強的合作,早日平定南方的長毛作亂,也好了卻一樁心病。
    兩宮大後怎能不憂心忡忡呢?太平天國的勢力已經遍及十七八個省,占據了江南的
大部分領土,明目仗膽地在金陵稱皇稱帝與清廷分庭抗爭。這還不算,又多次西征北伐,
大有包抄京津滅掉大清的野心。雖然幾次北伐均被打敗,但也令清廷心驚膽戰。
    兩宮太后聽政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重新調整的軍事佈署,大膽地任用了曾國藩、曾國
荃、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等一批漢臣,讓他們招兵買馬,自辦武裝對付太平長毛,
早一天攻下金陵,剿滅亂黨。
    近日不斷有捷報傳來,太平天國反賊所占領的土地陸續克服,江南江北大營行將攻
破,金陵克復在望。
    兩宮太后聽到這些好消息喜得合不攏嘴。可是,昨天洋人的控告又給兩宮太后當頭
燒了一盆冷水,她們估計南方傳來的捷報可能有詐,是虛報軍情騙取朝廷的賞賜。進一
步說,是欺負她們孤兒寡母不懂朝政,故意糊弄她們。
    據說恭親王昨日在宮中已經挨了兩位太后的訓斥,這話是否確實誰也不知,但從奕
□的神色上似乎沒有往日那麼神采飛揚,多少有一絲的喪氣。
    整個養心殿仍在沉默著。
    兩宮太后不開口講話,誰也不願作這露頭的青蘿蔔,說得順耳還好,說得不順耳輕
則挨罵,重則丟官。眾大臣起初以為兩位婦人家能有啥本領,垂簾聽政不過擺擺樣子,
這一年多的交往,眾大臣再也不敢小瞧兩宮太后了,一個個暗自心驚,私下裡一致認為
兩宮太后比先皇厲害多了,特別是慈禧太后更不是一個省油燈,做起事來乾淨利索,說
起話來不軟不硬挺拿人的,比男人還男人。
    靜靜地大殿上終於從簾後傳來兩聲不大不小的乾咳聲,眾人立即都小心地豎起了耳
朵知道是那西太后慈禧要發話了。這兩聲乾咳似乎是慈禧發話的信號,眾人也習以為常
了,都不由自主地向簾子的西見望去,只聽慈禧問道:
    「何桂清已經押解在京多日了,此案著刑部與吏部議定裁決處置,不知議定的結果
如何?」
    眾人一聽太后詢問的是一樁舊事,不是剿匪前線的事,也沒提及洋人的質問,都稍
稍放鬆一口氣。只見掌管刑部的大學士周祖培出班奏道:
    「啟稟皇上皇太后,何桂清一案眾說紛紜,一時難以定案,須進一步查清事實方可
定罪。」
    「一件小小的案子查來審去一晃半年有余,至今尚無定論,這等辦事速度太令人失
望!」
    周祖培一聽慈禧太后的口氣十分不滿急忙解釋說:
    「啟稟太后,何桂清是二品頂戴署兩江總督先皇曾加思封太子太保銜,朝廷上下對
處置何桂清一案也有兩種不同說法,有人主張嚴懲,有人主張寬大處理,加恩降職使用,
讓他重回江浙戰場,戴罪立功,將功補過。」
    慈禧一聽周祖培這樣說,小聲問慈安太后:「姐姐以為如何處置呢?」
    慈安太后這才提高嗓門問道:「何桂清本人是何態度?」
    「先皇在世時,何桂清從常州逃到常熟,曾上疏自請議處,言辭之間流露後悔的意
思,也想戴罪立功效命朝廷。」
    不待慈安發話,大學士祁寓藻出班奏道:
    「啟奏皇上皇太后,何桂清雖然在言辭上有悔改之意,但其本人卻極力為自己辯護,
狡辯自己逃跑到蘇州是受江蘇司道等人的邀請,足以見出他根本沒有悔改的意思,言辭
悔改只是為自己搪塞責任,減輕朝廷處罰。請兩宮太后明示,此人只能加重處罰,決不
能寬恕輕饒!」
    周租培立即為何桂清辯解道:「他受江蘇司道等人稟請離開常州逃亡蘇州也是事實,
何桂清曾說有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等人邀請函可以作證。」
    「薛煥、王有齡等人的邀請書信何在?何桂清是否出示公堂?」慈安問道。
    周祖培急忙說道:「何桂清說那些信札都存放在蘇州,我也曾請兩江總督曾國藩協
助查清此事,可曾國藩回函說蘇州常州失陷後所有的公文卷字都毀於戰火,無從查找那
些書信。」
    「薛煥、王有齡等人對此事有何看法,他們是否承認曾出函邀請何桂清逃離常州
呢?」慈安太后又問道。
    「薛煥、王有齡承認確實致函邀請何桂清棄城奔走他們的所在,這兩人也一致奏請
先皇對何桂清寬大處置,讓何桂清帶罪任用以贖前過。」
    祁寓藻又駁斥說:「周大人不可聽信薛煥與王有齡等人的言辭,他們都是何桂清的
部下,當然給他求情。更何況這些人在江浙戰場也扮演著不光彩的角色,都有臨陣潰逃
的先例,就更要為何桂清開脫責任了,一定程度上說,他們為何桂清求情實際上是為自
己推卸責任,周大人以為呢?」
    「就是何桂清完全是臨陣脫逃也理應寬大處理,我朝發生在陣前不戰而逃的事也不
是從何桂清一人起,更何況他本有是自請議處,又有悔改之意,何不讓他戴罪立功,以
功贖過呢?」
    慈禧立即發話了,「周大人話可不能這麼說,如今我朝吏制腐敗,法度不懲,封疆
大吏貪庸,領兵守將貪生怕死又好假冒戰功。如今想重整吏制,振興朝綱,平定叛賊,
不以嚴治法,從上而下,憑什麼振作中興將士的士氣?逃帥得不到懲處,如何能服眾
人?」
    周祖培一聽慈禧太后這幾句話,心中著實一怔,知道何桂清要倒霉,太后可能拿他
開刀,急忙問道:
    「太后以為作何處置?」
    「臨陣退逃,貽誤戰機,造成常州、蘇州等地相繼失守,依照我朝法令,罪當處
斬!」
    「清太后三思,如今戰事緊張正是用人之際,戰事未定,處斬封疆大吏在我朝也屬
少有之事,是否會引起朝野上下震驚、動搖軍心?」周祖培跪下請求道。
    慈安太后出面調和說:「同意將何桂清處斬的人有多少?」
    刑部侍郎綿森出班奏道:「郭祥瑞、謝增、卞寶第、王憲成、何桂芬,李崇階、曾
國藩等人都主張嚴懲不殆。」
    「那麼主張寬大處理的人又有多少了。」
    「也有十七八人。」
    慈安轉向慈禧,「妹妹,你看此事是否再請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開會再議一議,
然後定奪呢?這是我們姐妹聽政以來遇到的第一樁大事,不能不慎重起見,以防處理不
當引起非議。」
    「姐姐不必多說,你聽我的沒錯。」
    慈禧又乾咳兩聲,向群臣問道:
    「眾卿對南方戰事了解如何?」
    桂良奏道:「捷報頻傳,曾國藩攻克安慶殲滅反王陳玉成的軍隊,陳玉成被勝保所
俘處斬,常州、蘇州等失地也已克復,反王部永寬、譚紹光、陳坤書等人相繼被我大軍
擊斃,江南、江北大營已經被打垮,金陵克復為時不遠,我大軍所到之處如風捲殘雲,
也勢如破竹。這是先皇有靈,更是兩宮太后調度有方,用人有道,大清中興之日可待。」
    桂良一番話說得兩宮太后面露喜色。
    慈禧淡淡一笑,馬上又十分嚴肅地說道:
    「桂學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好的一面,也應該看到壞的一面,據洋人使節
向總理衙門控告,說我大清朝的將士貪生怕死,作戰不勇敢,沖鋒在前的都是他們洋槍
隊的人,這作何解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國難當頭,有人敢臨陣退卻,不當嚴懲何
以明法紀樹軍威?」
    其實這西洋使節到總理衙門控告也是有原因的。他們的將士的確死傷不少,太平軍
在上海一帶的幾場戰鬥中踏破清營三十多座,擊斃法國水師提督羅德,打傷英國水師提
督何伯,活捉了好稱常勝軍的副統領法不思德,英法的助剿軍傷之慘重可想而知。浙江
戰場上,慈溪一役英國洋槍隊的頭目也被太平軍打死,連法國駐寧波的海軍司令勒伯勒
東也受傷而死。這些洋人駐華使節怎不大驚失色,他們到總理衙門控告大清朝的前線將
領作戰不勇,一是為自己軍隊的無能尋找借口,另一方面也是要求大清王朝多給一些撫
恤的銀兩,多出賣一些國家的利益。
    洋人找到總理衙門大臣奕□,提出一系列的要求,奕□雖然有權,但這些事也不敢
擅自作主,只好去請示兩宮太后。兩宮太后一聽洋人的控告,說洋人傷亡慘重的原因都
是大清朝的將領貪生怕死,把主攻的責任推給了他們。洋人一提條件就等於割太后的肉,
怎能不心疼,把奕□狠狠訓斥一頓。奕□必定是兩宮太后的主心骨,又是政治上的靠山,
即使訓斥也不同於對待其他官員,兩宮太后才決定從下面官員中找人開刀,這何桂清自
然是首當其衝的開刀對象。因此,停了半年有余的何桂清一案今天太后又重新提起。至
此,眾大臣才明白慈禧太后為何不說前線剿匪的事,也不提洋人質問總理衙門的事,而
突然問及對何桂清的處置意見,原來是要拿何桂清開刀,殺雞給猴看,嚴法是為了立威。
    眾人明白了兩宮太后的目的,誰還敢出言頂撞要求寬大處理何桂清呢?
    第二天,從後宮傳出聖諭:
    已革兩江總督何桂清一犯,自常州節節退避,輾轉逃生,致蘇、常等郡全行淪陷。
迨泰文宗顯皇帝嚴旨拿解來京,猶敢避匿遷延,遲至兩年,始行到部。朝廷刑賞。一秉
大公。因廷臣會議,互有異同。酌中定議,將該犯比照常帶兵大員失陷城寨本律,予以
斬監候,秋後處決,已屬法外之仁。今已秋後屆期,若因停勾之年,再行停緩,致情罪
重大之犯,久稽顯戮,何以肅刑章而示炯戒?且何桂清著即行處決。派大學士管理刑部
周祖培、尚書綿森,即日監視行刑。欽此。
    諭旨一下,再無更改可能,滿朝上下無不聳然,但也無一人再去求情,只能怪何桂
清倒霉,運氣不佳,碰到太后嚴打的關頭。
    這何桂清,字根雲,雲南昆明人,道光十五年中進士,而始援予翰林院編修,後升
到內閣學士,咸豐四年,從江蘇學政升任浙江巡撫。咸豐七年,代替恰良出任兩江總督,
咸豐八年又援予欽差大臣辦理各國通商事務,咸豐十年,皇上加恩,援予太子太保銜,
與名震朝野的胡林翼享有同樣的名聲,人稱「何胡南宮保」,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落
到處斬的地步。
    諭旨一到即刻行刑,何桂清苦喊著要見兩宮太后一面。周祖培也想讓何桂清向兩宮
太后當面仟悔一番,求得一絲寬榮,可宮內傳出話來,準時行刑,不得延誤。
    菜市口行刑時刻,何桂清大叫一聲:
    「我死不瞑目!」
    語音未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於地。
    御前大臣榮祿興沖沖地來到儲秀宮,剛一進門,安德海就衝著他冷冷地說道:
    「太后不再。」
    榮祿一愣,「怎麼?安德海,我沒說是來找太后的呀?」
    「嘿嘿,榮大人,這儲秀宮你除了太后還會找誰?怎不會來找我安德海的吧。」
    榮祿撓撓頭,「還是小安子聰明,告訴我太后去了哪裡?」
    「去御花園散心賞花去了?」
    「和誰一道去的?怎麼你沒有陪著太后?」
    安德海撇撇嘴,「有你御前大臣在,我哪有那個資格呀?榮大人,還愣著幹麼,去
唄,太后正等著你呢?」
    「真的?」
    「真的,太后臨走前告訴我,如果榮祿來了,讓他到御花園找我!」
    榮祿來到御花園,果然看見慈禧太后一人正站在一株秋海棠前發呆,整個御花園就
她一個人。
    榮祿來到慈禧身後,躬身施禮說道:
    「榮祿參見太后!」
    慈禧轉過身,「你怎麼來了?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唉,一個人想靜一靜都不能
夠……」
    「不是太后讓我來這裡的嗎?如果太后有心事我就先回了。」
    「既然來了,就多呆一會兒吧,反正也沒有人陪著,我這幾日心裡悶得慌。」
    「還是為何桂清的事嗎?」
    「哼哼,為他?一個小小的何桂清能值得我為他心煩嗎?殺了就是殺了,無論誰阻
攔,我所要做的事就堅決做到底,誰也攔不住。大行皇帝和肅順、載垣、端華等人都攔
不住,更何況是這些人。」
    榮祿悄悄地靠近慈禧一些,他的呼吸略為有些急促,心也怦怦跳得厲害,他想上前
一把抱住慈禧,又怕這一時衝動抱過去,自己所有美好的前程瞬間化為烏有。他定了定
神終於沒有這樣做,只輕輕地把太后鬢角一縷被風吹散髮絲理了理。
    「我已經夠煩的了,你千萬別再給我添麻煩。」
    慈禧的口氣很冷很硬,不容更改。
    榮祿急忙把手縮了回來,臉上有一絲的尷尬。
    慈禧看了看榮祿,苦笑一下,「他們都認為我的心狠了一點,正想找我的茬呢?還
是收斂一些,以防被他們抓到什麼把柄,這事是說不清的,待我的地位穩定了再說其他
的。我讓你到我身邊,是讓你多給我出謀劃策的,不能胡思亂想。」
    「奴才不敢!」
    慈禧一見榮祿的這個神色,笑了。
    「你也不用如此害怕,我沒有別的意思,幫我度過眼前這道難關。」
    「是不是恭王與慈安太后認為你獨斷專行殺了何桂清有所不滿?」
    「也不全是。他們不滿是他們的,我偏要這麼做!」
    「蘭兒,你的脾氣還是沒改。」
    榮祿終於大膽地說出了這麼一句。
    慈禧抬起頭盯著榮祿的雙眼,這雙眼睛對他,是那樣熟悉又那樣陌生,遙遠而又切
近。她也彷彿被「蘭兒」這一火辣辣的字眼感染了,一股暖流傳遍全身。她自言自語地
重複著這兩個字眼「蘭兒」、「蘭兒」。
    慈禧笑了,笑得那麼淒婉。
    「我的脾氣一直沒改嗎?」
    榮祿點點頭,「還是那樣□,像當年一樣。」
    「當年……」
    「當年……」
    兩人不約而同回憶起當年的那段往事。
    報春的鴨子用紅掌撥開了春的蹤跡。
    鎮江北固山腳下,一對熱戀中的青年男女忘情地追逐著、嬉戲著,喊叫著。
    「我的飛得高!」
    「我的飛得遠!」
    「我這小天鵝一定賽過你的花蝴蝶,天鵝嗎,生來就是在天空飛翔的命,蝴蝶只能
在花叢上飛舞,瞧,我的天鵝上天了。」蘭兒像只百靈鳥,咯咯地誇著自己的風箏。
    榮祿也不示弱,「哼,你哪是天鵝?分明是醜小鴨,永遠也飛不上高空,瞧,落下
來了吧。」
    蘭兒惱了。
    「你是醜小鴨,你是醜小鴨,我就是天鵝,一定能飛上藍天,一定能,一定能!」
    「好了,好了,我的小天鵝,本少爺不與你爭辯了,你是天鵝我是醜小鴨,天鵝飛
得越高會摔得更慘,而我這醜小鴨上不了天也就不會掉痛屁股。瞧瞧你的屁股是不是被
摔成了兩瓣?」
    「你壞,你壞,你的屁股才摔成兩半呢?」
    「我的小祖宗,我求饒還不行嗎?別打了,別打了,我的屁股是兩半,而你的屁股
是個整的,還不行嗎?」
    「榮祿壞,榮祿是小烏龜,你的屁股才是整的呢?」
    「小姑奶奶,說你的屁股是兩半的不行,說你的屁股是個整的也不行,你自己說你
的屁股是幾半?哈哈……」
    「你又捉弄我了,小烏龜,醜小鴨,花蝴蝶,看我不擰你耳朵才怪呢!」
    「別鬧了,別鬧了,瞧你的小天鵝掛那半坡的樹上了。」榮祿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耳
朵說。
    「糟了,我的天鵝要上吊了。」
    蘭兒向山坡上跑去,榮祿從後面追了過去。
    兩人一口氣跑到掛著風箏的那棵大樹下,都累得氣喘吁吁。蘭兒失望了,樹長在山
崖上,那樣高,沒有足夠長的桿子把她的風箏取下來。
    「榮祿大哥,我的風箏,我的小天鵝,這可怎麼辦?」
    「樹這麼高,山崖這麼陡,上去取風箏太危險了,為了一只風箏搭進一條命不值得,
咱們回去吧。你心靈手巧,再花上一天時間扎一只不就行了嗎?」
    「不嗎?扎這只風箏我已經付出很大代價了,媽媽把我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妹妹幾
次向我索取我都沒答應給她。」
    「如果不想扎了,我回去到街上給你買一只更好更大的風箏?」
    「不嗎?榮大哥,我只要這一只,只要這一只小天鵝。我已經在廟裡許過願,這只
小天鵝就是我自己,如果它掛在這樹上下不來吊死上面,我會不吉利的,也會像這只風
箏一樣吊死在樹上的。」
    「真的靈驗嗎?」榮祿瞪大了眼睛。
    蘭兒點點頭,「我特別相信命運,這小天鵝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
    榮祿急了,站在樹下望著高高的樹權上的那只小天鵝風箏,來回走動著,搓著手。
    蘭兒有點生氣了,噘著小嘴,「榮大哥,你真沒用,枉被稱作男子漢,連一個風箏
也取不下來,將來如何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呢?」
    榮祿被激怒了。
    「好,我上樹給你取風箏,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給你把你的小天鵝取下來!」
    榮祿爬上了樹。
    蘭兒笑了,在樹下高喊著:
    「榮大哥加油,榮大哥加油,再向上爬一點就可以摸到風箏的線了。」
    榮祿早已滿頭大汗,雙手緊緊地抓住樹幹,一點也不敢分神,他瞅准枝上的風箏線,
又吃力地向上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心道:你說得多輕巧,向上爬這一點我費多少勁,冒
多大險,這下面是山崖,摔下去就全完了。
    又過了一會兒,榮祿攢足勁,終於爬了上去,伸手抓住了風箏的線,把風箏取了下
來。
    蘭兒在樹下拍著笑,快活地直嚷嚷:
    「榮大哥真行,榮大哥勇敢,將來一定是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榮祿沿著樹幹慢慢下來了,就在雙腳快要著地時,他雙手一滑,猛地從樹幹上摔了
下來。幸虧距地面低,才沒有摔傷,但雙手也拉破了鮮血直流,白淨的小臉上也劃出一
道血痕來。
    蘭兒急忙掏出巾帕給他擦臉上的傷痕,用巾帕給他包扎流血的雙手。心疼得跺著腳,
大顆大顆的淚水滾了下來。
    榮祿卻滿足地笑了,他用鮮血贏得了蘭兒的眼淚和男子漢的稱號。
    榮祿看著慈禧又流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無可奈何地歎口氣:
    「你真的是一只天鵝,而我確實是一只醜小鴨,花蝴蝶。小烏龜。」
    慈禧也歎息一聲:「我這只天鵝也是你從那樹上解救下來的,將來還可能再一次被
大樹所絆,山岸所阻,仍需要你這樣的男子漢去解救。」
    榮祿苦笑一下,意味深長地說:
    「如果真的需要,別說是劃破肚皮,拉破手皮,就是丟了這條命也值得。沒有同年
同月同日同時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生死相許,捨我其誰。」
    「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也會隨你一同離去的。」
    榮祿搖搖頭,「你能記住我,對我如此,我已經感激不盡了,還會再渴求什麼呢?
這也許真的就是命運吧,你是天鵝,我是醜小鴨,天鵝小鴨注定要分離的。那時我不信
命,現在信了。」
    慈禧看著榮祿,「別說這些傷感的事了,說點現實的吧。你來宮中找我有事嗎?」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呢?有事,有事,一封從陝西送來的密札,封面上要求你親
啟。」
    又是陝西來的密札,慈禧內心一怔,她接過來看了看:
    「你先回去吧,我再靜靜呆一會兒。」
    榮祿深情地向慈禧看了一眼,不聲不響地走了。望著榮祿離去的背影,慈禧心中也
不是滋味,問世間情義價幾何?
    慈禧迅速拆開信札,只見上面簡短地寫著:
    恭請慈禧太后台駕:
    臣在陝剿匪之際捕獲一西藏喇嘛叫桑巴特,他自稱是太后舊相識,曾在宮內為太后
效力,不慎得罪太后而逃脫,臣請示太后作何處置?
    臣在陝剿匪實在辛勞,望太后給臣嘉獎,以鼓舞士氣,早日蕩平亂黨,以安太后心
頭之病。靜候太后佳音。欽差大臣,兵部尚書勝保頓首。
    慈禧看罷勝保的來信,氣得咬牙切齒,如此看來,那蔡壽祺所奏之事屬實。哼,你
勝保要以此要挾於我,沒門,我且與你勝保鬥一鬥,看看是魚死還是網破!
    勝保是怎樣的一個人慈禧十分清楚,早在她為貴妃時就與勝保有所交往。勝保是權
臣,咸豐皇上對他也是高看一眼,那時,那拉氏沒名沒分,當然希望朝中有個靠山,能
在皇上面前給她美言幾句,她在宮中的地位能夠鞏固,日子也好過一些。她曾私下備了
一份厚禮著人給勝保送去,勝保雖然收下了那拉氏的禮物,卻什麼事也沒給她做,讓那
拉氏氣得直瞪眼也沒有辦法。
    自從生下載淳之後,勝保對那拉氏的太后明顯轉變了,主動備了禮物來向她進貢,
希望那拉氏在皇上面前給他美言幾句。當然,勝保也看出了載淳一定是未來皇位的繼承
人,那拉氏的地位會日漸上升的。從那時起,慈禧就知道勝保是一個見風使舵的人。
    在辛酉政變過程中,那拉氏為了能攏住勝保這位實權派人物,也費盡了心思,讓奕
□向勝保許下好多動聽的諾言,其中一條就是加封他為親王頭銜。處死肅順、載垣、端
華的過程中,勝保確實立下汗馬功勞。事成之後,慈禧也—一向勝保兌現曾許下的諾言,
給他加官晉爵、賞賜古玩珍品,唯有那親王的頭銜沒有給勝保兌現。也不是她不想給勝
保,實在是慈安太后堅決不同意。認為親王頭銜只能加封皇族內部諸人,其他王爺頭銜
多是世襲,而勝保非皇族親屬,加封親王頭銜不合祖制,也會引起朝野震動,不利於對
吏制的管理。慈禧私下找到宗人府令奕□,同他商量,奕□也認為加封勝保親王頭銜不
合適。慈禧剛開始聽政,又有慈安同在,從名分上慈安比她稍長一些,她也不敢獨斷專
行。就這樣,勝保的親王頭銜才不了了之。
    但是,勝保並不這樣認為,他就認為慈禧出爾反爾,違背諾言,輕視於他,心中很
是不滿。也是事情湊巧,那桑巴特竟然落到他手中,並把一段鮮為人知的秘密告訴了他。
勝保怎能不借此機會要挾慈禧加封他為親王呢?
    勝保在信中雖然說得含蓄,但慈禧心中有數,她知道勝保向她要求什麼?這不是硬
逼鴨子上架嗎?為了何桂清與榮祿的事,慈安與奕□對她十分不滿。殺了何桂清是為了
明紀立威,但有點過分,提升榮祿是為了嘉獎榮祿在回鑾途中的貢獻,但把他從一個沒
名沒份的小官兒猛然提到御前大臣之職,真可謂一步登天。更令慈安與奕□不滿的是大
行皇帝梓宮剛剛下葬,慈禧竟然與榮祿卿卿我我,眉來眼去,弄得儲秀宮太監總管安德
海都醋意大發。
    慈禧回到儲秀宮,安德海就主動迎了上去,嘿嘿奸笑一聲:
    「太后在御花園中賞景還開心吧?」
    慈禧一聽就知道這小子說這話是不懷好心,也知道榮祿去御花園是他告訴的。便朝
臉給他一巴掌,罵道:
    「小安子,你這個龜孫王八羔子,其他人在背後對老娘說三道四我可以原諒,不知
者不怪,只要老娘站得直行得正,就讓一些不懷好心的人嚼舌頭去吧?而你這該死小東
西也跟著起哄亂嚷嚷,看我不宰了你這小蹄子。」
    這一巴掌著實不輕,安德海小小白臉馬上腫了起來,嘴角也流出一絲血來。安德海
顧不了臉上的火辣辣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說:
    「太后,奴才確實沒有別的什麼意思,奴才對太后的一片忠誠太后不會不知吧,望
太后看在奴才侍奉您老人家多年的情份……」
    安德海跟隨慈禧多年,對於她是什麼樣的人何嘗不知?她殺一個人真如宰了一只小
雞,話在氣頭上說什麼都可以,萬一當了真,自己的這條小命算完了,再次叩頭哀求說:
    「太后的心情奴才何嘗不知,奴才挖空心思給太后開開心,讓太后高興高興,想不
到奴才弄巧成拙,求太后……」
    慈禧翻眼瞧瞧安德海苦喪著臉,一把鼻子一把淚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緩和一下
神色說:
    「起來吧,下不為例,念你一向誠實可信,這次就饒了你。」
    「謝大後!」安德海急忙爬了起來。
    「小安子,我這幾天的處境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給我惹的麻煩夠大的啦,還不知好
歹地惹我生氣,打你虧不虧?你瞧這是什麼?」
    慈禧把勝保的要挾信遞了過去,安德海接過一看,暗暗吃驚,十分後怕地說:
    「太后,小的實在弄不明白,我親眼看見桑巴特吃了奴才給他的鶴頂紅藥酒,他居
然沒有死,真是邪門,莫非這人真有起死回生之術?」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不管他是怎樣活過來的,必須想法彌補才行,如今可
怕的不是桑巴特,而是勝保,對付勝保比桑巴特要難得多,他是舉朝上下人人皆知的一
品大員,又手握兵權,弄不妙會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須小心謀劃才行。」
    「太后分析得有理,太后分析得有理!太后心中一定有制服勝保的妙計了吧?」
    慈禧的眉毛擰成一團,她思索了許久,才狠狠地說道:
    「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殺人滅口!蔡壽祺信中說勝保已將桑巴
特除去,他這樣做是防止桑巴特把秘密外洩,他就不能獨自占有這個秘密了,我設法抓
住勝保的一個過錯將他押解回京,再想法處死他就行了。」
    安德海有所顧慮地說道:「與其把勝保押解回京處死,不如在陝西就地處死了。他
到了京中,萬一知道是太后給他定的罪,這麼一嚷嚷,豈不更糟嗎?」
    「小安子,這你就不懂了,勝保是欽差大臣,兵權在握,你能在陝西處死他嗎?將
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萬一將他逼急了,他起兵謀反不更是心頭大患嗎?對於他這樣的人
不同於桑巴特,可以不明不白地把他毒死,只有先解除勝保的兵權,把他拿回來才好收
拾他。桑巴特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嗎?把勝保投進大牢,派我的人好生看管著,他嚷嚷
給誰聽,如果他膽敢亂言亂語,本宮抓他一個詆毀罪即刻將他賜死。」
    安德海把頭點得如小雞啄食,「太后的見識實在令小的佩服,只是如何捏勝保的錯
呢?必須一項能說得出口,擺上桌面的罪狀才行啊?」
    慈禧冷冷一笑,「勝保做事一向專橫跋扈,為人貪婪好色,捏他一個什麼罪還不是
易如反掌。」
    「他遠在陝西,我們沒有真憑實據呀,必須暗中派人去陝西調查才行。」
    「那倒不必,蔡壽祺能夠事先向我告密,說明他和勝保是明合暗不合,他跟隨勝保
多年,對勝保所作所為自然了如指掌,只要他回到京城,答應給他一些好處,還怕他不
給我們辦事嗎?哈哈!」
    安德海一拍腦瓜,「哎喲,我這龜孫羔子的腦袋怎麼就這樣不開竅呢?今後還得讓
太后多罵幾句,多打幾巴掌,長期不打不罵這小腦瓜就�蛈角@個鐵蛋了。」
    「小安子,照你這麼說老娘還得多打你幾下才行?」
    「太后,打是痛,罵是愛,不打不罵不自在呀。」
    哈哈,兩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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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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